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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兰按下手电的电源开关,那束白光随一声“啪嗒”轻响消失不见。他将已被唾液濡湿顶端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闭上因久张而微微泛起酸意的嘴,死死盯着镜中那张眉头紧皱、神色难看的脸。
钝痛。颌骨深处的牙龈肿胀,仿佛有什么东西占据了那一小片有限的空间,野蛮地、不合时宜地试图顶开一条通路。它附着于侧方,如此小巧而不起眼,让指尖无法轻易探查,却又在深夜辗转之际传来阵阵难捱痛感,无时不刻向他提醒着自己的存在。
一颗迟来的智齿。医生以毫不意外的口吻告诉他。X光片显示它位置不正,完全水平躺着,牙冠甚至顶着邻牙的牙根。潜在的持续性风险,阻生齿。这个词听起来简直像是某种宣判 。
“建议尽早拔除,柯克兰先生,以避免未来可能的炎症或损坏邻牙。”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莫名地感到抗拒。这听起来实在是荒诞不经——毕竟一具承载了千年历史的意识体,又怎会被一颗小小的牙齿所困扰,甚至于生出了几分拖延的怯懦?英格兰一向惯于忍耐疼痛,然而它来势和缓有力,不类任何应时局动荡而生的摧折,反而过分私密——或者应该说,凡俗。令他无所适从。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遣退医生后他对着镜子张大嘴巴开始反复清算着自己的牙齿:切牙,尖牙,前磨牙,磨牙……无论重来多少次也改变不了第八颗牙齿已然萌生的事实。英格兰垂眼厌烦地盯着被牙面过度摩擦而泛红的指尖,随即抬手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迅速淹没了他粗重的呼吸声。
如今想来,这颗智齿恐怕早在二十多年前的战场上就已初现端倪。彼时英国伤痕累累,出血,耳鸣,脑震荡,应有尽有。因而颌骨处那点隐约的不适自然埋没于战争之下,渺小而微不足道。
抗战胜利,而斗争永不止息。那是一九五六年的秋天,他在那时又品尝到某种复杂难言的滋味。算计,觊觎,以及——背叛,又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时至今日,麦克纳马拉那份基于成本效益分析的、取消“天空闪电”项目的报告还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想给自己找不愉快的时候就可以打开看一看。最令人反胃的是,对方甚至可能真的没什么恶意,只不过是简单地告知了一个于他而言不啻为天崩地裂的事实:啊,英国,你的独立核威慑战略已经不符合我们的成本效益了,我们现在得砍掉这个累赘,你一定能理解的对吧?
去他大爷的,一帮惯会隔岸观火、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小人。
拿骚会议的结局倒是好的——大概是。往好了想,北极星潜艇导弹的效能也确实在各个方面优于“天空闪电”,尽管事后被弗朗西斯冷嘲热讽了好一阵。所谓“特殊关系”在核心利益面前脆弱无比,美国已经成为了绝对的主导者,他可以凭心意随时改变政策,而英国则不得不处于依赖和从属地位。英格兰再次深刻地意识到,他必须更加现实地看待同美国的关系。
那也是它第一次真正发作。钻孔般的疼痛随脉搏一下下锤击他的理智,他捂着半边脸,在唐宁街已经泛凉的晨曦之中几乎冷笑出声——啊,真是一具诚实的身体,他的国家战略被最亲密的盟友宣判否决,于是这颗同样不合时宜的智齿便钻开牙龈,以疼痛为之献祭。
他必须拔掉它。立刻,马上。
几天后,他循着报纸广告找到一家新开的牙科诊所。他需要一个与华盛顿、导弹又或者其它什么东西都毫无瓜葛的陌生人,进行这场无关任何人的小手术。
他推开门,风铃叮叮咚咚作响。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转过身,那头金发在顶灯的照耀下映射出晃眼的光芒,湛蓝的眼中盛着毫无阴霾的热情。
“欢迎光临!嘿,我是阿尔弗雷德,这里的牙医。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语调轻快,尾音上扬,连发音习惯都与记忆中那人如出一撤。亚瑟·柯克兰向前迈出的步子猛地僵住,他呼吸一窒,只觉那颗作乱的智齿,连同他半个心脏,都狠狠地、抽搐般地疼了一下。
“呃……先生?你还好吗?”年轻的牙医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关切地走上前。
“……没事。”英格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转身离开,但下颌的疼痛适时地再度袭来,提醒他此行目的。他强压下胸中翻滚的情绪,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可笑的、令人不快的巧合。伦敦这么大,叫阿尔弗雷德的牙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偶尔有人长得和美国一模一样也可以理解,总不能因为这一点小事就放弃治疗……
好吧。这种理由实在太过牵强。他显然也没能说服自己。
“我预约了检查。”他微微偏头,尽量不将目光落在那双过于熟悉的蓝眼睛上,“……智齿。”
“哦!当然!请问您的姓名?”阿尔弗雷德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他低头在预约名单找到名字,脸上露出专业而爽朗的笑容,那一口齐整的、闪闪发光的白牙倒确实很为他的职业形象加分,“请到这边来!”
