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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的水晶拱顶在星光下闪烁,白色石柱高耸,其上浮雕着图形和符号光纹,好像会呼吸一般忽明忽暗。墙壁上装饰着巨大的金属花盘,每朵花都在缓缓旋转,散发清凉的香气。地面由类似黑曜石的光滑材质铺陈,镶嵌闪光的颗粒,如散落的无数星屑,整个大厅彷佛悬浮在银河之上。
参加宫廷舞会的宾客外表与人类七八分相似,除了手足部分覆盖着细小的鳞片或羽毛,眼睛比人类的更大一些,虹膜带着异彩,有玉石般温润的、也有泛着磷光的。
一组晶体乐器奏出的音色清澈透明,泛着空灵的回响。三两组合的舞者们随着旋律开始起舞,先在彼此周围缓步游弋,手指轻触又迅速分开,旋转一圈后重新靠近,如同行星和卫星在引力场中往返。
裙摆和披风在低重力环境下轻盈飘扬,宛如羽翼舒展,衣饰缀有发亮的细链和透明纤维,随着每一个动作拖曳出短暂的光影残痕。整个场景像一幅缓慢展开的画卷,梦境与未来在同一支舞间交叠。
舞池之外,侍者们端着托盘穿梭,酒杯中的液体随着照明变幻色泽。
Doctor穿着他通常的深蓝色大衣,修身的格纹背心和长裤,斜倚在吧台边观望。
“Hey, handsome,一个人吗?”一杯气泡酒出现在他手边,Jack朝他眨眨眼。“给你拿了杯饮料,有一把小伞的。”
他的人类伴侣换了一套较浅的蓝色礼服,袖口和裤子接缝处镶嵌的银丝线稍嫌夸张,用在舞会的场合却也合适。
“这个星球的自转速度和地球相当,重力大约是地球的0.852倍,空气成分适合人类,完美的移民星球。”
Doctor漫不经心地拈起小伞,搅拌杯子里橙色的液体。
Jack随着他的视线看向舞池。
这次的舞曲节奏更鲜明,鼓点与弦音交织,带着火焰般的律动。舞伴先并肩疾步,随后突然分开,短暂旋转再猛然回身,双掌相击溅出一串细小的光粒,欢笑声和击掌声此起彼伏,像是涡流翻卷,热烈而耀眼。
所有人都在喝酒、跳舞、聊天、接吻。他们过着短暂、明亮、热闹的人生,每个时刻都独一无二,每个时刻都转瞬即逝。
“先前的舞曲,名叫‘艾斯特利亚’,‘星之舞’的意思。”Doctor抿了一口他的饮料,味道不错。
Jack点点头。“现在这支舞曲有点像塔兰泰拉,不间断的三连音,节奏感很强。”
“你见过?”Doctor转过头看他,意外地挑眉。
“没。速度快,不过动作很单纯,只要能踩准节拍就不难。”他耸了耸肩,伸手挽住同伴的腰,“想试试吗?”
“现在?”Doctor犹豫了,尽管这种舞步不区分男女,踩到脚就丢人了。
“你们好。”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一名身穿白天鹅绒宫装的华服少女,按照人类的年龄来说大约十二三岁,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宫廷中异族访客比较罕见。
Jack模仿其他宾客的动作弯腰行礼,露出他的招牌微笑:“你好。我是Jack Harkness,美女你呢?”
“别开始。”Doctor条件反射地阻止他,少女粉嫩的面颊泛起红晕,还没来得及回答,陪伴她的宫廷女官赶了过来:“殿下,不可以跟陌生人随便交谈!”
她推了一下智能眼镜,迅速查询登记的宾客名单:
“这么说,二位是Doctor Jack Harkness及Harkness夫人?”
“我不是他的夫人!”Doctor惊讶地睁圆双眼。Jack开始自鸣得意地笑。
空气好像凝滞了。
“二位不是夫妻关系?”中年女士后脑勺上的翎毛诧异地晃动。
“当然不是!就算宇宙中只剩下最后两个人,我也不可能跟他结婚!”时间领主指着身旁的男人坚决否认,好像这是个有损尊严的问题。
女官后退了半步,一边把公主拉到身后一边喊道:“卫兵!”
