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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哥正在休息室，他今天心情不太好，你……自求多福。”前任助理把河玟带到休息室前，拍了拍他的肩，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拐角。
这是河玟的第一份工作，当红模特韩诺亚的助理。来之前，他做足了功课，看了韩诺亚所有的广告、秀场视频和采访，得出以下结论：此人天赋异禀，但极难相处。
没想到第一天就撞枪口。河玟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拧开休息室的门。
休息室里有些暗，弥漫着浓重的柑橘调香水味，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还没有完全适应黑暗的眼睛只隐约看到一个修长的人影静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冷硬的光边，像是密不透风的壳。
“诺亚先生？您好，我是新来的助理，柳河玟。”河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靠。
窗前的人影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那一刻，河玟呼吸一滞。屏幕上和杂志里的韩诺亚已经足够惊艳，但见到真人，那种冲击力是翻倍的。韩诺亚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有一种瓷器般的精致，美的不真实。
“水。”韩诺亚开口，只有一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河玟立刻反应过来，目光扫过面前凌乱的的化妆台——品牌方送来的咖啡、赞助商提供的昂贵气泡水，团队准备的功能性饮料。他的视线在这些饮品上停留不到半秒，迅速判断后，拿起一瓶未开封的、常温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对方没有接，视线落在他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冰美式。”他纠正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河玟的心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头：“好的，我马上就去。”转身快步走出休息室。
端着冰美式回来时，窗帘已经被拉开。韩诺亚换好下一套衣服，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任由化妆师补妆。河玟这时才真切地看到这张被媒体评论为“惊为天人”的脸。
金色的头发半扎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旁，被造型师整理成好看的弧度。闭着的眼睛眼尾稍微有些上扬，睫毛长长的，垂下来，眼角隐约有一颗泪痣。
河玟收回视线，把冰美式放到他手边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退到一旁，开始不动声色地整理些许凌乱的房间。将散乱的衣服挂好，空掉的饮料瓶收垃圾桶，动作轻快而有序。
韩诺亚睁开眼，看到摆在手边熟悉的咖啡外带杯——来自自己常喝的一家咖啡店，眼神里划过一丝探究。
接下来的拍摄可谓是状况百出。一个被品牌方塞进来，顶着“创意顾问”头衔的男人正在挥舞着手臂，对着诺亚的每一个姿势指手画脚，唾沫横飞。
“诺亚先生，我觉得刚才你的眼神不够‘空灵’，缺少了一点神性，你懂吗？就是那种脱离尘世，怜悯又疏离的感觉！”那位姓金的顾问扶了一下掉到鼻尖的粗框眼镜，舔了舔嘴唇，“还有你的动作也要更大胆一点，才能体现我们产品前卫的设计理念嘛！”
韩诺亚抬起眼，冰冷地注视着那个喋喋不休的身影。“脱离尘世？动作大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了影棚的喧闹。“你想要看什么?神性还是下流?我是你们品牌请来的模特，不是你意淫的对象。”
顾问瞬间涨红了脸，像是被当众扇了一耳光。“你……你……韩诺亚！你怎么说话的！一点都不专业!”
