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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三老年组臧鑫中心】雨霖铃

Summary:

“情多待向何人说,不堪闻,转侧鸣檐铁。”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多情自古伤离别

臧鑫想,他的确是见多了离别的。或生死,或远近;有人失而复得,有人此去便匆匆别了人间。就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与这尘世别了一遭,只得叹宿命无常。

 

 

壹、名浮利何济,堪留恋处,轮回仓猝。

最先送别的是关月。

少年人的离别哪有什么伤春悲秋,不过是拍拍肩,送上几句祝福,再或真或假的挤出几滴泪,最后笑着目送昔时同袍被日后在政场上熟悉起来的面容领向陌生的大门,约定好未来顶峰再见。

“好了,哭那么伤心做什么,等再过个五六十年甚至更短,这决定大陆风向的舵还不是要交到你们这一代手上,到时候联邦会议上有的是你们见的。”

这就是光暗冕下给他们下的练功令了。彼时她还保持着秀美的容颜,没人注意到她望向来人背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与微不可闻的叹息。只有年轻的多情剑主在感知到周身情绪的一瞬哀鸣时顿住了返回的步伐,过度的情绪感知总会为他带去些不同的视角,可他还未成长到履历足够让他去解读明白五味的年纪,最终也只是把那缕捉不透的风抛在脑后,重新续上脚步,和云冥感叹起挚友的暂时离去,在你一言我一语中想象出无数个再见的场景。

毕竟还是少年人心性,毕竟还不是永别。课后和休息日的通讯魂导器里总躺着一句又一句的近期趣事亦或是实力提升的喜讯,感谢科技的发展吧,除去无法真正见面,似乎一切都和未曾改变的校园时光那么像,像到要花好久才能习惯多出来的一张空课桌、一把再无人拿起的木长枪、一个相聚时下意识留出的站位。

“会再见的。”微微失真的声音从扩音器传出,镜头另一端的人留下一个平和的笑,“瀚海冕下似乎有意将我当做战神殿的继承人培养,你们也要保重。”

这是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对话,再往后几年,留给他们即时通讯的机会愈来愈少,能够抛开组织的话题也更加难以寻觅。彼时的臧鑫也开始学着参与到宗门的事务中来,还顺手拐回来一个曹德智。明面上设立在史莱克城的总部为二人余下了往返的可能,关月的信息却不可避免变得遥远:回复的间隔拉长再拉长,发送的语句缩短再缩短,几曾何时无话不谈的密友被势力的明争暗斗加上隔膜。

唐门、史莱克、战神殿,还有素来不对付的传灵塔。展露锋芒的新生代们第一次真正地感受起联邦和平表象下的暗流涌动,离别的真正滋味在这时才像茶水的回味一般泛起苦涩,却依然只是显露出的冰山一角,他们要学的还有很多。

 

 


属于关月的第二次离别要把指针拨回到近百年后了。

法律、协定、合约,习惯了在风雨场上的再会,他们都变了很多,却又没变什么。臧鑫还是那个能把一切情绪化作武器的臧鑫,关月也还怀着那副不争的性子,倒避免了各种会议上昔日同僚为了组织为了利益唇枪舌战的局面,开口也还能寒暄几句非官方性质的问候,偶尔再提上几句旧时光,在史莱克的劫难过后更是一转成了常态。缅怀的,悲痛的,还有太多真心话压在漩涡之下,一张嘴便化作泡沫逃开飞去;无言的,孤独的,错位的时光费尽心思仍无法复位。

重新站在同一战线的场合来的太迟太急促,仓促到再见后就要面对死别。老一辈人都做好了牺牲一切为未来铺路的准备,他臧鑫却因为武魂的特殊性不得不再一次被留下、站到最后去等待最危急的关头,在明都时他无力阻止史莱克城内挚友的离去,在极北之地时他依然只能隔着战场望着关月的一瞬燃烧、压上本源的一刹神级。面对千古东风的讥讽他尚有淡然面对、一笔带过的底气;面对关月,面对最后随着越天神枪道出的“不悔”时,近乎是整个深渊战场上瞬间爆发的悲慨沿着多情剑倾倒在一人身上,情绪的轰鸣久违地将臧鑫吞没,此刻世界于他只剩满目灰蓝的浪潮。

臧鑫想,是啊,这就是人间,无处自渡的人间。

他没有过多的时间和精力去为关月的牺牲献上什么或是传下什么,深渊的残酷比起部分不熟悉血神军团的人们他还要再了解几分。从情绪中抽身后的恍惚直到战事彻底落定才完全散去,他不想提及什么命运使然,他身上命运的玩笑已沉重到可成为位面因果的一部分。或许连关月也会觉得复活像神明轻飘飘的“馈赠”,但叙旧时缺席的时光沉重得真实,不归者的信念沉重得真实。至少我们还能替他们做些什么,他们不该被历史吹散的,他在某次重聚的席间听关月如此说。

 

 