Jack还在傻笑,Doctor的优秀大脑因为“Harkness夫人”这个称呼而宕机,于是他们没有反抗就被捕了。
虽说是牢房,因为是宫殿附属的客房改造成的,条件还不错,比某些旅馆强多了。
靠近窗口的地方摆放着一张可以按照身材调整尺寸的感应式床垫,Jack伸展四肢躺倒在上面,姿势过于悠闲。他的华丽外套搭在墙上,蓝色丝质衬衫的扣子随意解开了两颗,领口敞开——不是为了色诱守卫,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会惹他的情人皱眉。
果然,Doctor抱起双臂盯着他看了三十秒,然后冷冷地断言:
“这次是你的错。”
饮料是免费的,甜点很好吃,没有尖叫声和爆炸声,没有怪物追杀他们,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完美的夜晚。
Jack一脸无辜地反驳:“我先报了你的名字,是他们自己误会。再说你那名字太容易误解,正常人谁会想到‘Doctor’是名字不是头衔?”
他们只是想玩得开心,跟平时一样混了进去,不知道这个舞会只招待已婚宾客,也不知道在婚姻关系上作伪在这个星球是重罪。
“明明你才是下面那个。”时间领主接近哀怨地控诉。要不是“Harkness夫人”这个称呼,他应该可以若无其事地蒙混过关。
“我很灵活。只要你愿意,我们随时可以交换位置。”这个厚脸皮的家伙居然还抛媚眼。
Doctor正要回敬,房门忽然打开了。
走进来的高个子女性身穿长袍,头发向后梳成发髻,肩头装饰着一种徽章,看装扮像是司法人员。
“向女王陛下致敬。”她清了清嗓子宣布:“未正式缔结婚姻关系却在公共场合伪装夫妻并有亲密行为,在本星球是严格禁止的。在陛下的宫廷内撒谎等同欺君,二罪并罚可处极刑。女王陛下宽大为怀,念在你们是访客,且系初犯,给你们一次机会,补办婚姻仪式就可以赦免你们。感谢陛下的仁慈吧。”
她每说一次“婚姻”、“夫妻”,时间领主的脸色就变得更难看一点。“我上次来这个星球的时候还没有这种规矩。”他忿忿不平地抗议。
女法司困惑地眨眼,Jack却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你说的‘上次’是多久之前?”
Doctor想了想,眼神开始游移不定:”啊……大概是第23代女王的时候?“
”我们的陛下是第25代。“她忽略了囚犯的异议,递给他们一本手册和一份表格,”请阅读手册的指示,按照程序补办婚姻登记。手册上还有婚礼仪式的相关说明,如有特殊要求请提前告知,我们会尽量尊重你们的宗教信仰等习惯。“
例行公事说完,她招手示意卫兵打开门,随即叫来了等在门外的一名侍女。
小姑娘放下手里的提篮,动作麻利地取出几件日用品和点心,摆放到墙边的小桌上。
”这是小公主吩咐送给你们的。“她朝他们挤了挤眼,”女王陛下对婚姻的要求非常严格,多亏公主殿下替你们求情。“
Doctor还没从婚姻登记表的打击中缓过劲来,刚才还躺着的Jack却迅速起身,借机握住她的手微笑道:”谢谢你,甜心。也替我们感谢小公主。“
小姑娘一边脸红一边点头,视线正好集中到他的手腕上。
他们被捕的时候没戴上手铐,却被戴上了一种镯子,柔韧的材质没有令人不适的感觉,却可以自动调节尺寸,搭扣在手腕上无法脱卸下来,连万能的音速起子也对它无效。
Jack沿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环,转念一想,露出亲切的笑容:
”这个手环很漂亮,甜心。我喜欢一副好的手铐,这是我从没见过的,可以告诉我它是什么吗?“
”咦?“侍女发出一个惊讶的声音,转身看向靠在墙边的Doctor。
”什么?“Doctor不明就里地举起双手,相同的镯子在他的手腕上反射灯光。
她抽开手后退一步,来回审视两个男人,然后开始解释:”这是女王陛下的研究人员专门开发的一种装置,在婚礼上用来测试,当双方都愿意结婚的时候会自动解开,大家叫它‘同心锁’。“
”什么?!“这次是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奇怪,小公主说她很确定你们是一对儿,怎么可能不愿意结婚呢?“她手指托着腮帮,好奇地开始琢磨,这时门外飘来招呼她的声音:
”琳娜!别磨蹭了,该走啦!“
”哎,这就来!“琳娜回应,留下一句”期待你们的婚礼“,窃笑着告退了。
这些人都没什么紧张感,大概认定他们会结婚,毕竟在婚姻和死刑之间,谁会选择后者呢?
