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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轩经常问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他看到叶秋的脸上出现了最初的那一丝皱纹的呢?
毕竟,叶秋一直是一个少年人,至多不过青年。活跃的生命力因子充盈在他体内,灵感、所有的那些灵光一闪装点了他的生活各处。叶秋,就像那在接近穹顶高处的吊索之上进行表演的艺术家一样,变幻着无数姿势,伸展出精神的内面,让观看这一切的人们发出不断的惊叹——一个人竟能在那么危险的境地里如此灵活自在!
陶轩是站在舞台的幕后,与观众一起见证这一切的人。他为叶秋在剧场搭建舞台,为他架起高高的吊索、装饰华丽的秋千,调设灯光,联络场地,排定节目。通往高处的每一扇门都为叶秋敞开,每一步都畅行无阻,而后叶秋抓住绳索,轻盈地跃上高处的更高处,那是陶轩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那么纤细、又布置在那般高度的吊索啊。叶秋竟全情贯注于这危险的一线之上,甚至一副就这样永远生活在吊索上也无所谓的样子。
这样的叶秋,竟然也会有衰老和动摇。最初的皱纹,是陶轩带给他、亲手撕扯开的。每每想到这点,陶轩都感到快慰。
这快慰最终让他感到痛苦,反反复复地悲伤。
1.
陶轩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叶秋时,尚且对于少年所处的危险境地缺乏意识。
此前,陶轩也曾多次见过叶秋。身材瘦削,肤色苍白,透露着抽条时期并不理想的营养状况;肢体动作没精打采,节能一般总有些难以言表的绵软;最后,则是一双屏幕前盯着游戏、执拗的神采奕奕的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和常年混迹网吧的那些网瘾少年没有两样。
陶轩不是个坏人,但并不多管闲事,这大概就是小鬼们乐意到他网吧开黑的原因。类似叶修这样的深度游戏成瘾者,陶轩没见过一千个也见过一百个,这让他顶多只是在注意到男生的贵价T恤、以及好看得出奇的手时,小小地可惜了一下。
父母应该很快会把他找回去吧,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哟……在把泡面递到顾客手中的时候,陶轩稍微这么想了一下。
那是陶轩接手家里网吧的第五年,经营小有成就,正在考虑扩大规模或者投资别的小店。年龄也合适,时不时就有热心的邻里街坊要给小伙子介绍相亲,不过都被他以暂时不想成家的理由拒绝了。男人在这方面总有些特权,拒绝为他赢来了更好的声誉。大好青年志得意满,只想闯出一番好事业。
陶轩渴求变化,又想要安稳。
他正在安稳之中。
与之相反,叶秋则是纯然的动荡。少年不算是嘉世网吧的常客,来的时间不固定,上网时长也忽上忽下,有时只是两三个小时就走,陶轩却也有午后见过他一面、第二天起床到店后又把他送走的时候。真是一团乱麻的生活。而这样的生活居然断续有了快两个月。
陶轩留意到少年人骨头突出的手腕上,一开始戴着的表已经消失。那块表一看就上档次,恐怕价钱不菲,若非如此,大概也无法支撑整三天的网费,和难得的奢侈:陶轩眼见着网管小李从对门饭馆买饭时,多买了一份,到位子上送给叶秋,少年从外套里拿出了钱递给他。还加了个鸡腿呢!三天里有两顿都是这么吃的。
陶轩不是个坏人,自然也有恻隐之心。后来就有一天招呼叶秋一起吃饭,也是席间听到大家都喊他“小叶”。网管里已经很有两三个与他相熟,“小叶”长“小叶”短地说起来:“你要不干脆给我们陶老板打工算了!至少不用四处找零工呀!”
这样的网瘾少年通常都能有不错的游戏技术,嘉世的网管们也大多是网游爱好者,PK几次、游戏里帮上几个忙,产生些亲近和崇拜并不奇怪。但陶轩有更多自己的考量:年纪这么小,让他吃几顿饭还可以,打工却是不行;住处么,嘉世网吧供吃住,也不是腾不出空间,但这样一个四处流浪、疑似离家出走的问题少年,收留起来,风险也着实不小……
正想着,叶秋却先笑了,下巴一抬,说:“这倒是不需要啦。我现在到处帮人看场子呢,也在挣钱。而且我喜欢四处玩呀。”
“你看场子?就这细胳膊细腿?”别说相熟的人,陶轩都有些惊讶。
叶秋还是笑:“防那些踢馆的。”
“哦哦哦……”都是泡网吧的人,谁还能听不懂。这网吧和网吧之间都是竞争对手,一家看不过一家,在各种游戏里寻到了高手,去踢馆踩对方脸面,也是常规操作。只不过一般这高手和网吧也不是雇佣关系,只是客人罢了,叶秋这种拿钱看场子的,倒是新奇。
“就凭你的技术,那肯定是什么场子都能镇住喽!”有人打个口哨。
“是吧?”叶秋乐呵呵的,也不谦虚,“所以,要是嘉世之后有需要,可以来找我。一饭之恩嘛!”
说这话时,叶秋的眼珠转过来,黑白分明地把陶轩看住了。陶轩骤然有种自己被看透了、而少年掌控了谈话节奏的感觉。他挪动了下屁股,清清嗓子,正打算开口,话题却转到了别处。众人七嘴八舌地讲,有一家网吧有一个和叶秋差不多年纪的高手,从没有人打败过他,那个小孩走的也是用游戏赚钱的路子。
“这么厉害?”叶秋很捧场地感叹着,“那我有空也想去会会他。”
大家都笑这话说得像个提刀问剑的江湖人。陶轩则感慨起了小屁孩的中二。
那之后就许久不再见到叶秋了,陶轩也没关心。是后来有一天,另一条街的宏泰网吧老板来找事,嘉世里的高手败得有些难堪,陶轩司马当活马医,喊当初和叶秋最熟的那个小李,去把人找来的时候才听说:叶秋和之前说的另一个网吧少年结成了强强组合,最近把这一代的游戏高手全灭了,靠打PK都挣了不少钱。
“给钱也得找啊!不然脸递上去给人家踩?”陶轩大手一挥,赶人赶紧过去。这叶秋来前,他还得和那马老板周旋,保不定还要自己上,此刻心里也是烦得不行。叶秋要是不来,今天这局就算输彻底了。
陶轩最终也真的上去打了一场,他尽力控制节奏,把这一局拖得慢些、再慢些。但他的操作确实追不上意识,马老板也看了出来,连声催高手加速。对面排兵布阵一快,陶轩漏洞百出,鼠标从左移到右,却是左支右绌,都不知道点哪才可以组织起防守的力量。四周的议论,甭管支持哪边,都给陶轩上了压力,他大小是个老板,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扇嘴巴,没有比这更难受的了。
“正打着呢?”这时有个声音从后面冒出来。一枚石子丢入池水。
陶轩扭头去看,叶修穿了件黑色T恤,头上还戴了顶幼稚的遮阳帽,小学女生才有的那种装饰花里胡哨的风格。不过陶轩也注意到了他额头和脸上薄薄的汗,显然已经是加急跑过来救场的。
“等你这场打完还是?”叶秋直奔主题。
陶轩看了眼屏幕,摇头:“这还能怎么打,我直接gg,你上好了。”他的好胜心已经被践踏得一文不值了。瞧瞧,对面看他说话,也没抓紧攻势,反倒颇有余裕地停在了那儿,多么嘲讽的嘴脸!
