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柴油列車的引擎聲從地板底下滲上來，低沈持的轟鳴像深呼吸一樣規律。姬野和秋倆倆相對，坐在深藍色絨布的四人座，彼此隔著一張摺疊桌。走道鋪著厚地毯，掩去腳步聲，也吸著那種舊列車特有的暖氣味——混著灰塵與柴油氣的乾熱。
雙層玻璃窗外層隔音，內層略帶暖霧，指節觸上去會留下短暫的印子。遠處偶爾閃過平交道的紅燈，光影擦過車廂，照亮姬野的側臉，又慢慢退去。乘客零星散在前後車廂。整節車廂安靜得只聽到輪軸與軌道接合時，咔嗒、咔嗒的聲響。
暖氣從腳邊的通風口吹出，空氣微乾。姬野把外套往上拉，手肘支在窗邊，臉朝著夜色。玻璃上映著她的神情——安靜、專注、帶著淡淡的笑意。秋望著她的倒影。
——姬野是個冷靜又漂亮的人，只是平常的玩笑會掩掉那層氣質。現在這樣的夜，車內的燈光讓她的神情變得柔和，少見的安定。
秋發現姬野今天的心情特別好。姬野從來都是笑嘻嘻的，但秋跟她搭檔一年了，慢慢分得出什麼時候她是開玩笑、什麼時候她真的心情好。就像現在，他們坐在夜班火車上要去外地出公差。
「前輩很開心啊。」
「咦，有嗎？」
「有喔。」
販售推車沿著走道滑過去，輪子壓在地毯上發出柔軟的聲音。金屬箱裡堆著便當與幾排淡褐色信樂燒小陶壺，蒸氣在壺口輕輕盤旋。
姬野朝乘務員招手：「請給我一個深川飯，再加一壺熱茶。」
乘務員笑著點頭，蹲下取出竹皮包裝的便當，又小心地從金屬箱裡捧出一個陶壺。壺身印著朱紅字樣，壺嘴塞著紙塞，壺把纏著棉繩。放在小桌上時還帶著明顯的熱度，陶面的釉層在光下閃出細緻的反光。
姬野笑著說：「你也要一個吧？不吃就搶不到了。」
秋一向沒特別挑食，點頭：「那就兩份。」
乘務員俐落地收錢，推著車繼續往前。那聲音隨著車廂的晃動漸漸遠去。
姬野把壺口的紙塞拔開，蒸氣一口氣湧出，帶著綠茶的清香。那股熱霧混著便當的蛤蜊湯氣，在狹小的空間裡慢慢升高。兩個竹皮便當、兩個陶壺在桌面上並排，蒸氣繚繞，看起來像是兩個還在呼吸的心臟。
姬野看了一眼標籤，語氣帶著一點懷念：「這家的深川飯我認得。蛤比較小，可是湯汁收得很好喔。」
「妳常吃這個？」
「以前在東京站通勤，晚班回來都會買一個。香氣會黏在衣服上。」她笑了笑：「這味道一聞就知道從哪裡出來的。」
秋看那包裝上透出淺褐色的油痕。還有蒸氣的餘溫，透著淡淡的海味。
——我們是要進山的，車廂裡卻有海的氣味。
車速在不知不覺間慢下來，車外是無邊無際的白。
廣播沙啞地響了一下又斷掉。接著是列車的輕顫：一陣慣性推著所有人往前傾，隨即回彈。引擎聲降到最低，只剩暖氣機斷斷續續地吐氣。整節車廂像被埋進棉花裡，四周變得出奇地安靜。
姬野抬頭，笑了一下：「這下真的停了。」
秋看著窗外沒有邊際的白雪，他想起北海道。
「前面積雪太厚了吧，要清一下。」語氣平穩地像在報告老家院子裡的天氣。
時間忽然變得漫長。有些乘客試著站起身往走道望，車掌在前頭小聲說著「請坐下、稍等」。
姬野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手掌：「早知道該多帶瓶酒。」
秋笑出來：「我們剛剛有買茶啊。吃便當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姬野輕輕揭開竹皮包裝上的橡皮筋。蛤與蔥的香氣立刻滲出來，帶著淡淡的醬油甜味，在乾冷的空氣裡格外明顯。她用筷子挑起一口，咀嚼得很慢。
「還有一點溫。」
「保溫做得好。」
她又吃了一口，抬眼看著窗外：「這樣也不壞啊，被雪困在路上。反正我們總是往前跑。停下來，也滿好的。」
秋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的臉——在那層柔光下，五官像被霜磨過一樣柔和。
他們安靜地吃著。竹皮在手裡發出輕微的「沙」聲，與列車暖氣的低鳴重疊。外頭的雪無聲地拍在玻璃上，一層又一層。世界縮成這節車廂，只有飯的香氣在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