亚瑟僵硬地坐上治疗椅,皮革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许。明亮的无影灯打开,他在外力的压迫下张开嘴,将自己脆弱疼痛的根源暴露在外。
阿尔弗雷德戴着口罩与头镜,金属器械在牙齿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偶尔碰到肿胀的牙龈,引来英格兰一阵压抑的抽气。
“嗯……位置确实不太好,完全水平阻生,顶着第二磨牙了。”隔着一层口罩,他的声音有些发闷,活力却不减,“不过别担心,这点程度对我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我会给你打足麻药,过程可能会有点异物感,但不会太痛的。”
这副充斥着过度自信的口吻……英格兰闭了闭眼睛。太像了。像得让他心烦意乱。他没有第一时间应下对方的话语,心中犹豫。
年轻牙医那双湛蓝眼眸中的热情不似作伪,见他脸色不好,还体贴地替他倒了一杯温水。“放轻松,先生,拔牙没那么可怕。我们可以先聊聊,等你感觉好些了再说?”
“我不是害怕。”英格兰干巴巴地反驳,却也没从治疗椅上起来。
“当然,当然!”阿尔弗雷德从善如流地拉过一旁的旋转凳坐下,顺手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年轻英俊、充满活力的漂亮脸蛋,“只是检查一下,不一定今天就要动手术。说起来,您是我这周接待的第一位本地客人,这真是我的荣幸。”
尽管有所预料,但在看到那张同美国毫无出入的脸庞时,英格兰还是不免心尖一颤。他不知道这是否又是美国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他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口腔中还残存着金属探针接触牙龈时隐隐的不适感。
对方似乎并不在乎他的沉默,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轻快,“我猜您一定很奇怪,一个美国人为什么会跑来伦敦开诊所。”
“……略有好奇。”英格兰谨慎地承认。
“因为我热爱这里!”阿尔弗雷德张开双臂,做了个略显夸张的手势,笑容明媚到近乎刺眼,“英国的文化,历史,还有那种……嗯,坚韧的气质!如此迷人。我从大学时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来这里工作和生活。所以你看,我来了!”
热爱英国文化?英格兰微微挑眉,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面前这个面前这个略显聒噪的年轻人。这种天真烂漫到可笑理由,从他那位同名同姓的“盟友”口中是绝无可能听到的。说实话,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同美国私下的对话是在什么时候了。
“就只是……因为这个?”他忍不住反问。
“当然不止!”阿尔弗雷德身体前倾,蓝眼睛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还有这里的秩序与传统——当然,美国很好,充满活力而前景无限。但有时候,我觉得像英国这样,承载着厚重历史的地方反而更加独特。就像……”他拖着下巴努力寻找措辞,“一颗饱经磨砺的珍珠,温润,却也坚硬无比。”
英格兰怔了一下。他听着年轻人用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口中吐露的却是与他认知截然不同的话语。这种错位的荒谬感几乎冲淡了他心中的警惕与烦躁。
接下来的几次复查——是的,英格兰以“工作繁忙”、“需要安排时间”为由,将拔牙日期一推再推,只是定期前来检查,开些消炎止疼的药物——他们竟真的渐渐熟络起来。
阿尔弗雷德足够健谈,知识面也出乎意料地广。他能聊莎士比亚,也热爱甲壳虫乐队;会对伦敦塔桥的建造历史啧啧称奇,也会抱怨英国恒久的坏天气与单调的饮食。他的热情外放而直接,简直如同来自大西洋对岸一阵清透的风,毫无顾忌地吹散他胸中的郁结。
在这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牙科诊所里,没有冷战的阴霾,没有时局的压力,只有一个话多的年轻牙医,和一个被牙疼所困扰的、脾气不太好的“病人”。
他会坐在治疗椅上,听着阿尔弗雷德絮絮叨叨,偶尔在对方询问时发出简短的评论,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关于这个国家、这座城市真正古老一面的见解,让年轻的美国人惊叹不已。
“亚瑟,你懂得真多!让我猜一猜,你一定是个历史学家,嗯……或者在博物馆工作?”
