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虽然在报道前就有心理准备,但无论卢克把分组表看上几次,他都排在第二位。
在他名字上方,张牙舞爪地写着一行字,丹尼斯·迪尔伯恩中尉,机长。
那行字像一束尖锐的刺,戳进卢克的神经,让他又疼又痒,十分难受。
卢克根本就不想来开轰炸机。
初级训练结束,选择机型的时候,他一秒也没有犹豫,填了战斗机交上去。几天后,结果公布,他却成为了这批学员中,唯一被调换了志愿机型的独苗。
卢克找当时的基地司令官理论。司令官说,我还让你还呆在这里,只因为你作为飞行员能力可用,但我不可能让你过得称心如意。
简而言之,服从调配,或者滚蛋走人。
他和基地司令官吵过架。
刚开始训练不久,司令官不相信有人只有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长,就能独自完成降落。卢克演示了一次,却扫了他的面子,从此结下仇怨。这一次是挟私报复,卢克气得浑身发抖,但他想成为当年独自飞越大西洋的林德伯格那样的飞行员,完成一份惊世壮举,硬是忍了下来。
我当时应该选择退役的。卢克沮丧地盯着分组表。
父母、教师和长官,都喜欢对他施加毫无道理的管教。
现在他讨厌的人的名单上,还要加上一个丹尼斯。
分组决定的次日,这只新成立的中队开展第一次训练,为尽快投入战争做准备。
训练内容尽量模拟实战,中队从瓦拉市的基地出发,纵向跨越整个国家,用染料弹向教官驾驶的训练机射击,并把木头做的炸弹扔到目标上。
飞机是卢克训练时驾驶的B17-E型。卢克像是见到了密友,忍不住想赶快带她去天空游荡。
“来吧,我们执行起飞前检查。”
哦。
丹尼斯在发号施令,当然了。
卢克的兴奋感瞬间消失。
这是一次糟糕的飞行。卢克需要不断提醒自己集中精神,耐着性子听从另一个人的指示,关注仪表,稳定飞机,让丹尼斯独自享受飞行的乐趣。
等他们终于返回可以目视基地跑道的位置。卢克绷紧的神经已经到了极限,感觉疲劳又烦躁。
在驾驶舱的另一边,丹尼斯正为降落做准备。
“放襟翼。”
卢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不是太早了?”
他脱口而出。
丹尼斯转头看向他,淡金色的眉毛微微皱起。
“卢克。”他平稳的语气隐含微妙的斥责,“这里我负责指挥。”
这就是军方想让我扮演的角色,作为培养我当飞行员的交换。沉重的失落压住他的胸口,卢克认命地叹了口气。按照丹尼斯的要求,拨动摁钮。
飞机在跑道前端稳稳停下。降落后,整个中队到简报室开会,在中队队长哈罗德少校的带领下,复盘训练过程。
哈罗德少校的个性认真,对每一个微小失误都过分关注,横加指责。直到这一屋子的人不但疲惫,而且非常沮丧,才终于宣布解散。
丹尼斯让机组其他人先去休息,但是要“记住少校的话”,却没忘给卢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们单独聊几句。”
卢克警惕地看着丹尼斯,可惜对方的表情中读不出什么情绪。
“你刚才襟翼放晚了。”丹尼斯说。
在某个速度或者高度区间,卢克一时回忆不起操作手册上的具体数据了,他更依赖直觉。卢克的驾驶技术很好,每个飞行教官都承认这一点。
“结果又没有出问题。”
“不是因为会发生事故。”丹尼斯摇摇头,“是因为我需要你这么做。”
“我能在更快的速度降落。”卢克愤愤地说。
“这不是比赛。”
“我知道。”
“卢克。”丹尼斯认真地看着他,“你不能把机组成员的安危,放在你的个人喜好之上。”
“……我不算机组成员吗?”
