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本间俊雄站在神山悟的床前。神山在睡着,呼吸平稳。本间看着他,胸腔里的疼痛和反胃感时不时涌上来,他很轻地屏息压下去。
亏他还能睡得安稳。本间想。他这模样看起来还真是一点也不像个杀人犯。白衣服。白床单。干净的脸。可他记得那双手沾血的样子。雨水汇集到手指尖,红色的,一滴一滴掉下去。血腥味。苦涩味。很淡的花的清香味——本间皱起眉,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喉部。
他快要死了。
大概两星期前,一开始他以为只是胃不舒服,吃了药却没有奏效,之后是胸痛和咳嗽,咳到几乎干呕。接着他在盥洗池里看到自己吐出来的东西,暗红色的、黏稠的絮状物。不是肉。
花吐症。私人医生检查了他的身体和吐出来的东西,他的胸腔被虞美人花瓣淤堵,并且花瓣还在持续产生,因此他的咳嗽和呕吐会越来越频繁。得不到有效治疗的话,心脏和肺会将会被越来越多的花瓣侵蚀溃烂,最终死亡。
而所谓的有效治疗——
本间想冷笑,又感到悲哀。
——早就不存在了。
两情相悦的吻。
深夜疼到睡不着时,他想起那唯一的“有效治疗”。房间里寂静无声。外面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屋里。他听到自己肺叶里模糊的声音。心脏搏动。美咲。他想。眼泪不知不觉淌下来。
——不是。
——不是“早就不存在”。
——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病程发展得很快。医生给他开过一些止咳和镇痛的药物,一开始效果聊胜于无,后来就彻底没用了。确诊后的第二次直播,他在中途突然爆发剧烈咳嗽,眼前发黑,黑色口罩里全是湿烂黏腻的花瓣,使他愈发反胃作呕。直播一度中断。他踉跄着冲进厕所咳得昏天黑地,马桶里血红一片。意识里在嘶吼、咆哮、大哭,同时却有另一个声音冷静地提醒他不,不可以,现在是直播时间,他必须尽快振作起来,回去工作。
他到底重新回到了监督位上。直播即将重启时,他看到神山透过监视器的担忧的眼神。
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的身体已经差到没办法再敷衍依田真一。这位忠实的永远得体的管家,在得知他的病后,当着他的面就落了泪。他感到抱歉,但无能为力。美咲已经死了。即使她活着,她喜欢的也另有其人。她救不了他。而他还有事情没做完,他没有时间用来可怜自己。依田知道他的全部计划,加上他父亲的手段,《益智游戏》大概可以继续做下去,直到神山的罪行被揭穿。但他想要的不止如此。那个结果只能由他亲自动手,他不能牵连别人背上罪名。可他撑不到节目的最后。
他需要其他办法。
本间站在神山悟的床前。神山在睡着,呼吸平稳。他很少有睡得这么安稳的时候。本间很轻地屏息,压下胸腔里的疼痛和反胃感。
亏他还能睡这么安稳。本间想。
他看着他。白衣服。白床单。干净的脸。笼罩在他的影子下。他看着他。久到他或许已没有在看。直到神山忽然皱起眉,呼吸里带出一丝呻吟,变成急切的喘息。神山蜷缩起身体,抓住自己的头发,在床上挣扎,翻滚。“美咲?”他含糊地叫,不知是梦到了什么,或是想起了什么。本间不知不觉咬紧了牙,胸腔里翻江倒海,仿佛内脏都被绞碎了。他想咽下去,但那些东西已经冲出了他的喉咙。身体的反应快过理智,他扑在盥洗池边吐得一塌糊涂,以至于不知道神山是什么时候从床上翻了下来,爬到他旁边的。当他终于缓过神来,回头看到的,就是跪坐在半米外,明显自己还在忍着头痛,却担忧地看着他、手伸在半空的神山。
本间看着他。
看着他。
在神山畏缩之前,本间扑过去,吻住了他。
——“如果吻的不是两情相悦的那个人,自身的症状会加剧。同时如果对方也有爱而不得之人,会有极大概率被传染。”
你我都是一样没有被选择的可怜虫。我无解的病症,对你也一样。而这绝境正是拜你自己所赐。因为是你杀了她。你必须因自己的行为受到报应。不过,不要病得太快,活久一点,久一点,要活到节目的最后一期,因为你的罪行必须得到昭示。你能做到的,对吗,神山?不要让我失望啊。
唇齿间是交融的血味。本间抑制不住地笑起来,整个身体都因为兴奋而颤抖。
“一起下地狱吧,神山悟。”
闹铃响了。他摸索了几下按掉。半睡半醒地睁开眼,迟缓地意识到天已经大亮了。但困意尚在,他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
突然,他坐起来。
胸腔里的淤堵和疼痛,消失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