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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 coffee or dream?
“梦”该如何理解？是潜意识的活动，精神的内面，还是对现实的逃避？不论选择哪种说法，好像都无法解释身边这家伙存在的理由。他几乎为此笑出声来，随后全身心地，享受起了这片刻的放空。
这家伙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话呢！话题从左飘到右，从下浮到上，如果是网游里打字的话，文字泡肯定早早把他俩淹没了……而他居然从这喧哗中寻得平静。
他笑出了声。
第一夜
“你他妈的、到底去哪了？”叶修被拎着领子、摔在墙上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与激烈的用词相比，语速有种咬牙切齿的缓慢。
说这句话时，黄少天的眼睛一瞬不错地盯过来。他手上还在用力揪着衣领，脸上却毫无表情，所以只有眼睛格外地亮，几乎像他打荣耀时最专注的状态；同时也是他真正生气的样子，淬了火的刀刃放在冰水里冷却、定型，冷静得几近残酷。
被这样的人逼视，叶修反倒不合时宜地走起了神。实在是因为这一切都太不对劲。
黄少天捕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猛地拽住叶修，把他拉向自己：“好好地打着个竞技场人就没了，之后再看到消息就是退役，还哪里也联系不到人！玩我呢？你是退役了还是死了！我不找你，你就打算直接消失了是吧。”
两人的距离太近，近得叶修以为自己的鼻子都要被他咬掉了。但终究，黄少天牙齿咬了又咬，还是把攥住的领子一丢。叶修没站稳，背磕在身后的墙上。
“最后的机会，说，你在哪？”难得语言精炼的一次。
不不不，完全不是在哪的问题吧……叶修抻着刚才撞到的肩背。也太粗暴了，明天真的不会痛吗？等等，真的痛吗？明天？
“我才是要问你为什么在这啊！”意识到的时候，叶修忍不住脱口而出。
黄少天差点气笑了：“你别转移……啊？等等……”
叶修已经站直身子，看向了四周，并认出了熟悉的空间。也因此他立刻放松了下来。
“这是哪？”黄少天的注意力也被转移了，他转了个身，看着面前一排排的电脑，和房间正前方悬挂的队徽，惊讶道：“嘉世？”
“这里是嘉世训练室。”回应完，叶修又有些咋舌。
他已经非常确信自己在做梦。因为现实里他已经离开了嘉世，到了对面的兴欣网吧当网管，而结束了网游里的忙碌后，他应该刚在储物间的小床上躺倒。虽然梦到了黄少天，还上来就被训了一顿，有点奇怪，但终究是无厘头的东西，而黄少天作为梦里的NPC，叶修也没有必要和他说话。
但架不住习惯使然啊……叶修有点感慨。苏沐橙以前就经常吐槽，说搞不明白他怎么能和黄少天聊得下去的。其实就是这样，大部分人对黄少天的叨叨会采取无视，叶修呢，老是嘴闲不住地去接话，一来一往，天就聊起来了。
这么会儿走神的功夫，黄少天已经说出了一里地：“训练营？你们训练营长这样啊？唔，地方比蓝雨的大些，但你们这设备！我看看，这鼠标和键盘有点旧了啊，得是前年的款了吧？就给小孩们用这个？”
好还原真人的梦……叶修感受了一下大脑的状态，总好像一时半会儿也没有醒的征兆，姑且就应了起来：“难道还要每次出新就换吗？多浪费。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习惯的设备。你自己不也一直在用那款‘追光’？”
“我已经换最新款了好吧！你看你根本就没注意过。”黄少天撇他一眼。
“你就说是不是追光系列的吧。最新款的追光也是追光啊。”叶修老神在在地反击。
“……用习惯了。”
“对吧。”叶修抬手示意。
在这个话题上聊不下去了，黄少天立刻抓到了新由头：“但奇了怪了，我也没来过你们训练室，怎么会梦到……”
“什么梦？”叶修一愣。
“虽然你很像真的叶秋，讨人嫌的感觉都一模一样吧，”黄少天自顾自上下打量起来，“但也不可能和你解释啊。不过、是挺真的，可惜问你也问不出什么。刚才乍一看见人，气昏头了完全没反应过来，是啊，我现在上哪找你呢……不能再想了，越想越气！”
得了，就没法交流。连自说自话这点都能还原，叶修也不免怀疑起日常里自己是否被毒害太多。不过叶修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梦到的黄少天也觉得他自己在做梦，套娃一样的，还挺好玩。算了，梦嘛，没有什么逻辑的。
叶修随便找了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手顺势就按上了主机按钮，行云流水地开了机。
“干什么？你又要打荣耀？”黄少天跟着凑了过来，“我也是服了，出去玩的时候你总惦记着打荣耀，做个梦，也还要打。不过该说不说，怪还原的。”
“那在梦里都管不住嘴的你，也挺还原的，”叶修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两下，进到桌面里，“我作证，现实里的黄少天也一样烦人。”
“我靠，说真心话了是吧！不对，”黄少天啧了一声，“应该是我心里的你这么想。不都说梦是潜意识的反应么？但我原来觉得你会烦我？没想过啊。”
“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确实没想过了。”叶修笑了一声，手上点开荣耀，随后把手探进衣兜里，摸出了账号卡。
但只是触摸到账号卡的表面，叶修就顿住了：是一叶之秋。这张陪伴了他十年的账号卡，叶修对卡面的每一处纹理、握在手中的触感，记忆都非常清晰。
现实中，自己的口袋里已经再也拿不出一叶之秋了。要说没有恍惚，叶修自己都不信。
“这不一叶之秋吗？”两人一起的时候，黄少天也拿一叶之秋玩过，还给夜雨声烦和一叶之秋拍过账号卡合影呢，自然是立刻认了出来：“嗐，看你这么拿出来，我还感觉有点怪怪的。你们嘉世怎么回事？你到底为什么退役？凭什么孙翔用你的一叶之秋？他玩得明白吗？”
“我真是谢谢你精准补刀了……”叶修吐槽，但终究被这一连串吵闹的问题从感觉里拔了出来。
“我可没这么打算哈！哪想得到你现在这么脆弱？”黄少天耸肩，“不过确实，想想你这可是和用了得、十年了吧？都开第十区了。和用了十年的账号卡分开啊。而且一叶之秋的名号不就是你打出来的？没有你，‘斗神’算个屁。你们老板脑子被驴踢了吧？哈，我以前就和你说了，我看嘉世那些人不顺眼，果然，都是些蠢猪哈哈哈！这下嘉世直接保送出局我都不奇怪！”
“行了，别说了，”叶修摆手，仰起头看过去，“竞技场，来不来？照你说的，你以后可没法再和这样的一叶之秋打了。”
“……”黄少天却突然没说话了，两人就这么在空气里对望。而后黄少天骂了起来：“靠！你就算不这样看着我，我也会和你打的，做什么要摆出这副表情……打打打！唉，我真服了，晚上在网游里打了一晚上竞技场，梦里还要打！”
“你不是不打网游竞技场吗？”叶修惊讶地侧过身看了一眼，这人已经气势汹汹地拉开椅子了。“说什么不和低水平的对手打，只会浪费时间精力，影响状态……还有一番宝剑锋从磨砺出的高论呢！”叶修想起当时两人聊天的景象，不觉弯起了嘴角。
“那我上哪找战斗法师打？我们战队又没有，”黄少天啪地按开主机开关，“我倒是可以约肖云把他揍一顿，给他自信心打没了，之后王杰希找我麻烦，你陪我？”
“什么和什么……”叶修笑了一下，没说话了。
这天稍早的时候，叶修和兴欣网吧的人一起看了叶秋退役的发布会。众人的眼泪、陈老板的眼泪，此时对他来说，还仿佛就在眼前一样。他很清楚这些人是在为谁流泪，他自己也为此掉下泪来……可黄少天居然也因为退役的消息，到网游里乱杀了一堆战斗法师么？
“那和你匹配上的战法岂不是很惨。”叶修最后说道，陈述的语气。
“没一个挺过一分钟的，”黄少天摸出账号卡，“还能有谁用战法像你那么好？”说这话时，他那总是锐利得过分、年轻张扬的脸上，流露出了罕见的落寞，不过转瞬就愤愤起来：“妈的，孙翔，真是给他脸了，下下周打嘉世，他最好是别太菜！”
