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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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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30
Words:
6,41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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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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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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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袁哲】无线电静默

Summary:

*原著向袁哲袁无差
*少校做了个没去A大队的梦

如果你孤独,如果我让你孤独,如果我也像那样站到你的身边、又在你的瞄准镜中升起滚滚烟尘,如果我让你再一次孤独地不得不一个人擦干眼泪,登上另一架飞机。

Work Text:

吴哲站在镜子前,仰头往左眼里滴进玻璃酸钠,再低头拧开水龙头冲洗。如此反复四五遍后,他双手撑在台面上,透过依旧雾蒙蒙的视野,看到镜中像眨了眨眼睛。
三十分钟前他踩着值班时间往诊室跑,到楼梯口遭人拦下。急诊半夜收到个被弹片划伤眼睛的兵,这厢护士刚准备换药就惊醒了,以为自己还在烟尘滚滚的草场上。那人一手蒙住眼,另一只手就匍匐行进的姿势摸索地形,翻滚、掩蔽,能看出他努力在调用其它感官——但显然听觉也出了什么问题,他在护士的惊叫、医生的安抚或训斥声中撞翻清创盘,碘伏液四溅,其中一些很不凑巧地落进吴哲左眼。
清洗后还是模糊。吴哲在心里叹口气,盘算等午休去药房摸一盒小牛蛋白。
他在衣服上把掌心的水蹭干,走出厕所往诊室方向去。
走廊的铁凳上坐了两个人,一个低垂着头,另一个抱臂目视前方,两腿随意交叠。
吴哲从他们身前掠进房间。他捞起椅背上的白大褂,同时俯身去看电脑上的候诊人姓名。许三多。屏幕显示。
“许三多。”他朝门外喊。
抱臂的矮个子把低头的矮个子拎进来。低头的矮个子脚步踉踉跄跄,那道早晨看起来触目惊心的眼部伤口现在裹着一圈纱布。吴哲眨眨自己完好的右眼,第二次在心里叹气。
他不再看许三多,转向拎小鸡的家伙:身型结实,穿着灰绿色短袖T,嘴唇很厚。
吴哲说:“传统的谈话心理治疗主要依赖听觉,部分依赖视觉。他这种情况现在做不了。”
拎鸡屠户问:“有没有能做的评估?”吴哲感到自己全身上下被这厮用眼神逡巡了一遍,最后停留在胸牌上,“吴医生。你懂的,他得拿到'合格'那俩字上头才同意恢复参训。”
他露出谄媚的笑容:“麻烦通融通融。”
吴哲好气又好笑:“显而易见,许三多现在状态是不合格。建议你们先去耳鼻喉科把外伤看好。”
拎鸡屠户眼睛浑圆,两颗乌黑的瞳仁泛着光,四目相接中吴哲左眼又刺痛起来。那人无知无觉,拉过许三多的手在掌心似书写似敲击,许三多也在他手中回复了什么,吴哲没看清楚。
亮眼睛把语气压得好商好量:“那我在中间当翻译行么?许三多是我的队员。”
“你们刚才使用的敲击密码基于五乘五网格运作,每个字母需要敲击至少两次,而且得保持节奏相同、停顿清晰可辨,非常耗时耗力。如果许三多的体力能够支撑,我也可以直接向他提问,”吴哲拉过许三多的手,在掌心敲下“afraid”字样,许三多犹豫一下,摇摇头。
吴哲露出了然于心的神色:“该住院住院,我会去耳鼻喉外调就诊信息,在他出院前完成评估。”
亮眼睛勾勾嘴角,露出无可奈何的笑脸:“好吧。”