卢克挑衅地仰起头。他知道自己在故意惹事。今天卢克一直尽量服从命令,但是没有任何人认可他的努力。他既委屈又生气,顾不上会产生什么后果了。
“你当然是。”
丹尼斯的回答有种陈述事实的坦然。
卢克呆呆地张开嘴。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卢克不知道怎么应对。他本来期待对方会发怒,事实上,卢克之前和司令官就是这么吵起来的。
“你当然是机组的一员,我也期待你发挥作用,和我好好配合。”丹尼斯的语气柔和而不容置喙,像是在给小孩子讲道理。
卢克心情沉重地点头,他不需要丹尼斯提醒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副手,可怜可悲的应声虫。
丹尼斯轻轻叹了口气,“下次别再这样了,去休息吧。”
卢克郁闷地踢着路面上的小石子。
他想要一架自己的飞机。
2
第二天一早,卢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中队队长哈罗德。
他在去停机坪的路上,拦住了准备参加今天训练的哈罗德。盛夏时节,清晨的阳光同样刺眼。哈罗德抱着双臂,听完了卢克的请求,马上抛出一个问题:
“丹尼斯是怎么考虑的?”
又是这个名字。“我还没有和他商量。”卢克谨慎地选择措辞,“但是,我们的飞行时长差不多,之前的教官对我的评价也很高,丹尼斯能做到的事情,我——”
“——你认为自己比丹尼斯更适合这个职位?”
可惜不是上级的看法。卢克偷偷翻了个白眼。
“我值得有一架自己的飞机。”
哈罗德摩挲着下巴思考,阳光下,他的眼睛眯成一条黑线。
“我听说过你在航校的经历,他们对你的飞行技术,怎么说呢……印象深刻。”哈罗德的语气微妙,“问题是这样的,我们没有足够的B17。”
“我可以等。”卢克马上说。
“而我的任务是在三个月内让中队完成训练,前往英国。”卢克急切地看着他,哈罗德沉默了几秒,最终补充了一句,“如果在训练结束前,有额外的飞机被指派到这里,我可以答应你的提议。”
“真的?”
哈罗德点点头。
卢克不可置信地笑了。“太棒了。”他猛地拍了拍哈罗德的胳膊,兴奋地跑向停机坪。虽然今天的训练也很枯燥,卢克的心情却没有受到影响。产能不足一直是这只军队扩大的阻碍,不过卢克的运气好得出奇,他知道自己已经抓住了机会。
除此之外,卢克还希望在当上机长之前过得顺心。
他想要丹尼斯的把柄,让丹尼斯少对他指手画脚。
而这件事,恐怕比等到足够的B17还难。
每天清晨,卢克被基地的中士叫醒,能听见丹尼斯在隔壁铺位给手表上弦的卡卡声。丹尼斯本人也像是一块计时器,性格规整而严密,他没有不良嗜好,或者说根本没有嗜好,除了坐在驾驶座对卢克发号施令以外。
更让卢克处境艰难的是,机组其他八个人都很喜欢丹尼斯,认为他不苟言笑的样子可靠极了。
某天训练结束,他和瓦尔一起回军官宿舍,卢克借机询问他对丹尼斯的看法。
“我认为丹尼斯是理想的长官。”
瓦尔回答,疑惑地看着他,倒像是卢克说了奇怪的话。
对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卢克一下泄了气,连反驳几句的欲望都没有。
训练日程安排得十分紧张。中队也在一次次合作中迅速蜕变成一个整体。六月末尾,上级终于决定给劳累过度的士兵们多放几天假,也可以申请外出,离开基地。
卢克连忙拽着舍友们外出,同机组的四个军官一起去附近小镇,找了家热闹的酒吧。
来放松的军士们喝的脸颊醺红,和当地人一起尽情笑闹,与等级分明、纪律严格的军营相比,这里像乌托邦一样美好。
他们围坐在一张圆木桌旁喝酒聊天。过了不久,卢克把心思转到了来酒吧消遣的本地女孩身上,这也是在军营无法获得的乐趣。他瞥到似乎是朋友的两位女士,正投来好奇而大胆的目光。卢克走过去,礼貌地询问能否邀请她们坐过来,一起喝一杯,果然没有被拒绝。
“我不能理解生活在这种小镇子上——无意冒犯。”卢克摊了摊手,“每天都一成不变,无聊极了,我喜欢四处跑来跑去。”
“我在西雅图呆过一阵,”米莉回答,她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做餐厅招待之类的工作,薪水还可以,不过太忙了,我不是很喜欢。”
“我相信很多人都去找你搭话的。”
米莉被逗笑了,“那我算是作茧自缚,对吧?”