英格兰只是模糊地应了一声,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追究这个对萍水相逢的人们来说有些过于亲密的称呼。不知道从第几次见面起,他已经开始直呼其名,仿佛他们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这样的日子竟在不知不觉间过了大半个月,已至深秋,万圣节临近了。英格兰今天被公务稍稍耽搁了一阵,他推开诊所的门,里头却空无一人。
打烊了?很不正常。阿尔弗雷德从来没有这么早收工过。嗯……或许那家伙今天有事也说不定?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风铃碰撞再次发出脆响,他听到一道略带惊喜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到鼻头被冻得通红的美国人。
“亚瑟!”阿尔弗雷德扬起笑容,“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
“……有事稍微耽搁了一会儿。”亚瑟轻声咕哝着,目光落在来人怀中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这是什么?”
“当然是——万圣节!”他语气兴奋,听上去快乐无比,亚瑟几乎要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小动物,“我特意去买了一些装饰品,正好你来了,帮我一起打扮这里吧?”
亚瑟有些嫌弃地看向对方手中廉价的装饰品,但最终还是捱不过那可怜兮兮的表情。他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接过那一沓贴纸。
阿尔弗雷德显而易见地笑得更开心了。他欢呼着给了亚瑟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蹦蹦跳跳地给所有的窗户贴上南瓜和蝙蝠,又在门把上缠上一圈又一圈的彩灯。
……幼稚鬼。亚瑟暗自刻薄地评价道,心中却无端地泛起一阵难言的复杂情绪。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对吧?
“嘿,亚瑟,你在听吗?”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他的神游天际。亚瑟眨了眨眼睛,对上一张略有不满的脸。
“……什么?”他的嘴巴还在对方的钳制之下,只能含糊不清地说。
“啊,我就知道你没在听我说话!”年轻的牙医赌气地嘟起嘴,“算了算了……我是想问你后天晚上有没有空——你听说了吗,奇想乐队的新演出!就在后天!”
亚瑟手指微动,福至心灵,他试探性地问道:“所以?”
“我搞到了两张票哦!”刚刚那点小情绪一下子就消散得无影无踪,阿尔弗雷德露出一个自豪的表情,“一起去吧?”
他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光芒,活像个邀请同学参加派对的高中生。亚瑟·柯克兰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混乱的人群,震耳欲聋的噪音,以及……和这个过于像“他”的年轻人一起?这听起来实在不像一个好主意。
“反正票我已经送到了,怎么处置随你,来或不来都是你的自由哦,亚瑟。”阿尔弗雷德这么说着,将那张门票强硬地塞进他手心。真是见鬼,一个普通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于是现在,英格兰坐在办公桌前,颇有些头疼地盯着那张被他夹进书中的票券,心中犹豫不决。更幽默的是,他甚至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指针轻晃着指向四点,英格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发了快一个下午的呆。原因显而易见。他纠结地咬紧嘴唇,舌尖散开一点点血味,最终还是将手伸向听筒。
自从苏伊士运河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主动拨打过这个号码,可手指却仍旧忠诚地保留了记忆,在他反悔之前先一步呼出传讯,富有节律的几声“嘟嘟”过后,电话终于被接通,他久违地再次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英国?”
尽管因电流而显出几分失真,英格兰还是能够确信这确实是美国。他的心脏停跳一拍,随即更加剧烈地鼓动起来,而英格兰却无法厘清胸中那股如释重负的庆幸究竟从何而来。见他并不回答,对方再次开口:“你居然会给我打电话,真稀奇。有什么事吗?”
英格兰用力掐住指尖,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他动了动嘴唇,这才发觉自己正无意识地憋着气。他轻咳两声,试图掩盖喉间的干涩,终于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没什么要紧的。”
又是一阵难捱的缄默。一时间,只有轻缓的呼吸声顺着横跨大西洋的电话线,微弱地传入彼此耳中。通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是的,因为那座电话被牢牢固定在了白宫的办公桌上,一切都如此自然又合理。
“真的?”美国的语气带了几分怀疑,但他并未追问,好像只是随口一提,“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呢——比如,我是不是又跑到你家搞了什么恶作剧,之类的。”
英格兰的心猛地一沉。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若无其事:“……什么意思?”
“喔,没什么。”美国随意道,“就是之前和你说过的,万圣节前后华盛顿这边有几个挺重要的内部协调会议和简报,关乎明年的一些……预算分配。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出去买瓶可乐的时间都快没了。要是这种时候还能分身跑去伦敦,那才叫真见鬼。”
他顿了顿,听声音大概是喝了口水,继续道:“所以,你到底怎么了?听起来可不像是‘不要紧’。”
说谎。或者是仅有部分的真实。会议大概是真的,但“忙得没空买可乐”这种话从美国嘴里说出来,实在太古怪了。他是在暗示自己不在伦敦,还是说……这真的只是一个偶发的巧合?