“夜雨声烦？”叶修注意到他手上的账号卡，梦里果然什么都会有啊，“说起来，那天和你打，也是用的一叶之秋和夜雨声烦……”而一局落定后，黄少天叨叨着还要再战，苏沐橙却进来喊他，拔下卡，叶修就出去了，就这么一直走出了嘉世。这竟是操作着一叶之秋的最后一场对决。
——所以这才是梦到黄少天的理由？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想用一叶之秋站在赛场上，和夜雨声烦继续打下去。
叶修一阵恍惚。
“你说起这个，我倒是有事要问你，”黄少天转头，“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那天退役的？”
“……”
“我当时就奇怪，平时约都约不到，那天却莫名其妙地主动说和我用大号打，”眼睛直直地盯过来，像捕猎的野生动物，“在那时候和我打，叶秋，你什么意思？”
叶修突然有些想抽烟，一摸口袋，梦里果然什么都有。什么意思？就算那时候没多想，此刻被点出来再回味，叶修还能不知道吗？只是没必要和梦里自己捏出来的黄少天掰扯。
而黄少天何许人也？就算没有回应，他也能自说自话：“问你干什么？你又没法回答我。回答了也说不定是我想的，我自己都还没想好……”
这个梦还挺体贴的。叶修哑然失笑。
“打吧打吧！”黄少天键盘一推，“就是老觉得奇怪，像在梦里吃代餐……”
上网冲浪+苏沐橙看剧磕CP耳濡目染，叶修当然是听懂了，忍不住乐了：“嗯，那我也是吃代餐呗！”
进了竞技场，地图是黄少天选的，九曲回廊的地图，白衣蓝袍的剑客、黑色铠甲的战法，在栏杆、檐牙之上交错腾转。兵器相击，铮铮回响。却邪的手感，与冰雨碰撞时的感觉，一切都是熟悉的。叶修对着屏幕这么一恍神，难免有疏漏的时候，几次夜雨声烦的剑尖就停在一叶之秋的喉头，最后还是擦过了。
“喂！认真点！你现在是在和我打啊，”黄少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明明那天，你心里知道就是最后一场了，也打得稳准狠不是？怎么今天就这样？因为做梦？”
是啊，可能是因为在做梦……叶修终究不是披坚执锐的战斗法师，在非现实的梦境里，他也没有了强撑的铠甲。梦是潜意识的反映，是暴露内心的地方啊。
“总之认真点！你刚才不是说了，我以后没法再和你的一叶之秋打了。都最后的最后了，让我痛快地打一场啊！”黄少天突然伸出手，拽住叶修的胳膊，掰过叶修的身子，迫使他对望。
“但只是和你操纵的一叶之秋的最后一场，”黄少天笔直地看过来，像是要望进叶修的肺腑，“不是和你打的最后一次。你不是会退出赛场的那种人。”
这种时候用陈述句说这样的话……“真是有你的风格的发言，”叶修勾起嘴角，“和别人像这样说这种话，要小心被打啊。不过和我的话就算了……”
“谢谢你，少天，”叶修将目光转回屏幕，“认真再来过吧！”
“这还差不多。”黄少天冷哼一声，转回了身。
几分钟后，夜雨声烦战败，“荣耀”的字样在叶修屏幕上浮出。
“怎么样？有没有后悔？”叶修问。
“再来！”黄少天说着，已经开了下一局。
夜雨声烦一败……夜雨声烦一胜……夜雨声烦一败……
“真不能打了，”叶修把烟送进口中，往后一靠，“哪怕是梦里，居然也会累啊。”
“你不会真的是老了吧？”黄少天故作惊讶。
“呵，”叶修笑，“你不也打不动了？”
“……”黄少天也就只能被噎住两秒，立刻转道：“你还记得这张图吧？”
“这张？啊……”叶修眨巴眼睛，反应过来了。
“嗯，”黄少天拉了个远景，转动镜头查看着地图的景色，“是我和你第一次打的图。那时候我才几岁？你又才几岁？”
“……你那时候还在满世界抢Boss呢。”叶修道。
“是啊，抢了你们嘉王朝的，你要替公会成员出头，就约我打竞技场。”黄少天说。
“又瞎讲，”叶修笑，“明明是你故意来抢，就是为了挑衅，跪求一败呀夜雨大大！”
“哇靠，好古早的称呼……”黄少天鸡皮疙瘩起一身。那时候他骚操作太多，论坛里也有不少贴子，或群起攻之，或盘点抢Boss的技术，多少得了个顺应时代的“大大”称号。
“反正，那次是我对职业赛感兴趣的开始，”黄少天突然说道，“后来魏老大和我说他要组战队，你们嘉王朝也有队伍，我就答应去蓝雨大楼看看。”
“……第一次听说。”叶修一时也不知道作何反应。
“那我能抬着嘴到处讲啊？巴不得忘掉！行了你听我说，后来职业联赛真的开打，我就进了训练营。训练营里无聊死了，说好的高水平选手一个没看到，我都要放弃了，”黄少天顿了一下，“结果我又看到你的比赛。和繁花血景那场。”
“怎么，被哥的强大震撼，你又认真了？”叶修故作轻松地逗道。
“对。”一向不允许自己嘴上输的黄少天，这一次却异常果断。果断得叶修无言以对。
“那些时候，你一直用的一叶之秋。我看你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是一叶之秋，”黄少天随意地挥动鼠标，把战斗法师的身影放进了屏幕中央，“但我很清楚，你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你就没有一叶之秋，而就算没有一叶之秋，你也是你。”
原来是要说这个。叶修心里一动，侧过脸，看向坐在旁边的黄少天。
“有没有一叶之秋又怎样？我想要打败的，唯一认可的，都是你，”黄少天也正好转头看了过来，“所以只要你回来就好，在哪、用什么都无所谓。不然就太无聊了。”
“这样……”叶修感觉得到，自己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扬，连带着脸颊肉都堆了起来——在梦里简直无所遁形啊，但叶修满不在乎：“那说不定，我会玩个剑客呢。那样的话，剑圣大大就危险了呀，毕竟你懂的，我是全职业精通的……”
“‘荣耀教科书’是吧？呸呸呸，自己夸自己，羞不羞！”黄少天鄙夷，“能的话你就来啊！比比谁的剑快、谁的剑利？”
“说不定还真有机会。”叶修诡秘一笑。
“那我就等着好了，不过，”这回是黄少天莫名其妙笑了一下，“你真的毫无察觉啊？”
“嗯？”叶修一愣。
“果然，”黄少天夸张地摇头，“这种心不在焉，以至于有点迟钝的样子……我有种直觉，你不是我梦到的，而是真正的叶秋吧？”
说完他也摊手：“这听起来是很异想天开，但不然要怎么解释？我可是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呆呆的样子。而且，我也没见过嘉世的训练室。”
“但那是因为你是我梦到的……”啊，叶修反应过来了。
“如果是你梦到的，为什么刚才我能和你说那些话？叶秋，你不会觉得自己能读心吧？还是说，”黄少天笑得十足坏心眼，“你要选择相信，那些话是你自己的想法。在你心里，你很希望自己对我来说那么重要？”
“什么跟什么……就算是我自己想的，也不是你说的那样吧。”叶修无语，但没办法，他这时候确实无从反驳。而且方才他沉浸在心绪之中，没有注意到梦境的违和感也是事实。
“但不管怎样，我们这样聊天，也无法确定是什么情况……”叶修小声道。
“Bingo！”黄少天竖起食指，“但只要醒来后问一问就可以确定了。”
“是这样没错……”
“但你不会问的，”黄少天非常自信地给出了结论，“不管是觉得麻烦还是没必要还是你有什么其他要忙的，反正你肯定不会问。”
无法反驳。
“而我，通常会主动的我呢，”黄少天这下笑得可以说是十足欠揍了，“因为你什么都不说就人间蒸发，我也要什么都不说！你不问我我是不会说的，你就永远疑惑吧！”
好想吐槽这家伙幼稚过头了，但这种幼稚似乎真的会起效果……不对，那他自己不也没法知道答案了吗？
“呵，”叶修笑了，他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相，“你明明是不想刚才的那些真心话、不、黑历史被确证！”
“哈哈，怎么会？你想太多，叶秋你真是……”黄少天突然站起来，“不行了，我真的要醒了，其实闹钟响了老半天……”
哦对，自己是夜班，虽然刚躺下没多久，但黄少天应该要起来训练了吧……等等，怎么就以对面真的是黄少天本人为前提思考起来了？