袁朗在打电话。
吴哲正立于队伍中无所事事。经过一个早上他觉得左眼很累,于是把无菌贴布盖在上面,像刚做完激光手术的矫正患者。药房队伍很长,流通速度缓慢,各色方言在空气中砸来砸去,吴哲百无聊赖四下环视,轻易用右眼找到袁朗在挂号处借电话的身影。
袁朗正举着听筒点头哈腰:“是,是。住院三周。”又苦哈哈道:“您知道我最不擅长对付医生...”他缩缩脖子,仿若挨训的蘑菇:“哪能啊...明白...让齐桓负责...手?”他打量自己的右手,捏合成拳、展开,“没事...是。”
通话迅速中断了。吴哲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袁朗转身时在人海中瞄到那眼睛上贴着布的高个,调转方向大步朝这来。
“不好意思,借过借过。”挤到吴哲身边,两人因为人潮靠得很近,袁朗笑嘻嘻道:“又见面了吴医生,你这怎么弄的?”
吴哲说:“碘伏液溅进去了,有点烧眼膜。”
袁朗诧异:“心理科医生平时也要接触外伤药品?”
吴哲用右眼扫他一下,绕过这个问题:“我还不是医生,被导师带来实习。”
“高材生啊,难怪这么年轻。”袁朗说着,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吴哲忍不住打断:“陪护期间让许三多接受二手烟熏陶的话,听力障碍有希望转为中耳炎。”
袁朗一愣,讪笑着把烟盒收回去了。队伍向前移动,两人跟上,由稍稍交错变成并排站立。
吴哲思量着开口:“许三多...那样,怎么弄的?”
“演习里他负责伏击任务,昨晚计划端掉一个营地,这善人不忍心全歼,俘了两个。估计是给手绑得太紧了,那俩想把兜里剩的模拟弹扔我们车上,没扔准,在许三多脚边炸开。所以,”袁朗指指耳朵,“爆鸣。距离太近。眼睛是被弹片划了,没伤到眼球。”
吴哲想了想问:“ct拍过吗?”
袁朗浑不在意:“脑震荡都没有,拍那玩意干嘛?滴出来的只有血,他都没吐。”
吴哲皱着眉毛:“就因为没吐,所以你认为能立刻恢复参训?”
袁朗对他冒出的敌意没什么反应:“我知道,没必要增加非战斗减员——那就也没必要增加非战斗损伤的额外治疗。高材生,你一直学医吗?”
吴哲说:“我有军事学位。”军区医院,医护多少都有军级。
袁朗说:“我想也是,你都懂我们用的联络敲击密码。那就不用跟你科普演习的意义了。把每次行动当作实战,这句话在我的队伍不是空谈,实战时,没有这么快到位的担架和药品。许三多和他的队友,包括我在内,都要学会如何处理这种状况。”
话音未落他又立刻撇了撇嘴,满脸无辜的百依百顺之态,像摘掉一层脸谱又像套了层新的:“当然,和你一样觉得没必要做到这份上的大有人在。所以我们被扔到这里等着接你敲下的合格章。到你了。”他把吴哲往窗口推了推,他们已经轮到队伍最前,窗口内有人在喊吴哲的名字。吴哲要了一盒小牛蛋白。
“我晚点去眼科补处方。”他很客气地跟药房同事们道。

一周后吴哲抱着资料推开住院部病房门,许三多睡得正香。他眼睛上的纱布已经撤走,涂了紫药水的受损组织正奋力自我愈合。下午四点西落的零散阳光在窗棂遮挡下一道深一道浅地落在窗边人身上,袁朗依旧穿着灰绿短t,正跟膝盖上那台笔记本做斗争。
吴哲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卡在门框里。袁朗抬眼瞥见他,揉成团的眉间立刻舒展:“吴医生,快进来快进来。”
他没刻意压低音量,吴哲看看许三多。袁朗摆手:“耳朵还不行,听不见,但眼睛没事啦。”他也顺着吴哲的视线往床上看,许三多简直睡得人事不省,几天里白被罩陆续蹭上好几块紫色印记。
袁朗说:“演习一趟顺便割了个双眼皮,这小子赚到。”
吴哲被逗笑了,扬扬手里的资料:“评估。眼睛没事了就拿笔填,我明天再来?”
袁朗赶紧留人:“别别,他一天十二小时会周公,我快闷死了。高材生,等我会儿,晚饭请你下馆子。”他操作电脑想保存刚写一半的报告,谁知屏幕卡了五秒钟,自动顺滑进注销流程。袁朗瞪着眼半举双手,像屏幕里伸出来支九五式顶上了他脑门似的。
吴哲凑过来按开机键和F8,没反应,把它从袁朗腿上拎起来,摸到排风处一哆嗦:“这么烫?袁中队从哪请来的老爷,寿命估计比我都长。”
袁朗眯起眼睛,手指摩挲自己的嘴唇,直到吴哲因没有回应疑惑地望过来:“让队友偷渡来的,报告催得紧啊。”他玩味地看着吴哲:“吴医生办公室的电脑能不能借来用用?”
吴哲还在鼓捣那堆苟延残喘的电子元件,头也不抬:“要拿特战部队的泄密处理办法害我啊。”
袁朗从椅子上站起来,拍拍吴哲的肩膀:“我相信你不会。”他到床头柜上摸了个梨,水果刀在手里翻出花:“你很懂电脑?”
“我硕士读的光电专业。”
吴哲心想,明明应该答得很流畅,为什么话唸在嘴里反而缥缈起来。为了抓住似乎正在抽离的某种实质,吴哲碎嘴得把情报抖出来:“读完光电硕士后转攻的军事心理博士。”
病床离窗远,袁朗站在旁边削梨,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吴哲只能看见经他手后流畅垂下的长长的果皮。
那时也是如此。那时吴哲跟随教导员观看跨军区演习,袁朗隐密在阴影中,几十个小时一动未动,从吴哲的角度看去,只能捕捉到他狙击瞄准镜反射的光点。直到演习结束重新站在阳光下那道墨黑的气息也没有被晒透,它从袁朗周身剥落下来,爬裹住吴哲。至今。
吴哲不再继续抖情报了。他喊:“袁朗,过来一下。”
袁朗从阴影中迈出,右手拿着水果刀,果皮一圈一圈缠绕在拇指上。“你怎么知道我叫袁朗?”他问,同时递来一颗干净水灵的秋月梨。