英格兰的思绪乱作一团。他眼前不断闪烁着“阿尔弗雷德”明艳张扬的眉眼,耳边却回荡着美国的问询。他的热情,他的痴迷,他那恰到好处的言行。假如这一切不是巧合,假如——
“英国?英格兰?亚瑟?你还在听吗?”听筒那头的人打断了他的思绪,不知是不是错觉,英格兰似乎从中感到了几分微妙的关切。
“……在。”英格兰深吸一口气,把翻腾的怀疑强压进心底。无论真相如何,此刻在电话中追问都毫无意义,只会暴露出自己的动摇和那点可笑的期待。“只是……智齿发炎。有点烦人。”
他选择了一个半真半假的借口。
“智齿?”美国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哇哦,真难得听你抱怨这个。我还以为你只会为掉进海里的茶叶头疼呢。怎么样,需要我给你空运点止疼药吗?保证效果显著!”
还是那股子熟悉的调侃劲,英格兰几乎能想象出对方脸上欠揍的、得意洋洋的表情。
“不必了。”他生硬地拒绝,那颗不识好歹的牙又开始隐隐作痛,“我自己能处理。”
“好吧好吧,随你便咯。”美国当然没什么所谓,“所以,打电话来就为了告诉我你牙疼?真不像你的风格。”
“……只是想确认一下某些事情。”英格兰含糊地说,觉得自己的借口拙劣无比,“现在确认了。打扰。”
他不等美国再说些什么,直接掐断了电话。听筒内唯余一阵忙音,英格兰松开手,这才发觉自己冒了一身的冷汗。
美国在华盛顿,并且也有足够合理的理由。至少英格兰暂时还想不出对方大费周章欺瞒自己,就为演这么一出戏的动机。
暮色四合,浅薄的雾气已然飘浮在空中,烟霞般氤氲的橙紫随一点天光淌进窗台,他垂下头,死死盯着那张被自己攥出皱痕的门票。奇想乐队。喧闹的俱乐部。阿尔弗雷德饱含期待的眼睛。
他做出了决定。
第十二次抬起腕表后,纵使乐观如阿尔弗雷德,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免感到焦躁。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笃定对方一定会如约而至,喧闹的人群将他弃于身后,可他却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任由冷风一点一点吹凉那颗蹦跳的心脏。
他并不明白自己对亚瑟·柯克兰的亲近感究竟从何而来,但事实就是,他对这个优雅的、有些别扭的英国佬相当有好感。其不讲道理的程度简直不亚于他对英国文化与生俱来的痴迷。也巧,阿尔弗雷德向来是自然派,既然他感受到了这份奇妙的连接,就更要尝试去争取。
也许人们更倾向把这种症状叫作“一见钟情”,而阿尔弗雷德在此前也从未设想过自己是同性恋的可能——但是那又怎么样?他又不在乎。
可能是直觉,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总之,他仍旧相信对方不会爽约。
——而亚瑟·柯克兰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演出开场前的五分钟,快被冻成冰雕的阿尔弗雷德终于望到了他翘首以盼的那个身影。亚瑟·柯克兰选择了一件黑色的深V领针织衫,版型刻意裁短,让他腰侧凌厉的线条随抬手的动作若隐若现。下身则是合身的黑色紧身西装裤,脚踩一双擦得锃亮的切尔西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颈上套着的黑色铆钉项圈,以及指头上那两枚粗犷的、闪着暗光的骷髅头戒指。这身装扮堪称叛逆不羁,可以说与他平日紧绷在西装里的模样截然相反,却意外地毫不违和,仿佛撕开一层绅士的表皮,露出某种深埋其间的野性与桀骜。
阿尔弗雷德几乎看呆了,他怔怔地向前两步,眼睛一眨不眨,简直要怀疑自己是被吹坏了脑子。而就在他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时,亚瑟·柯克兰也偏着头,同样打量起他的穿着。
这是一件颜色鲜艳亮橙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被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浅色的夹克系在腰间,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经典的蓝色直筒牛仔裤,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方便他随着音乐跳动。最可怕的则是他脸上那个呲牙咧嘴的南瓜头,纵使在面具之下,那双蓝眼睛也依旧毫无阻碍地闪耀着。他余光瞥见对方手背上漆黑的幽灵,只一眼就认出那是临时纹身贴。亚瑟莫名有点想笑,但还是努力绷着表情不让嘴角上扬的弧度太过明显。
“亚瑟……”他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了神,语调中满是抑制不住的高亢,“你真的来了!”
“为什么不?”亚瑟紧绷着的肩膀放松了些。他满意于对方的反应,有些卑劣地心想,无论如何,姑且让他放纵这一次吧。
“天哪,你太适合这副装扮了!”美国人夸张地惊叹道,目光频频扫视着亚瑟的衣着,“我还以为——”
“‘以为’。”亚瑟装模作样地摆弄着完全无需打理的衣领,脖颈上的黑色铆钉项圈闪闪发亮。他不紧不慢重复一遍对方的用词,随后挑衅般扬起一侧眉毛,“难道我看起来像是会把自己锁在西装里的那种类型?”