“不专业?”诺亚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默许你的人在拍摄期间用手机闪光灯自拍，影响拍摄环境；随意翻动准备好的服装，扰乱拍摄秩序；而你本人一直舔着张欲求不满的脸对我指手画脚，严重干涉拍摄进度。这就是您所说的专业？”
姓金的顾问气得脸色铁青，手指都在发抖。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直视韩诺亚的眼睛，视线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最终钉在一旁的河玟身上。
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泻怒火的沙袋一般，他几乎是毫无形象地大吼出声，“你！新来的助理是吧？！诺亚先生的行程和时间是怎么协调的？为什么今天拍摄状态这么差？！你们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我们时间很宝贵你知不知道！”
突然被点名，河玟有一瞬的发愣，随即迅速恢复平静，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他没有惊慌失措地辩解，也没有卑躬屈膝地道歉。只是沉默地站直了身体，看了眼那位暴怒的顾问，又下意识地转向了韩诺亚，等待着。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甚至有人觉得这个新人完蛋了。按照韩诺亚一贯的脾气，他很可能顺势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到这个撞到枪口的倒霉蛋身上。
然而，预期内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韩诺亚沉默了。
他瞥了一眼沉默的助理，那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有些许紧张，但没有丝毫的慌张和害怕，他甚至看到他微微点头，仿佛告诉他，他可以承受这些怒火，好让风暴归于平静。
找个新人顶锅，这是最快的办法。
河玟隐约听到一声冷哼。下一刻，韩诺亚站起身，径直走到秃头顾问面前，几乎与他鼻尖相抵，将他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我的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又冷又硬，“轮不到你来教训。”
摄影棚里落针可闻。
“我的专业度，”他继续，目光如尖刀，刺入对方闪烁不定的眼睛，“更轮不到你来评价。”
“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去。否则，我不介意亲自致电你们品牌总监，让他了解一下，贵品牌的‘精英’是如何毁掉合作，并试图羞辱我的团队的。”
一场原本要殃及池鱼的风暴，在最后一刻，被他以一种更强硬、更护短的方式强行扭转了方向。
顾问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最终在韩诺亚毫无温度的注视下，把所有话都堵在嗓子里。他狠狠瞪了一眼河玟，又畏惧地瞥了瞥韩诺亚，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走着瞧”之类的话，便带着手下灰溜溜地离开拍摄场地。
摄影棚依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忙碌，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这位心情显然并未真正平复的超级模特。
河玟一手拿着外套，一手端着冰美式，走近他，把外套披到他的肩头，递上冰块已经化掉一半的美式。
韩诺亚愣了一下，抬起眼，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在这个新助理的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伸手接过咖啡，捏着吸管在杯子里搅动了几下，刁难的话突然卡在了嘴里。
“……谢谢。”
那声音很轻，依旧有点哑，几乎被现场的噪音淹没。
但河玟听到了。
也就在那一刻，河玟心中那份因为面对超级明星的紧张突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清晰的念头：这个人可能并不像外界传言般的不可理喻。他只是被困住了，被他那坚硬的壳。
拍摄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诺亚像往常一样交出了完美的硬照。卸完妆换回私服后的诺亚看起来有些疲惫，经纪人快步上前，低声与他沟通着后续的行程。他揉着太阳穴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自始自终，他没有再看河玟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会移动的背景板。
兵荒马乱的一天结束，河玟留下来处理收尾的工作。化妆间内还放着那瓶打开了的水，和只喝了两口，冰块已经化完的冰美式。
化妆师也正在整理满桌的化妆品，看到河玟进来朝他点点头。“第一天怎么样，还适应吗？”
河玟只是笑笑。
“诺亚哥其实人挺好的，别看他今天好像也针对你了，但他要是真看你不顺眼，在你递过去那瓶水的时候就被开了。”化妆师收好所有的东西，背上大包小包。
“他对自己划进圈子里的人不坏，就是方式别扭了点。我先走啦，走之前记得扔垃圾和关灯，不然会被影棚老板骂哦。”
收拾完房间，检查没有遗漏的物品后，河玟把工作证从脖子上取下，放进背包里收好。关灯走出摄影大楼的时候，街灯已经亮起，蜿蜒向道路的尽头。
就近找了家便利店，选了常吃的泡面和加料，端到泡面机上加热后，来到窗边的一个座位坐下。
点亮手机，检查了明天的日程，随手往备忘录里记录了些什么后，掰开筷子往嘴里呼噜噜地塞泡面。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河玟坐在窗前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回想这一天，那个站在窗前的黑色背影，别扭的维护和那声微不可查的谢谢。
他知道，这份工作会比预想的难一万倍，但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一点退缩，反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挑战欲……和保护欲。
他想知道坚硬的壳下藏着怎样的温度，也想再听一次，那个人放下防备后，真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