她笑起来更加动人,卢克正想再找个有趣的话题,米莉的视线却越过了他,转到了坐在一边的丹尼斯。
“我听朋友们说,你们很快要去英国了?”
“大概在这个秋天。”丹尼斯简短地回答。
“现在在训练吗?”
她继续问,眼睛亮闪闪的。
“是的。毕竟时间很宝贵。”
真是巧妙的回答,卢克无奈地摇头。
丹尼斯倒是很会遵守军方不泄露情报的规定,连继续展开话题的机会都没给别人提供。
在他们四个人之间,米莉有好感的人竟然是丹尼斯。这个选择过于匪夷所思,卢克比起嫉妒,更感到疑惑。
不过这不代表卢克不想竞争一下,他一向擅长讨女孩欢心。
“不要听他胡说。”卢克故意插话,“我们经常在基地里开宴会。”
他成功地吸引了女孩们的注意,两张疑惑的脸看向他。“是真的。”卢克假装正经地点点头,又突发奇想,“不如我带你们偷偷进基地看看——有几个负责执勤的士兵挺好说话的。”
“……只是普通的军营生活,有点像是……某种学校。”
对卢克明显违反规定的想法,丹尼斯不得不用他那一贯正经的言论解释。卢克拼命忍笑,全身发抖。
话题又转到了美酒和宴会。菲尔和瓦尔在女孩面前有种思虑过多的拘谨。至于丹尼斯,他顶着一张毫无酒气的英俊面孔,偶尔回答几句话,态度和在简报室复盘训练过程时一样,认真可靠,也礼貌疏离。
女孩们对即将出国参战的军人格外友善。卢克有预感这个夜晚会很顺利,他心情欢快,像酒杯里翩翩起舞的泡沫。
卢克正盘算要不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再喝一杯,丹尼斯突然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在一桌人疑惑的目光下,他语气平静地宣布。
“你确定?”卢克迷茫地反问,“时间还很早。”
“是的。”丹尼斯点头向他们道别。
一种没来由的烦躁攫住了卢克。他把今夜和女孩子们的交流看成是某种竞争,而丹尼斯却不肯脱离完美军人的角色,让卢克单独开心或恼怒。
他快走几步,追上丹尼斯,抓住他的胳膊。
“你别想逃。”
“什么?”丹尼斯迷惑地看着他。
“你这么着急走,是因为发现米莉更喜欢我,你不想继续呆在这里,面对失败,不是吗?”卢克语气激动地说。
丹尼斯的表情有宽容的无奈,每当这个时候,卢克都觉得自己被当成只会说幼稚话的傻瓜。
“我没这么想过。而且……”丹尼斯看着卢克指责的目光,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你从没和我们说过。”卢克立刻反驳。
“因为她和我们的训练没有关系。”
“这是你编造出来的。”
“不是的。”
“她的——”
“玛格丽特。”
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丹尼斯蓝色眼睛闪过一丝了然的促狭,像是预料到卢克会突然发难,“相信了吗?”他轻声确认,“我该回基地了,你们不要玩得太晚,记得确保女孩子们安全到家。”
这一次卢克没有拦他,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丹尼斯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酒吧门口。
3
卢克对丹尼斯的神秘女友十分好奇,他实在难以想象一贯正经严肃的丹尼斯和女孩子调笑的样子。
他向机组其他成员打探消息,在见识了一张张震惊的面孔后,得出的结论是:丹尼斯只和卢克分享了这件事。这个结论让卢克心情复杂,又古怪地感觉和丹尼斯亲近了一点。
休假结束后不久的某次训练,丹尼斯主动提出,让卢克主要负责驾驶。
“要保持飞行时的手感,更重要的是,尽快与其他成员做好配合。”
“嗯,好。”卢克敷衍地嘟囔,心急地握住操纵盘。
“不要漏掉起飞前检查项。”
“我知道。”
“不要冒进,但是要敢于尝试。”
“……我父亲经常说类似的话。”卢克不耐烦地,他实在忍不住抱怨。