闻言阿尔弗雷德立刻摇起了头,力道之大险些把那个滑稽的面罩晃得掉下来。他眼疾手快扶住额头上的饰品,左手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称赞他的衣品:“谁说的,才没有那回事呢。你看起来真是——太赞了!我的意思是,这身打扮!简直完美!”
亚瑟勾起嘴角,显然对他这一番赞美很是受用,也就不计较这个幼稚的家伙自说自话地往他手背上按了个贴纸——一只骑着南瓜的白色幽灵,伦敦真是人才辈出,能想出这种猎奇设计的显然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亚瑟,快进来,演出要开始了!”他还没来得及发表评价任何就被猛地向前一拉,阿尔弗雷德的掌心宽大有力,不由分说地包裹住他整个手腕,力道不容拒绝,只一瞬就将他拽进了俱乐部喧嚣震撼天的声浪之中。
那是另一个世界。
震耳欲聋的吉他riff几乎凝成实质,冲击波撞上墙壁又反弹回来,混合着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胸膛上。空气又湿又热,到处弥漫着啤酒、香烟与汗水蒸腾出的浓烈气味。五彩斑斓的旋转灯球切割着昏暗的空间,将晃动的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之上。亚瑟这才注意到,舞台两侧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只巨大的南瓜灯,橙黄光晕化在人群的阴影之下,如此融洽。
阿尔弗雷德如鱼得水,他拉着亚瑟灵活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嘴里还跟着不成调的旋律。他找到靠近舞台侧方一个视野尚可的角落,这才松开了一直抓着亚瑟的手。
“怎么样,气氛超棒的吧!”他凑到亚瑟耳边大喊,湿热的呼吸拂过皮肤。
亚瑟颇有些不自在地偏过脑袋。他已经习惯于议会厅的肃静与宴会的低语, 还没能迅速这番喧闹混乱的场面——这些年国内外形势杂乱繁复,他竟有些记不清上一次去酒吧放松是什么时候了。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怀念那些自在的时光,至少那层由噪音编制而成的茧能让他暂离外界的纷争与诘难,只需沉溺于一小片无忧无虑。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阿尔弗雷德的笑容在迷幻的灯光下显得如此不真实,如同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但他眼中的兴奋确凿无疑。他侧身递过一杯不知什么时候点单的啤酒,澄黄酒液在杯中晶莹,雪白的泡沫满溢而出。亚瑟犹豫几秒,还是选择接受对方的好意,他接过酒杯低头轻抿一口,玻璃的触感微微冰凉了他发烫的掌心。
刺眼的白色光束聚焦于舞台上这支年轻的乐队。主唱雷·戴维斯的嗓音在粗粝吉他声的包裹之下,吟唱着独属伦敦街头的故事。愤怒与迷茫,伤悲与呐喊,旋律晃动间,仿佛有某种无比动人的、未被驯服的力量在欢快地流淌。女孩们的裙摆在空中一刻不停地旋转,男孩们的鞋跟在木制地板上踏出规律的巨响,耳边时不时传来几声高低起伏的口哨,一曲未毕,人群中又爆发出高亢的欢呼。
一旁的美国人俨然已经沉浸其中。阿尔弗雷德随着人们大开大合地摆臂、跺脚,偶尔被身边人无意间撞到也只大笑着拍拍对方的肩膀,一刻不停地继续舞动。他偶尔会转过头,朝着他表现得略显矜持的英国同伴作出夸张的口型,大概是在跟唱歌词。但在周遭震天响的乐声之中,亚瑟什么也听不清,只能够看到那双亮得惊人的蓝眼睛和他不断张合的双唇。
有那么几个瞬间,亚瑟注视着这个在舞池中挥洒汗水的、鲜活而生动的青年,恍惚间几乎真的要将他与大西洋彼岸那个冷酷的国家机器所区分开来。眼前的阿尔弗雷德简单,直接,会痴迷他古老的“英伦文化”,也会因一场小小的演出而欢呼雀跃。他眼神中满是纯粹而不加掩饰的热切,是这场狂潮之中最轻盈融洽的那个气泡,亦如一枚被投放在伦敦雾霾中的小太阳,只需随意舞动双臂,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捕获亚瑟·柯克兰的每一寸目光。
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对方太久,亚瑟立刻垂下头又抿了一口酒,苦涩的麦芽味在舌尖发散,他却无端感到久违的轻松。在激昂躁动的鼓点中,某些烦闷的情绪终于炸裂开来,带着酒精的辣味直冲冲地涌上鼻腔。
去他妈的世界!