贰、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再之后远行的是云岚。

对于史莱克的学生们来说,不论内外院,毕业后的去向总是能带起太多的话题和畅想。不同于早就决定留校任职的云冥,或是从一开始就是以唐门交换生身份前来求学的臧鑫,这位在外貌和气质上和云冥有着七八分相像的少女的选择直至离开前才被众人知晓,像是枪尖突然划破水面,激起一阵涟漪,却又飞快匿了声迹。

“我准备参军。”

云岚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地带着其中的重量落入在座的每个人脑中;“通过学院递交的特殊申请已经通过,下个月就会动身。”

“之后可就难见了,不如现在多陪我走走,最后再看看这史莱克城吧。”

没有人对云岚的选择产生疑问,那双金眸中闪烁着的坚定和她每一次选择出枪时爆发的锋芒如出一辙,他们都有只属于自己的长路。但彼时的其他人尚未理解云岚话语的真正含义,尚未知晓深渊与血神的存在,只当是一场普通的送别,或许云岚也是如此打算的。

不过是去五大军团历练一番,总该有假期或是在联邦露面的场合能再见的。到时候,我们的小云岚呀肯定会变成军部的一颗新星的,臧鑫回忆里的声音故作轻快地响着。

谁能想到此去一别会再不相逢呢,又有谁能预想到十年后血神这个名字会承载着第二位守望者的愿望与责任被再度出现在视线中呢。

至亲,同窗,母校,袍泽。云岚早早做好了马革裹尸还的准备,从未设想会是史莱克先她一步迎来毁灭。

“臧鑫,你知道吗。在冷遥茱接替队长来到血神的那一天,她看着我出神了许久,而后又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在血神的时候我很少见到她,即使见到了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有一天深层深渊暴动,我们不得不一同前去镇压。我注意到她在我出手后有一瞬的愣神,回去之后,我就收到了她邀请我在休息区的酒吧见面的消息。”

“事到如今,当年对她的讨厌早就被冲淡了,千古一脉做的孽也没必要算在她头上,所以我赴约了。她点了两杯酒,用重逢时的那种眼神又将我重新彻底扫视了一遍,却又在我真正坐下时突然转为清明。”
 
“她说,对不起,但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臧鑫听云岚用极冷极低的声线念着,面无表情,只有暗中交织起伏的情绪显示着云岚的心境绝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这就是我和她之间的第一句话,她继续说,我知道她在透过我怀念着谁,毕竟我们血脉相连又师出同门;我知道传灵塔内部的分裂,知道她没有办法干涉那枚弑神魂导弹的发射,我只是感到可悲,感到一阵清醒的疯狂。

是啊,回不去了,可悲剧不会在此停止。

“最后我喝完了属于我的那杯酒,以这句回复结束了这场或许都称不上是对话的对话,那夜之后,我们又回到了尴尬而缄默的关系。”

血神军团的存在随深渊一同埋葬,离巢的孤鸟终于得以归家,可她踏上阔别了近乎是她前五分之四人生的土地时,涌上心头的唯有悲哀的迷茫。

臧鑫还在,陈新杰还在,而新生的史莱克只能让她不可避免的感到陌生与无助,她似乎被遗忘了太久,久到云岚自己都想不起还有谁可以称得上羁绊,想不到除了史莱克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可去,或许连自己在史莱克的痕迹也只剩下了学生档案上的白纸黑字,再无其他。

可她还是回到了史莱克,在永恒天空城上重新扎了根,时常从生命之树上向下眺望史莱克的新生代,但这群孩子里她唯一熟悉的也已经离开。她开始尝试融入新史莱克,尝试学着去当一位老师,尝试着用旧友曾经待过的视角去补足她错过的数十年。

她无缘真正的深渊战场,而是和过去的无数个日夜一样驻守在原本的通道旁做为另一道封锁。在由臧鑫组织的第一次小聚夜谈里云岚也频频提起那段时间。若没有复活的存在,最先真正意义上与昔日同僚告别的她反倒是变成了仅余的那个。

那是臧鑫第一次见到云岚哭泣,泪水大滴大滴地砸开在史莱克新生的土地上,而后像牺牲者的生命一样无踪无息融入地底。

远行之人,铭记的永远是出发时定格的曾经。

 

 

叁、山川虽荡岂沉溺。日将雏、莫把浮烟冽

而后是浊世、枫无羽,还有蔡月儿。

以生死为界线的,他们的永别。

 

他走不开。

通讯魂导器响起的频率称得上是另一场小型轰炸:圣灵教、弑神级魂导弹、触目惊心的屠宰场,戛然而止的报告、无人接听的通讯,刚从联邦会议中脱身的臧鑫被唐门和史莱克遇袭的消息钉死在原地,责任将他从恍惚中迅速拽出,冷静,现在必须冷静。

他做不到。

多情剑主先天的高情绪阈值注定他无法像另一把情剑那样剥离一切情感,只由理性操纵。愤怒,悲哀,亦或是恨?既然无法压制,那就把所有的能形容的不能形容的情绪像调色一样揉在一起好了,至少从表面看起来他还处于某种平衡之中,属于昔日斗魂堂一代杀神的部分正在复苏,可他此刻身处的是明都,而不是史莱克城。

已经发生的爆炸他无力逆转,更无法想象这次袭击究竟带去了多少生灵。一条条指令通过应急通讯系统发布,在如此规模的轰炸下,对于唐门的防御系统,最好和最坏的设想交替着在思维中打转。可史莱克呢,可那些百姓呢?