但嘲笑还是要嘲笑的，叶修可也是个好胜心极强的人啊：“你最好不要白天训练的时候，想起这些话尴尬得频繁失误！”
“看不起谁呢你！不对，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吧！”黄少天还要张牙舞爪说点什么，一切却突然像按下开关一样，转瞬就黑掉了。
尽管不明所以，叶修还是美美地进入了无梦的好眠之中……
第二夜
看到一排排电脑的同时，黄少天就察觉到了自己在做梦。毕竟上一秒他还在网游副本里砍砍杀杀（拜某人所赐），怎么也不可能空降到另一个地方。
今晚的睡眠真差。黄少天直起身，四下打量。大量的电脑整齐排列着，屏幕全黑，面前空无一人，他所处的空间又巨大无比，一排排桌子根本忘不到头似的，连绵向黑暗里。一般人面对这种诡异的场景，都会觉得恐怖。黄少天反倒享受潜藏的危险，干脆站了起来，随便选了个方向，往前走着。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做这个梦的缘由。仍旧是拜某人所赐。此地就是一个大型的寂寥的网吧。而作为荣耀顶峰的神级选手，黄少天已经多年不去网吧这类场合。如果不是某人早早盘算他打下手的话……他磨了磨牙，但又为对方主动告知行踪感到满意。
几乎与心思的转动同步地，前面出现了光源。暖黄的灯光浸染进了黑暗，在边缘处产生一种近乎毛绒绒的效果。这带来一种熟悉的感觉，黄少天不觉加快了脚步。
走进灯光，却有着从外面走到里面的效果，面前迎过来的正是一个前台。黄少天再往前几步，就看到桌子上趴着一个人，肩背和缓地起伏，显然是睡熟了。
“这么可怜啊！今天还挺冷的，”黄少天自说自话起来，乍一听几乎有种愉快的兴奋，“退役后直接到了对面的网吧，啧啧，什么脑子想出来的？就这么睡着肯定得感冒。”
不过他也是在说废话，梦中的人怎么会生病？但多少这个梦终于不再单调无聊了。黄少天手肘拄在前台的桌面上，支着脑袋俯视压着胳膊熟睡的某人。叶秋，就像他晚上见到的那样，黑眼圈浓重，皮肤浮肿，一副憔悴又潦倒的模样，即使是睡眠也没有掩盖住那种可怜。不如说，蜷缩在这里睡觉的叶秋，显得几乎有些脆弱了。
“怎么会梦到这个？”黄少天嘀咕。他立刻想到原来这才是他昨晚的第一印象。只不过现实里他根本没有任何时间感慨，刚和叶秋见面就拌起了嘴，之后又一直不断有新的东西吸引、转移着注意力，一直到最后了，他才……
“退役了就趁这个机会休息啊，每天泡在网游里还抢起了副本记录算什么，”黄少天有心想翻个白眼，但对方也看不到，“等等，到底睡没睡？”他注意到了叶秋细微的动作。
“……”仍旧是趴着，但也就那么几秒：“抱歉，不是有意的。”叶秋抬起头来了。
“好啊，你装睡！”黄少天指责，随即又有点不对劲，一个梦里的NPC，何必这么认真对待？
“我本来就在睡，”叶秋解释起来，怪认真似的，“是突然醒了，然后听见你絮絮叨叨地靠近，就干脆继续听了下去……我也好奇怎么会梦到这个，听一听很正常吧？”
“梦？啊……”黄少天想起了前段时间的经历。
叶秋仍旧静静地看过来，一脸高深。
黄少天乐了：“你终于相信是我俩梦到一块了？”
“信不信也不重要吧，”叶秋耸肩，“总之知道在这个梦里我们俩能交流就够了。做梦如果有这种程度的真实度的话，就和梦里的人说说话又有什么问题？”
“你很想和我说话？”黄少天敏锐捕捉到了话里隐藏的意思。
“机会主义用到这种地方啊？”叶修只是这么回答，眼珠转回去，落在面前的电脑上。
黄少天满意地收兵，半个身子都倚在了前台上：“那你打算说点什么？”
“嗯……聊聊你昨晚比赛的表现？”叶秋歪头，“擂台赛一挑二，发挥不错嘛。孙翔用一叶……”
“停停停！”黄少天打断，“收！我又不是之后不复盘，而且现在不想听和嘉世有关的东西。”
“那聊什么？”叶秋意外地还有点呆愣愣的。
“除了荣耀！好吗？”黄少天手指敲打桌面，“上次就在梦里打竞技场，这次也还要聊荣耀的话，没完没了了……”
“那你起个话题。”叶秋吩咐道。
“你……你到底什么打算？”黄少天问。
“什么什么打算？”不知道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傻。
“退役啊，一年半以后才回来，你知道这有多困难吗？”黄少天一口气说了下去，“你现在几岁了？还把自己当十八岁那会儿呢？回来又要去哪里，有多少地方愿意接受，怎样说服对方不仅仅把你当后备力量，而是继续当核心和主力……这些你都想了没有？”
见叶秋没说话，黄少天又继续道：“还有这一年半你打算做什么？得维持状态吧？每天抢副本记录就是你的志向吗？不可能吧。还有这网吧，你认真的？多占时间，今天看你还是夜班，太累人了。很缺钱吗你？缺也没必要干这个啊，你可以找我，就算不愿意，你去开个工作室也比这样折腾自己强……”
“少天，”叶修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你说的，‘除了荣耀’。”
“靠。”黄少天骂了一句。
但强迫一个人聊他不愿意聊的话题也没什么意思。何况这都不是一下子就可以解决的问题。黄少天抓了两下头发，猛地转头直视叶秋：“那至少问你一句，在网吧过得怎样？还好？”
“还好，”叶秋回答，而后笑容一点一点地，涟漪一样浮现，“少天你啊。”后续没说，但好像黄少天是投石入水的那颗石子似的。
“怎么？”黄少天问。
“没什么，”叶秋摇头，而后继续说了下去，“我出来那天也没拿什么东西，刚好下雪，就钻进了对面的兴欣网吧。刚好看到这家在招夜班网管，包吃包住的，我就顺势应聘了。不过后来知道其实这是很早之前的招聘了，但老板娘人挺好的，还是收了我。目前还没结过工资，但我也不花钱呀。”意外充实的坦诚。
“这倒是……平时也没见你有什么花销，待在嘉世那训练中心里像可以一辈子不出来一样。我看陶轩建你们那大楼就这意思，都是故意的。”黄少天说着说着又骂上了。
“你们蓝雨的大楼也很设施齐全啊。”叶秋笑。
“切，我能像你一样好拿捏？”黄少天摆手，“住的情况如何？这种包吃住的工作……你该不会六七个人挤一间小小的房子吧？上下铺？”
“没，”叶秋摇头，“因为我是多招的，刚好没有多余的床位给我。我就住网吧楼上储物间了。”
“储物间？”黄少天皱起眉头。
“我倒是觉得挺好的，虽然小点，但好在就我一个人，还挺清静和自在的。”叶秋解释道。
“你么，只要能打荣耀，睡大街也无所谓的。”黄少天嫌弃。
“不到那么惨啦，”叶秋哭笑不得，“当然你这大少爷脾气肯定看不上，我是真心觉得挺好的。”
“啧，”黄少天直起身子，手一抱，“感觉还是不行。你辞了吧。我这边看看给你找个荣耀有关的工作，网游公会那边……你来我们蓝溪阁啊。”
“啊，”叶秋一手捶进另一手，“我带你去看看吧，真没你想那么差。”
“看？你住的那储物间？”黄少天一愣，“哦你的意思是……”
“嗯，照理来说是做梦的话……就像上次能拿出一叶之秋和夜雨声烦，还能打荣耀一样……”叶秋说着，从前台后面绕出来，示意黄少天跟着他走。
梦境的样子确实变了。此刻这里已经完全是晚上黄少天刚去过的兴欣网吧的模样，甚至电脑前也都几乎坐满了人，各式各样嘈杂的声音翻涌着，只不过难以听清。
“这里平时还挺热闹的，”上楼梯的时候，叶秋停下脚步，抬手指给他看，“那边，平时老板娘会放荣耀比赛。昨晚我们就看了你的。”
“还挺好玩，”黄少天探头看看，“那昨天有没有人看完比赛冲去对面砸嘉世的窗户啊？”
“你真是……”叶秋都不知道要怎么吐槽了，“真觉得昨天把嘉世打得稀里哗啦了？”
“难道不是？”黄少天抬头看过去，完全无所谓的样子，“整场比赛刘皓跟梦游似的，孙翔更是靠不住，打赢了我都嫌无聊。就是可惜了苏妹子，那么努力救场都捞不回来。”
“行行行，知道你所向披靡了，”叶秋转回身了，又还是侧过脸说道，“还有我再提醒你，人沐橙比你大呢。天天一口一个苏妹子的，人家后面又要找我吐槽。”
“咱俩什么关系？你妹就是我妹啊。”黄少天主打一个坦然。
“还我俩什么关系……”叶秋重复，低低笑了一声。
走到房间门口，叶秋手放在门把手上，介绍道：“储物间是在老板娘的套房里的。不过既然都是梦的话，我俩都相信里面没人，应该就没人。”