他肩头耸动,远远望过去简直像在哭,可当阿尔弗雷德凑到跟前试图查看情况时,却发现那个先前还稍显窘迫的英国人此刻正笑得浑身发抖。几滴细小的水珠从亚瑟的脸侧滑落,阿尔弗雷德说不好那究竟是汗还是泪。下一秒,他的指缝被强硬地挤开,竟是亚瑟牢牢扣住他的掌心。右臂被带动着向上挥起,两条紧贴的胳膊在轰鸣的音浪中划开一道波纹。
“傻愣着干什么!”亚瑟的嗓音因酒精而微微发哑,甚至因语速太快而发出几个破音,却让阿尔弗雷德前所未有地战栗,“你不是想跳舞吗?”
亚瑟扣住那只宽大的手掌,另一只手则顺势搭上阿尔弗雷德的肩颈,指尖深深嵌进对方橙色衬衫的布料里。他没有遵循任何规范的舞步,如同发泄般用力地晃动着头颅和身体。紧身的黑色针织衫勾勒出他脊背绷紧又舒展的线条,项圈上的铆钉随动作一次次贴上他滚烫的皮肤,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刺眼的光。
他们的舞蹈毫无章法,只有最纯粹的快乐与喜悦爆炸着碰撞到一块儿。汗水从额角滑落,落到地面上升腾起一阵看不见的雾气。亚瑟先前那似哭似笑的颤抖亦早已化为畅快而无声的大笑,只有从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完全舒展开的眉宇间才能窥见一二。
周身的喧闹、灯光与气味都已融化成一片模糊不清的背景。一切感官都随着乐声被越推越高,唯有洪流般的多巴胺在一刻不停地冲刷着他的神经。一曲终了,又一曲响起,节奏也愈发躁动。他们不曾停下脚步,仿若不知疲倦,誓要把鞋跟跺烂才肯按下休止符。直至音乐暂歇的间隙,两位疯狂的舞者才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膝盖剧烈喘息,肺叶卯足了劲朝外汲取氧气,衣衫也完全被汗水所浸透。
“哈……亚瑟!”阿尔弗雷德气喘吁吁地抬起脸,用发胶精心打理过的那一头金发已经湿哒哒得不成样子,眼睛亮闪闪的。他伸出大拇指,极其自然地抹去亚瑟下巴上一滴要落不落的水珠,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万遍,“我就知道,你真是我见过最——酷的家伙了!”
亚瑟同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饱含酒精的空气,额发一撮一撮黏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他并未躲闪,而是默许阿尔弗雷德有些过分亲昵的举止,嘴角的笑意还未落下。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那张布满潮红的、湿透了的脸,胸中有什么滚烫的情绪正排山倒海般倾泻而出。
“对了!这是我要给你的!”阿尔弗雷德又大声嚷嚷起来,不知从哪儿又变出来一颗糖塞进亚瑟手心,他这才注意到对方那鼓鼓囊囊的口袋,想来是塞满了各种各样小巧的彩色糖块。亚瑟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撕开包装纸将糖果放进嘴里,浓郁的甜味瞬间充斥了他的口腔。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连呼吸间都满是彼此融融的体温。于是,亚瑟·柯克兰做出了大概是此生最疯狂的一个举动。
他伸出右手将阿尔弗雷德敞开的衣领猛地向下一拽,阿尔弗雷德冷不丁被扯得向前两步,本能地低下头,也就在那一刻,亚瑟·柯克兰张嘴含住了他的唇。他瞪大了眼睛。
连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别紧张,亚瑟。”阿尔弗雷德絮絮叨叨地第不知道多少遍重复,听得亚瑟·柯克兰平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耳朵长茧,“不会痛的,很快就好,我保证!”