圣灵教,传灵塔,罪恶与帮凶,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念着这两个名字。

臧鑫已记不清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踏入已变成废墟的史莱克城,是数千万生命的悲鸣驱动着他一步步前进,将他解离,空荡荡,沉甸甸。直至数日后濒临崩溃的精神与身体传来难以忽视的疼痛才稍稍转醒,可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待着副门主处理,连看文件时间都被他定义为休憩。

现在不该有属于“臧鑫”的时间。

 

 

是今宵、缺在人间,怕团圆、天边皎洁。

极限斗罗不会做梦,所以每一个恍惚间的回还所见都是切切实实的曾经。

“曾经。”他的第一魂技,名为曾经。

和冷雨莱交手时,臧鑫无可避免的想起灾难来临的数月后,在每一个被疲惫彻底引向的所谓梦间,他总能看见未曾迎来毁灭的史莱克学院,看见未曾离去的挚友们,看路遥遥,水迢迢,看昨日少年今日老。这是他那段时间里仅有的,能因离别而哀悼的机会了。

他本就是个念旧的人,魂技的副作用更是一遍遍逼着他去回忆往昔,怎能不历历在目,怎能不刻骨铭心?

圣灵教。追溯发动,积压的情绪凝聚在剑锋向冷雨莱挥去,臧鑫想起不过是劫难的数日前,浊世向他转述的那一届堪称奇异的海神缘。他们笑着打趣云冥,娜儿这孩子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到最后得知恩怨又连回唐舞麟身上,而云冥为此那叫一个又爱又恨时,欢笑声仿佛将他带回七十年前。你真该看看老大当时的表情的,回忆中的浊世笑道,而后身影被灰烬覆盖。

圣灵教。悲切化作如丝如缕的领域展开,臧鑫想起枫无羽,想起这身斗铠刻印下的故事。设计图上的朵朵玫瑰在真正被某人无言制造出来前总在被否定,锻造师抹去汗水,说最后要为此忙活半天的人又不是臧鑫自己,除了队长估计也没人能欣赏得来这小姑娘审美了。他刚想回一句你懂什么这才是浪漫的真谛,转头却发现枫无羽已重新投身于锤炼之中,台上摆着的正是臧鑫钦定的秘银。交付成品时枫无羽说行了去找你的队长去吧,之后要是再给其他人斗铠加上这种对金属基底的韧度都有要求的花儿我就给你也锤成玫瑰。思绪回到当下,斗铠领域中玫瑰盛放,可曾对这些玫瑰或笑或恼的人都不在了。

圣灵教。悔恨放逐,真挚流转,一株扎根于记忆的树被构建,他知晓冷雨莱在魂技的作用下看见的只会是一袭白衣,手执长枪的某个身影。臧鑫想起蔡月儿,他们的银月魔女,想到那份鲜被提起的感情。受武魂影响,他比其他人都先意识到少女缄默的爱意,也在少女主动点明前为她保守这份秘密。后悔吗?他曾问过,不再年轻的魔女摇了摇头,足够了,她回答,我本就是月亮,一缕辉光便已是所求。她的爱,孤傲而遥远。他看向盘旋的黑暗凤凰,从冷雨莱先前所述的出于扭曲爱意的动机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反感。

炮火早将一切都带走了,家园,生命,灵魂,但被剩下的回忆只会越磨越痛,越嵌越深。他用黑暗凤凰换回了云冥的部分灵魂,换言之,除了有意被保留、支离破碎的云冥,其他人,再也找不回来了。

“……血河弑神大阵,千万人祭奠。”十年后的炼狱,补全十年前遗憾那血腥而残酷的事实,被生生剥离的数百万灵魂,用故人的血泪堆砌起的壁垒。即便清楚自被剥离的那刻起这些灵魂便不再有归宿与姓名,臧鑫依然会想起每一个从遇难者名单上记下的名字,想起史莱克城的废墟,一遍遍在心底默念那才是他们的坟墓,而不是眼前的一片猩红。

三枚弑神级魂导弹,两枚向死,一枚向生。

永恒天国落下,亡者的苦痛终于宣告终结,再之后,到属于生者的清算时间了。

 

 

