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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蒋易郑重其事道。
孙天宇坐在他对面,百无聊赖地玩手里那串珠子已经有一阵了,被他冷不丁的正经搞得有点紧张,抬起眼来看着对面这个从来到米未就开始坐立不安的搭档。
“我说了之后你会相信我吗?”他又问。
孙天宇乐了,他一边笑一边说:“现场版不易出门,你说吧,我相信你。”
“好,”蒋易说,“其实我进入循环了。”
空气有一秒钟的安静。
“《开端》是吧,”孙天宇干笑一声,“用这个做game点吗,这个能直接用吗?”
“我不是在开玩笑。”蒋易说,他把手覆盖在脸上,狠狠地揉了几下,他神色倦怠,黑眼圈像打了两层眼影。“这其实已经是我第四次过今天了,你信不信,再过一分钟,吕严就会从门口进来,来问我们本子的进度。”
孙天宇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安静下来。
他安静的时候就显得和平时很不一样,这家伙会在任何你需要他的时候精神百倍地出现,像个小猫小狗似的,高高兴兴地在旁边呆着,间或给出一点他对表演的建议,要整活还是要把活整死,都是他擅长的东西。但是眼下他安静下来,用一双瞳仁黝黑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就好像他心里有几百个鬼点子又不愿意和别人说似的,露出一点下三白,居然显得有点冷厉。
蒋易没有在这很短时间的空隙里停滞,他对孙天宇太熟悉了,知道他这种冷厉下头很柔软而对所有人顺毛捋的本色,几乎带有一点攻击性地问孙天宇:“要是我说对了,你怎么办?”
“我当然信你。”他的搭档安慰他道,“咱们一块儿想办法。”
所以吕严进门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的场景:这俩从他参加《一年一度喜剧大赛》的时候就认识的老队友,双双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两对黑眼仁一错不错,以至于他那句“你们本儿写得怎么样了”硬生生地说了一半就被卡在喉咙中间,剧烈地咳嗽起来。
孙天宇站起来,迈开腿走到他身边来,很亲昵地搂过吕严的肩膀,手在他肩窝里拍了两下,正儿八经道:“放心,我俩今天就能给你整个七七八八的。”
他连哄带骗,搞得吕严都没有提出来要看一眼他们目前的成品就离开了创排间,只有蒋易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然后在一室寂静里终于开口:“我们上哪去给他弄一个七七八八的本子。”
孙天宇把腰一叉,一脸志得意满道:“这不是在循环吗,你还都能记得,咱们干脆用这个时间来创排呗,这好几倍的时间都有了,你还担心别的。”
他说的好有道理。蒋易忍不住想道,然后他们创排了个爽。
这是在他度过四次循环中头一次有人和他并肩作战,虽然不知道孙天宇第二天还能不能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但蒋易还是觉得莫名的轻松。下午他们在创排间一通胡闹,居然真的把本子往前推了一番,现在想想之前的五天没搞创作确实有点罪过。人有了进度心情就轻松,蒋易晚上和孙天宇又出门吃涮肉,回来把已经成型的部分拿给土豆吕严看了看,居然也冒出了早点下班的念头——
毕竟明天大概率还是循环。
他和孙天宇告别的时候突然想到:有时间创排的日子固然好,可是反复地过同一天就相当于完全是被困住的。蒋易想到这里又有点犹豫起来,他站在米未后门,就跟孙天宇说:“要不你先走,我到后面抽支烟。”
孙天宇对他突然的情绪很敏感,看了他一眼,提议道:“要不咱们随便走走。”
他们一块走了挺长一段路,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很冷,蒋易被凉风一吹,加上他那烟的尼古丁含量还挺高的,自觉比二十分钟前清醒得多,一半迷茫一半自嘲地讲话:“就是没想明白为什么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放轻松点。”孙天宇说,“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我觉得接受现实就行。突然出现的东西也有可能会突然消失,慢慢来,你的话肯定没问题。”
“yes and之王,搭档全肯定是吧。”蒋易想起网友对他们的评价,忽然发笑,“你现在也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了,说不定明天早上你一起床,就发现已经被我拖进了这个循环里。”
“然后我们就成为共同对抗这个循环的队友,也很合理。”孙天宇说,“你是被选中的人,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我就不一样了,如果明天你发现我仍然在循环里的话你会怎么办,你还会让我和你一块儿想办法吗?”
