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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曼昱春节时在电视台值班，忙得脚打后脑勺儿。邻近正月十五她还没返工回京，正在齐齐哈尔休假，恰巧朋友也休了假，好容易从加拿大赶回来一趟。
王曼昱跟高珂认识了七八年，打从大学就整天混在一起，毕业后俩人天南地北地忙活，王曼昱从电视台新闻频道的小主持人一跃变成了一档热门节目的固定主持，高珂在陌生的国家做出口生意也做得蒸蒸日上。
这一路有波折但也算事业有成，可惜钱虽然有了时间倒是再难挤出来。王曼昱总说俩人就像网友，这下好容易趁着俩人都休假，总算是见上面。
这一天刚巧是正月十五。
“曼昱我出发了啊，对了，我带着我外甥，他一个人在家，没空吃饭呢。”
好友在电话那头说话，仍旧是风风火火。
王曼昱在这头嘱咐她慢点开车。
选定的店面就在王曼昱家附近，十多分钟后她开了车出发，绕到了商场里，选了两套玩具，想着给小珂的外甥当做新年礼物。
钢铁侠蜘蛛人，她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买，王曼昱一向招小孩儿喜欢，她相信自己的目光不会挑错——哪个男孩子会不喜欢钢铁侠。
到的还是太早，热腾腾的火锅店里王曼昱先点好了菜，她手指跟耳朵都被冻得通红，围巾睫毛上都结了冰碴儿。
店员正在一旁认真推销新品，王曼昱愣神的功夫，就看到好友踩着高跷一样的高跟鞋、戴着最新款的墨镜，正仰着脖颈找座位。王曼昱忙挥手，小珂兴奋地喊了一声，捞着旁边的男人就走过来了。
这是王曼昱第一次见到林高远。
他看着实在太瘦，面色还浮着白，身上穿着厚毛衣跟羽绒服，仍旧显得消瘦无比。再同旁边一看就很健康的、晒成了小麦色皮肤的小珂相比做称，更显得有些病态在。
王曼昱见他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曼昱！”
小珂尖叫着跑来拥抱王曼昱，昂贵的皮草被她随意扔在座椅上，她拉着王曼昱转———曼昱，怎么又漂亮了？我们大主持人就是不一样啊，头发都留到耳朵，再也不当假小子啦？
她讲着讲着就说到，王曼昱你怎么又瘦了啊，自己一个人在北京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火锅热气腾腾地冒泡儿，呛得王曼昱也眼鼻发酸。眼见好友饭还没吃呢，就要站着流眼泪，王曼昱被她讲得惆怅，摸着小珂手里的茧也难受心疼。
于是她连忙停住了话题，问好友：“旁边这位你还没介绍呢，怎么先哭上了？”
小珂扯着那男人的衣袖走进来时，王曼昱先入为主地以为这是她的男友，还上下打量着看觉得这样瘦弱的男人与小珂这样能量旺盛的人不太相配。
“曼昱，这是我外甥，叫林高远。”
这下轮到王曼昱惊掉下巴，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反倒小珂大大咧咧地不在意：嗳曼昱，你随我叫，也喊他外甥就行，高远，叫小姨。
大外甥，啊不，林高远。
林高远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兔牙，有些害羞地抿嘴，卧蚕高高地隆起，眼睛眯成两条缝儿。小珂转头看自己大外甥，这才想起来林高远比自己小几个月，但比王曼昱大了快四岁。
“曼昱，你买这么多钢铁侠干嘛。”
王曼昱干笑两声：送外甥的。
林高远笑意更甚，乖乖地听高珂的话说谢谢曼昱小姨，把王曼昱耳朵讲得一红又一红——她自己的亲外甥才刚上幼儿园，整天要给她来电话撒娇，一会儿小鱼一会儿小姨的，王曼昱分不清小孩的咿呀学语，但总是会被外甥哄得心花怒放。
冷不丁来了个林高远这么大的当亲戚，王曼昱有些招架不住。
这家店实在一般，王曼昱挑食就不说了，小珂这样在国外吃了太多食物上的苦的华侨都难以忍耐。
“唔使打包啦，食个环境喈。”
林高远依旧好脾气，劝说两位女士挂脸别这么明显，王曼昱这才发现这凭空多出来的大外甥是个广东人，顿时好奇起来林高远怎么住在了齐齐哈尔。