肆、歌眉镜里仍见,曾携手处,都盈愁思。

云冥,雅莉。

“十年了。”雅莉轻抚着生命子树的枝桠,低眸叹息。距离那场灾难,距离云冥的牺牲已过去十年,他们终于等到了与圣灵教的最终战,连带着全大陆的命运一同压在极北之地上。

从踏上这片冰原开始,雅莉身上久违地浮现出一种复仇者的决绝。而臧鑫再一次比谁都先意识到雅莉早早下定了殒身不恤的决心,十年来,他看过太多次被灰白色调包裹的她了,才会使如今那颗早早随云冥一同离去的心底重燃的颜色太过刺眼。或许是为了让雅莉亲手为她与圣灵教之间的恩怨写下句号,才会用爱与恨填补破碎的灵魂来支撑这漫长的十年。

他还记得再见雅莉时她的那一头白发,记得她在情绪视阈中的满目苍白。不同于无情剑的“无色”,那是更痛苦却更无力,形如将死之人的白。这份颜色直至他将云冥的部分灵魂换回才开始复苏,但也仅限于浅浅的灰色,而不是昔日的光彩。

有那么一瞬他曾想,若是他用他和曹德智的六十年生离去安慰雅莉与云冥的死别,是否能重新唤起一点颜色,不过最后还是在自己的苦涩中不了了之。

五神之决,擎天枪再现,雅莉突破极限。臧鑫听着胡杰传回的信息,出神许久才回上一句“好。”挂断通讯,复杂的欣喜开始蔓延。雅莉修为稳定后他也专程拨去通讯,对着白发变回青丝的老友缓缓吐出一句:重生快乐。雅莉回以一个不再是强撑的笑,“是啊,活过来了。”

他想起比武招亲时的台下,提起舞麟与他们给传灵塔准备的所谓惊喜,雅莉笑着问他怎么还像个年轻人似的,他说,因为我是个多情种子嘛。云冥走后他极少和雅莉提及太多少年时光,这次雅莉的打趣反而让臧鑫触及到她正重新活着的实感,他们本该是这样的。

云冥尚在时,臧鑫总喜欢在有空时带上凌梓晨和刘景云前去拜访他们,名为遛遛实则是炫耀自家宝贝养女和徒弟。在娜儿来到海神岛后才逐渐变成更温馨的育儿心德交流现场,必要时还可以再拉上蔡月儿一众,倒上几杯茶,念叨几句旧时光,或是单纯看看孩子们。灾难降临的一周前,他还在计划着和老友的下一次小酌,顺便替小凌带去致娜儿成为二字斗铠师的贺礼。

而后,云冥,雅莉,娜儿,三个人走向了三个结局。牺牲、心死、失踪……支离破碎。

初见古月娜时,少女举止中透露出的细节无一不宣告着她是史莱克的那位学员,冷遥茱的那位元素使弟子。可臧鑫依然在某个瞬间会想拉住她,问她是否记得海神岛,记得她的师父师母,记得把柄擎天枪。

他亲眼目睹过古月娜拿起那柄白银龙枪。记忆与情感,他再熟悉不过的,构成人格的基石。但纵使是他也无法判断面前人究竟有多少又是否真的是故人,即便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最后,他只是默默将雅莉带到了比武招亲的现场,答案需要她亲自得出,哪怕背后的真相是更深的离别。

“……总会再见的。”雅莉说,抬手抹去淌下的泪。

他们的爱早就汇入尘世宿命的洪流中了,他问雅莉,会希望结局来得慢些吗。雅莉摇摇头,说,不如来得快些吧,毕竟我的告别大概也会标志着和圣灵教终局的来临,我终于可以告诉冥哥,是我们赢了。

 

 

臧鑫不曾见证云冥的自碎神位,但他见证了雅莉的三次燃烧。

绿色的光焰点燃了分隔中的每一寸空间,点燃鬼帝,点燃雅莉自己。她剖出自己灵魂的全部,亦如当初云冥在黄金树顶押上一切。

死亡分割隔绝了外界的探查,可臧鑫清楚的知道雅莉在笑,如释重负的,解脱的笑。他应为旧友大仇将报祝福,也应为旧友的牺牲一切感到悲哀。他看着生命之火第一次黯淡,而后在纯白的神圣之光中再一次重燃。

云冥当初面对的,又究竟是圣灵教多少强者呢,白焰之中的背影与记忆中的另一身白衣重合。不破不休,他们秉持着同样的信念,献上曾被联结起的两条生命,一个誓约。

第三次。封锁碎裂,露出什么都不剩的格子,一份罪孽被净化,一份执念被践行,一位天使找回了她自己。

一个人的灵魂有多重呢?是一片树叶,还是一块金属?臧鑫望向唐舞麟掌中捧着的,寄托着雅莉最后灵魂的生命子叶,很轻,轻得仿佛是由每一个雅莉救治的生命将她托起,生怕她落了地;很轻,轻得仿佛下一刻雅莉就会像羽毛一般飞起,去追随她那已逝的风儿。几曾何时,他也拿起过带有云冥部分灵魂的擎天枪,很重,重到仿佛将云冥一生的传奇故事都承载其中;很重,重到仿佛挤满了上界不容的执念与云冥全部的骄傲。