“知道了。”黄少天点头，叶秋这才把门拉开。里面就是很简单的一个客厅，没什么特别的。叶秋走进去，把黄少天领到侧面的一扇小门前，打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
黄少天走进去的同时，叶秋也把灯打开了，看清的时候，黄少天皱起了脸：“这算什么？狗窝吗？还堆了这么多东西！窗子呢？我靠，那么小一点。”
“我就睡个觉，没太多要求。”叶秋也走进来，坐在床上，拍了拍旁边，示意黄少天坐过去。
“也就你了，换我转头就走了，”黄少天坐到叶秋旁边，“你没故意跟我卖惨吧？”
“我有那么闲吗？”叶秋哭笑不得。
“谁知道呢？万一你就想让我……”黄少天顿了一下，“给你捐款。或者在联盟发动个水滴筹什么的？”
“神经病。”叶秋一下子笑出来了。
“唉，算了，我看你住这里也是真的心满意足的，”黄少天手拄在身后，抻了下肩背，“虽然这里连腿都伸不开……你就不能和你老板沟通一下，把这里的东西挪走一些？”
“没必要呀。”叶秋只是这么说。
“对于你来说，什么有必要，”黄少天摇头，“麻烦别人的事，你是肯定一件也不做的。”
黄少天看着叶秋的背影，心里突然一动，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臂：“喂。”
“怎么？“叶秋侧身看过来。
“但我今晚说的是真的，”黄少天认真道，“有什么困难和我说。”
“我知道，”叶秋转了回去，“今晚我不就找你了么？而且你真的来了。”
“我能不来吗？你突然就人间蒸发了，”黄少天松开手，“不实际看看我也不放心。”
“谢谢你，少天，”叶秋忽然这么说，“今天看到你的时候，就你做贼一样从门口钻进来的时候，我其实能感觉得到……我心里高兴了起来。”
“谁做贼了！”黄少天只能回这么一句。
“确实是、松了一口气。从退役那天到今天，都没有觉得这么好笑过，”叶秋也手撑住床，朝后靠了过来，“你真是吵死了……和包子一起，都说的些什么啊。”说完，他轻轻地笑起来，让空气发出风琴穿过的声响。
床太小了，因此两人几乎像是并肩一样挨在一起。
“所以，”黄少天望着前方，静静道，“你有事要来找我。”
“我知道。”叶秋再度点了点头。
“算了。”黄少天突然说。
“嗯？”叶秋侧过脸看他。
“上次不是说了，虽然平时都是我主动，但这次你不先说我也不说吗？算了，当我没说过，”黄少天整个人往后躺了下去，“看你这么可怜，估计也是心太乱了。原谅了！下回别犯就是了。”
“这可不能有下回了啊。”叶秋弯起嘴角。
“我的意思是，”黄少天扫了他一眼，又坐直了起来，“不管你来不来找我，我会主动找你的！这样的话，有什么事你总也没法避开我了。”
叶秋一下子笑了出来。
“我看对付你，就只有这个办法了。”黄少天恨恨道。
“嗯，确实。”叶秋点头。
黄少天真心想骂他几句的，但叶秋笑得嘴角弯弯，眉眼也弯弯，湖面上晃动的月影一样的，一下子让他没什么话好讲。
“感觉现在时间还很早啊，”黄少天做作地伸了个懒腰，“反正也没什么事干，要不我俩在这睡会儿算了？将就一下。”
“啊？”叶秋愣了。
“还不是怪帮你熬夜打副本！”黄少天理直气壮，“本来我们今早九点的飞机，我晚上和经理说了我明天在杭州多待一天，这样才能补觉。我还被俱乐部好一顿盘问，都是你害的。”尽管之前他也经常留宿杭州，但这一次叶秋已经不在嘉世了，免不得叫人奇怪。
“哦……”叶秋点头，而后反应过来，“不对，那也没有在梦里睡觉的道理啊。”
“怎么没有？累了就睡！”黄少天已经开始脱外套了，“而且我还没睡过这种床呢，完全就是块木板嘛。”
“神经。”叶秋扭头，但黄少天还是听到他笑了。
“那你说你到底睡不睡？我可是听见你笑了。”黄少天追问。
“和笑有什么关系？你不是刚才还嫌这里窄，我睡了你睡哪儿？你看这是能睡两个人的地方吗？”叶秋摇头。
“我抱着你啊。”黄少天更是理直气壮。
“我还抱着你呢！”叶秋站起来，“你睡吧。我出去了，下去打荣耀。”
“我靠，叶秋你有病啊！我这么个大活人坐在这里，你说你要下去打荣耀！”黄少天噌一下站起来。
“那我去客厅沙发睡，行了吧？”叶秋无语。
“你原来喜欢……？多少算公共区域，不好吧？”黄少天想歪也想得理直气壮，甚至可以说是跃跃欲试。
“去你的，我真下去打荣耀了。”叶秋扭头就走，门都推开了。
“那我和你一起啊！”黄少天抓起外套，也跟着跑了出去。
门“咔哒”关上了，灯也熄灭，储物间重新归入寂静的黑暗中。
第三夜
“所以今天这是……你家？”叶修环视了一下四周，自然地走到沙发旁边，捡了个位置坐下。
“嗯。喝水？”得到点头的回应后，黄少天走向厨房，过了会儿带了杯水过来，放在叶修面前的桌子上，顺势也坐到了旁边。
“你今天在家？”叶修又问。黄少天有自己的房子，但大部分时间也都住在蓝雨大楼的套间，毕竟通勤方便。
“对，”黄少天抱着手臂，冷笑一声，“还不是为了找某人PK？0点才能抓到人，对于我的队友们来说这个时间还是太阴间了，我干脆就回家了。结果呢，人逮到了，但被叫到空知林当苦力了。”
“不是你说的嘛，有什么困难就找你，”叶修老神在在地，还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今晚够困难了吧？但因为有英雄路见不平，结束得多顺利。”说着还伸出大拇指，到黄少天面前晃来晃去。
“两个大拇指就想把我打发了？”黄少天拿手包住叶修作乱的手，往回推，“收起来，懒得喷。”
叶修从善如流，手收回去，人也整个躺倒在了沙发上：“但这么灵的？晚上一起打了游戏，做梦就会梦到？”
“说不定是老天看不下去了。找个办法补偿一下我的辛苦。”黄少天撇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叶修侧脸望他，“见我一面算补偿啊？”
“……”
“咱倒是也没想到，哎呀，这在剑圣大大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地位，惭愧，惭愧。”叶修非常做作地不好意思道。
“滚滚滚，叶秋你要点脸！”黄少天骂完，眼珠一转，“诶，你大概什么时候睡的觉？”
“九点不到，睡着可能九点？”叶修明白过来了，“你几点的闹钟啊？”
“今天本来就预备起得晚点，但也是……”黄少天有点懊恼，“十点。”
“真是健康啊。”叶修啧啧感叹。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昼夜颠倒？要不是预备好熬夜，我早上还要起来跑步呢。”
“好好好，”叶修鼓掌，“为健康生活的黄少天同学喝彩。”
“但多少还有点时间，做点什么？”黄少天问。
“坐着？”叶修歪头。
“……”给你个眼神自己体会。
“我真觉得这样坐着静静休息一会儿挺好的，哦，对你来说难度可能有点高，你试试吧！很有挑战性哦。”叶修阐述理念。
“我们多久没见了？”黄少天直切主题。
“这么想PK吗？行，开电脑吧，陪你玩把荣耀。”叶修作势要起来。黄少天家里本来就预备好了两台电脑，他也来玩过好几次，主打一个熟门熟路。
“你再装傻。”黄少天伸手拽住叶修的手腕。
“我今天是不可能再和你去任何和床接近的地方了。”叶修正色，把手抽出来。上回闹到最后，两人还是黏黏糊糊亲到了一起，又胡乱摸了一通，要不是黄少天闹钟响了，有多麻烦还未可知。
“为什么？”黄少天歪头，做出一副清澈求教的样子，但叶修把他的虎牙尖尖看得清清楚楚。
“能为什么？”叶修斩钉截铁反问，随后却是把目光移开，声音低了不少，“太、太怪了……”
“这有什么怪的？这可是梦啊，梦。你想这有多难得！”黄少天开启超快语速阐述上了，“说不定想玩什么、怎么玩都可以，哎呀你别这样看我，实话嘛。客观来讲也很方便啊。而且我俩都多久没在……”
“停，收！”叶修食指交错，在黄少天嘴巴前打了个叉，“你脑子里每天不是打打杀杀的，就是……而且你刚才不也说了没多少时间了吗？像上次、像上次那样怎么办？”
再没有情之所至、情到深处，到一半对象人没了更尴尬和奇怪的事了。
