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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0-30
Completed:
2025-12-23
Words:
15,073
Chapters:
2/2
Comments:
14
Kudos:
62
Bookmarks:
7
Hits:
579

[卢杰]任西东

Summary:

*主要是杰米视角, 大概是彼此都想更进一步的fuck buddy的过生日故事。
*1p是方言版本,新增了普通话的2p,可以根据需要跳转。

*Sum:他或许不该用这样炫耀的语气。卢克•沙利文不是街头斗殴赢来的战利品,不是一张用以证明他早已甩脱过去的奖状,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在他生活中出现、从未有机会认识的东西,真实、温柔、在他脑中二十四小时旋转个不停,一见到佢个傻猪样就好似被点亮的某种激素产物。杰米哥打死都唔会讲嗰个字㗎,Chinese people just don't say that shit。或许大多数人眼里,那更像一种头脑短路吧?So not cool,好冇面。

“我话你知,沙利文係个男人。”

但杰米•肖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不太明显地微笑起来:“我𠵱家同紧个男人一齐。”

Chapter Text

“嘉明、”

姆妈在电话里讲,不知怎么,语气小心翼翼。

“生日啊转来吃饭伐?”

杰米愣了一下。今年红虎路事忙,收了新徒弟,卷入麻烦事,来来去去不少人,仔细算算,他已经有四五个月没和家里通过电话,以至于肖嘉明这连名带姓的三个大字如今也听着拗口,相比之下,武馆里那些人叫的“杰米哥”反倒熟悉许多。他侧着脑袋夹住手机,一边打开游戏机,一边道:“唔返啦……Anyway,都冇乜好庆祝啫。”

“阿拉侪老想侬个,侬爹爹伊啊,伊最近忙了做生意,难板转来一趟……”

“佢生意咁忙,perfect,我都唔使打扰佢啦。”

“哎、侬个小囡闲话哪能嘎冲啦……”

大约对面也习惯这样的开场白,无奈的责备之后就聊到近况。哪个富商新娶了老婆,什么酒楼贵到离奇的餐标,讲上海话,学人时就变作粤语,但总归是闲言碎语,一连串地说,仿佛那个家里从没人肯听她说话似的;他不插话,也心不在焉地听,偶尔附和,余光瞥见沙利文从厨房出来,手里的托盘装了一大袋薯片和辣条,兴致勃勃搁到游戏机旁的矮凳,明亮的蓝眼睛同他对视,露出一个无声而开朗的笑容。

Jamie。对方做口型,又用手势比划,那股鲜明的活泼劲儿看起来总也无甚烦忧。准备好就开一盘吧,等你打完电话?

这也确实本该是个没什么愁绪的晚上——game新出碟,街度又太平,杰米哥难得醒得早,吃过晚饭就到红虎路hea下,撩猫逗狗时又撞上教官壮实的肩膀……他于是抬起下巴,不太明显地微笑一下,勾勾手指,对方就听话地凑过来,那双蓝眼睛近看更加剔透,用老话讲,可以说是闪到爆镜吧?

嗯?卢克弯着腰在他面前,咕哝着等了一会儿,不解地挑了下眉,过眼的伤疤也被牵动,过于结实的躯体挡住灯光,庇护般将人笼罩在影里。杰米伸出一根指头去戳他的颧骨,又变成轻轻抚摸,再之后双手猛地发力,捧住他的脸扯到自己身边,在对方睁大眼睛时重重地吻过去——

手机自然而然地掉落在地,话筒那边传来嘈杂急促的问询声,杰米只当听不到,忙着用力揉捏面前男人紧绷的脸皮直到变形,门牙磕到坚硬的下巴骨,被震得一激灵,然后饱含歉意地将亮晶晶的唇彩抹在对方的嘴唇和犬齿,亲得啧啧作响,直到口水从粗暴占满的口腔中被狼狈地挤出。

他很少这么干——他直率的fuck buddy在街角的地上和在床上是两种人,通常只在超级英雄电影里出现的蛮横下中拳能打到他呕胆水,换个场景却只敢用那对粗壮的手臂将他的腰轻轻压向床单,伴随着几声胆怯的“你还好吗”“我可以吗”。

他承认今天确实有点特别,不能说是兴奋吧?杰米哥毕竟还没有变态到听一通家庭电话就发情,但……他在快窒息的当口瞥一眼屏幕——断线了。他姆妈向来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只除了对他而已。

Jamie。卢克猝不及防,却也没想过反抗,喘息着任他摆弄,宽厚的舌头舔过面前薄薄的嘴唇。那头金发垂在眼前,伤疤下的双眼则深深注视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高兴吗?