“怎么这么说?”叶秋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走近了,“我看还可以继续啊。”
陶轩都能感受到少年人身上蒸腾的暑气了,这让他更加心烦意乱:“别管了,你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马老板高声打断了:“诶这位小伙子,你这话我不爱听,我们飞云大神,打得这局面,是相当的……压倒性!你倒是说说怎么继续啊?”
“压倒性?”叶秋俯身,凑到电脑前,手探出来,把陶轩手里的鼠标接了过去,点开地图查看了起来,好像多么认真似的,然后才回到:“我怎么没看出来呀。”
“那你来接着打啊!”对面那个踢馆的忍不了了,站起来指着叶秋,“不过打这种烂盘,赢了都是欺负你。”
陶轩手都攥紧了,立刻想拍桌子骂人,但又确实担心这局面收拾不了。犹豫间扭头,却看到映着屏幕的光,叶秋眼睛一眨不眨地,嘴角淡淡在笑,说着:“我原本还担心你说我和陶老板联手欺负你呢!那我可就继承他给我创造的局面了,一会儿别后悔?”
“妈的,这你能赢,我倒给你100块!”飞云也是个豪横的,啪地就拍出一张粉红钞票。
“那我不需要。”叶秋侧过脸,笑了一下,示意陶轩起身让他。陶轩连忙站起来,叶秋小声说了句“谢谢”,坐下,才又提高声音道:“输了你和陶老板道个歉就行。”
一直抱臂旁观的马老板听到这句话,鼻孔狠狠出气。飞云撑着笑了一声:“你能赢再说吧!开始!”
叶秋没再说话,手上已经飞快地操作了起来。他左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真真像指尖在飞舞一样,右手上的鼠标操作着光点,飞快地游移运动,看起来漫无目的,但每一次都精准停在某处,双手配合起了复杂的操作。陶轩心里很惊讶,呆呆地,又空了一下。
也没几分钟,游戏宣告结束。对面脸色铁青地走过来,面对仍旧坐着的叶秋和站着的陶轩,嗫嚅了半天,也说不出句话。马老板还是机敏,恶狠狠地走过来,粗声粗气道:“我知道你不是嘉世网吧的人!你和苏沐秋那个混小子一起的对吧?你打赢了也是老陶胜之不武!”
陶轩倒是想反驳,但说不出口啊,只能犟着脖子,瞪对面:“你就说赢没赢吧!”
“等等,怎么就胜之不武了?”叶秋却轻轻地打断了争论,“我是看到陶老板这一局生机盎然,胜利的希望大大地有,而你们不信,出于游戏交流的目的,才和你们打的啊?”
“你胡说!”马老板也瞪眼了。
“我没胡说呀,”叶秋还是那么冷静,“我把握的,是陶老板那一局里留下的缝隙。坐标点120附近,既然你们是高手,应该也很清楚那一块的重要性吧。”
“我看不出。”飞云说了一句,随后才反应过来似的,惊恐地看了四周一眼。老马气得跺脚。
“那没办法了,”叶秋摊手,“咱这边确实技高一筹。陶老板的眼光啊!”说完,他还拍了一下陶轩的后背。
陶轩努力紧绷着,紧绷着,等到踢馆的人马灰溜溜地从正门离开了,终于是绷不住地大笑了起来。
“我该给你多少钱?”陶轩还是很大方的,侧身对站在旁边的叶秋道,“一会儿再一起吃个饭?哥直接带你下馆子吧!”
“呵呵,”叶秋笑,“谢谢陶哥。不过钱就不用了,我之前就还欠您一顿饭呢。”
“哪能这么算?”陶轩热络地要上前握手,“我还在想呢,之后能不能让你一直在这边,网费我……”
“谢谢您,谢谢……啊现在几点了?不好意思啊。”叶秋突然打断发问。
“呃……”陶轩手机放桌上了,幸好有网管立刻报时:“马上七点了!”
“哎呦,那不好意思了陶哥,有事之后有机会再聊!我得回家了!”叶秋双手合十道了个歉,“家里有人等我吃饭呢,这会儿快做好了,再不回去要被啰嗦了。”
“啊,是小沐橙吗?”小李探头问,“你刚才要过来这边,她就很不高兴呢。”
“是,”叶秋点了点头,“她要庆祝一个月纪念日呢。”
“哇,时间过得真快,小叶你都和苏家兄妹认识一个月了?”又有似乎很了解的人插话了。陶轩回头看看,不是什么熟客,很有可能是追着叶秋的比赛过来看热闹的。
“嗯。我真的得好好感谢他们呢,愿意收留我。”
说这话时,叶秋脸上的笑,该怎么说呢,几乎有种他这个年纪不可能有的质感,柔软得近乎神秘。
立刻陆续有人感慨“这是多难得的缘分”,也有人嚷着“你要是天天和我打游戏的话,也和我一块住呗!”
——而陶轩呢?他却突然无法自控地沉浸在了一种设想中:如果那一天,是自己收留了这个人的话……
收留了,会怎样?陶轩悚然一惊,拔出思绪,眼前已经只能看到少年人过马路的背影了。
现在想来,这就是最初的警报了。然而这警报对于陶轩来说有如天籁,是要诱人深入的。
2.
一个人拥有压倒性的才能,总是会很快突出的。陶轩真正决定要招揽叶秋的那天,所想的就是这句话。它最终成为了陶轩十数年人生的谶语,百试百灵,可当时他毫无察觉。
彼时荣耀已经大火,全H市的网吧再没有一家不装配荣耀读卡登录器。陶轩拔得头筹,嘉世经营得风生水起,电脑都多安了一百台,把隔壁的铺子也盘了下来。而荣耀中最负盛名的搭档,“一叶之秋”和“秋木苏”两尊大神,每天都在他的网吧里游戏,所在的公会更是名字就取自网吧,叫“嘉王朝”,会长是陶轩自己。
那天,“荣耀史上第一经典”的那支视频诞生了:荣耀的不败神话一叶之秋,用战斗法师固定的连击套路,将对手无限连死。这套打法最质朴不过,只是天击挑空、用魔法炫纹来保持目标的浮空和僵直,称得上一板一眼,但只要做到,理论上就是无解的。陶轩亲眼见到叶秋好多天对着屏幕研究这个打法,钻研里面每一击的角度,死抠细节,连苏沐秋都笑话了他几次,说没什么用、有空先来帮我打个本。
但叶秋证明了他的话。像神实践祂的道。这套质朴的打法最终的效果绚烂至极,五光十色的炫纹烟火一样不断炸开,一叶之秋手中的银武战矛“却邪”在其中神出鬼没,蛇一般以匪夷所思的角度出击、咬中空中手忙脚乱的对手。视频网站上对连击的弹幕计数不断更新跳动,最终因为太多,竟数出了四个版本。当晚又有up主逐帧观看,一一计数,最终得出结论:108段连击。好家伙,一叶之秋一个人顶了全梁山的好汉!
“斗神”之名,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那天下午,陶轩开了台对面的电脑,操纵角色和所有人一起站在竞技场的边缘围观。战斗法师挥出的每一击,都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制造出猛烈的回响。叶秋旁边没人敢打扰,苏沐秋也开了台电脑坐在陶轩身边,陶轩听到他蠕动嘴唇数着连击数,数到80之后苏沐秋就发不出声音了。陶轩舍不得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但想也知道,苏沐秋肯定和他一样,屏息凝神,眼睛里只有炫纹爆炸的光彩里,黑色铠甲的战斗法师的身影。
这是奇迹诞生的时刻。不仅仅是连眨眼都觉得可惜,甚至让人想把呼吸都停下算了。就是这样的绝对安静,陶轩发誓自己听到了血液里血管流动的声音。
最后一丝血线清零的时刻,整个网吧沸腾的尖叫与欢呼,几乎要把一栋房子都掀翻。在陶轩之前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呐喊。远胜父亲带他去看的豪华演出的收墓。
“我操,这他妈……这他妈……”苏沐秋跳起来,冲到对面,一把搂住叶修的肩膀,把脸紧紧地贴在叶秋的脸上:“你居然真的做到了!妈的,这也太牛逼了!”
