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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禄迟到了半个小时。本来和妮可约好了一起过来,但入夏以来,白昼越拖越长,他没法在穿得体面的情况下让自己暴露在阳光里。对尼禄而言,要不是他真的喜欢蕾蒂,否则他绝不会来参加这种派对。
进入别人的家本就是件麻烦事,必须等主人亲自迎接,还得装作这只是出于礼节,而不是出于某种更古老的约束。等他终于进门,挤过玄关,前门又被人从外头推开,金属鞋底划过地板,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动。尼禄没有选择回头,只是径直往前走,一路穿过人群,把自己困进餐厅最内侧的角落,才允许自己松弛下来。
他穿的很正常,这反倒成了他格格不入的原因。蕾蒂很爱举办派对,当然不会放过万圣节,她把公司的员工几乎全都拉了过来。有些人足够聪明,知道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尼禄则不够聪明,或者说不知为何,有些鬼迷心窍了。
隔着啤酒瓶和零零碎碎铺满桌面的芝士饼干,尼禄安静地探查房间里的一切。万圣节化妆派对总是那么无聊。猫耳、女巫、前几年兴起过小丑女,但已经过时了。安慰人的是,或许是今年大家都过得不错,全球经济有所不同,亦或者是没人敢在蕾蒂的派对上松懈,每个人都在服装上花了心思,除了尼禄。
一想到蕾蒂迟早会抓住他,尼禄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往角落里缩得更紧些。他无事可做,视线从左到右扫过房间,在几近昏黄的灯光下,尼禄找到V那张昏昏欲睡的脸,这位同事看起来还是那么累,光线没能给他熨出血色,却让那双眼睛亮了起来。V站在厨房另一侧,穿过人群,像是无意,又像早有预谋地和尼禄对上视线。目光直接,甚至诡异地带着一点热切。
V当然装扮成了吸血鬼,他很适合,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比尼禄像吸血鬼的多。只是太刻板了,他们早几十年就不穿这种东西了。那对假獠牙在V脸上其实很好看,要是能穿得正常点就好了。
尼禄不自觉地盯着他看,出神到几乎没意识到V已经快步向他靠近,斗篷在背后华美地摆动。
“刚才进门没看见你。” V小声说,语气熟稔得像是他们本该一起来的。
尼禄反应了好一阵才意识到V是在和自己说话,他也把头微微凑过去,小声回答:“蕾蒂要是看到我没打扮,一定会杀了我的。我得避避风头。” 尼禄边说话边往后退,像表演似的展示自己平淡的万圣节套装。
“这我就帮不到你了。” V残忍地笑了笑。
V总是有让尼禄心软的魔力,即使他们关系并不近,尼禄却总愿意见到他,愿意和他一起工作。他哼哼笑,然后张开嘴给V展示自己的獠牙:“其实我今天是吸血鬼。”
V有些惊讶,也微微长开嘴巴,这样的表情让他嘴里的牙闪闪发光。
“看起来很真实。” V评价。
“是的。” 尼禄慌忙把牙齿收起来,他有些得意忘形了,没意识到这种东西不能轻易展示,白发已经足够显眼了,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怀疑,他承受不住那样的后果。
“在你身上很帅。” V又补充,然后接上,“加上一些假血浆就完美了,但它们在嘴里味道很怪。尼禄,你尝过真血吗?”