Doctor嫌弃地将婚姻登记表扔到地上,好像它是报税单。
他当然不想跟你绑定在一起,他告诫自己。至少不是这张脸,随时提醒他失去了什么。
他的情人却在翻阅那本装帧浮夸的婚礼指南,好像很感兴趣。
“他们收录了不同星球的各种仪式,我想有些连你都没见过。”
Doctor嗤之以鼻:“你倒是喜欢那种场合。舞台感十足。”
”你不是也喜欢看舞台剧吗?“Jack一边翻页一边随意回应。
”我喜欢看,不是在台上当牵线木偶,只为娱乐观众。“Doctor忽然想撕碎那本愚蠢的指南。
“你喜欢什么式样的礼服?亲爱的?”Jack兴高采烈地说,“如果你不喜欢长裙,我可以穿短裙,苏格兰短裙就很棒。”
“哦,别说了。”很容易猜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知道吗?苏格兰短裙最棒的地方就是下面可以什么都不穿——”
”你这个无差别、无节操、无头脑、无反省的——“他打断了自己的话,咬紧牙关,平复紊乱的呼吸。
”怎么了?“Jack放下手册抬起头,不可思议地问,”你就那么反感婚姻?你不是也结过婚吗?“
”我可没结过几次婚,而且没有那种无聊仪式,“Doctor反唇相讥,“你如果每次结婚都办仪式,宾客名单打印出来能铺上几百光年。”他停顿了一下,又阴郁地笑了一声,“……你那名单里永远不会有我。”
永生的人类走上前去,把闷闷不乐的时间领主拉到自己怀中,在他凌乱的头发上落下一个吻,一边向他保证:”那当然,你是主角。我们可以办盛大的婚礼,做一个特大号的蛋糕,把你藏在里面,在宴席上冒出来吓宾客一大跳。就像童话故事里说的那样,跨越时空的狂欢从今年一直到明年还没结束……“
“Jack。”Doctor叹息,心碎得差点要答应他。
那种幻想只是太美好,让人差点想要当真。
他挣脱开去,背过身,努力恢复不屑一顾的姿态:“我讨厌形式主义。结婚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法律保障?哈!法律能保障人心不变吗?合法生孩子?非婚生子多得是。为什么非要结婚?”
身后的人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听着,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但也许这次就当作——”
Doctor飞快地打断他:“不行。”
“为什么?”Jack困惑地皱眉。他已经相当熟悉这个时间领主,起初他是因为被捕而赌气,可现在看来,他的抗拒并不像是单纯的反感结婚,更像触及了内心深处不愿碰触的创伤或失落。
Doctor突然转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已经忘了?有这个东西在,他们一眼就能看穿你在演戏。”
Jack来回看了看他的表情和那个手环,忽然开始领悟。他们最初只是在斗嘴,那个琳娜走后时间领主的心情真的变差了。原来他介意的是这个吗?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不是那样的,Doctor。如果你想要,我现在就可以解开它。”
他把恋人的手举到嘴边,亲吻手背,
”我将爱你,珍惜你,无论健康和疾病,无论成功或失败,都会不离不弃——“
Doctor的脸色沉了下来,移开了视线。“别给我任何承诺。”他低声说。
Jack摇摇头,温和地说:“这不是要求回应的承诺,也不是用来困住你的。我不想让你感觉被困住。”
他抽回手,绷紧的声音里蕴含着某种比恼怒更深的东西: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那种誓词有意义吗?还不如说‘直到我变成你不认识的人。’”
Jack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我宁愿说‘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他靠近了些,眼神里再也没有调笑,“只要能听你亲口说一次‘我愿意’。”
这话如果是认真的,却过于平淡,好像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千百遍;如果是戏言,却又完全没有平时的轻浮。
他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不会容易,他知道不能无限期地继续这样下去。
可是Jack仍然想要,想要他不可能拥有的幸福结局。
模仿的怒意消散了,他靠到墙上,忽然觉得疲惫。
“我讨厌结婚这个词。”他漠然地承认,“听起来像结局,我讨厌结局。”很多故事都是结婚然后就结束了,不是吗?
那双湛蓝的眼睛盯着他,让他想起这个男人认真起来的时候有多帅气。
指尖的热度掠过他的面颊,手指危险地靠近他的嘴唇。
“如果你不想要结局,我就不会让它结束。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在你身边,直到时间尽头。字面意义上。”
那个笑容过于灿烂,过于完美,只让他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我希望我们从未相遇。我希望我们永远不用告别。”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么多互相矛盾的愿望,怎么可能同时实现?