绿叶随着唐舞麟一同颤抖,最终还是被唐舞麟忍着泪贴上擎天枪,化成光点融入其中。与深渊的第二战以雅莉的牺牲开头,又一次的悲潮涌起,冲刷着每一位在场者的心灵。

死亡会是他们的下一场重逢。

“算祗赖、红袖怜才,地下相携挈。”

 

 

伍、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最后,曹德智。

曹德智。臧鑫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语气去谈论他,宿命的痕迹让他哪怕仅是不经意提起这三个字都会染上些特殊的意味。
 
就像仅能由曹德智逆行的“追溯”一样*,他是臧鑫最先预见而命中注定的离别,也是仅有的,被他自己切切实实追溯回来的、不再是无能为力的失而复得。
 
过分特殊的两柄情剑使他们仿佛不是在修炼武魂,而是反过来由情剑淬炼成自身。或许他们在作为个体诞生前便已在更宏大的层面纠缠不息了。互斥、互引,相融、相离。情绪的河流在臧鑫处汇聚成无边的海,又在流经曹德智时被凝聚成缄默的冰,载着互为锚点的他们浮浮沉沉。你想打捞起什么呢,臧鑫问自己,是身为人的证明,还是身为情之人形挣扎不开的命运?他不知道,也许他只是想要神明的一个答案,可海里是触及不到天空的,自然也无人为他们解答,于是他将目光投回过去的自己。
 
从相遇的那刻起,臧鑫便在懵懂中意识到他今后和曹德智的未来将会是个漫长而苦涩的故事,但他依然不受控地想要去接触,这份渴求甚至超过了什么本能。可这不能怪他呀,他见了太多喧闹而鲜艳的人群,这才让他那唯一寂静的无色是那么惹眼,是那么令人安心。他忽然有了一种找回了什么似的感觉,多情剑一边因排斥颤动着想要逃离客体,一边却矛盾地传来宛若久别重逢的期待,即便在此之前他们连姓名都不曾交换。他知道身前人此刻也怀着相同的奇妙感受,超越灵魂的共鸣将他们短暂抛离人间,在下一瞬又被泛起的排斥强硬地塞回人形的躯壳之中。四目相对,他读不出那双无机质的金眸中本该包含的情感,只注意到代表先前疼痛非假的,生理作祟留下的潮光在流转。
 
曹德智不适合流泪,即便是出于人类避痛的本能。行至今日,臧鑫依然如此想道,不过除他外也不会再有其他人见过曹德智的泪了,毕竟是他在那人的泪里多加了一条名为爱的释义,代价是连他也无法分清往后曹德智又有多少泪潮无关生理。

 

 

并刀难切,是离肠恨,梦雨都歇。

少年人誓把轻狂都写尽,到头来依旧难抵宿命,最后的侥幸也在成就极限时被摔得粉碎,传奇诗篇拽着旧时光飘散跌落在历史的尘灰里,从此变作掩埋的秘辛,同时被亲手埋葬的还有曹德智在大陆魂师界的姓名与昔日烧得灼人的感情。
 
臧鑫不会忘记他们的三十三年冬,他们本可以在下个春天续上没走完的旅程,挖出后院那坛新藏的酒,去看史莱克的下一轮花开,可血神的雪从未止歇。

神明说,他们应付的代价不要见血,不要见骨,要从他们的躯壳中生生剜下和昔日幸福等重的痛苦。可幸福和痛苦本就是无法估量的,所以离别被切实摆在路口后,他们经历的每刻都在为从前做着程度不定的代偿,无穷无尽,哪怕一颗心结满冰霜后也没有多余的怜悯。
 
那么,在风雪将泪水封冻之前来拥抱吧,即使下一秒就要分离,就要被排斥撕裂殆尽。交换余温、交换灵魂、交换痛楚,交换趋近同频的心跳,交换从今往后预付的思念,交换每一个有关爱的诠释,交换一个若即若离的吻。没有人提起未来会怎样,他曾与曹德智携手摘下名为诗酒天涯的梦,梦醒那人已落在另一重意义上的天涯。

臧鑫不想说告别前夜曾见最贴近心脏、最矛盾自我、最缄默决意,也不想提及归来后只余他一人的办公室内的第一次长醉,于是他把苍茫中最后镌下的纪念翻了千千遍:他们似乎注定为了平衡什么而相遇,以至于情感的天平在离别后也要不受控地倒向一侧,诞出与排斥截然相反的苦涩去补足缺席的重量。

命运啊,你可当真比那家伙还要无情万分,臧鑫想。

 


遥远的六十年,沉默的六十年,孤独的六十年。

他们的重逢落在了意料之外。臧鑫并非未设想过重逢,它可以来临在尘埃落定之后,可以是曹德智战死深渊被寄回的灰骨,偏偏不能是如此玩笑般的时刻里如此玩笑般的再会,许多时候甚至是排斥比他自己的认知先一步提醒他那个人已经回来了。他们都尚未做好重逢的准备,六十年,于普通人足以从降生到衰老、从学着记忆行至渐渐遗忘的年岁,于他们却不过是抉择过后的错过。太久未见,都以为没到开口的时机,于是太多话语被扼杀为沉默,太多对视被匆匆逃避。