“你还不准我去杭州找你……”黄少天哼哼唧唧地，不知道还以为叶修养了只猫。平时此男哪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我们是很闲很方便见面吗？来回跑你不怕折腾啊？我还上着夜班，”叶修低头看了眼耍赖皮的家伙，也无奈了，“这也不是我不愿意啊……”声音越说越低，想想气闷不过，叶修上手用力挼了两把黄少天的头毛。
“那你至少准我亲你吧！”这话说完就没给叶修回绝的余地了，不如说连回话的时间都不存在。黄少天用力一拽，叶修也没抵抗，就这么被拉得倒回沙发上，吻住了。
此人说话能够不带停地絮叨好久好久，直到把自己说得头晕了才收声，此刻肺活量全拿来对付叶修了，也是亲得叶修头晕眼花才放开。
“早知道会梦见你，我就不设闹钟了。”黄少天犹嫌不足，顾自恨恨道。
“啊，我算知道怎么才会梦见了。”叶修一脸恍然大悟。
“怎么？”黄少天好奇。
“某人一发情呗，”叶修龇出一口白牙，故意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又摇头又叹气的，“然后我就倒霉，晚上都没法睡个好觉，真是的……”
但黄少天的脸皮厚度总是在各种奇妙时刻超出叶修的想象，他一边把叶修抱回去，一边仿佛多么认真地分析道：“应该不是。要是这种程度的话，我每天都能梦见你了。”
这一下子反倒把叶修干沉默了。见他不说话一秒、五秒、半分钟的，黄少天心满意足地又啄了口他的耳朵尖：“也不用脸红成这样吧？刚才是谁说的？‘在剑圣大大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地位’，这会儿又想起来要脸了？”
说这话时，明明叶修被抱着根本看不到，他还是要夸张地模仿刚才的表情和语气，于是准确收获叶修有力的一记肘击。
“谋杀亲夫啊！”黄少天得理不饶人，立刻哀嚎起来。
“你闹钟还不响吗？我怎么觉得过去了四个小时了？”叶修根本懒得理他。
“手机干脆坏掉才好。”黄少天非常果断。
“不愧是一场比赛几十万上下的。”叶修抬手，有气无力地鼓掌。
“是嘉世亏待你。”黄少天把手臂勒更紧了一些。
“是你这么抱着我不舒服，”叶修抬手把作乱的胳膊扯下去，挪到旁边窝着，把腿搭过来，架在黄少天腿上，“这样才好。”
“靠，我是不是还得给你捶腿？”黄少天拍他的大腿一下。
“请。”叶修抬手示意。
“我都没给我妈捶过！”说是这么说，还真动手了。
“那你正好练练……停停停，手劲这么大！你是要拷打我吗？和你说我可没什么嘉世的情报好跟你讲。”
“我还需要嘉世的情报？拿一只手和他们打都嫌多了。”
“你就吹吧。”
“你等着看吧。”
“说真的，好困，”叶修说着脖子一歪，靠在沙发上，眼睛闭了起来，“明明你话这么多……”
“难道我还要为妨碍你睡觉愧疚？我也没睡好吧！”黄少天用力挼了两下叶修的大腿。
“对，就这样，你接着说话，总觉得跟白噪音似的，听着你说话我好像能睡很好……”叶修说着，脑袋还开始一点一点，好像真要睡着了。
“不是吧你？演我呢？”黄少天嘴上大惊小怪，手上实际的动作却轻柔了起来。
“其实说真的，”黄少天道，“能这样梦见你也不错。”
“嗯？”叶修含糊应了一声。
“好像比之前我俩见面还要多些。”
“……嗯。”
“这话有点恶心，但，”黄少天咂舌，“总觉得就算什么也不做，和你就这样待着，也挺好的。”
按理叶修这时候肯定应该嘲笑他几句，至少回怼“刚才是谁坐不住”云云，但叶修最终只是说：“嗯，我也是。”
“行了，这回是真的闹钟响了，你好好睡吧，”黄少天把叶修的腿拨正，站了起来，“每次都是我先走。下回你可要告诉我，我走了之后会怎样，你还会待在梦里吗？还是……”
看吧，话都没说完，人就没了。叶修几乎要笑出声，只不过他已经没法制造出声响了，因为这时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梦境的结束很简单，黄少天离开之后，整个世界就像一瞬间寂灭了一样。叶修的意识也会飞速淡去，沉入无梦的黑暗之中。
是只有他们两个待在一块，才会存在的休息时光。
此后，这样的梦总是时不时地造访叶修的睡眠。在陈果决心组建战队，叶修不再做夜班网管之后，两人的睡眠时间日趋同步，梦境的时间也逐渐拉长。大部分情况两人确实在这天的更早时候打过交道，但也有完全没交集、晚上直接在梦里相见的日子。发展到后来，自然而然地，也有了很多次荒唐事，梦醒后一切清晰得像真实发生过。
比如黄少天击败义斩战队的人、终于得以和叶修一战的那天晚上，两人在竞技场中央醒来，各自穿着夜雨声烦和君莫笑的装备。跃跃欲试地打了好多个回合姑且不论，进行到下一个环节了，两人脸上、身上都还带着对方的血，这衣服却怎么也脱不下来。夜雨声烦还好些，黄少天很快褪去了防具，宽衣解带自然没什么不会的，君莫笑的铠甲就难了。叶修努力了，但荣耀教科书也不知道甲胄的具体结构啊，何况君莫笑一身混搭，有的衣服都不知道怎么穿到一块的。
黄少天围着他团团转了一圈又一圈，两人都弄出一身汗，也只卸了几个位置。最后黄少天干脆是要拔剑直接砍掉，但叶修一句“能被你直接劈开，那我竞技场还穿什么装备，裸奔投降好了”，让梦境的设定生效。普攻不行，黄少天总不能用大招把整个人轰飞，最后愤愤地，咬了几口肩膀才作罢。明明本就不合常理，却总在奇怪的方面有莫名其妙的真实感，经常让人笑到腹痛。
有这样的时刻存在，每一天的入睡多少增加了些许期待，每一次梦中的相会，都标记着特别的经历。日与夜就这样飞速流过，直到……
第四夜
“我靠这什么鬼地方？”黄少天刚一看清面前的情况，就忍不住骂出了声。惨白的灯光照耀下，这个房间简直像是被裹满血肉的炸弹侵袭过一样，上下四周都是深深浅浅的红。
叶秋、现在该叫“叶修”了，站在房间的某处，穿着黄少天熟悉的嘉世队服，深深地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地面。在他脚边有一条绵延的鲜血的溪流不断地流淌，源头是一扇紧闭的门。
“叶修！”黄少天喊了一声，朝对方走了过去。鞋踩中地面，发出诡异的水泡破灭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被黏在地上一样难受。
“少天……”叶修像突然回魂一样，转身望了过来。不知道是光线还是鲜血映衬的原因，面色苍白得像马上要死了。
“今天是恐怖片风格哈……”黄少天开了个玩笑，“是我们两个一起做的梦？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这是他俩约定的疑问，通过能否提供不知道的信息，确定对面是否是本人。不够准确，但搭配两人的直觉已经够用。
“结束挑战赛后，我们办了庆功宴，我应该是喝多了，主要还是有点累，就躺倒了。”叶修回答，脸上流露出疲惫。
看来是本人。黄少天快步靠近，边走边道：“那我猜你肯定没看到我的祝贺了——我可是守着看你们的比赛的。真有你的！赢得漂亮！你们团队赛刚结束我就给你发了，一秒都没拖延。”
“谢谢。”叶修勾了下唇角，但还是没能笑出来。
“太累了？也是，就你做那么多事，不累才有鬼了。”黄少天走过去，揽住叶修，让他可以靠住自己。前几次的相见，尽管做梦的时间长得不行，两人也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黄少天因此能得知兴欣战队准备挑战赛的情况，对叶修的疲惫也了如指掌。
“不是这个，”叶修轻轻叹了口气，“是这个。”他抬手指前方，那扇再普通不过的门：“嘉世训练中心的门都是统一采购的。少天，你觉得我打开门，背后是什么？”
“能是什么？训练室？会议室？食堂？你的房间？”黄少天用力笑道，笑声干巴巴得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说不定是嘉世呢。”叶修突然笑了一下。
“什么嘉世？你的意思是打开门里面是你们嘉世的大门？”黄少天装听不懂。
“也许吧，但我总在想，”叶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下去，“里面是怎样的怪物都有可能。也许是一团腐烂的肉什么的。”