他伸出手,拨开散落在恋人额头上的几缕黑发。
“我希望,而且可以和你一起度过我的余生,但你不能。”
这句话如一团湿雪,落地无声却彻骨冰冷。
Jack的表情闪过一丝脆弱,随即隐藏了起来。
这是那个化身经常用的借口,其实Jack才是最有资格说这种话的人,但他从来没有也决不会那样说。他当然懂得那种孤独,但他太骄傲了,不会用伤口索取同情或安慰;他也害怕独自面对漫长的余生,但他宁可笑着嘲讽,也不会要求别人永远陪伴他。
“我不能那样对你。我可以穿越到时空尽头,知道至少还有你在。很让人安心,没有比这更安心的了。但既然那是我自己最讨厌的,又怎么可以要你当那个被留下的人?如果你每次见到的我,都是来自过去的影子,你要怎么应对?”
他的态度平静镇定,却不再掩饰眼中的怆然。
Jack谨慎地握住他的手臂,又轻轻拉近他。时间领主暂时没动弹,然后终于放松,抱住他的腰,靠到他的肩上。他一如既往地散发着稳定的热量,令人感到安慰。
他想要安心,想要温暖,想要他们能共同拥有的一切,但他不想要更多提醒。
”你又在想太多了。“他轻声说着,亲吻他的后颈,温暖的呼吸掠过他的头发。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等待。既然等待是不可避免的,我很高兴我等的那个人是你,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回来。以前我从没想过真的能跟你在一起,这是我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的生活。就算关在牢房里,也没那么糟糕。”
“我不明白你。”他长叹一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值得吗?”
换成其他任何人他都不会问这个问题,连考虑都不会考虑,但这是Jack。
什么样的愚者会用转瞬即逝的快乐去换无尽的痛苦?
甚至在他的重生次数快要用尽的时候,他也不愿意用有限的孤独去换取人类短暂一生的幸福。
可这个人类似乎心甘情愿,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暂时缓解他的孤独。
苦笑让他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
“每一刻都值得。就算走遍整个时空,上哪儿去找第二个像你一样的人?你说万物皆有尽时,请牵我的手,在我变老之前。”
他用右手握住Doctor的左手,让他们的十指交叉,又把它贴近自己胸口。“我就在这儿,无论你需要什么,就连生孩子我都可以。”最后一句他加了一点挑逗的意味。
Doctor不情愿地被逗笑了。“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请牵我的手,告诉我你在这里,不管有多大的风雨,让我从此再无忧惧。所有忧伤和脆弱,所有寂寥和欢乐,不愿回忆的幽暗过去,有没有人可以一肩担起?
他攥紧光滑的布料,手掌贴在那颗无从遏止的心脏上方,感觉着它稳定的鼓动,呼吸着51世纪信息素的气味,他既迷惑,又放心。宇宙中没有比这个“事实”更可靠的。
如果能留住这一刻就好了。
尽管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时刻:最后一次去某个地方游玩,最后一次跟朋友聊天,最后一次跟家人一起吃饭,最后一次看日出……
生活中有太多的最后一次,当时没在意,不懂得珍惜,后来却追悔莫及。
“无可救药、无可抑制、无可抗拒,所有im/ir 开头的词,那就是我。”这个不可能的男人咧嘴一笑,“但我是你的白痴。我就在这儿,今天在,明天也在。”
每个时刻都是最后一刻,每个时刻都是刹那的永恒。
在能够幸福的时候,一分一秒都不要浪费,否则你还有无限的时间去追悔。
你应该知足,他再次告诫自己。有一生一世的幸福,难道还不够吗?
无限时空中,能够相遇已经是幸运。
不要问是否值得,不要问是劫是缘。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抓住衬衫的前襟,用力吻了他一下。
“下次我会找到一个星球,让你必须穿长裙,而且要纯白带花边的。”
他们手腕上的镯子已经消失了。
”好的,在那之前,我们先逃出去吧。“他含着笑意的低音在他耳边说,“毕竟牢房不是适合当洞房的地方。”
Jack的涡旋操纵器被没收了,音速起子还在,打开牢房门很容易,但是很难不惊动守卫。如果有可能,他想尽量用非暴力的方式。
结果还是通过琳娜拜托小公主帮忙,借送饭的机会把涡旋操纵器偷偷带给了他们。
Jack编造了必须回家结婚的故事,留下回到家乡之后一定会结婚的承诺,他们告别那两个女孩,然后逃走了。
无论是不是演戏,他们可以结无数次婚,没必要担心是不是最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