叶秋无奈地去推他的脑袋,但因为惬意放松的身体,和话音里的快乐也不作假:“行了行了,你不是不说脏话的吗?带坏沐橙了不关我事哈。”
“我忍不住啊我操!”苏沐秋抱得更紧了,“你出大名啦!这下荣耀、不对,整个网游界都要知道你了!你还用的却邪!等着看吧,马上我俩的邮箱和QQ都要被塞爆了,赚疯了!”
“好好好……但愿吧!但你先放开点,我要勒死了……”叶秋挣扎。
“哎呦要不是男男授受不亲,我直接把你亲死!我看你现在就像看钱袋子啊!”苏沐秋仍在亢奋中。
“男女才……而且是这个不亲吗?不对,总之你别轻举妄动,让我先解放出来,”叶秋又挣了两下,实在不行,求救的目光就投了过来,“陶哥……”
陶轩和他隔着排电脑呢!遥遥看上这么一眼,在这时候还真有点惊心动魄。陶轩站起来,椅子被他的动作带翻在地,他摆手摆得急了,不是自己的胳膊似的,连声喊:“苏沐秋你收手!给我们斗神勒坏了你怎么赔!”
四周都笑成一团。终于解放出来的叶秋拍着胸脯顺气,多累人一样。等他终于气理顺了,抬头看见陶轩仍旧把他望着,却也没惊慌,只是坦然地给了个笑。
妈的!陶轩在心里爆了句粗口。他想,这家伙真是个天生的表演艺术家。一个人对自己的技艺有着全然的认知与肯定,并享受其中,才可能会在汹涌而来的他人的惊叹和赞誉面前,只是坦荡地,给出一个笑。
陶轩年纪尚且还很小的时候——十几岁吧,比面前的叶秋还要小,有一天父亲带他去剧院看演出。那个时候,那项在国内被称为“空中飞人”的表演还没有过时,春晚上都有单独表演,火遍大江南北。男男女女轻盈地在舞台最高处悬挂的吊索和秋千上舞蹈、腾跃,一个接住另一个,又抛出。女子的裙摆在空中散开,明明是在一无所有的空气中,却好像脚踏在芭蕾舞池的地面上一样,优雅灵活。整个寒假,一播到“空中飞人”,陶轩就坐在电视前一动不动。巡演到H市的时候,父亲就带陶轩去看了。
整场演出,陶轩都端坐在椅子上,仰起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上空舞动的身影。直到结束时才发觉脖颈已经酸痛难忍。他们的位置很偏,因而并没有机会感受演员的裙摆和衣角从上方掠过,但陶轩已经很满足。
中场休息的时候,陶轩注意到那个主役的少女要喝水——因为太远,其实无法看到可以确认年龄的细节。但她既然那么轻盈灵活,还穿着小巧的芭蕾舞裙,又有陶轩自己一厢情愿的缘故,多少更愿意把她看作年龄相仿的女孩。这个少女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也没有从那高高的吊索上下来,而是就待在上面。剧院的工作人员用工具把她需要的水给她送了上去。
“爸爸,”陶轩天真地问,“难道这些演员就这么整天待在上面吗?吃穿住都这样?”
“肯定不是啊!”父亲大笑,“只不过表演途中下来太不方便,下一场……喏,刚好还是她的表演,所以她干脆待在上面罢了。”
“这样……”陶轩点头,但骤然地,空中飞人对他而言失去了那种夺人心魄的魔力。他甚至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陶轩的父亲开超市,多少算个生意人,日常里总爱渗透些生意经对孩子进行指点,这时候抓住了机会,立刻道:“你要记住,不光要看到表演的演员,更要看到背后为表演付出的整个体系。别看这只是在天上飞的节目,其实也和运营一家公司一样呢,没有经纪人联系剧院、安排表演,没有工作人员保障后勤,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就都乱了套了,表演也就没了……你看……”
后面的话陶轩已经忘记了,左不过是那些老生常谈中的一段。但那一刻,空中轻盈自由的艺术家(这个词多么有年代气息),居然是因为背后支撑她的经纪人才得以存在的,才得以站在那高处的更高处,这个大胆的念头一旦浮现了,就教陶轩整个身心都震动起来。
陶轩一度以为他已经忘记了。然而此刻,几乎让他血液逆流的亢奋提醒着他,那震动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一个人拥有压倒性的才能,总是会很快突出的。真正的天才的出现,甚至能在那一刻让气氛为之一变,改变别人的人生。而陶轩要做的,就是为那改变人生的奇迹一刻做好预备。他会为那位空中艺术家联络场地,准备舞台,设置最佳的道具,让所有通往舞台的道路畅通无阻,然后他要把这位天才送往他应该在的地方——高处的最高处。只有在那极其危险的吊索之上,艺术家的才能才可以得到真正充分的发挥,而陶轩会让这种理想成为现实。
在这之前,陶轩围绕叶秋也有过一个赌局。当时他想要让叶秋和苏沐秋的组合常驻嘉世网吧,在委婉地问到网吧未来的方向的时候,叶秋手拄着下巴,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起来,马上要上线的“荣耀”,苏沐秋非常看好,叶秋自己也很期待,而荣耀对电脑的配置需求很高,至少苏家就没有可以运行这个游戏的电脑……
话就这样点到即止。那天后来陶轩围绕荣耀也做了许许多多的研究,最终确定叶秋所言非虚,荣耀的确前景大好。顶着风险,陶轩拆了东墙补西墙,凑出钱款,在荣耀上市之前,一举把嘉世的所有电脑都升级成了可以玩荣耀的配置,并全部配套了荣耀的读卡登录器。
这是一个不小的豪赌。荣耀上线当晚,叶秋和苏沐秋果真到了嘉世网吧,毕竟方圆百里的网吧、能有多台机器可以玩荣耀的只此一家,这是赌局的第一个小胜。其他荣耀玩家也塞满了嘉世,这倒不是特别重要,毕竟网游玩家基数巨大。
而事实证明,陶轩赌对了。荣耀的火热简直盖过了马上到来的夏日热浪。在半年里陶轩的网吧规模一扩再扩,叶秋和苏沐秋也几乎称得上是驻扎在了嘉世,随着两人在网游里闯出名头,“嘉王朝”的名号也越发响亮。多少人慕名而来拜大神,嘉世网吧成为了H市荣耀迷的聚会圣地,而荣耀粉丝的数量几乎是每天都在成倍数增长。
陶轩赌赢了。而接下来是他的第二次豪赌,仍旧是直奔叶秋而去。他无比确信,只要赌赢这一局,自己一定能成为比肩、甚至超过那个剧场演出经纪人的优秀老板,名和利也会随之滚滚而来。
“荣耀史上第一经典”诞生的那天,陶轩在苏沐秋去接妹妹的时候,单独找上了叶秋。“职业比赛,你和沐秋肯定是要考虑参加的吧?”他问。
叶秋自然是确认。陶轩抑制住自己的激动,把预备好的话说出口:“我打算成立一支战队,资金全部走我这边,包吃包住。想要你和沐秋加入,其他人员按照六、七人队配置,随便你们找,你觉得怎样?”