“那也是嘉世活该。”这句话说得异常冷酷，黄少天就像拿着刀剑一样，精准地要从叶修心里切割走什么：“和你没关系。你不欠他们的。”
“是这样，我一直都这么想的，”叶修深吸了口气，“但在梦里好像就……少天，我总觉得自己一直能听到什么声音。而且，大概率是相反的意思。”
“如果你对嘉世有半点愧疚的话，那也是因为你人太好了。”黄少天牵住叶修的手，和他十指紧紧相扣，“我们走吧。继续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我是不会准你开这扇门的。”黄少天就这么决定了。
“嗯，但也有一些门……总得去打开。”叶修抬手，黄少天这才看到另一个方向，也有一扇一模一样的门。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黄少天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不知道。”叶修摇了摇头，看他的样子，似乎每一次呼吸都从他的体内带走了力气，就是这么疲惫：“你是突然出现的。”
“所以这一次，不是我们共同梦到了什么，而是我进入了你的梦里？”黄少天皱眉，“但其实一直也说不好之前的梦都是些什么情况。全都太混乱了。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呢。”
“是这样。”叶修只是静静地回应。
“你说你要开那扇门，是怎么回事？是你的直觉吗还是什么、梦境的设定之类的？”黄少天握着叶修的手，轻轻晃了晃。
“其实只是因为，”叶修终于转过脸，看了黄少天一眼，“声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少天。”
“那好像更不应该去开了，”接收到叶修的眼神，黄少天耸了耸肩，“当然你硬要去也没办法，我反正是要和你一起的。”
两人就这么开始往那个方向走，交错的脚踩住水面的声响，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回荡。
“我们是不是应该想象自己捡到一把武器？”黄少天道，“毕竟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也许全是恶鬼呢？我看嘉世那老板就挺像，本色出演够了。”叶修陷在他自己的思考中，没有回应，黄少天当然也没真的这么打算，只是惯例贫嘴，说完就沉默了。
站到门前，这回倒是没有鲜血不断流淌出来。叶修放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前一步，转动了门把手。
光线从敞开的门框涌入，铺开了一条道路，两侧则堆满了东西。借着昏暗的光线，黄少天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喂，你不会还要进去吧？”黄少天出言道，“我建议你别了。”
“你不用一定陪着我。”叶修说。他站在前面，黄少天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黄少天抓了把头发，“但我真的不觉得进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可我没法允许自己从这里逃开。”叶修只是这么说。
“那还说什么，走吧。”黄少天第一个走了进去，叶修沉默地跟随。
“这是你的梦对吧？按理来说你可以随着心意改变里面的情况，”黄少天嘴里话不停，“你不会故意制造什么惊险的情况吓人一跳吧，跟鬼屋似的。”
也就是正说着呢，左侧堆着的那些东西里，摇晃着掉出来一截胳膊，袖子一看就是嘉世的。叶修似乎要蹲下察看，黄少天啧了一声，走过去把他拉走了。
这条中间的道路简直是不知道要延绵多长。黄少天拽着叶修的手腕，两人一直走。黄少天逐渐听到两边传来沙沙的声响，而后这响声开始变为窃窃私语，说话声逐渐变大，直到每一个字都变得清晰。
“战队成绩不佳，队长引咎辞职……”
“脑残才信这种话！”
“叶秋老了，担不起核心了。”
“狗屁！”
“叶队，你这样，大家都很为难啊。”
“听到刘皓这傻叉的声音就想吐！”
“不是我们不配合，是您、太强人所难了。我们又不是个个都是苏沐橙……”
“菜就闭嘴。”
“为什么别的战队的选手都能宣传，就你不行？”
“别的选手给你拿三连冠了？”
“算我求你了，就当是为了嘉世，你该参加的活动去一下，不会少块肉……”
“真到了就缺这点钱的程度，那嘉世就倒闭吧。”
“下面，就让我们共同来缅怀叶秋操控下的斗神一叶之秋带给我们的一系列精彩画面……”
“……”
“到此为止了。”
“妈的。”黄少天骂了一句，拉着叶修越走越快。
“干嘛？你也哭啊？要不要纸？”黄少天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怎么会，我怎么会哭呢？”是叶修的话。
身后的人突然不动了。黄少天又拽了一下，叶修还是纹丝不动。
“……嘉世完了。”
黄少天听到这么一句。几乎分辨不出是这个空间不断发出的无数声音之一，还是背后的叶修自己说出的话。
黄少天很想喊一句的，“活该！”对着不知道在哪里的什么东西大声地喊出来，喊出所有的愤怒。但是叶修的颤抖几乎是沿着手掌传来。他随即想要把手抽走，黄少天更强硬地死死拽住了。
“我不会转头的。”黄少天说着，手指顺着叶修的手腕摸了下去，紧紧地将他的手包覆了起来。
叶修的手好冰。黄少天完全可以想见他此刻面无血色的样子。
太没出息了，简直是个白痴。黄少天在心里骂着。嘉世这样对他，而他居然还在为嘉世的末路难过，蠢死了。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一直都知道叶修许多方面笨得要死，黄少天自己就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种办法拿捏他，让他只能无奈地笑。但怎么会这么蠢？难道面对那些脑残、人渣，叶修也仍旧要报以无奈的微笑吗？
真是操了……黄少天几乎是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气闷。这对他而言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情绪。黄少天从来快意恩仇，但唯独这件事他无能为力，因为他太了解叶修了。叶修无法不为这些事感到痛苦，如果不痛苦的话，叶修就不是叶修了，也就不会让黄少天如此地、因为他的痛苦而痛苦。
原来是这样。气恼、愤怒之后，最最真切的，是黄少天为叶修的痛苦而感到痛苦，他因为叶修的遭遇而心痛。心痛是陌生的体验，去兴欣网吧打副本的那晚，看到叶修第一眼的时候，黄少天没反应过来自己对叶修的憔悴的不忍心；要走的时候望着网吧外面的夜色，他沉默了许久，却也没识别出自己对牺牲了一年半的叶修的心疼。
但他现在全都明白了。所以黄少天几乎没给叶修任何反应的时间，转身抱住了他。
“我什么都没看到，所以也不算食言！”黄少天同时大喊了一句。
“什么跟什么……”叶修的头埋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无法判断是否有鼻音。
“你太蠢了，”黄少天紧紧地抱着他，“居然要为和你无关的事、没有关系的人哭。”
“但这些也都不重要了。”黄少天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供人否定的空间，“最重要的是，你回来了。”
“欢迎回来，叶修。”
“说什么‘欢迎’……”叶修趴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笑出了声，震动透过两人接触的位置传导进黄少天的胸腔：“回来可只是开始，我们兴欣是要拿冠军的。”
“能拿你就试试看啊。”黄少天道。
“真拿了怎么办？”