连云港以南的东海战区以宁波为驻地中心,枕山面海,风里裹着四明山峦的竹叶清香。吴哲第一次外调观看演习,没离开这片江浙沪水也照旧兴奋不已,只穿一件衬衫杵在甲板上,看远天岛礁在氤氲中若隐若现,近处泥滩上鹭鸟展开灰白的翅膀打旋。
教导员冒出来踢他屁股:“穿外套!海风这么吹今晚你准感冒。”
吴哲左闪右躲:“哪能啊首长,我体质测试成绩挺够看的。”
谈笑间三组迷彩已经扑进水浪里。这次跨军区演习,红方不能放着东海这么大个豁口不管,上峰手一挥,从陆的空的借调来一干人等带队支援。人借到了也不算完,连队平时跟山沟沟里训的那点武装泅渡在茫茫海面上根本不够看,只好临时突击加练。吴哲眼尖,瞧见两个迷彩探头换气时偷偷揉着被水母蜇红的胳膊,想起九月正是东海赤潮泛滥的时节,不由咂了咂嘴。
“当技术兵的难度不亚于指挥官。”三个月前他的硕士学位答辩场上,院长这样说,“指挥官面对的是有形的敌人,而你要面对的是水滴石穿,是漫长、无声、独自与庞大系统对话的孤独。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吗?”
吴哲回答:“我准备好了。”
但怎么会孤独呢?他并不以为意。我会有战友,即使他们不懂光电学,也依旧能与我并肩,能相互托付后背。
这年吴哲21岁,带着荣光走出象牙塔,直奔战场而来。