叶秋的眼睛黑白分明地把他看住。陶轩熟悉这种自己被面前的少年人看透了的感觉,他只是静静地等待,显示出并不急躁的样子。
“我肯定是愿意的啊,”万幸叶秋最后笑了起来,“一会儿问问苏沐秋吧。”见陶轩欲言又止,叶秋加上了一句:“他么,我猜多半是会同意的。毕竟像陶哥你这样又喜欢荣耀,又知根知底,还愿意冒险在这么早就开始组战队的,我们也找不到别人呀。”
要说这话没有带来半分感动,那肯定是假的,陶轩则是用力要演到五分、十分:“谢谢你,小叶,愿意相信……”
他伸出手要去抓叶秋的手,叶秋愣了一下,有力地回握了过来:“我也要谢谢你愿意和我们组战队啊。”
陶轩这时一咬牙,其他话也说出口了:“战队的名字……当然是你们都愿意加入的情况下,你们要是加入,条件都是好谈的……我的意思是,战队的名字,可以叫‘嘉世’吗?”
他还准备了些其他的话,比如这是他爸爸就开始经营的网吧,比如他多少有些俗,虽然知道自己实力不济、无法上场,但还是希望战队也有可以体现他存在的地方。等等等等,但他没有来得及说,因为叶秋已经笑起来:“当然可以了,你是老板嘛。”
所以就是嘉世。即使什么都还没有,但对于陶轩而言,那就是嘉世战队诞生的时刻。他的队伍就叫“嘉世”,没有别的。
3.
上天并没有让嘉世一帆风顺。苏沐秋葬礼的那天,陶轩帮着还剩下的两个孩子张罗了许多事,到最后要把人真正送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连眼泪都快流不出来了。除去关系较远的几个亲戚、以及陶轩出生前就过世的祖父,陶轩还从来没有面对过亲密的人的死亡,何况是以车祸这样突然的方式。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的笑容,三人一起夸耀的梦想,为什么转瞬间死亡就能把这一切都带走了呢?
好几次,陶轩几乎都要动弹不得。可这时候他看到叶秋,沉默地走在前面,引领宾客,与殡仪馆工作人员说话;苏沐橙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两个小孩的面色都不似活人——可他们毕竟还活着。陶轩就感到自己仍旧得恢复力气,就这样把难捱的前前后后都捱过去了。
下葬结束,众人都散去之后,墓地里只有叶秋和陶轩两个人。苏沐橙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被亲戚扣住了,留在殡仪馆,陶轩刚才还收到电话联络,说小姑娘已经睡着了。所以此刻只有他和叶秋。
叶秋平静得可怕,他收拾墓前的各种物件,掏出手帕反复擦拭墓石。最后他站起来,仿佛有很多话要讲的,但最后只是退开了,而后说:“陶哥,你还有什么话要和他说,就说了吧。”声音虚脱得仿佛背后不是一个人。
陶轩站上前,感到一种替代叶秋的责任,他听到自己清楚地说:“沐秋,你安心地走吧。我会帮着叶秋照顾好沐橙,战队……嘉世也一定会好的!”说完,陶轩也一样再次整理了墓前的花,而后站起来。
陶轩没动。因为他看到叶秋背对着他,肩背都在颤抖。这种时候是不需要一点声音就可以明白的。
叶秋就这样静静地,站了好久好久。久到陶轩有那么一时半会儿,担心他没法挺过去,琢磨着是不是该打电话把那些闹哄哄的亲戚喊回来……他可没办法一个人把叶秋带走啊。
但叶秋终究没有倒下,最后的最后陶轩只听到他吸了下鼻子,而后说道:“陶哥,我们走吧。”
除了鼻音外,甚至毫无异常。如果不是陶轩迈步,路过叶秋方才站立的地方时,看到水泥地里洇着的一片水迹,那悲伤就了无痕迹、没有归处了吧。
那水痕斑斑点点,又连缀成了大片,在夏日干燥的水泥地上浸染得非常深刻。是一场豪雨。
这场雨就这样下到了陶轩的梦里。
那天晚上陶轩做了一个梦,是此后他无数相似的梦的原型。梦里叶秋的脸紧紧地贴着他的,以至于叶秋的泪水全都淌在了陶轩自己的脸上。这泪水如此汹涌,到最后竟像瓢泼大雨兜头浇下,两人身心俱是湿透。而这时陶轩才意识到他们共乘一艘小小的船,小到除了他俩容不下任何事物。这艘船在磅礴的海浪上摇荡,而他和叶秋,两个人贴得紧紧地,向着不知在何处、又会何时出现的海岸,做无限的漂泊。
醒来的时候,陶轩想,那艘船一定是“嘉世”。
4.
一定要把嘉世做得更好、做到最厉害的想法,不仅仅是在最初,更是在此后一直不断地被强调。
有一次要到西南的城市打比赛,那时所谓“远征”。比赛奖金不算特别丰厚,车马费的开支就尤为紧张,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一大帮人要塞满两个上中下铺的车厢。陶轩给自己买了上铺,到地还没来得及怎样呢,叶修已经飞一样从梯子上翻了进去。陶轩着急地喊你给我下来!你的状态多重要啊!上铺那么挤那么闷棺材一样的,要怎么睡!
叶修探出个脑袋:“我就算明天困得眼睛睁不开,一玩荣耀就精神了,你们信吧?”
众队员就笑,陶轩瞪回去,大家更是要笑。吴雪峰推推眼镜,说那当然了,毕竟是你。然后就抓住梯子的扶手,竟是也要上去的意思,被陶轩一把拽住。
最后陶轩也住进了“棺材”,卡在那个窄小的空间里,连脖子都直不起来,外衣裤皱成一团,隔着距离与叶秋大眼瞪小眼。叶秋笑得肩膀都在抖,没笑几声,头“砰”地撞天花板上了,疼得倒吸一口气。陶轩也着急啊,当即一个起身要骂人,“砰”地,又磕了一个。叶秋就在对面闷闷地笑。
晚上陶轩睡不着,摸索着爬起来,打开了小灯。他足够小心,还特意把灯光转到远离对床的方向,但光的外沿还是莹莹地,把叶秋的脸照亮。
叶秋团在那里,睡得很熟了,逼仄的空间也显得大起来。陶轩在心里感慨他果然是个孩子,再怎么强怎么天才,也还没满十八岁。陶轩都快忘了自己未成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但终究感觉到了责任。
后来荣耀联赛终于杀出一众杂七杂八的荣耀比赛重围,成为了唯一正规联赛,职业联盟由此确立,嘉世自然也成为了第一批注册队伍。而作为此前混乱奖池争夺战的最大赢家,陶轩率先进行了装修。叶秋很快搬进了队长专属的单人间。搬家的那天陶轩和他一起搬行李,略带惊讶地发现叶修几乎没有行李,让他原本为重复利用的双人上下铺准备的“上面摆箱子下面睡人”的理由无处安放。
叶秋倒是非常满意,连声夸陶轩房间布置得贴心。说这话时,他其实也只是打开了房间里的电脑,围着电脑桌四处看了看——根本就是只要能打荣耀就够了。
陶轩心里有些微的挫败,但还是宣誓一般道:“你先住着这边,等之后我们赚更多钱了,总有一天我要给嘉世建一栋大楼。”
叶秋看着他,这目光给了陶轩一些鼓励,他在房间里比划起来:“,到时候你就不住这种小间了,要住更大的、对,套间!带客厅带独立卫浴的那种……厨房你要不了,你又不会做饭!其他的……嗯,单独的电脑房也行!”