“那就只好让你继续得意下去了，啧，光是想象都觉得不爽！”黄少天猛甩两下头。
“呵呵。”叶修又笑了。
“果然只有荣耀能让你这家伙笑。”黄少天无语了。
“也不是，”叶修否认，“你就经常挺有喜剧效果的。”
“狗嘴吐不出象牙。”
“你说话也不好听呀？”
注意到叶修说话已经完全和平时差不多了，黄少天把拥抱松开了。两人转为并肩，正要往前走时，叶修突然说道：“其实刚才那扇门，你来之前我已经打开过了。”
“哦。所以呢？”黄少天并不意外。
“里面都是我。”叶修的语气平静得惊人。
“什么‘都是’？”黄少天没能理解。
“呃，有点复杂，总之就是我、像现在旁边这些人一样，堆在一起，”叶修挠了下脸颊，“小时候的我，离家出走前后的我，嘉世啊，一叶之秋之类的……还有最近的我。”
“等等，离家出走？”黄少天敏锐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果然吗？我就说你这名字变来变去的，也没听你说过回家过年！怎么回事？”
“重点是这个吗……”叶修哽住了。
黄少天能不知道血淌了一房间、又无数个“叶修”堆在一起，能是怎么一回事吗？但他只打算追问另一部分：“快说！别想转移话题。”
“呃、嗯……这事有点复杂，讲起来可能很长……”
“那就长话短说！”
“简单来讲，就是我想打游戏，然后我就跑出来了。
“这么简单我还问你做什么？”
“之后呢，之后我就到了杭州……”
两人聊啊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四周的环境就改变了。所有的噩梦都消退了。
第五夜
叶修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身处丛林之中。此时似乎正是清晨，寒凉的雾气凝结在他暴露于外的皮肤上，带来些许刺痛。凭着直觉，他感到这里是某个曾经到过的地方。
但没等他更进一步观察周遭，身体已经紧绷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那目光像有实质的刀尖一样顶着他的背脊，让叶修全身都炸起了鸡皮疙瘩。
叶修本能地去拔武器，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的是千机伞。荣耀？是梦！荣耀有关的梦还是别的？尽管疑虑陡升，但只要有武器、并且确信这是梦，已经有着充分经验的叶修，并没有丝毫的担忧。他有信心自己可以处理任何情况。
叶修将千机伞自然地垂于手端，身体放松，甚至往前悠闲地迈出了几步，分毫没有察觉危险一样。但与此同时他竖起了耳朵，全神贯注地注意丛林更深处传来的回响。
不管是什么东西，这家伙都非常擅长隐密行动。叶修有时能捕捉到一瞬气息，确信对方已经从一处移动到了另一处，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几乎让人疑心方才的确信只是错觉。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方已经越来越近了。
左后方，树叶摩擦的声响突然转急！叶修扭身，正看到雾气稀疏处，一抹冰蓝一晃而过。接下来是更急促的枝叶摇摆的声音，地面上的水坑被践踏，飞起水花，同时到来的是森然的剑光。
——冰雨！
了然的同时，千机伞的剑形态已经出鞘，于半空截住攻击。剑刃抵死相击，又摩挲着错开。这一记斩杀稳准狠，叶修被震得虎口发麻。袭击的剑客却轻巧地后撤两步，雾气重又爬上他的衣角。
想隐回雾中，重新寻伺机会？叶修手一抖，格林机枪三发子弹袭向后路，荡开雾气。
然而剑客似乎早有预料，手里的剑朝侧面掠起，劈开一枚子弹，顺势避开后续两枚。期间不退反进，将叶修拉入了自己的攻击范围。
眼看剑光就要挥来，叶修手上结印，竟是影分身术，转瞬间已经换位到剑客侧后。
“叶修！”伴随着咬牙切齿的一声喊，剑客竟是同步转身，剑光暴涨几近炫目，而后飞快袭来，转瞬间已不知道出了多少剑。
最后的时刻，剑尖擦着叶修的眼睛划过，随后闯入视野的，是剑客本人。叶修的肩膀被一把抓住，而后整个人被压倒在地，冰雨被高高地举起，而后直刺落下，将将停在叶修的颊边，削断了他的一缕头发。
这一击杀意实在是太浓重，剑刃没入土中。如果是真的朝着脑袋刺下，恐怕能把颅骨完全洞穿。
叶修却笑了起来：“刚才的幻影无形剑，我没躲过。”
“放屁。”黄少天冷冷吐出两个字，而后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你刚用完影分身术，没有位移技能。更重要的，你没全力躲避，否则幻影无形剑不可能会全中。”
“什么时候剑圣大大这么谦虚了？”叶修平静地回望过去，“如果要拦，总也还有其他办法。刚才就是单纯的你出剑更快，我没料到。加上，真实的荣耀里可没办法用手，夜雨声烦没法躲过收招僵直。”
今晚更早的时候，在决定蓝雨和兴欣第十赛季命运的团队赛上，夜雨声烦对君莫笑，黄少天用出大招“幻影无形剑”，几近剑客巅峰的纯熟剑招，却败在叶修于毫厘之间释放的影分身术之下，错过一剑。随后收招僵直，反倒是被叶修掳走了机会。
“谁知道你说话几分真假？就算是故意松懈一点点，我也无从查证。”黄少天道。
“不是松懈，”叶修话轻得几近叹息，“少天，我们现在没有以命相搏。”
在决定淘汰与否的生死赛场上，专注和决心都会被提升到最顶峰，任何灵光乍现的操作都有可能在一秒不到的时间内，越过思考和意识，比本能还要更快地做出。
“所以要和你再那样对剑，只有下一次决定生死的赛场上了？”一声冷哼，“叶修，很多时候我是真的想杀了你。”
因为如此就会有最认真的对待么？难得黄少天有这样对于叶修来说也晦暗不明的时刻。通常情况下黄少天就像他手中的冰雨，是柄干净利落的好剑，他不屑也从不会伪装自己；而叶修是无视黄少天周身锐利张扬的剑光，只注视着他本身的，因此在他看来，黄少天总是清晰雪亮有如锋刃。
然而此刻黄少天俯身在他面前。夜雨声烦的形象是古代的剑客，像所有人想象的年轻游侠那般束着扎高的马尾。较长的头发此刻落下来，扑到叶修眼前。黄少天的神态就这样藏在错落的影子之后。
唉……叶修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手，拍了拍黄少天的脸颊：“什么表情啊。”
“我倒是希望我自己知道。”黄少天闷闷地说话，随后支起身子，拔出冰雨，坐到了叶修的身边：“我现在心情、太复杂了。我本该为输了感到不甘心，但赢的是你，你继续走了下去，我又的的确确地……为你感到高兴。”
不再被压迫的叶修，却没有立刻坐直身子，反倒就这样躺在原地，闭上了眼睛，什么话也没说。
“靠，”黄少天骂了一句，“多少次了，就为你，什么莫名其妙的想法都冒出来。”
“今天，脱口说我要跟着看你的比赛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我问自己，”他把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黄少天啊，你到底怎么想的叶修？”
“什么跟着看我的比赛？”叶修重点歪。
“你管我！我还在和你冷战呢！”黄少天怒道，“我就问你，你怎么想的我？”
“突然问这个……”轮到叶修发愣了。
“你想好了再说！”黄少天发出最后通牒。
“不知道。”
“你……”
“确实不知道。”叶修很诚恳。
黄少天对于叶修来说是什么呢？十几岁时就在网游里遇到的爱抢Boss的剑客？长大些后在蓝雨训练营见到的小孩？蓝雨的王牌？话多得要命，走到哪儿都避不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亲近到如此地步的友人？可他们又有着无从回避的对立，偏偏还加入了床上关系，让这本就混沌的情感状态越发是一团乱麻。而如此他们已经认识了十一年。
叶修都快想不起来两人最初搅和到一起时的情况了。为什么突然贴在了一起，是动了怎样的念头？为什么那之后还能一如往常地相处下去，以至于事到如今才思索起两人的关系呢？通通“不知道”。