V露出一个天真的微笑,碧绿色的眼珠,眼皮眨动的模样有些无精打采,眉骨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说话的方式,他的声音,还有笑起来时空气轻轻震动的感觉。
尼禄突然意识到,我想杀死他。
妮可很快插入他们的对话。她对着人群大喊大叫,从狭隘的缝隙中挤进两人中间。两个人之间总是能找到话聊,可当人数上涨到三个人,限制就多了许多。他们攥着啤酒,对着妮可说的每一句话大笑,即使只是一些听不懂的流行文化梗。和妮可聊多了,尼禄或多或少也被科普了些,即使是二手知识也还是能跟着接几句。可同样的话题却把V切割的乱七八糟,他几乎把所有心思都用在怎么小心地喝那口啤酒上,假獠牙还是太碍事。
尼禄用余光注意到V还是把酒水洒到了衬衫上,露出懊恼的表情。妮可这个时候凑过来,再次占据尼禄的视线:“对了,你们了解奇幻生物吗?我在夜校选了这门课,要写论文。听起来像玩笑吧?我之前也不觉得那种东西值得写。” 解释的时候妮可的手在三人之间挥舞。
这种问题把尼禄吓了一小跳,差点没控制住表情,他紧张地抹了抹自己的嘴,扫了眼角落里的V。
V在对着妮可微笑,仿佛完全没听到刚才的问题。而尼禄则盯着V出神,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会在各种场合中意识看V,仿佛他是自己的同类一般。事实上,不只是种族,他们性格的差异也远远不能算得上是“同类”。尼禄大约两年前加入这个公司,而V一年后才作为新成员加入。作为永生一族,尼禄没有太多私人生活,所以工作也许太多地参与了他。而作为活死人,尼禄的血总是太热,V的凉一些,整个人像半透明的,随时可以擦去一样,无法融入却又不能剥离这个世界。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也是一种人。
这样说起V,会给尼禄那种他们关系很好的幻觉,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尼禄只是想很多,对于在意的人会想得更多。持续了这么一段时间的情感不能轻易被掩盖住,就连蕾蒂有时候也会说,尼禄的眼神总这样,特别是他看V的时候,诶呀... 然后V就只是轻松地站在旁边,似乎有目的地想要得到回答,没有放弃的意思。
这种时刻总是出现,在尼禄毫无防御的时候。现在妮可终于注意到了V衬衫上的污渍,她能看见一切,只是有时懒得去理。然后妮可很快做出决定,飞快地跑去找纸巾。于是又只剩下尼禄和V在一起,享受着无话可说的时刻。V仍然低着头,摆弄着他的衬衫,抱怨这套服装真的很贵,得去洗手间整理一下。尼禄点头,无意义地重复了一遍V的话。
V看向尼禄,发现尼禄紧张地攥着手里的啤酒罐,眼神飘忽不定,好像在决定自己还该不该留在这,但V最不希望的见到的就是尼禄的缺席。于是V又说,我应该把这个洗掉,用水最好。尼禄又点头,又重复V的话,然后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不处于能将对话敷衍过去的场景里。你说得对,尼禄急切地说,我们去洗手间?
哦。V回答。
尼禄盯着V的衬衫那点沾了酒后微微透明的布料,稍稍期待起来。
他们像两个愚蠢的青春期男孩一样跌跌撞撞走到了卫生间门口。那部分的房子没有开灯,只能靠客厅的灯光照亮眼前的路。那期间他们一言不发,尼禄跨进洗手间,而V只是诡异地站在门前,他们把视线同时投到电灯开关上。
尼禄他仰起头,露出一点洁白的牙,笑着靠在门框上,像房子真正的主人一样挡在门口。
他们靠得太近了,V只能垂眼看着他,懒洋洋的:“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咬人。”
“那太可惜了。” 尼禄说。
他们好好地笑了一会。呼吸着有对方的空气,然后尼禄接上:“你知道规矩的。”
V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是的。那烦请这位先生邀请我进来?”
尼禄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问,平时他才是这样开口的人。卫生间很窄,门紧紧贴在V身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无法再收紧。冷光灯下V的肤色更加苍白,他温暖的气息呼到尼禄脸上。通常遇到这种情况,尼禄会嫌恶地离开,可这次他无法控制自己靠近,只觉得一阵阵眩晕,那种炙热的、肉体的味道充满他的鼻腔,搅动着,缠绕着。
尼禄从没想过他们会突然走到这一步。中间可能是遗漏了什么,因为V突然凑得更近,然后问他,“准备好接吻了吗?”