“想这么远哪。”叶秋抿起了嘴巴,觉得好笑似的。
“当然!”陶轩认真地回看,“我们嘉世肯定会越来越好的!第一赛季的冠军肯定是我们的吧!”
“比赛可不好说呢,”叶秋摸出根烟来,不过最终还是笑道,“但你说得对,冠军肯定是我们的。到时候,陶哥你想的这些都会实现的。”
说这话时,叶秋的眼睛亮亮的,教人一定相信这话会像预言一样实现。
“我也会努力的,”陶轩握紧了拳,“我会给你、给嘉世创造最好的条件,让嘉世战队、不对,让嘉世俱乐部成为联盟第一的俱乐部。”
突然地,叶秋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开口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一样。陶轩心里有些不安,但也只能等待,而最后叶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我知道你对嘉世的心。陶哥,你就做你想做的就好。”
是了,叶秋那时候还喊他“陶哥”。但等到第四赛季,从某个时候起就称呼他为“老陶”了。在联盟开荒一代的职业选手和俱乐部人员里,叶秋的年纪也是最小,他混迹其中,再怎么烟不离手、一副社会青年的样子,也有股小孩装大人的劲儿。又或许是陶轩总一厢情愿地把他看作少年人吧。但等到第四赛季,联盟越发正规和商业化,不再是电子海洛因的洪水猛兽,新出道的小萝卜头们,清一色的十八岁。像黄少天那样嘴不把门的刺头,张牙舞爪地喊起“老叶”,嘲笑他老土得不用手机,陶轩才骤然意识到,叶秋已经是整个联盟地位最超然的大前辈了。
某天叶秋唤了声“老陶”,而后自然地让烟盒里跳出一支烟,递到了面前,陶轩才意识到这个称呼不知不觉间已成定式。
还记得陶轩第一次想要和叶秋同行的那一刻吗?陶轩看到叶秋笑容的质感,有着超越年龄和阅历的成熟。他在那时候感到这个人的与众不同。而现在,那种柔软得近乎神秘的天性已经充分伸展开,叶秋水一样地,包覆起了周围的一切,随意改变形状而不伤及质地。叶秋就这样长大了,而陶轩是从一个称呼里了解到的。
自然不会毫无感伤。但这是一种很好的信赖,似乎让他们两人更加亲近。“老陶”听起来,应当是七老八十的时候,叶秋仍旧可以称呼他的名字,陶轩很满意。
“陶哥”变成了“老陶”,但誓言没变,陶轩也做到了。嘉世俱乐部盖起了辉煌的大楼,后来又有了一个大型的训练中心。选手的衣食住行、训练都可以在中心解决,愿意的话,一年都可以不踏出俱乐部一步,这当然是最方便的叶秋的。紧接着是嘉世专用的体育馆。对了,陶轩还花钱让苏沐橙高中转去了私立学校,在那里升学压力不大,可以培养各种兴趣,也不影响女生训练。
陶轩把嘉世经营得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所有、所有的条件都为叶秋预备好,而叶秋自然是不负众望地,在错一步就万劫不复的危险的吊索之上,完成了最高难度的技术动作:嘉世三连冠。
“斗神”一叶之秋,是荣耀历史上最辉煌的第一角色。而陶轩作为嘉世俱乐部的老板,其传奇的发家经历,从敢于网吧全面换新荣耀登陆器、到职业比赛刚露苗头之时就毅然决然投资战队,再到三连冠赚得盆满钵满后,又开始扩张电竞俱乐部以外的经营版图,加上一直有叶秋这样级别的天才为他效力,H市本地的报纸杂志屡屡登封不说,面向全国的《电竞周刊》对此也有过专门的报道。
自己没错,确实再一次赌赢了。陶轩成为了超越那个策划“空中飞人”演出的经纪人的优秀老板,名和利随之滚滚而来。家人们都为他骄傲。
嘉世战队的比赛,陶轩一场不落地出席参与。这在任何俱乐部老板都是罕见的举动,而他一直这么参加了四年。无他,陶轩喜欢坐在现场,在无数粉丝的呐喊和欢呼中,看叶秋带领嘉世赢得胜利,完成一次次高难度的技术动作,就好像在他精心装点的剧院高处进行表演的空中艺术家。
这一切都是陶轩为了叶秋的演出准备的。他日夜不怠,将舞台打理得金碧辉煌,只为了叶秋抓住绳索、轻盈地跃上高处的更高处那一刻。直到现在,这仍然是陶轩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5.
“你知道嘉世的队徽多久就要擦一次吗?”陶轩忍无可忍,简直可以说是走投无路的时候,问过叶秋这句话,一共三次。
叶秋当然知道答案。
最早的时候,队徽只存在于报名比赛的界面,后来印在了战队统一的队服上。陶轩上不了场,但他也有自己的队服,第8号。他喜欢自己同样是战队一员的感觉。这个号码一直到第五赛季陶轩自己弃用为止,不论嘉世战队怎样扩充人员,都没有改变过归属。
后来陶轩做了队徽,挂在训练室里。挂队徽的那天,陶轩和叶秋,还有吴雪峰都在。崭新光洁的队徽的分量,让每一个过手拿到它的人都惊讶了一下,随即相视一笑。陶轩每个星期都会架把梯子,自己上去擦拭。
第四赛季嘉世大楼翻新,此后训练中心落成,嘉世俱乐部彻底成为庞然大物,新装的大门上的队徽,也是陶轩亲自揭幕的。不久后,一次暴雨在队徽上冲刷出道道泥迹,陶轩心疼得不行,雨一停就带着人去重新擦拭了一遍,直到光洁如新才满意。
此后嘉世大门上的队徽,一直是每星期就要专人清洁两次。直到第九赛季挑战赛失败后陶轩将俱乐部出售,这扇大门再未敞开才停止。
“嘉世的队徽多久擦一次”,叶秋怎么会不知道?但凡陶轩还有别的办法,他都不应该问出这个问题。夫妻之间,如果走到要用孩子才能挽留对方的程度,那这段婚姻也就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陶轩和叶秋,走到陶轩只有剖出对嘉世的真心,才能沟通的程度,也说明这段关系已经千疮百孔。
但陶轩还是问了三次。前两次,叶秋都抬起头,眼睛黑白分明地把陶轩看住,而后说,“我明白你对嘉世的心”,随后是那些陶轩听腻了、听吐了,想要甩在叶秋脸上的老套说辞。陶轩不明白为什么事已至此,叶秋却是无法沟通,但他终究强压下怒火。
他看着叶秋,二十多岁的青年人的脸,倒好像和最初注意到他时的十几岁少年比起来毫无变化。于是陶轩想起全部的温情。他想,好吧,是我主动的,是我要把他送到高高的吊索上,他不愿意去更辉煌的舞台,就不去吧。
可最后一次,陶轩愤怒地从办公桌背后起身,眼睛死死瞪着叶秋,感到全身的血都往头上冲去。他想要继续把恶毒的台词摔在叶秋脸上,把融了酸的毒液泼在他胸口,剖出这人的心,好好看看到底是不是血肉……但他又几乎哀求着自己停下。
这时他再一次问了,问:“叶秋,你到底知不知道,光是嘉世的队徽,我每个星期都要安排人擦两次?”
“我知道。”叶秋说,而后是——“所以呢?”