“……阿尔弗雷德,我真的没害怕。”亚瑟甚至说不准他到底是在安慰谁。他想说自己几十年前在战场上顶着炸弹朝敌军开火的时候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这点小伤自然更算不了什么。但想了又想不管怎么样听起来都太过奇怪,只能半好笑半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这句话与他不合时宜的冷幽默一起,全部咽回肚子里。
消毒,铺巾,麻醉剂。阿尔弗雷德动作娴熟,想来他在学校的实践课程一定表现得相当优秀。牙挺剥开侧方的黏膜,细长的针头刺入牙龈,紧随疼痛后扩散开来的是一圈一圈的麻木感。
等待药效的间隙,阿尔弗雷德还在喋喋不休地闲扯着天气和最近的棒球比赛,亚瑟知道,他这是为了缓解患者的紧张情绪。耳边传来一阵金属器具落进托盘的声响,尽管不愿承认,亚瑟还是不免有些头皮发麻。
“好了,我们开始吧!”阿尔弗雷德戴好口罩,“如果感到任何不适,请举手示意。”
两根有力的手指固定住了他的下巴,随后有什么东西探入牙间。一开始只是试探性的拨弄,随即转为更加强大的压力,牙挺不断变换着角度开拓空间,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支点。
这颗牙埋得太深,顽固地扎根其中,抗拒着自己被驱逐的命运,连阿尔弗雷德的额头上都渐渐渗出几滴细小的汗珠。他伸手取过一旁的凿子和小锤,对准牙体又是一阵富有节律的敲击。即便有麻醉的阻隔,亚瑟也能感受到自骨骼传来的沉闷撞击,大脑不受控制地泛起晕眩,他闭上眼。
这真是一次奇特的经历,他想。他被一个拥有着与那人相同名字、相同口音、甚至连外貌都毫无出入的年轻人诊疗着,而对方甚至对他所代表的一切,对他们之间复杂纠缠的真实关系一无所知。
没有什么比这更完美了。
一迭接一迭的疼痛逐渐穿透麻药,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有什么东西在牙龈深处被撕裂,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那是牙根在脱离牙槽窝的声音。一股温热的液体随之涌出,又腥又甜。
“好了,取出来了!”阿尔弗雷德如释重负地宣判了手术的成功,语气也不自觉轻快起来。他举起手中的镊子,夹起那颗沾着血的牙,口罩上方的蓝眼睛弯了起来,带着几分隐约的骄傲,“瞧,就是这个小家伙在捣乱。牙根有点弯,怪不得这么难搞。我再给你清理一下伤口,马上就好了!”
棉花在创口处按压,吸走多余的血液,缝合线牵引,奇妙的穿透感仍未断绝。亚瑟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思绪还有些混乱,却也终于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轻松——至少他不会再因为牙疼失眠了。
阿尔弗雷德一边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一边习惯性地嘱咐着注意事项:“咬紧棉球,至少四十分钟以后再吐出来。二十四小时内不要漱口刷牙,也不能吃热的食物……”
他的话语顿了一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特别是茶和酒!”
亚瑟的眉毛跳了又跳,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阿尔弗雷德立刻绷不住正经的神色,又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他把尚且还有些发懵的英国人从椅子上扶起,洗干净手后将口罩一把拉下,笑眯眯地问道:“怎么样,不疼吧?我早就说过我技术很好的!”
亚瑟“呜呜”了几句,总算勉强适应了大半张麻木的脸,大着舌头抱怨道:“痛。痛死了。”
这个讨厌的家伙立刻抓住了机会放声嘲笑起他的口音,笑了好一阵后才在英国人的怒视下把一板药片塞进他手里:“没办法,肿和痛都是正常现象!如果实在受不了就吃两片止痛药——但是不可以滥用哦!”
亚瑟用力哼了一声,偏过头时正好看到托盘里那颗还泛着水光的智齿,就是这小东西折磨得他大半个月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实在是罪大恶极。他立刻在心中给这颗牙下了无期徒刑的宣判。
注意到他的目光,阿尔弗雷德也凑了过来,和他一起盯着那颗牙,语气夸张:“话说回来,我还没见过长得这么标志的磨牙呢,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你打算怎么处置它?”
亚瑟模糊地笑了一声,嗓音含糊:“怎么,难道你还想收藏不成?”
“你愿意的话。”阿尔弗雷德从善如流,“我想想看——做成耳钉怎么样,听起来就很酷!”
亚瑟·柯克兰再一次被眼前人思维的跳脱程度所震撼,他竖起大拇指,感慨道:“你赢了,阿尔弗雷德。我想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你更离奇的家伙了。”
“那我姑且就当作这是在夸我了哦!”阿尔弗雷德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将他的病人送至门口,“一周后来拆线复查。我会给你准备一个惊喜的!”
亚瑟低头整理着自己的风衣,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在玻璃门快要合上的瞬间,他听到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还有,谢谢你的玫瑰,亚瑟!”伴随一声闷响,大门重重合上,亚瑟转过身只能看到笑得像个傻瓜的阿尔弗雷德捧着一束玫瑰——他从自家的庭院亲手摘下的——挥舞手臂,看口型大概是在说“下次见”。
亚瑟又笑了起来,扬起嘴角时牵动患处传来一阵闷痛。伦敦深秋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重新系好围巾,朝冰凉的手心呼了一口热气,背过身朝对方摆了摆手。
See you tomorrow!
一连数日埋在公务之中,英格兰险些要忘记睡眠的滋味了。他看着空荡荡的杯子,下意识要去抽屉取茶叶,随即又想起阿尔弗雷德再三嘱咐他的事项。他站在原地瞪着手里的茶包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撇撇嘴将它放回原位,满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往杯中倒了点温水。他喝了两口,忍不住啧声。
什么味道都没有。
再有耐心的人也没法在长期高强度工作的状态下继续保持专注。英格兰没有第一时间坐回桌前,而是围着办公室里慢悠悠地转了两圈,在第三次路过茶几时将目光落到那支插在水瓶中、已显出颓败之势的玫瑰。估摸着时间,他上次送给阿尔弗雷德的花朵们也差不多到了枯萎的时候。等处理完手头这一阵事务,他会再次登门拜访——当然是为了他的牙。不然呢?