啃完梨许三多仍未醒,两人到医院对街的刀削面对付晚饭。袁朗看着吴哲往碗里加了三勺辣椒酱,觉得牙根都开始发麻:"高材生,你哪人啊?"
吴哲答:"我是上海人。"他低头用筷子把辣椒酱搅开,红色的油点像逃命般四散,"那边提辣味主要靠黑白胡椒,北京这的饭店不常有,慢慢就把辣椒酱吃习惯了。"
袁朗叫的浇头是白切羊肉,老板给料很实在,肉堆得冒尖。他夹些到吴哲碗里,一筷两筷三筷四筷,吴哲看着堆成小山的羊肉没说话,只是把辣椒酱又搅了搅。红油裹住肉片,像给土色阵地覆上一层伪装网。
“读这么多书,怎么没留在作战部队,”袁朗像在咀嚼最后四个字,“跑来当个...嗯,心理医生?” 他没用“穿白大褂的”这种词,但吴哲能听出来,筷尖在面汤里划了一下。
“人各有志。”他说,声音和碗口的热气一样,很快散在嘈杂的小店里。
“志?”袁朗往后一靠,椅腿发出吱呀声,咧开嘴露出挺白的牙齿,“你的'志'就是评估我们这些当兵的这里合不合格。”他指指自己的太阳穴。
左眼的刺痛感又来了。无菌贴布早就摘掉,蛋白凝胶每天早晚各涂一次,奇怪的是只要想起袁朗,那根神经就开始跳动。吴哲放下筷子,用右眼稳稳看着对面:“我的'志'是确保像许三多这样的兵,不会因为一次本可避免的意外就废掉。”
袁朗挑眉:“怎么避免?”
“绑俘虏的标准流程,强调牢固,也强调避免过度束缚导致对方绝望反扑。许三多如果严格按照流程操作就不会绑得太紧,让对方还有能力掏出模拟弹。”吴哲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根源在于基础训练是否扎实,以及临场指挥是否到位。”
袁朗脸上笑容淡了些,但眼神更亮,像擦去了灰尘的枪管:“你在指责我指挥不当,还是训练无方?”
“我在陈述事实。”吴哲说,“心理评估的一部分就是回溯事件成因。”
袁朗盯他几秒,忽然又笑,这次带了点别的东西。“吴哲。”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再是高材生或者吴医生之类,吴哲认为他变得有点温柔,甚至是眷恋或于心不忍。
“你认识我但躲着我,也是为了避免意外吗?”
吴哲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袁朗很有耐心地等待回答,一点点挑开碗边的葱花。吴哲的面还没吃完,辣椒油在慢慢凝结成暗红色的斑块。
他等到一个答案,答案的提供者神情茫然:“我不知道。”
他认识袁朗时21岁,袁朗并不认识他,袁朗是迷彩们的其中之一,在赭红色海水里随队翻涌。吴哲看他们做抗晕浪训练,吐掉胃袋里的全部内容后互相搀扶着站起,或者伴随隐蔽命令飞快成组趴下,海天间似乎只剩潮水舔舐船舷发出的哗哗声。
吴哲太兴奋了。他问指导员,这是哪支部队,我有没有可能被调遣进去?指导员在风浪迭起的海上站如枪杆般笔直:“你眼光不错啊,这是大名鼎鼎的老虎团。”
老虎是陆地之王,海无需看它的脸色,加练才进行半天对抗开始的号令就劈下来,防守、包抄、突袭,滚滚白烟或者没有掌声的小范围胜利。吴哲无数次看着袁朗——他已经知道那是老虎团的兵王——袁朗防守、包抄、突袭,身边泛起滚滚白烟,或者取得没有掌声的小范围胜利。
他滚到掩体后,狙击枪利落上肩,吴哲以为那是个开场,但袁朗像被按下暂停键,戛然而止地顿住。三十八分钟后他打出一个点射,下一个则又过去四小时。他几乎收敛了所有气息,活物生的气息,如果不是吴哲亲眼看着他滚进那里,根本也难以相信。
前方不断有战友换上代表牺牲的白色臂章,前方是指袁朗视线的前方,从狙击瞄准镜看出去更加清楚。他几乎看了三十小时,一动不动,直到红方指挥中心被捣毁、对抗演习结束前五分钟,袁朗看到他的连长被击中,白烟升起,那背影愣怔一下,颓然坐倒在地。
狙击瞄准镜的反光忽闪一下,像一滴滑落的泪珠。然后袁朗身上白烟升起,他因为这道忽闪暴露了位置,被蓝方狙击手点射击毙。