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有一瞬间他皱紧眉头,下意识想大吼大叫,之后却顿了顿,音调也跟着降下去:“嗯。”

他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得安全,拍拍对方的脸,退回椅子上坐定,随意地敲几下游戏机的按键,又说:“打一盘?”

Hey!对方像是很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杰米笑起来,眼睛往下瞟,果然见到已经撑起的裤裆。他拖长声音,懒洋洋的,假装正在考虑:

“要么,做一回?”

……

生日的话题就这么被抛诸脑后,这稀松平常,他几乎不过生日。最初是因为姆妈太忙,之后是他爸太忙;再之后,练功太苦,伤口太痛,同嫲嫲在一起时尚且记得住,等搬去红虎路,大件事小事情太多,不特意去想就好容易忘。

醒来时是中午十二点钟,沙利文已经走了。大约多少受军伍影响,对方是蛮重视时间规划的那种人,一周五天兢兢业业地在培训中心做教官,周六日就游戏、电影或朋友聚会,与他截然不同。杰米哥的生活充斥了各种随机因素:他在唐人街既心安又顺遂,连带着日子也过得如水泡了的棉花似的走形,年少时家里教过的那些规矩好像一直也没进过脑袋。他有时三点起来练功,有时十点才去喝早茶,兴致上来饮到烂醉,一整天都在大笑、吹水同猜枚中昏昏然地度过。

如果姆妈在这大概会唠叨,他爸看到了必定又黑口黑面,但他不以为耻——起码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要做什么。

全身照例微微酸痛,他趿拉着拖鞋下床,从卫生间的镜子里窥见自己赤裸的身体。诚然沙利文相当克制,但每回情难自禁,在某些地方落下痕迹往往在所难免。杰米凑到跟前,对镜摸了摸脖子,靠近喉结的地方有一块鲜明的咬痕——恶狗一样,真烦人。

他的项链多是夸张粗犷的款式,少有几条细链还不足以遮住皮肤,索性他也不再遮,就这么出门去——反正红虎路谁都知道他杰米肖是个万人迷,隔三差五就有被帮忙的妹妹仔来大献殷勤,夜生活丰富些也合情合理。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点想冲去训练中心把那儿的教官拉出来好好揍一顿:瞧瞧杰米哥为你这肌肉脑袋放弃了多少?

点解你仲可以咁唔识做?

逛到第三家店面时,手机又响了,这也是他不太喜欢电子设备的原因之一:他人的意图总来得突然,不论当下的他是否想知道。

眼下这个正是条他不想知道的消息,又或者说是冷冰冰的命令。他不清楚自己有多少成长,但显而易见的,他爸在十几年来一直没变。

[你生日嗰晚返嚟食餐饭。]

倘若是别人用这么居高临下的语气,杰米哥估计会教他长长记性,但躺在他为数不多通讯录的名字却不是别人。

[有咩意思先?]

[呢句系你该问嘅?我同你妈供书教学,就系为咗听你讲呢句?我哋养你到大,呢个算唔算意思?]

肖嘉明盯着手机屏幕,打了几遍fuck you,没有发出去,就像往常那样。

[我唔返。]

[呢餐饭好重要,有几位叔伯你想识。]

[我讲咗我唔返。]

[唔好讲细路仔说话。]

之后发来的是时间、地点、出席的宾客名单。自说自话,一直没有变过。姆妈的上一通电话絮絮叨叨地讲了他的忙碌生意,他的不如意与期许,他的孤独和盼望。“你爸爸他只是不善表达”,肖嘉明的脑子里盘旋着姆妈的嗓音,他没有再回复,就像往常那样,但没来由地烦躁,向上翻动一页,找到他为数不多通讯录里的另一个名字。

……

卢克•沙利文于是出现了,好似烂俗电影里救世的奇迹。夜半时分,他带着两盒食物走到公寓门口时还在惊奇于杰米突如其来的信息。杰米通常不会给他发短信的,想找他就总是让徒弟传个口信;如果情况更私人,就懒洋洋地出现在训练中心的楼下,见他要跨进门就故意绊他一脚。恶劣、幼稚、直截了当,总让人生气,怒火又不自觉地平息。

他把两盒食物——一盒是杰米常去的中餐馆新鲜的烧鸭饭,一盒是他最近痴迷的韩式炸鸡——放到房间中央的餐桌上,眼神定在走进厨房的背影。对方的长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一身短袖短裤,趿拉着拖鞋,如同红虎路餐馆里随处可见的青年伙计。