驾驶室沉默了几秒。
卢克有点心虚,小心地瞥向丹尼斯。和很多长官阴沉而愤怒的神情不同,丹尼斯清澈的蓝眼睛若有所思。
“如果我出了什么状况,飞机和机组成员都要仰仗你的判断。”丹尼斯耐心地解释。
“不吉利。”卢克撇撇嘴,心里却松了口气,“我可不会出什么意外。”
引擎发出令人满足的嗡嗡声,她今天的状态很好,卢克也感到开心。
训练结束后,卢克特意去找哈罗德,和他一起返回军官宿舍。卢克今天发挥得不错,他希望哈罗德注意到这一点。
“我在飞行时猜到是你在驾驶了。”
哈罗德的回答十分简短,肯定是没听明白话里的暗示,于是卢克决定自己确认一下。
“关于你之前你提到过,给我一架属于自己的飞机……”卢克满怀期待地问。
“还没有消息。”哈罗德的语气很肯定,“如果有的话,我会告诉你的。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专注训练。”
卢克点了点头,“工厂的进度真慢。”他小声抱怨。但在内心的一角,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告诉他,哈罗德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
虽然新闻广播里极力掩饰,但改变不了每条战线都在僵持的事实。卢克迫不及待想做点什么,让参与这场战争的行为变得有意义。但和军队这个庞大的官僚体制打交道的经历,却总是让他失望。
几句毫无进展的闲聊后,就到了军官宿舍,两人就此分别。
太阳西斜,建筑物逐渐变成灰色剪影。卢克打算叫上朋友,去军官俱乐部喝一杯,为了庆祝今天训练顺利,还是排遣刚刚被敷衍的郁闷,他也不太确定。
他走到自己的宿舍,发现室内灯是亮的,从门框缝隙透出光芒。
卢克推开门,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丹尼斯坐在床头的写字台前,阅读一封信。他的神情专注,却也放松和满足。
听见意外的动静,丹尼斯抬起头和他打招呼,同时把信件妥帖地收到上衣胸前的口袋里,“他们两个呢?在喝酒吗?”
也许吧。不过卢克现在不太在意酒的事情了。
“女朋友的信?”
卢克忍不住露出揶揄的笑。
丹尼斯从不放纵,不享乐,日复一日扮演专业而无趣的军人。
如果不是他们两个被迫在同一间宿舍里住了两个月,卢克绝对不会意识到丹尼斯是在读女朋友的来信。
“我也想看看,”他故意凑过去,“别害羞?机长。”
丹尼斯的眉毛尴尬地抖了一下。
“不行。”
“小气。”
卢克用不满的语气控诉,擅自坐到丹尼斯的床上,舒服地伸展后背,“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你的女朋友。”
“……恐怕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话题。”
“即使这样,我也好奇。”卢克认真地说,”你不像是会恋爱的人,你知道吗?”
对他直白的发言,丹尼斯只是露出无奈的表情。也许是这个柔和的夜晚,丹尼斯终于不介意展露一点日常生活中的自己。他从桌上的笔记本中,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卢克。
一位女士的半身照。
穿着小礼服,略微侧身看着镜头,露出明媚的笑容。
她很美。
“你真是个走运的家伙。”卢克感慨地说。
“我在孟菲斯出差时认识的她。当时我在家里的家具厂做销售,去各地寻找可能的客户,她在一家公司的前台工作。”
“她做了什么让你产生好感的事情?”卢克绞尽脑汁,“比如……给你背了一段古罗马时期的商事法律?”
“只谈了工作。她帮我预约了拜访公司经理的日期。”丹尼斯的语气带着怀念,“不过,在我准备离开时,突然想和她多说几句话。”
“等一下,你们是一见钟情吗?”卢克讶异地笑了,“我很意外,你们还有没有其他让我吃惊的事情?”