“因为工作跟他妈闹决裂，赌气来的。”
高珂瞪了正拨弄汤面却根本没吃几口的林高远一眼，到最后到底舍不得自己的亲外甥，喊来服务生又点了几款面，任他选择。
王曼昱并不知道林高远的实际年龄，只觉得他看着年轻又工作了，恐怕只有二十三四岁。这正好是刚毕业打量社会的年纪，因为工作跟家里人闹矛盾她大概也能理解。
“三十多岁了，还在地方都市报做个调查记者，对象也没有。”
妈呀，三十多了还四处认小姨呢。
王曼昱抬起眼皮，跟林高远对上眼神。
她吓一跳，慌忙挪走去看小珂。
高珂说话时双手并用地比划动作，大波浪烫得美，还涂着闪亮的唇膏，让王曼昱的眼睛忍不住聚焦在好友身上仔细听。
“我姐想叫他转行去做特稿或是财经，他不愿意，过年在家吵了好大一架也不消停，我说正好我回来了，叫他来北方看看散散心。”
王曼昱有些狐疑，她看向穿着一身厚重衣服但仍然显得消瘦的林高远。王曼昱跟林高远算个同行，只不过她常年坐在演播厅，林高远这个职业总是驻扎在一线。
按理来讲，国内调查记者人数不多，林高远这个岁数王曼昱应当认识或者听说过，可惜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儿都没搜刮出这么一号人来。
调查记者是难做的，需要常年从事一线深入调查，层层分解，打探进最黑暗最隐秘的地方，总是需要熬夜盯梢变换身份。
这行业苦，肯做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因风吹日晒而熬得皮肤发黑，又因常年外出大部分都四肢粗壮或有些过劳肥。反观林高远却有些瘦弱，嘴巴也都干燥得起了皮，怎么看都不像做一线新闻的人。
林高远也盯着王曼昱看，一直眯眼笑着，看到王曼昱杯子中的饮料喝完，就替贴心地她倒满。
王曼昱忙说不用不用，这边林高远有言，这小姨都叫出口了，怎么都要给长辈倒水。
王曼昱第一次有了个三十多岁的大外甥，浑身不自在，但也没多说什么。她只看着自己好朋友的愁容，问自己有没有哪里能帮上忙的？
高珂叹了好长一声的气：“他辞了职，应聘到了你们台里，年后就去北京上班了。”
“本来今天没想带他来的，他年前做了个报道险些被关在冷库里出不来，这几天身体才好些。今天出门临走前才想起来你们俩都在一个电视台，说不定未来能成为同事呢。”
高珂言语间的意思，要叫王曼昱的理解就是在工作上对他多多关照，所以王曼昱说工作上能帮忙的一定，可这话音还没落就叫高珂打断。
———工作上你千万别帮他，能早早被开除赶紧回广东正好，说不定我的好大姐他的好妈咪都要同你义结金兰。
“那我哪里帮他？”
“看着他找个女朋友，我看这小子就是因为没有家庭，心里没底背后没人，这才没个着落什么事情都敢做。”
如果能在生活上多多关照也好，曼昱。
曼昱，你知不知道他年前那次调查有多危险？暴露了行踪，冷链车关了他一路，那些人明明知道他在里面。
王曼昱轻声叹气，抬头又看了林高远一眼，这才明白他怎么这样单薄瘦弱，原来是年前住院一场休养好久，病去如抽丝，至今没有好完全。
高珂说话时语气不是很沉重，但总是叹气。大概是因为行业相同感受更深，叫王曼昱想来是相当沉重———想做一线、想做出好的新闻就必须承受这样的代价，人民群众需要有人去带领有人去揭发，而大部分情况下，这个人所面临的代价是非常痛苦的、甚至是需要做出个人牺牲的。
反倒林高远在那边嬉皮笑脸。
他状似不经意地挠挠头发：小姨，我也没那么帅吧？
“我夸你呢？”高珂又怒目圆瞪，东北话都说了出来。
这下场间的氛围才算缓和下来，高珂看着自己外甥几乎是替自己姐姐恨铁不成钢地交代着王曼昱：曼昱，拜托你了，给他相看着点合适的女孩子。
王曼昱点头应是，心里琢磨起合适的人选。
林高远也不说话，埋头吃饭，听了高珂的话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不想被她注意到。
“林高远，还不谢谢你小姨。”
“谢谢，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