陶轩的胸膛裂开一样痛苦,他开始怀疑心脏运输的是岩浆:“你问我‘所以呢’?你居然有脸问我所以呢?”
“我是在问这个。”叶秋说,脸上是陶轩最讨厌的那一套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无所谓的神情。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对嘉世的心!我爱嘉世!妈的,叶秋,我爱嘉世不比你差!”陶轩捶打自己的胸口,“你明白我对嘉世的心你就不该这样对我说话!”
“我知道你对嘉世的心,所以呢?”叶秋重复,好像这显得他多不厌其烦似的。
“陶轩,不管你怎样爱嘉世,用何种方式爱,这些都与你要求我做的、试图逼迫我去做的,毫无关系。”
岩浆没有喷发,陶轩的心骤然一片死灰,像篝火冒出的最后一缕烟。
“你出去。”陶轩听到自己说。
叶秋从善如流,从沙发上站起来,往门外走。但陶轩还是忍不住,好像要驱散叶秋固执的影子一样,怒吼起来:“滚出去!!!”
在门关上,落锁的声音响起的时候,陶轩感受到自己站了起来,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翻在地,声嘶力竭地喊:“叶秋你他妈就一辈子把自己困在上面吧!”
把自己架得高高地,好像多么了不起一样。陶轩把叶秋送往高处的最高处,但从未料想过叶秋居然就这样在那危险的吊索之上生活起来,从此不会有哪怕一秒踏回地面。
叶秋全情贯注于那一线之上,纯粹到了除此以外别无旁物的程度。叶秋不在乎名,不在乎利,吃穿不忌,无情无欲。他生命的全部,就只有那纯粹到危险的空中艺术,他对此痴迷到如醉如狂的样子,真教人毛骨悚然。有哪个正常人能理解,一个人居然可以这样生活?
那高高的吊索,难道不是已经成为了叶秋的囚笼么?叶秋已经在那上面静止了,他的纯粹太平静,太稳固不变,让陶轩每次想到都心里一惊。
“空中飞人”的表演,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无人问津了。叶秋也一样,他已经过时了,他再无法给看客们带去改变人生的表演,已经不再能够创造奇迹了。
这就是陶轩最后的结论。而他庆幸的,是他再一次为他的剧院,筹谋了新的表演嘉宾。问着“所以呢”的叶秋已经被淘汰了,经过陶轩的手精心打理、即将粉墨登场的孙翔第二天就要到来。
陶轩突然感到叶秋的可怜。叶秋方才说话的样子,像是突然跳进了他的眼眶里一样。说着“毫无关系”那样绝情的话,但叶秋的表情却并不是冷漠,他抿着嘴,嘴角拉得平直,而后、微末地颤抖着。
那是痛苦。
陶轩意识到,这就是叶秋最初的皱纹了。
这皱纹由陶轩刻下,此刻又被他撕扯开,露出底下的血肉。陶轩为此感到快慰,几乎冲淡了叶秋最后的话在他心里投下的长长、长长的阴影。
6.
“叶秋就是个贱人!”一次在KTV里,陶轩喝了太多酒,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话才出口他的酒就醒了一半。这是个熟人局,但熟人多是因为嘉世俱乐部的兴起才与他结识,眼下就有两位嘉世的赞助商老板在场。虽然叶秋从不接代言,大家都有怨言,但陶轩人前还是要给他说好话的,什么“他就那样死脑筋,眼里只有比赛”,什么“他心里也惦记呢,但从来没露过脸、知道拿不出手,自己不好意思”,张口就来。在这个叶秋刚退役、嘉世成绩越来越差的非常时期,突然说这样一句话,让陶轩怎能不心惊?
一起的一个人连忙出来打圆场,说陶总今天醉太快了,要不点首歌先唱上吧?而后立刻招呼起来,谁去把陶总的歌顶到最上面?
陶轩摆手拒绝,摇晃着走到洗手间,反锁上门,在水龙头底下掬了一捧冷水,把自己的脸冰了个透。
陶轩与镜中的眼睛对望,只觉得活似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又或者像、荣耀里那个寒冰封冻的地方叫什么来着?好像设定也是一个地狱……完全想不起来……明明那时候和秋木苏、一叶之秋打穿副本,拿到首杀奖励的时候那么高兴来着。
不对,陶轩的脑瓜子嗡嗡地乱响,不能再继续回忆下去了。自己都有多久不再玩荣耀了?这几个月,他甚至从来没有回嘉世一趟。陶轩的产业早已经遍及H市,买了上林苑的别墅后,他都不再回嘉世大楼里属于他的四楼了。他最近甚至在想,自己与荣耀的缘分,也应该结束了吧?
反正最开始,他也不过是在拿荣耀做一场和叶秋的赌局罢了。叶秋已经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陶轩继续坚持下去,有什么意义?证明自己是对的?
这个想法让陶轩立刻从墙上弹了起来。不需要证明。为什么要证明?自己没有做错。这样才是对嘉世好的决定,一切都是为了嘉世,那些蝇营狗苟、刘皓陈夜辉之流,陶轩自己也恶心,但是为了更崇高的目的,他可以接受。
更崇高的目的……当然是、嘉世?不对,是那样的舞台……一个可以让最顶尖的天才,在高高的吊索、在最危险的地方施展才华的舞台,只有他能打造的舞台……
真的吗?
陶轩想起最初和叶秋相遇之时,应对家里安排的相亲,不甘于就这样成家、守着父亲留下的网吧过活的自己;想起那时候苦于寻求新的赚钱门路,却遍寻无获、四处碰壁,对自身的能力开始失望的自己;想起他对那些在他网吧里消磨大好青春时光的少年人的……隐秘的嫉妒。
叶秋就在那个时候出现。叶秋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叶秋处于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他无依无靠,没钱没住处,却可以那么自在,轻快灵活,连网吧里没见过几面的网管都喜欢他。他简直是在最危险的钢索上上下蹁跹——陶轩被吸引了,甚至可以说,陶轩为之着迷。
这样的一个人,太危险了。然而危险就是陶轩渴求的,他渴望变化,他的心尖叫着:来我身边吧!改变我!让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让我有一个目标……
他难道不是后来百般尝试吗?叶秋打过的游戏,他一一找来练习,就连荣耀,很多次,陶轩瞒着所有人,用自己精心武装的小号去找叶秋的手下败将PK,试图像叶秋一样一个人打穿五人副本,他从来没有想过就这样永远依附叶秋而生——他只是做不到。
陶轩颓然地,贴着洗手间的墙壁滑了下去,瘫倒在瓷砖上。
并不是叶秋需要陶轩的装点,并不是因为陶轩的帮助,叶秋才可以那么轻盈地跃上高处。一直都是陶轩需要叶秋。陶轩沉迷于叶秋带给他的异常的选择、豪赌的危险,将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而陶轩发现自己爱着这样的感觉。
那高高的吊索,从来不是叶秋的囚笼。那是陶轩自己的心魔。
陶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穿得人模鬼样,每天在觥筹交错间让大笔钱款流动进出,看起来已经成为了当初自己想要成为的人。但这又怎样?他的心还是孱弱得和当初一样。只是想变得“更特别”,想要和别人不一样,想要通过依附于叶秋,成为一个独特的人。
或者说,哪怕只要在叶秋眼里是独特的,就像叶秋第一次看向他时那样,叶秋夸他很好、感谢他的帮助,眼里有他,那样就够了。
如此卑微如此恶心!