他在和后辈们的谈话中总是或有意或无意的称呼曹德智为“无情无义的那个混蛋”,却也比谁都更明白更理解所谓无情背后是家国是责任而他们别无他法。而真正接回曹德智的那个晚上他只是看着那张在六十年间被他描摹了无数次的轮廓,吐不出完整的、哪怕是形似抱怨或是表达思念的任何词句。就像是他们的初遇那样,一边是作为个体作为臧鑫对于爱人重逢的喜悦,一边是作为多情剑主的排斥之痛,一边是作为副门主对于时局动荡的恼恨,还有作为情之人形被打碎在尘世的怅然,情绪糅杂成缚在颈上的绳。他要说些什么呢,他还能说些什么呢,说那些被沉淀的思念吗,还是说如今唐门面临的困境,亦或是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曹德智也只是在门外伫立许久,最后留下一句阻涩的“对不起”,他总是这么说,表情被隐在门扉的阴影里看不清。不该是这样的,但至少曹德智回来了,至少梦醒还有人在侧,至少还有机会弥补。

 

 

一念曾经,二写真挚,三叹悔恨,五求追溯。莫问殊途,只愿同道同归。

在为唐舞麟战神殿之行提供战术规划的会议上,连臧鑫自己都没有注意他分析到天舞梦君帝神剑时出现的微小停顿,只意识到有那么一瞬曹德智投向他的眼神多带了些色彩。会议结束后他们没急着走,曹德智把椅子转了方向,轻轻扣住他的手,热意隔着手套传得不真切。在收敛了全身魂力的情况下,他们也能做几分钟的普通人。

“…在羡慕吗,还是说,怀念?”曹德智大概是斟酌了片刻用词才缓缓开口,在情绪上他还有太多课题没来得及彻底学透,他问臧鑫,你又在感受什么呢。

臧鑫把手嵌得更紧几分,“或许吧。”他回答。“情感动天的限制与能力注定它会成为一把事关整个位面命运的锁。”一把需要用我们的身躯血祭,以两把情剑铸就的锁。

“我有种预感。”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于是他们都把未出口却都已明晰的猜测咽回心里:他们总该再次迎来拥抱彼此拥抱宿命的一天的,结局的轮廓终于隐约得见。

终途将至。

 

 

和深渊的首战以魔皇提出的赌局暂时作结,在人员调配时臧鑫先一步带着曹德智抽身离开了纷争中心:情感动天作为最后的限制手段,老朋友们已然会意其中的暗语,也无需徒增未知晓者对战局的不安。起初臧鑫试图错去关月的视线,躲开千古迭停的注目,仿佛这样就能装作没有更多的牺牲会被提前点破。最后,他还是用和得知代价时相似的复杂神情望了回去,其实没有人希望它会成为必要的手段与牺牲的,他用眼神如此说。

修整时他们没回室内,而是隔着小半个战场眺望深渊,不详的紫日在冰原和人心上投下难以驱散的阴霾。雪仍下着,为深渊的底色披上一层聊胜于无的平静。

臧鑫看着雪,指尖捻着发尾打转。他感到有些不太习惯:本以为白发离他们这群人很远,直到见过雅莉的一夜白头才想起彼此也不过是凡躯一具,被世间众情缚了根,又吹散太多色彩。万幸他所受的也只是外在影响,多处理几个深渊敌人,在生命子树旁多待片刻、修养好精神之海未必不能复还。只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也会见自己的白头,岁月于他们留下的痕迹大都无关外在,更多的转为眼底沉淀的砂尘。

“我们这样,也算是共白头了吗?”曹德智盯了他许久,久到臧鑫以为他们会一直沉默着,直到重新投入战场。曹德智没动用魂力,任由已伴他六十年的雪积在身上,落得满头,晕出苍茫的白。他问,语气却更接近陈述,亦或是他本就不求臧鑫解答。

我们。臧鑫在心底重复道,他没想到曹德智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不知是该先笑还是先感到哀伤,也许这的确是他们首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彼此白发的模样,他抬手想拂去曹德智发上的雪,又在触及到那点冰凉时转了意,只是轻轻拈起一缕发丝。他望向爱人,那双金眸中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波动,但他突然明白了坚冰的表象下正有多少于曹德智来说的汹涌。倘人类尚存在未来,我们会有下一个百年吗,臧鑫问自己,可他发现连第一个问题都无法得到肯定的答复,不论因是人类还是他们注定的献身。他想说走吧,回去了,战争还需要我们,又矛盾地想要让挤出的这点属于个体的时光再长些。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前者,以一个短音节草草为问题收了尾。其实他本以为曹德智不会为此感伤的,前方还有未知的终局在等着他们,难言的喜悦和悲楚同时漫在心头。他回头看,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什么神色的变化,曹德智没扫掉那些雪,低声的回复散在呼啸声中。