那间厨房里正弥漫着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像他刚才路过的麻将馆左边那家小店,里面摆满了晒干的植物和诡异的动物标本(那是黄芪、甘草和壁虎,能入药的。杰米大声纠正他。陈老板是个好人!),每当这时他总觉得杰米莫名地令人恐惧。从前跟他一起旅行的那个女孩莉莉,她曾告诉过他某些关于传统巫术的事,细节详尽堪比恐怖电影,他不寒而栗了许久,之后总担心自己其实被杰米灌了什么中国风格的迷情剂。

泡你还需要迷情剂?杰米总会嗤笑一声,拿那双细长的眼睛瞄他。动动手指的事。

而事实证明杰米总是对的。卢克沮丧地想,难免有点怨气,抬高声音叫那个还在忙碌的背影:“我带了东西,你不用做饭的。”

顿了顿,他又紧张地带上一点私心:“你做的什么,我能吃吗?”

“谁做饭了——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会做饭好吗?”

杰米在厨房懒洋洋地叫道。厨房手艺毕竟不像美国人的派对精神那样刻在DNA里,他住香港时条件很好,学校餐厅有各国特色,家里的佣人还擅长煲汤;在嫲嫲那儿因为不会烧土灶被骂了好久,于是至今学会的也只有烧火;刚到美国的那半年他也试过自力更生,但在倒掉一锅炖了两小时还腥得发昏的排骨以后就全都在下馆子和叫外卖。

即便如此他还是选了这个带厨房的公寓,他得配他的药汤——除了对招时,卢克总会忽略他的药汤,乃至于背景、来历。这人是个肌肉脑袋,所以看人意外的纯粹,但杰米可不会当面夸他这里。

般若汤的底料还得煮三个钟才算完,他走出来时卢克已经兴致勃勃地啃上炸鸡。那头金发在灯下映着柔软的光晕,令他看上去比训练中心的那位教官和善许多,也幼稚许多。杰米坐到他面前,打开外卖的纸盒,道:

“下周四那个约就算了。”

所谓的约当然不是约会的意思,他们这种不太纯粹、过分粘稠的炮友关系经不起任何一次调情的试探。杰米倒不反感,他是回避感情的高手;但他猜卢克会为此紧张不已。这个前军人把工作和生活区分得很开,同样,炮友和朋友的界限也清楚明了。杰米不能既是他的朋友又是他的炮友,那很危险,于是他们只在规定好的时间上床——听起来很滑稽,但这条滑稽的规矩却莫名坚持了半年。

他拿筷子夹起烧鸭往酸梅酱里蘸,一边漫不经心地通知,对卢克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沉迷于炸鸡的两种口味酱料的美国人猛地抬头,声音已经和平日的稳重没有任何关联: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杰米挑高眉毛看他,“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我们不是早就定好了吗……?”

“只是往后拖几天,有什么大不了的?”杰米诧异地咧开嘴。他在家没化妆,显得眼睛没那么狭长,卢克却莫名看见两道妩媚的红色眼影从那双尖尖的眼尾延伸出来,像两条蛇,“你想我?”

“可那是……”

可那是你的生日!卢克简直要尖叫出声。他又不能坦白,为一个关系模糊的炮友准备生日聚会、甚至打算在聚会上告白这种事如果不做成惊喜就太丢脸了,他甚至能想象到杰米得知后从今天开始一路嘲笑他,一直笑到生日当天的样子。

“……所以,那天你有别的安排?”

“算是吧?”杰米的筷子戳着面前的那只烧鸭,本人则看上去心情不太好,道,“我得回家一趟。有聚会……我爸办的。”

天呐,他忘了!卢克绝望地想。他忘了杰米有个相当富裕的家庭,从那全身奢侈品与定制衣服的架势就能看出备受宠爱,生日聚会这种东西和家人过也是情理之中……怪只怪在他挑错了日子。可一切都定下来了!他被金伯莉嘲笑三次才定好的花束,他提前一个月预约的餐厅,那些堆在房间里的可笑气球和同色系的蜡烛……这下该怎么改?