陶轩想要一拳打碎这面把自己的卑贱照得纤毫毕现的镜子,抬起手却发现自己不敢、不情愿……他心底里,仍旧想要成为嘉世战队的一名职业选手,这些年,他对手一直养护有加。
眼泪猛烈地涌出,陶轩相信自己一定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嘶吼。
几天前,他去找叶秋,邀请他重返嘉世,被拒绝时的画面,又一次突兀地跳进脑中。叶秋点了一支烟,映着夕阳,静静地笑起来,说,“我的终点完不完美,由我自己决定”。
他仍旧有着和最开始一样的笑容,柔软得近乎神秘。没有什么能伤害他,任何情况都能自得其乐,任何人、事、物都可以被原谅。陶轩当初就是这样才产生了期望: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一定早已经体察到了我的所有卑劣,并且原谅我了吧,是这个人的话,会一直用和今天一样的眼光看着我的吧,然后告诉我,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和别人并不一样。
所以,对,对,归根结底,“叶秋就是个贱人!”陶轩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深深重重地蜷缩起来,被呐喊压抑在胸膛之中。
是他让自己有了那么多的希望!也是他根本对这一切不管不顾!明明自己已经做了可以做的一切,明明自己把全部都献给了他,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叶秋想要的不想要的,只要陶轩给得起,陶轩都给了,但叶秋毫不在乎、弃如敝履——他根本不值得那样的对待!这就是他的下贱!
对,对,就是这样……陶轩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我没错,我会证明我没错,我一定要摆脱叶秋,我不能让他就这样毁了我……
那天到最后,陶轩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连怎么被送回家的都不知道。他久违地又梦到了那个系列,梦里他深深切切地,渴望着能够把自己的脸,与叶秋不断流泪的眼睛贴合到一起,但他忘了有没有做到。醒来时陶轩觉得梦里的举动让他恶心,但身心却许久没有过地轻快起来。
叶秋是落难的圣人又如何,陶轩就是要当那个故事里的反派。他的生活可是被叶秋完全摧毁了,进行报复再正常不过。一切都是叶秋应得的。
因此,当陶轩推测叶秋组了一个战队要在挑战赛与嘉世对打时,他的狂喜就不用更多赘述了。他仿佛迫切渴望着这个机会很多年,只一心要把叶秋彻底摧毁。
但是,他的喜悦里,是否有自己几近腐烂的生命,再次被那个人搅得一团糟的原因在呢?这恐怕只有陶轩自己清楚了。
7.
叶秋……不,现在应该叫“叶修”了。叶修拿下挑战赛胜利的那天,其实陶轩并没有绝望到走投无路的程度。被网络上铺天盖地为叶秋声讨的谩骂淹没,陶轩也并不愤恨。
实话说,陶轩的真实感受,更近似于被人抽掉了脊骨、而后发现自己本来就是无脊椎动物一样,只有一种骤然醒悟后的恍惚。
他输了。他错了。叶修既没有改变,也没有被淘汰,叶修用事实证明了,他仍然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空中艺术家。他又一次地,在所有常人仰望的瞩目里,完成了在吊索上的危险舞蹈。叶修创造的奇迹像过去一样,改变了所有接触到的人的人生。
诚然事到如今,陶轩不可能说自己为此感到欣慰,那就太虚伪了。已经承认自己是怀抱嫉妒之心的反派角色的陶轩,其实只有一句感叹:果然我还是注定要输给这个人。
注定的事,陶轩一个中年大叔,早没有去指摘命运不公的力气了。才能也好,运气也罢,认清自己的庸碌,也就做不到再斤斤计较了。至少陶轩在这趟旅途里已经赚够了本。他开始从善如流地买卖起了有关嘉世的一切。
但一星期之后,叶修作为联盟最新的战队——兴欣战队的队长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在表示“嘉世绝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决定而废弃”,“只要有关心和热爱嘉世的真正的嘉世人存在,嘉世就永远不会倒”之后,面对记者步步紧逼的提问,叶修坦然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坦白说,我很痛心,同时感到非常失望。”
“嘉世正处在最艰难的时刻,而在这种时候做出出售嘉世的决定。我想,这已经彻底抛弃和背离了曾经所追求的东西。在这样的决定中,嘉世已经彻底沦为一件商品,纯粹的商品,仅此而已。”
陶轩坐在电视机前,一瞬间所有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没错,叶修的确感到了痛苦,陶轩做到了。那最初的皱纹已经永久地铭刻在了叶秋的脸上,但这曾经使陶轩快慰的东西,此刻只让他感到悲哀。
“令您感到痛心和失望的,事实上就是嘉世老板陶轩是吗?”
“是的。”叶修点头。
陶轩一度最为渴望的东西,证明他的独特,证明他没有被叶修操控,证明他给出了强有力的反击的宣判,此刻如此乏味。
“如果是为了让战队能够更好地生存发展,无论使用何种方式,正确与否,我都会试着去理解。因为每一个人看问题的角度都不相同,自然会产生不同的处理方式。但是出售战队这种决定,恕我不能理解。”
那么轻快灵活的一个人,怎样的伤害都可以接受并包容的人,第一次的拒绝和否定……明明是自己想要的吧?为什么却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样,只感到所有的压力在脑袋里爆炸?
“可是您刚刚说过,无论如何,嘉世都不会倒。”
“是的,嘉世不会倒,但是有的人,他已经倒了。”叶修说,话语透过电视传来,带着些微嘈杂的电气音。
啊,原来是这样……
“陶轩,不管你怎样爱嘉世,用何种方式爱,这些都与你要求我做的、试图逼迫我去做的,毫无关系。”
叶修果然一开始就看透了,从最初就把体察到了陶轩所有的卑劣。什么寻求自我认同、什么献上一切却被鄙弃的反派,全部都是陶轩给自己找到的理由,是他自己给自己塑的彩像。
说到底,陶轩把这一切看作了一桩生意。他要的是钱,是名和利。说什么要给叶修施展才华最好的条件,不过是粉饰嘴脸的理由罢了。叶修不愿意配合商业宣传后的软硬兼施是真,叶修十年前签订的老旧工作合同里埋藏的小心思是真,十年不变的工资也才是真实。
真实的嘴脸里,陶轩好大喜功、下作卑劣、贪得无厌,所谓崇高的理由,蹩脚得就像大灰狼伪装的外婆。
而叶修一直心知肚明。看得那么明白,却婉转退让了很多年。在那么多年里,叶修都和他说,“我知道你对嘉世的心”,陪他上演感情深重的戏码。
陶轩感到自己想要呕吐,最好把心脏脾肺全都吐出来,看看是不是真的血肉。可他一点也吐不出来,事实上他连一声干呕都没有,他的身体平静得可怕。
8.
陶轩自己都没有想到,最后他会把在H市的一切都统统变现。马上他就要有一大笔钱了,足够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而他更没想到的,是在一切尘埃落定的这一刻,他居然再一次回到了嘉世的大楼,想要做的,居然不过是在训练室的电脑前坐下,拿出小号,刷卡登录,和一个人打竞技场。
他的小号甚至是一个战斗法师。
陶轩很努力了,他是荣耀有史以来最强的角色、最强的战斗法师一叶之秋的所有者,是看着这个角色从默默无闻到名扬天下的人,他本该了解战斗法师就像了解他的银行密码。但事实上是,他从来不懂,不懂战斗法师,不懂荣耀,不懂叶秋,什么也不懂,现在还要加上多年不打荣耀。
“太差了。”在无限的自我声讨里,陶轩听到身后有个声音冒了出来。一枚石子丢入池水。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甚至不需要去识别声音,只是这个感觉,陶轩哪怕转世轮回八百次,真的成了地狱里的恶鬼,恐怕也永远不会忘记。
陶轩回头,确实是那个人。真实的、呼吸着行动着的叶修,神色动静和记忆里毫无分别。他一时无法言语。
叶修掏出烟盒,娴熟地让一支烟从盒子里跳出来,朝陶轩示意:“戒了吗?”