“我们已经订婚了。”丹尼斯坦诚地回答,“在战争开始前几天。”
这消息足够震惊,但并不有趣。卢克遇到过想要婚姻关系的女伴,只从中感到不可理喻的束缚,他嫌恶地咧嘴。订婚这个词让照片中那位女士的魅力都打了折扣。
“不过,她还真舍得让你参军。”
卢克随口感慨,但这也许这不是最好的应对。
士兵们经常关注战争的进展,摩拳擦掌想要立上一份战功,偶尔说到受伤,死亡之类的事情,恐惧也很快被兴奋冲淡。但今晚是个柔和的夜。
“……她是一位优秀的女性。”
丹尼斯说。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卢克不记得见过丹尼斯笑。那个笑容充满克制而深厚的感情。他知道了远方有一位女性,和丹尼斯缔结了深深的牵绊,在无法预知结果的战争时期,给他信任和支持。
等我在战争中拿到名誉,又该献给谁呢?卢克模模糊糊地想。恐怕不是平时与他任情享乐的女伴们,更不会是控制欲过强的家人。
卢克盯着丹尼斯,突然有点嫉妒这种亲密无间的感情。
“我去喝酒了,”他把照片放到桌上,“你可以尽情写肉麻话了。”
4
卢克总是控制不住想表现自己,他不想做缺乏个性的普通人。
在训练快结束时,他果然还是出了差错。
他在降落时的速度太快了。飞机重重砸向跑道,又被气流抬起。
卢克知道应该做点什么,但是大脑一片空白,他坐在那里,感受心脏每一下跳动,汗水从额头淌下。
“刹车。”
丹尼斯说,同时关闭了引擎。
卢克终于行动起来,飞机又弹跳了一次,然后速度迅速减慢,机身不断抖动,橡胶轮胎和跑道摩擦出焦糊味。
舷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蓝天,土地,在视网膜上拉长成色块,卢克觉得想吐,他闭上眼。他确定自己要死了,好在飞机最终在跑道末端停下。
卢克喘着粗气,勉强使出力气,解开安全带走下飞机,其他机组成员也吓得一脸苍白。
哈罗德果然批评了他。在例行的复盘会议结束后,卢克想找这位中队长解释,说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意外。哈罗德却率先提出,想和丹尼斯私下谈一谈。
“好的。”丹尼斯迈出半步,又不放心地转头看向卢克。
卢克别扭地移开视线,他不想受到指责,如果是丹尼斯是在同情他……那更糟糕。
那两人不会讨论卢克喜欢的话题。而且,今天的确是卢克犯了错。
时间已到初秋,拂到脸上的风有种若有似无的凉。卢克漫无目的地闲逛,最终还是走到了军官俱乐部,他平时消遣的地方。
菲尔和瓦尔是这里的常客,看出卢克心情不好,主动拉着他坐到沙发上,喝酒谈天。
卢克喝了两杯,胸口里的沮丧烦闷一点也没少。这下哈罗德有完全正当的理由,拒绝那份卢克期待已久的请求了。
“我感觉你挺好的。”菲尔体贴地安慰他。
“大人物们不这样想,他们觉得我只适合呆在副驾驶上。”
“也许你很快就有机会了。”菲尔的语气真诚,又像想到了什么有力的证据,“对了,丹尼斯曾经说过,你很有决断力。”
怎么听都像是不听指挥的委婉表述。
卢克叹了口气,想给菲尔讲讲这个逻辑,防止他以后被人骗了。
就在这时,丹尼斯走了过来。
看着突然出现在俱乐部的稀客,卢克知道自己快要抵达无法回避的悲剧结局。
他站起身,乖乖跟在丹尼斯身后,走到俱乐部二楼尽头的阳台上。栏杆之外的基地只看得见深浅不一的灰,点唱机悠扬的音乐,透过墙壁隐约传来。
“哈罗德刚刚找了我。”丹尼斯缓缓开口,“问我当时是谁在驾驶。”
卢克不想回忆当时的事情,可是丹尼斯的语气中有一种威严,他点点头,等着听后面的话。
“他又问,是否在关注当时的状况和仪表读数。”
毕竟丹尼斯作为机长,要为飞机上发生的一切事情负责。“然后呢?”,卢克小心地问。
“我告诉他当时并没有出状况。”
卢克可没忘记自己慌乱的蠢相,“其实不是这样的,对吧。”