“也可能先把本子写完吧。”蒋易说。
他俩同时笑起来,孙天宇在蒋易肩膀上拍了一下:“选择权在你,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蒋易一时间也有点拿不准,他在此时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在此之前根本没有想过如果明天醒来,孙天宇也和所有人一样重新进入循环怎么办,他好像已经莫名认定这种开诚布公就会把人拖到自己的同一阵地。蒋易想了一下,忽然思考孙天宇如果真的因为他而从循环中觉醒,对孙天宇来说到底是福是祸呢。
思考没有结果,他只是干巴巴地对孙天宇说:“你今天怎么往这边走?”
孙天宇摸出手机来看了一眼:“去个朋友家。”
蒋易站在原地拍了拍他:“你先去吧,别让朋友等急了,我一会儿打车也走了。”
孙天宇坚持道:“咱俩一块儿打车。”
蒋易在这种时候通常都拗不过他,于是也摸出手机来打车,孙天宇看着司机接单,才把自己的车打上,然后送蒋易上车。
关上车门的时候,蒋易习惯性地说了句“明天见”,他话刚出口就觉得也没准是今天见,然而孙天宇并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冲他摆了摆手。车很快开走,北京是座好像没有黑夜的城市,他一路只觉得路灯晃眼,到家的时候也毫无实感。
他从窗口望出去,忽然觉得冥冥之中有一种不安正在侵蚀他的心脏,他抓起手机给孙天宇发了条消息,问了句到朋友家没有。
一直到睡觉他也没有收到孙天宇的回复。
他又一次地投入了循环,而孙天宇并没有像他们组队时候那样,毫不犹豫地成为他的队友。
这种看似无止境的循环像一种折磨,蒋易在吕严第六次走进他们的创排间询问进度的时候感觉脑子里有一根弦绷断了,他没有回答吕严的问题,而是一头栽在桌面上。
吕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孙天宇:“他咋了?”
孙天宇绕过桌子来看他,同时发挥那种超乎常人的同理心加逻辑推理,和吕严说道:“他今天来的时候就有点低气压,但本子推挺快的,可能是过度用脑了。”
说是用脑过度,也没有那么不准确。蒋易听见孙天宇把吕严拉到门外,两个人在外头窸窸窣窣地说话,内容他听不太清了,也没什么了解的冲动,如果说他现在还有求知欲,那么其实只有一个想法——怎么结束这一切、
宗俊涛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过来的。
蒋易意识到这个电话是在此前的五次循环里都没有出现过的时间的那一刻一个激灵就跳起来,他接通了视频通话,一秒钟的卡顿之后宗俊涛那张平时总带着一点儿笑意的脸就出现在屏幕上。然而他们的老队长在此时此刻并没有笑,他皱着眉头,向蒋易提出了一个问题:“蒋易,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一些很奇怪的问题?”
蒋易的眼泪都要下来了,如果有可能他现在真想握着宗俊涛的手大喊一声终于有人能理解我了吗,但他本来也不是这样的人,他看了一眼还在门外讲小话的吕严和孙天宇,压低了声音对宗俊涛说:“我进入了循环,一直重复过今天。”
对方在电话另一头也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猜到可能是同样的情况,你那边还有别人能一起进入循环吗?”
蒋易摇了摇头。
宗俊涛看起来有点意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你进入了循环,不过这种事情不是头一回发生,你得找到症结所在,肯定有一些事情的发生需要阻止或者促成,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可以找找问题。不跟你多说了,下一场是我的戏,我先挂了。”
这通电话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蒋易挂电话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应该问问宗俊涛是不是经历过同样的事件。
他想了一会儿,主要是宗俊涛说的“需要促成或阻止的事件”,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思路。这时候孙天宇终于和吕严聊完了,后者应该是直接回去了,只有孙天宇一个人进来,他刚刚踏进门,就和蒋易的目光对上了。
此人愣了一下,又开口问他:“你现在好了?”
“先不提这个。”蒋易向他走过去,“天宇,我跟你说个事儿。”
孙天宇定定地看着蒋易,而后者在这样的目光中说道:“我进入循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