旅程愉快。他闷闷地道。杰米的筷子停下来,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扫他一眼,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和……我爸的关系,”杰米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么好。”

所以也别露出那副羡慕又寂寞的表情行吗?他又一次觉得对方不可理喻了。讨厌的美国人。

“啊哈,”卢克的眼睛亮了亮,“你是第一次跟我提起这个。”

那你也应该明白这是个危险话题。杰米冲他翻个白眼,边吃边道:“我爸很有钱,很多人喜欢他,我妈也喜欢他……但我讨厌他。”

他爸从国际学校拽着他的衣领出教员室时,看上去下一秒就要中风,还没等他说话,已经劈头盖脸地骂。骂他又直又硬颈,骂他唔见棺材唔流眼泪。这究竟是跟谁学的,是随了谁的性子?他当时正一股脑地擦自己被揍出来的鼻血,手腕袖子都是土,蹭得脸更脏,听见说教只掀起眼皮无甚所谓地瞄人一眼,一句“爹爹”张口就来:

“吾勿是侬生出来咯啊?”

他爸的手呼一声拍到肩头。那时候对方已经年纪不小,但身手依然健壮,手劲又重,差点把人掀翻过去。他一个趔趄向前冲,又被揪着衣领返直,像隔壁家孩子带来学校炫耀的不倒翁,糊里糊涂,只听见饱含怒火的询问:今次又系乜嘢理由?

嘉明双手夺回自己的衣领,鼻血好像倒灌进喉咙了,搞得嘴里一片铁锈味,他重新垂下眼睛,吞咽一会儿,只答:

“呒啥大事体。”

打人要什么理由?心情不好,看人不爽,不小心撞了肩,被人话死孤儿仔、冇老豆生……怎么都有得打吧?打赢了就无人敢说,打输了也不过自认倒霉,总也不好,总也不坏,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过,没道理多个老豆就有不同。嘉明学不会低头,自然也不会对父亲低头。他被拽回家关了三天禁闭,没有游戏机,没有武侠小说,就躲在书房翻杂志,往那些金融巨鳄的照片上画比基尼。

“我也不喜欢那个家。”他总结道。卢克的蓝眼睛水汪汪地注视他,欲言又止,看上去快哭了。

如果回家那么痛苦,你能为了我留下来吗?卢克想问,但努力控制住自己,望着杰米低头收拾鸭骨架,把装满垃圾的外卖盒子丢进垃圾桶。

“我……”

他犹豫着说话,杰米却不想再看他的眼睛,把头埋得更低。卢克英俊、强壮,但那双眼睛格外靓丽;去训练中心时他听见有些学员说卢克有一双大众情人般的眼睛。别开玩笑了,且不说那是那个卢克•沙利文,他们又是怎么有空在严苛的搏斗技巧训练中注意到教官的眼睛?那应该是杰米哥的特权才对,特权偶尔令人甜蜜,偶尔也是导向痛苦的秘籍。

“我那天会给你打电话。”卢克忽然说,“虽然我知道你不爱接电话,呃……总之,如果你感觉烦了,就接电话,跟我聊聊吧,会开心点不是吗?”

少摆出一副知心朋友的架势了,你是谁啊,卢克•沙利文?你我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杰米的理智正熊熊燃烧着怒火,逼他把这些话一股脑地倾泻给面前这个自以为是个优秀情感稳定器的自负男人,但他又不自觉地脸颊发红,大脑晕眩,那些话就被不听使唤的牙齿咬碎了,咽回肚子里。

好。他听见自己说。

谢谢你。他说。

……

比起美国来说,香港太小了。

他同样可以在香港过得不错。肖少爷的出身固然不够光彩,但他有钱,有一张好看的脸,很会喝酒,很讲义气。对普通朋友来说这就够了,他们不会忘了他,甚至在今天这种场合代家里人出席给他庆生。

“仲以为你会好似班鬼佬咁净系讲英文添。”几个朋友今天穿了很正式的西装,嘻嘻哈哈地拍他肩膀,“居然仲未唔记得广东话喔!”

“你想我讲我都可以讲㗎。”肖嘉明就笑,他也一身西装,看上去人模狗样,“老豆硬要我过嚟㗎,otherwise我仲喺US逍遥紧。你哋执到啦。”

他最开始就会讲广东话,是姆妈教的,她教得太多、太早,以至于弄堂里的孩子都笑他张嘴就满口怪腔怪调。肖嘉明一度以为那是个麻烦,直到顷刻间天翻地覆,他这才茫然地发现姆妈是个多精明的人。

可后来她就蜷在那张酸枝梳化里垂泪,十几岁的肖嘉明站在那儿,被什么钉住似的,瞧见她的泪眼,瞧见脆弱得仿佛不堪一击的姿态,听她支吾着说:

“阿明,侬覅让姆妈难做。”

号称从不低头的肖嘉明于是向他爸低头了,抿着嘴咬着牙,坐六小时的车被放到山里。保镖拉着他的手递向一个矮小的老人,那是他爸的母亲,他们之间被斩不断的血缘牵绊着;那也是他的嫲嫲,他们之间同样有血缘关系。

嫲嫲很会应对他,后来他想那应该是一种经验谈。她见多识广,武艺高强,最重要的是她同样是一个性格强硬倔强的儿子的母亲,嘉明看着她,偶尔会想到自己的母亲。嫲嫲教给他武术和药汤,从阴哥阳哥那里学到的侠义有了切实可行的实践方法,他的梦想也随之变化——小时候他只想让他漂亮温柔的姆妈过上更好的生活,现在那个小小的念头则变得更遥远、更宏大。

他其实说过很多次,但那是他爸不能理解的东西。

“阿明?”

父亲握着他的肩膀打断他的回忆,带他转头看向宴会厅里闪烁的华服和文雅的窃窃私语,“专心啲。你要识睇,边个先至係值得交嘅人。”

肖嘉明就跟着他一个个打招呼过去。程氏的老板,陈氏的千金,林家的长辈刚过八十大寿……总归都是些无聊的信息,回到梅特隆估计就忘了,但现在却不得不记清。寒暄千篇一律,对手的态度不一,只有香槟是真实的,一杯一杯灌下去。西装裤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他喘了口气,假笑着晃晃手机:

“sorry,电话。”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电子设备也有可取之处。点亮的屏幕里是卢克的视频电话——真稀奇。

他按下应答键,率先显示出来的是卢克的脸:头发梳得格外整齐,似乎打了不少发胶,但衣服还是那身衣服,只是紧张得似乎下一秒就要过呼吸。

“嗨。”卢克僵硬地冲他挥了挥手,像只日式招财猫,“你在聚会现场吗?”

“宴会。准确来说。”杰米心情好了一点,抬高手机给他看金碧辉煌的大厅,“我爸请人办的,我一点儿都没看过。”

“……哇哦。”卢克的脸离屏幕更近了,带着一丝惊奇,“我从前也来过这种场合,不过不是作为主角……你的家族很看重这个。你感觉还好吗?”

“一般般——别说得那么恶心。”

杰米嘟囔了其他两句什么,大概是中文俚语,卢克没听懂,事实上他已经被另外的情绪支配了,那让他看起来并非能够正常交谈的人类,更像一台自动应答的机器。

“如果是你呢?”

他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忽然问。杰米愣了一下:“什么?”

“如果是你自己给自己办生日聚会,会喜欢什么?”卢克问,“其实我觉得这种宴会和你蛮搭的,看起来很贵……”

“我该说谢谢?”杰米笑了笑,“不过我不知道。”

“我很久不过生日了。”

他皱着眉望向远处觥筹交错的人群,他早就知道这与其说是一场生日宴,不如说是借着他生日名头的商业联络,父亲有太多手段扩宽事业版图,他偶尔会成为那个代价。总也不是为了他,所以他也从没想过什么属于自己的生日聚会。

“如果是只是三五个朋友给你庆祝,你会喜欢吗?”

“或许吧?”去年徒弟给他送了生日礼物,虽然是莫名其妙的贴纸,但杰米不愿多苛责。说到底,他的生日也不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或许给了他妈一个上位的机会?这算好事吗?

他深感讽刺,却注意到卢克紧张地搔了搔头发;镜头拉远一些,卢克的背后是一片陌生的粉红色墙纸。

“你在干嘛?”杰米有些不好的预感,但坚持嘲笑着问,“误入芭比的房间了?我记得你不是全美格斗冠军吧?”

往常他们会先斗两句嘴再说正事,但卢克这次却没有发火。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向左让开一步,那粉红色房间地板上巨大的“生日快乐”喷漆就突然袭击了杰米的眼睛——笑声就那么卡在嗓子里,杰米大脑一片空白,震惊地吸气,茫然地呼气,太用力重复这个循环,导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半天才抬起手指,哆哆嗦嗦地想挂断电话,又看见卢克下一秒从背后掏出一大捧花——艳俗的红玫瑰,数不清到底有几朵,花瓣随着买主的动作而微微颤抖。