顺从地低下头,尼禄让V的舌头滑进自己的嘴里。灵巧,像一条小蛇,又如同触手一样缠绕着。V的胳膊温热,手指冰冷,沉甸甸地搂住尼禄的肩膀,划过他的皮肤,从后颈一路摸到后脑勺。V抚摸尼禄短短的发茬,让那些毛发刺痛自己的指尖。
V的嘴唇看起来干裂,触感却比想象中柔软,像是在亲吻一块布丁。尼禄稍微睁开眼,罕见地放纵自己捕食者的一面,他看着V颤动的睫毛和微张的嘴,在黏腻的亲吻中变得焦躁。现在离V的血肉那么近,只要再一点,就能将他整个人吞进肚子里。这个念头让尼禄脆弱。要是他的心脏还能跳动,现在一定响得让人尴尬。
他们之间近得无法更近了,夜幕降临后温度也跟着下降,只有相依的肉体在散发热气,尼禄能嗅到一点汗味,或者可以说是独属于V的,人的味道。
V被他抵在门上,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领。肉体被挤出低沉的叹息,有什么东西在视野的盲区爆发了,无法被他们观测,只知道一呼一吸中都闪烁着火星。尼禄喘的那么大声,那声音几乎接近惨叫。他的理智在竭尽全力保护自己的身体,统治自己的意识,可他眼前发白,居然两片嘴唇就能让自己感到那么好,已经不能更好了——他离死亡是那么近。
V轻轻“啊”了一声,尼禄才猛地拉开距离。空气瞬间冷了下来。尼禄的喉咙里还残留着那种味道,久违的香味,甜得几乎令人反胃。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醒目的一大片红色布满V的脸,他现在真的看起来像吸血鬼了。他的嘴唇被咬开,一大条伤口,血液不停滴落,还被两人的呼吸反复蹭开。V咧开嘴笑,像被快乐袭击,开心得喘不过气来。他弯下腰说,你终于尝到我的味道了。
尼禄震惊地看着V,手脚并用地想要远离他,却一直不肯走出这间小房间。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V问。
“不知道。”
“我也是,” V说,“因为我还没想好要怎么骗你。”
尼禄喘着粗气:“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我喜欢你。我喜欢吸血鬼,我以为这很容易看出来。”
再次认真审视V,沾满血后笑得能算是灿烂的V,错觉几乎被撕开。距离第一次见到V才过了一年,尼禄总是认为每次见到他他都有不同改变,即使他们几乎天天见面,V的气息总在变。
外貌并无不同,仍旧是那个病态的哥特男,可他体内的某种东西总在流动。像浸在水里的纸,边缘微微起伏,总是让人感到不安。害怕哪次呼吸过重,一些东西就会崩塌不见。
尼禄看着V的脸,V的血,只感到一阵疼痛,使他无法与V分开。
“V。”
V的眼睛闪动一瞬,这张纸被浸出裂痕,血液的流速加快了。
“我们该回去了。”
其实V很容易被看透,开心与否他都不费心去隐藏,他的防线薄弱,只要稍稍眯眼,就能发现从中溢出的,平凡人类的情感。这也是他们能被称作同类的部分。
他们牵着手走出卫生间,回到派对中心。音响里播着摇滚乐,他们贴在一起跳舞。随着时间流逝,V脸上的血液变得越来越深。灯光变化下,尼禄盯着这片痕迹,只觉得和他不能再亲密一步了,已经达到他所能承受的一种极限,近乎让尼禄无法呼吸,即使他不需要呼吸。
V低着头,专心看着尼禄脚下的舞步,他说他想好要怎么回答了。
尼禄回过神来,他问,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V平平地说,我只是一个人类。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伸进尼禄手里。但我能回答很多其他问题。
音乐声越来越大,可是这没法阻止他们的谈话。尼禄也笑起来,他们之间所有凉爽快乐的时刻都在此刻被重温。脑袋同时歪向一边,像两个长条枕头,顺从音乐的节奏被摆布。尼禄对着V的耳朵喊,我之前不太来派对,总是没法进门,也不是非常擅长跳舞。
V看进他的眼睛,也喊回去。V说,你那时要有我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