“我知道我能够处理。”丹尼斯的语气平静,“而且,积累处理突发情况的经验不是坏事,多经历几次,以后就不容易慌张了。”
他啰嗦的语言中,隐藏着某种信任和宽慰。
卢克沉默地站着,胸口中微小的暖意逐渐扩散。笼罩基地的夜空中,布满闪亮的星星,卢克从一数到十,又从十数到一,丹尼斯还没有道别的意思。
他的表情少见的纠结,在生气或者不安之间,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哈罗德还说了一件别的事情。”丹尼斯最终下定决心,“他告诉我——你在初级训练的时候,曾经违反规定起飞降落,惹怒了当时的司令官。”
卢克感觉心脏猛地一沉,“你……他是怎么知道的?”他震惊地看向丹尼斯。
那双看着卢克的蓝色眼睛里,有含蓄的关心。
“我没提到过这件事。”卢克本来已经接受了被分配来轰炸机部队的后果,这个不可置信的消息让他的头疼的厉害,但事情已经迅速在脑袋里连成一串,形成了难以接受的结论。卢克又回忆起他得知志愿机型被调换的那一天,那个司令官的脸孔,那个得意而残忍的笑容。他说他永远不会让卢克过得称心如意。
卢克没有傻到觉得这两件事情没有联系。
“哈罗德曾经答应过我,”他的声音结结巴巴,“只要有足够的飞机,会考虑让我当机长。他……他在骗我。从最开始,他就是帮助那个司令官约束我的人。”
“……他的话给我带来的也是这种感觉。”丹尼斯轻声说。
卢克一直觉得参军是个正确的选择,但是,今天他又委屈,又迷惘,不知道未来要向哪里去。
丹尼斯站在他身边,卢克的长官和管理者,上级为他这个麻烦人物选的看守。卢克想到就在几分钟前,菲尔说丹尼斯对他评价很高,不由得露出自嘲的笑。
“我一直想要一架属于自己的飞机,丹尼斯。”他耸耸肩,“但是现在看上去不可能了。”
“在我看来……”丹尼斯略带犹豫地开口,“你少了一点慎重,我不想让机组成员冒没有必要的风险。”“我不是自愿来这里的。”卢克干巴巴地提醒。丹尼斯继续说下去,“不过,你是个有进取心和亲和力的人,虽然和我的做法不一样,不代表不能担任同样的职务。”
卢克震惊地打量着丹尼斯,这几句话听上去过于真诚友善。
“我和哈罗德是这么说的。不过恐怕不会有用。”
他惹到了固执的仇家,虽然事情恐怕难以解决,但是发现有人站在自己一边,卢克的心情还是好了不少。
“也许哈罗德哪天一个失误,把飞机直接开到德国去,我就不用在战争结束前看到他那张脸了。”
对他发表的奇谈怪论,丹尼斯不赞同地皱起眉毛,一如既往地正经过头。卢克释怀地笑了起来,他掏出烟盒,拿出一支。
卢克在见到丹尼斯之前,就已经讨厌他了。但是现在,卢克很难说他讨厌的是身为机长的丹尼斯,还是这个严肃古板的男人。
他把烟点上,犹豫了一下,递到丹尼斯的方向。丹尼斯无言地接了过去。
天空黑暗而璀璨,初秋的星空下,他们并肩站了很久。
5
在卢克有一架自己的飞机之前,丹尼斯等来了他的。
时间到了九月底,中队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能被派往海外,空气中总有兴奋和紧张交织的氛围。
卢克保持了和米莉的联系,会不时约她出去玩。那一天卢克吃过晚饭,在门禁前返回基地。大门前站岗的士兵恭敬地敬礼,告诉他供中队使用的飞机已经抵达。
机场跑道尽头停着一排崭新的飞机,傍晚的阳光下,她们的机体反射出金色的光芒。
其中有一架的垂尾上写了一个编号,124485。
她是特别的飞机,“他们”的飞机。
“不愧是最新型号,”维吉感慨地看着她,“他们把机鼻玻璃的框架变没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更像玻璃温室了。”杰克语气粗鲁的吐槽。
这是最明显的变化。仔细观察,螺旋桨和垂尾的样式也不一样,看上去更加纤长有力。卢克入迷地看着她,感觉这架飞机像是自己身体延伸出的某种血肉。