“我、其实我考虑了挺久的。”卢克后退一步,抱着那捧鲜艳招摇的玫瑰面向镜头,有点尴尬,“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呃,就是,那种浪漫的东西?我不知道你喜欢被怎么告白。所以我就去Amazon找了热销榜单……金伯莉说我完全搞砸了,然后就帮我喷了这些字。”

你是完全搞砸了。杰米不假思索地道。他的心脏怦怦跳,必须得说点刻薄话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嘿!”卢克恼羞成怒地瞪视他,过了一会儿,脑袋上的虚拟动物耳朵好像又垂下来,“好吧。对不起……我搞砸了,还好你今天去了你的宴会,不然一定会被吓到的。嗯,我的意思是、不过……”

“不过我还是想打给你。”

那个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可能你已经知道了,但是……我喜欢你。杰米。”卢克结结巴巴地说,“虽然你不在这里,你不在这里我也会想起你。我觉得我们的关系不能再做朋友或者……炮友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想告诉你我的想法。就这么简单。”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卢克的话忽然变得流利,“我想知道你的回答。”

杰米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爱用电子设备,因为那太不可信;他总是试图从那些冰冷的短信里猜出爱或关怀,往往猜出的却只有目的。但该感谢科技进步吗?他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个充满了愚蠢浮夸的美国装饰的房间,闪耀的灯光,糟糕透顶的心形蜡烛和粉色气球,那束滴着露水的玫瑰捧花,看着卢克灿烂中带点小心翼翼的笑容。不知为什么心脏紧缩。他稀里糊涂地喝了太多香槟,又很容易上脸,导致现在脸颊发烫,浑身发热,耳垂和领结下的胸膛都火烧一般红。

“Luke。”他讷讷地道,“我……”

卢克满含期待地看着他。屏幕那头的杰米西装革履,肩宽腰细,长发没有编成辫子,扎得很低,整齐地束在脑后,看起来既有气势又有些陌生,但还是那么漂亮。

“我之后去见你。”杰米说,他看起来相当醉,甚至连眼睛都有点发红,“我们当面聊……好吗?”

当然、当然。什么时候都好,左右不过是等久一点,卢克擅长这个。他笑着冲杰米眨眼,与那庞大僵硬的身板不同,他漂亮的蓝眼睛闪着湿润的光。

“只要你记得,我爱你,杰米。”他又一次温柔地说,“生日快乐,杰米。”

他含情的蓝眼睛在那一瞬间可怕得要命。杰米猛地掐断电话,跌跌撞撞地拨开人群。他想要找一杯水解酒,但只能看到香槟与香槟;之后,他想立刻从会场中溜走,有人却从身后拽住了他的衣袖,是他爸。

“週圍竄乜鬼?你係今日主人家,扮都扮得似樣啲。”父亲不赞同地看他,“過嚟,同我去見美心小姐,程家嘅,我同你講過啦。”

杰米转过身面对他,忽然冷静下来。其实他爸已经老了,脊背佝偻,不再那么强壮;他下飞机以后进到车里,抬头看向车前的后视镜,竟然从对方的眼中找到一丝欣慰与满足。什么时候他这个总是叛逆的前私生子的存在竟然让他爸开始骄傲了?这算不算一种英雄迟暮?

“我有人啦,姓沙利文㗎,唔係姓程。”

他说着,又一次深呼吸,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充斥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直起脊梁。他过去总习惯于做只家燕,穿梭在太平洋密如雨点的航班里,在杰米和嘉明之间转换着语言和腔调。聚会还得再开两小时,航班是明早六点的,他现在还回不去;但没关系、没关系。他注定会回去的。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能够回去。

“你唔好同我搞埋啲𡃁妹雞。”父亲皱眉“阿明,你知唔知自己咩料啊?你受唔受得起個名份先?”

他真的年纪不轻了,连刻薄的呵斥都没有记忆中有力,杰米于是感到一丝愧疚,一丝快意:

“佢係男人。”

他爸的脸色变了。

“你講乜話?”

他或许不该用这样炫耀的语气。卢克•沙利文不是街头斗殴赢来的战利品,不是一张用以证明他早已甩脱过去的奖状,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在他生活中出现、从未有机会认识的东西,真实、温柔、在他脑中二十四小时旋转个不停,一见到佢个傻猪样就好似被点亮的某种激素产物。杰米哥打死都唔会讲嗰个字㗎,Chinese people just don't say that shit。或许大多数人眼里,那更像一种头脑短路吧?So not cool,好冇面。

“我话你知,沙利文係个男人。”

但杰米•肖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不太明显地微笑起来:“我𠵱家同紧个男人一齐。”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