听力报告显示鼓膜穿孔正在缓慢愈合,许三多扑棱着两个紫黑色眼皮写问卷,配合到吴哲猜想他长这么大还不曾拒绝任何事。
他偏头去看那些纸,许三多的回答总是很简单。
害怕吗?不害怕。
想回基地吗?想回去。
做错了什么?他在这个问题停住了,眼睛眨啊眨,紫黑色晃啊晃,看得吴哲头晕。来之前吴哲又往左眼上盖了无菌贴布,做这件事时他疑心自己一辈子见到袁朗都要如此了。
许三多写:做错了。他工工整整地在每个短促回答后加上句号,让圆尽量圆。画完这个他依旧停在这里,没有向下继续。
吴哲心里那口气叹了又叹。
袁朗靠在病房门口,看着,不说话。他的存在像房间里多了一堵墙,无声而坚实,吴哲转向他,轻微摇摇头。袁朗走过来抽走许三多手中的纸笔,顺便扔给吴哲一瓶冰镇矿泉水。
“歇会儿。”他说。
两人站在病房外的走廊窗边,余光中吴哲能瞥见楼下有伤员在做康复训练,动作缓慢。
“他内疚。”吴哲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他认为受伤是自己的失误,拖累了整个中队。”
“我知道。”袁朗也看着楼下,“他是个傻子,傻子都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凉水划过食道落进胃里,整个肺腔像被蛰了一下,吴哲问:“不该说他很善良么?”
袁朗嗤笑一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是无能的表现,只要怪自己就能粉饰太平,哪有这么好的事?”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窜起了一股浓烈的情绪,“他得穿过去、穿透内疚继续往前走,才算承担起了揽到身上的责任。”
吴哲想,袁朗已经变了。袁朗从那滴眼泪变成了一棵移动的、生命力过于旺盛的灌木。
他还记得那天,仍是一滴眼泪的袁朗身上白烟升起,他几乎没有花时间来接受这件事,只是摇摇晃晃站起来,朝瘫坐在地的他的连长跑过去。他已经“战死”,但没有给自己换上代表牺牲的白色臂章,他疯狂奔跑,蓝军正包围红方指挥部搏那最后一击,不断有人朝这个奔跑的士兵开枪,血从他的右手上稀稀拉拉流下来,袁朗置若罔闻。
他终于扑到他的长官身边,吴哲听到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评估报告交上去了,”吴哲对着电脑屏幕说,“结论是合格。”
袁朗靠在门框上没进去:“我知道。大队已经批复,我刚给他办完出院。”
“那你今天来是?”
“来看看你。”袁朗说得理所当然,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眼睛还疼?”
“差不多好了。”吴哲避开他的注视,左眼躲在贴布后面。他在屏幕上调出档案做无关紧要的更新,键盘敲击声在诊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吴哲,”袁朗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你有话想说。”
不是疑问句。吴哲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没有。”
“你有。”袁朗走进来,反手带上门,隔绝走廊上并不存在的嘈杂。“在这刚见面时你就有。你对许三多受的伤,对我带兵的方式,对我们做的这一切,”他挥手指了一下窗外,仿佛那里是整个军部,“都有一种不理解。”
吴哲终于抬起头,用他那只尚且完好的右眼对上袁朗乌黑发亮的瞳仁。“是,”他承认了,声音有点发干,“我是不理解。”
许三多写:我绑了他们,又没绑死。我错了。我给队上添了麻烦。吴哲把这张纸找出来:“他的心理创伤源于执行规则时的不忍心,以及事后被强化的负罪感。这就是你追求的实战心态吗,拼命把沉重的东西背在肩上,不肯放下、也不肯停止前行?”
你跪在那里,一遍遍向你的连长道歉,五分钟后你们的大本营被宣告战败,蓝方武直里下来一个带墨镜的中校,他向你介绍A大队,你擦干眼泪跟着他登机。
训练,演习,面对战争、面对冲突、面对毁灭、面对死亡。那个高概率的、残酷的结局,我们明明是同时看见的。我们明明同时在心上被扯开了一道口子。可你飞快擦干眼泪,迅速热情洋溢地朝那悬崖继续走下去。袁朗,我一点都不质疑军人的意义,我们拼命不是为了掉下去,而是为了让更多人不必走到悬崖边,或者即使有一天无可避免要坠落,也有能力在空中调整姿势,确保砸下去时能填平一点沟壑,让后人行路更稳当。
你走得那么快,那么毫不迟疑,看到你我就知道我一定不会孤独,你是能与我并肩,能相互托付后背的战友。
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与你并肩,能做你相互托付后背的战友。如果你孤独,如果我让你孤独,如果我也像那样站到你的身边、又在你的瞄准镜中升起滚滚烟尘,如果我让你再一次孤独地不得不一个人擦干眼泪,登上另一架飞机。
吴哲仰头看着站在身前的这个人,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袁朗伸出手,不是帮他擦眼泪,而是轻轻揭掉左眼上的无菌贴布。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吴哲下意识闭眼,又很快睁开。左眼视野依旧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他能看清袁朗近在咫尺的脸,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微微放大的影像。
“好看多了。”袁朗说,手指擦过吴哲的眼角,带着枪茧的粗糙触感一掠而过。他指尖捏着那块废弃的布料,像捏着一面投降的小小白旗。
“那不会发生。吴哲,你担心的一切,全都不会发生。”
他没有把贴布还给吴哲,而是揣进了自己兜里,然后说:“好啦,过来。”吴哲把脸埋到袁朗胸前,暖烘烘的。
吴哲喊他:“队长。”
袁朗笑起来:“你怎么喊我队长呢?”
吴哲执拗:“队长。”
“大硕士,少校同志,我的一步之遥。”袁朗抚摸着他的头:“在你这我都变成话痨了。走吧,回家了,你看你在这都没养花。”

吴哲醒了。
袁朗在喊他:“吴哲。”
他们刚从边境线回来。他们,他和许三多进A大队后第一次出任务,第一次开枪杀人,许三多为此一蹶不振,他则在丛林中吐掉了胃袋里的全部内容,然后由袁朗搀扶着站起。
袁朗说:“醒醒。你的心理评估结束了,回宿舍再睡。”
他的手掌轻柔拂过吴哲的额头,附在眼皮上,掌根朝右,指尖向左,搭在左眼上的无名指隔着皮肤轻轻按动吴哲的眼球。
五秒后,吴哲拍掉他的手爬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诊疗间。许三多从隔壁房间里走出来,神态疲惫,肢体僵硬。
吴哲过去揽住他,拉过他的手掌敲击出“afraid”这个字码。
许三多木愣愣看着,问:“这个,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吴哲摸摸许三多的脑袋。“回去先睡一觉,然后我得给你补补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