结束休假的其他机组成员,也逐渐聚集过来,用赞叹的目光看他们今后在战场上的搭档。
丹尼斯迟迟没有出现。
丹尼斯是团队重要的领袖,在这种重要时刻却不在场,大家意识到他的缺席,都忍不住感到别扭。丹尼斯今天清晨离开基地,谁都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对于这样一个性格严肃的人,实在些少见。
卢克皱着眉确认手表上的时间,“已经过了门禁时间,丹尼斯从门卫那里得知新飞机的事情,总会来看看的。”
又等了十几分钟,丹尼斯终于出现了。
他是有事才申请外出,而且是为了见女孩子。
一位特别的女孩,丹尼斯的女朋友,玛格丽特。
在他即将被派往海外前,她跨越大半个国家,来见丹尼斯一面。
“我们也想见你的漂亮女朋友。”
卢克笑嘻嘻地起哄,士兵们大多还是学生的年龄,也跟着开起玩笑。被人谈起私密的恋爱话题,丹尼斯的脸颊微微泛红,“等有机会吧。”他制止了谈话,把一个沉甸甸的纸袋递给笑得直不起腰的卢克。袋子里面装着玛格丽特给机组成员准备的礼物,他让卢克把东西分给其他人,欲盖弥彰地转过头,观察新飞机的状况。
“既然头儿也来了,不如现在给她起个名字吧。”
维吉热情地提议,所有人表示赞同。他们要选择一个彰显她和她的机组的身份,美丽而特殊的名字。
卢克率先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被丹尼斯以“恐怕有点低俗”反驳。卢克十分不满,但他的抗议被很快被其他人的声音淹没。
体育明星、荧幕宠儿、漫画英雄、自然奇观……机组成员提出互不相让的建议。仔细想想,世界上大概不存在让十个人都满意的名字,最后恐怕是丹尼斯凭借自己的人望,自行决定一个。
卢克辩驳了半天,想通这一点后,又觉得十分无趣。他拨弄着怀里的纸袋,东西已经分出去了一多半,只留下一瓶香槟酒,一点糖果,等他们回军官宿舍的时候,可以尝一尝味道。
卢克随手把酒瓶拎出来,想研究研究瓶身上的标签——
“玛格丽特?”
一个单词脱口而出。
“玛格丽特。这个名字怎么样?”卢克恍然大悟地喊了起来,“用丹尼斯女朋友的名字。”
“这不合适。”丹尼斯迅速反对。
“为什么?”
“不能用只有我认识的人,给机组的飞机命名。”
其他八个人被他们的突然的争执吸引,疑惑地观察着情况。
“有什么不好?”卢克挺了挺胸,对自己的见解十分有信心,“她是你的女朋友,又恰巧选了新飞机到达的这一天来瓦拉市找你,这不是个很有趣的巧合吗,有点像是——像是她是这架飞机的幸运女神一样。”
“但是……”丹尼斯谨慎地开口,似乎又要讲他的大道理。
“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卢克故意打断他,视线搜寻着可能赞成自己意见的人,“不如让机组成员投票决定?”
卢克问了一圈,没有人明确提出反对,也许是卢克的建议太有说服力,也许是出于对丹尼斯的信任,他们达成了一种沉默的认同。丹尼斯表情复杂地推辞了几次,最终没有坳过其他人。
机组最后的成员,一位美丽的女士,有了她自己的名字。
机组成员念着她的名字,畅想战争中的勇气、功绩和牺牲。不知是谁提议,把香槟酒敲碎在机头上,模仿船只下水的仪式,乞求好运。
有人搬来了梯子,丹尼斯无奈地从卢克手里接过酒瓶,被人推着后背走了上去。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摩挲亮闪闪的金属蒙皮,轻声说希望她能照顾好她的机组成员。然后把酒瓶敲碎。
九个声音一起欢呼。
有人兴奋地拍打着卢克的肩膀,他也重重拍了回去。人群互相搂抱、推搡,欢快的喊叫声久久不停。
在某条飞机生产线上,有一位美丽的女士,静静等着卢克的到来。
但她可以再等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