一年前,陶轩拒绝过的那支烟。
但这一次他伸出了手:“给我一根吧!”
他把烟放进嘴巴,陌生又熟悉的烟草味占据了他的心神。叶修拿出打火机,给他点燃。在反应过来之前,陶轩已经大吸一口,模样想必比起毒虫不遑多让。
叶修竟也不说话,就这么等着陶轩静静地抽了半根香烟。陶轩注意到叶修自己没点烟。这固然是不寻常的,但陶轩又怎么会不懂其中意味?
这才是叶修真正不近人情的时刻。但最绝情也不过是自己不抽,抚慰心灵的烟却还是要替陶轩点的,这事实在是好笑到陶轩……几近无法自处。
而叶修从来不会让人真正难堪,就在那临界点的一隙之上,他开口了:“卖得怎么样了?”
“不太好。”陶轩接受他的好意,甚至还多解释了几句情况。他已经没有立场在叶修面前强撑任何表象了。
“所以呢?”叶修问。
熟悉的话猝不及防再次听到,陶轩心里一震。可叶修面上毫无波澜,可见那天的口角于他确实不过尔尔,只是把早已看穿的事情说得明白了一些。
陶轩为事到如今,仍旧泛起的悲哀感到难堪。
“分拆。”他努力振作起来,回答道。
“然后呢?”别无二致的结构。
“然后……没有然后了。”
是的,没有然后了。陶轩彻底承认了自己是叶修面前的败者,他浑身上下,从里而外,没有一点称得上高贵的地方,怎么配和叶修谈然后?更早的时候,在和叶修的关系断绝的时候,陶轩就已经没有然后了。
陶轩苦笑着摇头,正要结束这场凌迟,突然训练室的门吱吱响了一声,有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前辈……”邱非怔愣在那里,不自觉地喊出了惯常对叶修的称呼。陶轩当然能够看出这一时刻,这位少年的动摇。
叶修在这时又一次笑了起来:“好久不见。”
陶轩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叶秋的笑容了。但邱非的话打断了他逐渐满溢的情绪:“训练室里不许吸烟。”
一句话让两人愣在原地,邱非倒是似乎以此重新振作了心情,走到了他平时的座位上,如往常一样打开电脑、调出训练程序,做起练习来。
训练室的挂钟显示着,现在是早上九点。的确是嘉世战队每天早上训练的时间。
陶轩把烟掐掉了。
他确信自己听到了叶修轻轻的一声笑。而后叶修就离开了。只有陶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邱非训练很久、很久。
“嘉世不会倒。”
原来叶修说的是这个意思。
真是徒劳的人生啊,陶轩想,他从来没有超出叶修的预料,到最后,就连嘉世,这个陶轩和叶修一起打造的“东西”,陶轩也无法真正把它砸毁。
但这样好像也很好。
陶轩终于感到身体里,似乎再一次有了行动的力气。他没有打扰邱非,尽量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训练室,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他没想到的是在这时居然可以与叶修再次相遇。
和叶修在一起的,是苏沐橙和技术部的怪才关榕飞。关榕飞从前就是叶修从网游里发掘的人才,此刻会选择跟着叶修走、甚至对自己连多余的一眼也懒得给出,陶轩毫不意外。
反倒是叶修,走上前来说话了:“沐雨橙风,你开个价吧!”
陶轩的心太惊讶了,呆呆地,又不免空了一下。
只是因为刚才我显示出对嘉世的留念,就又要原谅我了吗?
陶轩当然还记得有关沐雨橙风的承诺,事实上最近有很多家战队想要接触这个荣耀第一枪炮师,陶轩都回绝了。但这样一笔包含着感情的交易,陶轩甚至没有奢望过叶修还会主动提起,他本来打算直接联系陈果的。
“45万。”
陶轩珍而重之地,把充满回忆的数字说出了口。
“好,就这样吧!”叶修只是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加油。”陶轩朝叶修伸出了右手。
他的心里充满了忐忑,不知道这样大胆的举动会有怎样的结果。
叶修低头,显然在看他伸出的手,终于还是同样伸出了手,回握了过来。
“那还用说。”
多么叶修风格的一句话!陶轩差点要笑出声来。
而叶修,已经转身离开了。
9.
一定是这一次在嘉世的见面给了陶轩勇气,让他在出国前出发去机场的出租车上,说出了“兴欣网吧”这个目的地。
小网管答应上去告诉叶修,有一个“姓陶”的人找他后就走了。陶轩拎着行李,站在兴欣网吧的门口,开始了等待。
是很长的时间吗?但好像又很短。叶修真的下来了,不但下来,还招呼他:“上去坐会?”好像他只是换了个地方上班,而陶轩也只不过还在对面开网吧一样。
这让陶轩想要微笑。
“算了吧,马上就走了。”他示意叶修看地上收拾得相当标准的行李。
“你这是要?”
“累了这么久,准备好好散心。”
“想去哪?”叶修又问。
“去国外转转吧!这么多年,绝大部分时候还是宅,太宅,我想去国外好好开拓一下眼界。”陶轩真诚地回答。
“哦?”叶修很感兴趣似的,把手里的烟拿了下来,“看看国外的荣耀联赛,和他们的荣耀战队吗?”
仍旧是那样的,叶修笑起来,柔软得近乎神秘。陶轩几乎潸然泪下,差点落荒而逃。
事到如今,叶修还相信他爱着荣耀吗?这种莫名其妙的信赖从何而来?陶轩自己都早已经不信了,早已经不觉得自己和荣耀有任何机会、哪怕一点点可能,存在缘分。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依附在叶修身上,才得以靠近荣耀啊。可叶修却看到了,并且确认了他的本心。
那些指摘陶轩的话,是叶修严酷的宣判,还是为了维护两人共同缔造的嘉世所说的话呢?叶修是相信着陶轩会明白他的心吗?如果陶轩还是很蠢,依旧不懂,没能听到这句话,要怎么办?
陶轩很想大骂叶修几句,又想要像孩子一样、就这么当街痛哭起来。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或许吧!”
“祝你有收获。”叶修说,十足兴致盎然似的。这人脑子里真的只有荣耀吧?
“你也是。”陶轩回道,这是他俩能说出的最高的珍重了。即使知道不需要自己的祝福,叶修也一定能收获想要的一切,陶轩还是将祝福说出了口。
“再见。”
“再见。”
陶轩想起来,他其实不自觉地期待着,从叶修的嘴里出现一个有关自己的称呼。“陶哥”是不再可能了,“老陶”?还是新闻报道里冷冰冰的“陶轩”?
然而终究没有,叶修对他不再有任何的称呼。然后陶轩就离开了,叶修走进了兴欣网吧。而就连网吧这么大的建筑,在汽车的后视镜里也飞快地远去,很快隐没不见了。
可陶轩知道,不管到了哪里,在怎样的时刻中,他的心都将反反复复地提出疑问:
叶修还待在那高高的吊索之上吗?
答案永远只有一个。那个答案让他安心,感到自己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而世界围绕某种神秘而美丽的法则运转,让陶轩直到今天,也依旧可以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