“该回去了。”最后,曹德智先说出了这句话,带着雪拉过臧鑫还未放下的手,缓缓走回室内。

 

 

此意千秋,都付丹青点缀成靓。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他听见曹德智的叹息,而后是自己的怅然被摊在战场上:
 
“虽然只是饮鸩止渴,但是,也该我们出场了。”
 
雅莉、舞长空、蓝木子;关月、董子安;冷遥茱、陈新杰、龙夜月;还有在援军到来前牺牲的数万战士们。臧鑫默念着每个牺牲者的名,他与曹德智正踏上和他们同样的道途。
 
深渊圣君降临,唐舞麟濒死,尚存的生机难觅。人神间的沟壑对于一个寻不见神界万年的位面已是天谴,事到如今,最后的希望唯有在人间流浪的神子,待他去创造奇迹。而他们要做的,是换来能与神明相峙的机会,也是为斗罗位面夺来的,最后的倒计时。
 
“这万年来,多少天资英才为之痴狂也为之禁锢的层级,当真无法跨越吗?”
 
臧鑫还记得上一次意图使用情感动天的场面,在自创神位加持下的云冥在万般惊异下冲过来截止了这次融合。云冥说,就像他在展开神位时会被位面压制一样,若情感动天真正成型,也只会超过位面的承载范围,即便有自创的神位在身,他依然在看到融合时感到了一瞬心悖。位面之下,没有人能承受得起它,我猜,也许神祇也不能,它仿佛是什么权柄的一部分,而不单单是控制手段了。
 
神祇,多么遥远而熟悉。那天他们对着这个称谓谈了许久,曹德智问云冥这几日突破的感受,云冥摇摇头,道:“太过飘渺了,我也只是触及到了什么,而并非抵达。或许接下来的探索,依然需要穷极一生。”现在的斗罗位面太过脆弱,结不出名为神明的果。
 
可斗罗位面仍要与异位的神明相抗,它有愿为之赴死的万千将士,有一位位已是位面顶点的守护者,有跨过万年的精神传承和众志所凝。但这都不够,圣君摆出最阴冷的笑,轻轻一抬手便扫破无数人类曾自以为傲的科技与强者,天圣裂渊戟之下,连亡者的哀嚎都来不及听见。
 
臧鑫握着曹德智的手,冷冷地看向对他们最后的反抗饶有兴趣的深渊圣君,大概在异面的君王眼中这一切也不过是蝼蚁的垂死挣扎,毕竟祂杀死所感受到的位面最强者也仅用了一戟的时间。尚活着的那些人大抵也会对他们抱有同样的疑惑吧,但现在,相信是人类唯一的选择。
 
此刻他们间的距离比百年来的任何一瞬都要更近些。按理说他们此刻应承受的是人生中所有排斥之和都无法企及的最彻入灵魂的痛苦,可实际上散露出的只有一种平静的悲哀。臧鑫在消散中想起初遇时那脱离人间的一瞬,如今他们以生死所作的、属于人类的绝唱却是真正延伸向了更高的虚无之处。
 
天圣裂渊戟第一次落在了空处,带着未名情绪的两把情剑划出银白色的线,牵动着在场每一个有灵智的生物的心绪。高高在上的神明终于被拽下神坛,缚在人类情感与执念织就的茧中,寂静的哀戚倾落在每一寸极北之地上。

情感动天,绝对成立。

 

 

终于结束了吗。臧鑫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虚无中荡漾开,这里没有世界,没有两把情剑,没有排斥,没有痛楚,只有赤诚的两个灵魂。宿命汇成环将他们包裹其间,或许是作为对两位情之人形流离人世百年的补偿,在彻底消弭前,他们大概还有些仅能对对方使用的告别时间。其实在曹德智重归唐门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已谈论了许多,他不清楚是否每一位极限斗罗逝去之前都有这种机会,命运似乎要让他们生生把心脏与本质都剖开了呈现,再从对方那交换回什么才肯罢休。

“对不起。”他听见曹德智的苦涩。曹德智总是在说对不起,六十年前是这样,归来后更是有增无减,这三个字和“抱歉”臧鑫已从爱人口中听过太多遍,像是曹德智拥有的一把自己都不明白具体用途的钥匙,只是拿着就能打开所有名为表达的锁。

臧鑫不想再听什么悲剧论的话语了,也不想再提命运玩笑的捉弄,于是他干脆贴上那片还想吐露些什么的唇,以吻封缄。

他感受到灵魂的停顿,而后曹德智像是释然了什么一样回抱住了他。若还有实体,或许还能感受到这份拥抱的力量足以将另一个人揉进骨血,要把错过的六十年一并补回来,不过现在体会到的来自最本源处的温暖与共鸣也不差,不是吗?