“这个问题，就像是我们要问，为什么我俩会做同一个梦一样，”叶修最后这样解释，“根本不可能知道答案。也许我们是触碰到了什么时空的法则，也许只是单纯想念对方的时候就会梦见，更有可能根本没什么规律存在于背后。”
“我们只是知道此刻我俩在一起而已。我们可以乱七八糟地聊天、吵架、打架、做各种事情，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休息，这样就够了。”叶修坐直了起来，看向黄少天的眼睛：“所以对我而言，非要说的话，少天就是少天，这样就够了。不需要其他描述，也没有其他可以描述。”
“真会说话啊，”黄少天嗤笑，随后转回视线，望着前方道，“今晚睡着之前，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来着。”
“首先我觉得我肯定是把你当对手，比谁都更想打败你。我想过，如果荣耀并不只是游戏，我大概会愿意追杀你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但我同样很清楚，就算真的有机会，我也不会杀了你。多少有些那样就太无聊了的缘故。更多地，或许还是、比起其他，我更想看到你得到你想要的……
“我居然希望你一直像我最初见到你时那样，嚣张得让人想打一顿，但笑得很好。”
“最开始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简直想吐，”这几乎是叶修第一次从黄少天这里听到带有自嘲性质的笑，“结果后来发现，与其说我恶心得想吐，不如说我是毛骨悚然。”
“我怎么会这样想？到底你对我来说是什么？为什么在被击败之后，我居然发自内心想让你一直赢下去？我就一直在琢磨这些。”
“你有答案了？”叶修轻轻问道。
“废话，”黄少天啧了一声，“刚才听你那通跟梦有关的胡话的时候，我也在犯恶心。”
“啊？”叶修不明所以。
“因为我最后也是这么想的，”黄少天侧过脸，直视着叶修的眼睛，“叶修就是叶修，这样就够了。我没必要想通所有莫名其妙想法的由来，因为你是叶修，被你搅和出各种复杂的情绪是太正常的事。我只要知道我变成这样，罪魁祸首就是你，这样就够了。”
“嗯……”叶修沉思，“听起来我好像背负着不小的重任。”
“废话，你们兴欣可是刚刚击败了我们蓝雨，进了半决赛，责任大得很。”
“你听着，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把你视作最强的对手，但我很确信，”黄少天说得无比认真，“叶修，现在的你比过去的你还要强。现在就是你最好的时候。”
他把右手握成拳，递到了叶修的面前：“夺冠吧！”
同样的话再次提起，这一回叶修没有回怼，而是郑重地举起了一样的拳头，和黄少天的碰了碰：“当然。”
这时的黄少天完全没想到，总决赛在队员簇拥下切实捧起冠军奖杯的叶修，会在当晚立即宣布退役。更没有想到的，是他根本就没能再见到叶修。而尽管他怀着更胜此前的愤怒与想念入睡，他也再没能梦到对方。
终夜
“又退役了？又人间蒸发了？好玩吗？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黄少天坐在会议桌边，笑得阳光灿烂，话说得咬牙切齿。白天，也是在这张会议桌旁，看见以国家队领队身份归来的叶修，他差点控制不住情绪，跳到了桌子上。
他！黄少天！永远冷酷的机会主义者！激动得像个小孩一样，像话吗？谁害的！谁！
“呃，嗯……确实是退役了，但怎么说呢，”叶修斟酌用词，“一个是我这不也回来了……”
“啊？”黄少天瞪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你怎么搞得跟老韩似的，他不来国家队是不是因为和你撞型了？”
“叶修，我给你五秒，五——一！”黄少天数个数纯属任性了。
“另一个！”叶修赶紧接话，“我这不也没走几天吗？当天晚上我就被家里接走了，第二天就在北京了。我连电脑都没摸过！之后又是各种安顿。最后你也听到了，床单都没铺好就被赶回来了。”
“呵，说，继续说，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有什么借口。”黄少天继续笑。
“嚯，您这下是喻文州了，他这回能当国家队队长，少不了您的助力吧？”叶修竖起大拇指。
“去你的！”黄少天把叶修的手推开，“上回我就和你说了，没有下次没有下次，没有下次了！话都说给空气听了，枉费我剖心挖肺地……”
“我还以为你习惯了自说自话呢，这回开始计较别人有没有听见了……”叶修小声嘀咕。
“说什么呢你！”黄少天立刻逮住。
“我说，我都听到了，现在可后悔了，真的，你去问沐橙，我还和她商量来着，就怕您给我抽筋剥骨啊！”叶修一副真诚的模样，“然后她告诉我呢，给你个惊喜是最好的了。”
“你以为搬出苏妹子来有用？”黄少天冷笑。
“那我也没办法了，现在反正在做梦，要杀要剐随你便了。”叶修又换为‘豁出去了’的模样。
“想得美！”黄少天磨牙，有意做得非常明显，多么恶狠狠似的：“也就是今晚梦见了，不然我明天就直接去你房间堵你了。”
“话说我有个疑问，为什么你今天没来？”叶修这回是问得真心诚意了。
“妈的，”黄少天无奈垮起个脸，“也不知道喻文州抽什么风，今晚拉着我聊天，怎么都不让我出门，非说让我见你别出什么事了、明天要开见面会不好看。我是真能把你一剑捅死还是？”
“喻文州太坏了。”叶修深表同意，连连点头。然而他心里却悄悄道：难道不会捅吗？沐橙的安排是对的，文州，辛苦了！
“但这不还是落到我手里来了？”黄少天冷哼一声，叶修发誓自己看到了他那尖尖的虎牙一闪而过。
“没想到原来还会梦到……夺冠那天没梦见，我还挺惊讶的，以为之后就不会有了。”叶修感慨。
“你什么意思？不想梦到了？”黄少天猛拍一下旁边的椅子，“你坐过来。这梦是怎么回事还没搞清楚，怎么可能说没有就没有？”
那你敢说这几天你没着急？叶修想吐槽，但还是明智地闭嘴了，只是乖乖地坐了过去。
“嗯，最好一直能梦到，”叶修附和着说好话，“最好老了也还是有这项特异功能。那样我俩白天住一起，相看两相厌的，晚上在梦里还得对着对方说话。”
“谁和你老了还要……”话戛然而止，黄少天陷入了难得的沉默。
“我可是和家里说了，现在你人也在北京，明天发布会结束后吃饭，去不去？”叶修往后靠在椅子上，“怕是不肯去了吧？都恨不得一剑捅死我了。”
“真的假的？”黄少天絮叨开了，“什么意思！你这是在和我表白吗？怎么有人这种话都能说得这么难听？而且凭什么搞得像你先一样？我妈三年前就知道了，心理建设都做好一年了。”
“什么？”这下换叶修耳朵失灵了。
“你不是见过她吗？那回你都在我家直接被抓包了。”黄少天手一摆。
“你不是说你解释好了吗？”叶修难得被搞得一愣一愣的。
“是啊，我第二天就和她说了她没想错，她觉得我们是什么我们就可以是什么，而且她管不了。”黄少天理直气壮。
“……”叶修对比自己和家里摊牌时的严肃、深沉、愁苦，一时无言以对，简直有点想把黄少天张扬得意的脸扭到一边去，眼不见为净。
“所以是真的要吃饭？我都不知道，这种一般要干嘛？我要买点东西吗？吃什么？”无视叶修复杂的脸色，黄少天已经叨叨开了。
这就是黄少天和叶修的梦了。到最后，也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两人对彼此的定义呢，也仍旧是那么模棱两可。但只有一点，叶修无比地清楚，并且认为只要知道这点就足够。
黄少天就在他身边，并且喋喋不休地在讲话。话题从左飘到右，从下浮到上，如果是网游里打字的话，文字泡肯定早早把他俩淹没了……而叶修居然从这吵闹中得到平静，甚至可以进行日常忙碌里难得的放空。
一切只是证明了这一点：黄少天是不管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让叶修感到安心和放松的存在。
自己大概真的有点毛病吧。
叶修这么想着，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