魂与肉,爱与欲,他们能拥有的一切超脱了宿命在此间相融。而每再拥紧彼此一分,就多一片灵魂散离人间,从百年的繁杂中彻底脱离,那些被剥夺的、被赋予的众情都不重要了,蜕去重重所历,最后剩下的不过是名为爱的痕迹。

“曹德智,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呢?”臧鑫把那个名字念的很重很重,他忽然笑了,深蓝色的眼眸中漾起一片涟漪,“或者说,你觉得我们是由什么组成的呢?”

是定义自我的本能、由情绪浇筑的轮廓,还是责任吹动的帆、由情剑中敲铸出的,两颗生而为一的心脏?

“……我们就是我们,”曹德智又吻了他一次,哪怕现在他们的灵魂已经消散得感受不到什么温度和触感了,“从来就只是曹德智和臧鑫。”

“如果有来世,做个普通人吧,没有什么命运使然,没有什么神明一掷,只是曹德智,只是臧鑫,只是两个可以肆无忌惮相爱着的普通人。”

他说天意难许,代价无非彼此宿命。

他说神明不语,判词不过“情之人形”。

“……”臧鑫的尾音随着他们仅存的意识一同消散在风里,情至深处,真正的答复是什么也不重要了。最后留下在记忆里的,是一个在这百年来都未曾见过的,曹德智最为纯粹的笑容,原来没有了无情剑影响的你是这样的吗。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记录下曹德智眼中的波纹,随后撞入那片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鎏金色的梦。

他见雪霁与冰融。

 

 

终、剑阁峥嵘,何况铃声,带雨相续。

臧鑫说他的雨不会停下,没有人能真正习惯离别的。复活后他总想从尘世中淘出些什么,或是想证明什么。

他开始组织起属于旧友们的一次次重聚,说是旧友,也不过是他、曹德智、云岚、关月四个人。曾因史莱克相遇的他们,一个原本就是唐门的继承人,两个在血神守了大半辈子的深渊,一个最后去了战神殿。这算什么,臧鑫看着那套常用于和云冥枫无羽他们小酌的桌椅,苦笑一声,曾经故人们的位置现在坐着缺席了不止六十年的那三个人,若这也是宿命的玩笑之一,未免也太过坎坷了。

最初谈论的深渊战场因太过沉重有些被带过的念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亲历者,有着太多想要缅怀的人。而后话题经由牺牲者们向过去的六十年间蔓延,臧鑫作引,关月补充,曹德智和云岚偶尔再添上些来自军方和云冥的消息。史莱克走向了重生,老史莱克人们驻留在过去的影子里,被打碎成历史中的微尘。

臧鑫有试着让气氛轻松些,可多情剑不这么想,它一点点挖开臧鑫的脑海,把那些破碎的回忆暴露在空气里,染湿了衣襟。他是在座的人里离那两颗弑神级魂导弹最近的人,原定会被葬送的目标之一。他是他们这一代唯一被遗留在漩涡里的人,见多了权力争斗、明枪暗箭,也会怀念最初那段未接过重任的时光。

他对自己的重生没什么实感,或许是因为那次情感动天本该彻底将他们抛离人间,最后却在其他神明的伟力下像羽毛一样漂浮着落回大地,没留下什么痕迹,还有些灵魂被遗失在虚无里。缺失的重量在提及牺牲者时被回忆补齐,在座的,曾在座的,他离每一场离别都太近了。

送别关月、送别云岚、送别曹德智,悼念云冥与雅莉、悼念蔡月儿、悼念浊世和枫无羽。

“多情自古空余恨。”多情自古伤离别。

世人说好梦易醒,骤雨难歇。臧鑫说,是啊,时光不信多情,岁月只留沧桑。可他还想做些什么,多情剑仍镌录着往昔,在魂技中一次次重映追不回的鲜活人影。

“为什么人生来就注定要遇见太多离别呢,”他问,“倘遗忘与死亡分毫不取,为何还要有离别呢?”

是为衬托重逢有多真贵吗,是为了于存在的罅隙中捞一轮水中月做铺垫吗,还是为了见证、铭记然后传颂逝者的名呢?

没有人回答他,不是因为他们或祂们离它太远,而是因为恒久的雨幕把臧鑫分隔开了。雨说,离别本就是对人的磨损与补全,一滴雨冲刷掉疾苦,一滴雨融入肌肤,一滴雨落入尘土。

雨说,用离别去斟一杯茶吧,甘与苦,清与涩,你要孤身一人去把这些饮尽,回味飘散在人生的每一个角落里,这是属于你的离别的模样。

但闲心、一往经年隔。空杯自洗流景,沉恨去、水宽天窄。

Notes:

*借用了lof@迪子的麦芽糖老师的设定(已获得授权)
*特别鸣谢千秋余烬老师在码字途中提供的战术性讨论和情绪价值,同人女爱同人女。

致我因原作而痛苦,因遇见情剑和诸位老师而幸福的第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