他用拇指拨弄着变得软绵绵的花朵,神游天外之际耳边却传来刺耳的电话铃。他被吓得一激灵,仓促起身间甚至不小心扯了一片花瓣下来。英格兰快步走向办公桌,伸手抬起听筒凑到耳边,颇有些不耐。还不等他开口,对方先自报了家门。
“嗨,英国。”那家伙的声音总是这样飘飘忽忽地向上扬,真不知道究竟是和谁学来的坏习惯。他的嗓音轻快,听起来心情不错,也和在几年前的谈判桌上、在跨越重洋的电话里、甚至是前不久在牙科诊所中没什么两样。
“美国。”
“你过得怎么样?”电话那头的美国人显然并不在意他略显冷淡的态度,语气仍旧热络。
“……就那样吧,没什么变化。”拜你所赐,非常糟。他当然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英格兰不知道美国这通电话背后有什么目的,又或者说,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不明白阿尔弗雷德到底在想什么了。这个任性又自我中心的坏孩子,他明明已经从自己身上得到了非常、非常多的东西。
“……”对方似乎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敷衍,沉默了一会儿也不见英国再度开口,最终还是决定开门见山,“你最近在做什么?”
“处理公务。”英格兰硬邦邦地回答,“不然呢?”
“你知道我不是指这个!”美国的嗓音拔高一瞬,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呼一口气,重新平复了语气,“我是指……私人方面的。”
“……原来你知道这个词怎么拼啊。”过于极端的反差与长期以来的焦躁让他不再有耐心陪美国玩这种你画我猜的游戏。英格兰哂笑一声,声音冷了下来,“我好像没有向你汇报行踪的义务吧,美国。”
“他们和我说你在和人类约会。”美国压低嗓音,先前故作的从容不复存在,“这是真的吗?”
“我说了,我没有向你汇报行踪的义务。”
“英格兰!”他终于无法再掩盖话语中的怒气,声音染上几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你疯了吗?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够了,美国!你到底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英格兰忍无可忍,“我不会再重复第三遍。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恕不奉陪。”
“——你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别再无理取闹了!”
英格兰挂断了电话。
他眼前发黑地扶着桌沿坐下,这才发觉额上不知何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没动,只是有些恍惚地望向窗外。乌云密布,恐怕有一场大雨将要到来。
原本计划要在周五晚上去诊所复诊。如果阿尔弗雷德愿意的话,或许…或许他可以带一些自制的点心,他很乐意和那个年轻人一同讨论乐队的新主题。又或者是足球,赛车,任何别的什么都可以。只等待下一次见面。
他张开手心,无辜的花瓣不知何时零落成了一摊暗红的烂泥。
没有下一次。
他疲于奔命,好不容易寻到空闲的时间便立刻抽身拜访。喧闹的街道如一连串闪着彩光的星星,唯独这家诊所大门紧闭,黯淡无光。英格兰走上前查看门柄上缠绕的彩灯,果然是没有电了。
他尝试向周围的店家打听,这才得知阿尔弗雷德已经一连数日未出现,诊所自然也就没有开张。摊贩并未对他的问题感到奇怪,想来他并不是这段时日第一个问询阿尔弗雷德去向的人。但这更不会是什么值得高兴的消息。
不知什么缘故,英格兰脑中最先冒出来的是美国的脸。不。不可能。不会这样的。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围巾随着动作柔软地反弹在他的大衣上,试图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丢出脑袋。归根结底,美国是任何必要做这种事情……不会的。不会吗?
是夜,他趁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从诊所的后窗潜入。空气里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味,房屋的主人不见踪影。当时他带给阿尔弗雷德的玫瑰被珍重地摆进花瓶,尽管对方的插花水平实在令人不敢恭维。那些花儿如他预料那般已经尽数枯萎,英格兰用手指轻轻捻起一片蜷曲萎靡的花瓣,目光一转,他看到桌前小巧的首饰盒。
未经允许偷窥他人隐私实在不是绅士所为,可他现在已经顾及不了这么多了。英格兰按下开关,盒盖应声弹开,里头是——那颗智齿。阿尔弗雷德真的找人把它做成了耳钉,还刻上了一个小小的“OK!”。夹在缝隙里的贺卡上赫然写着他自己的名字:亚瑟。亚瑟·柯克兰。英格兰。最后一个词被钢笔深深地划去。
英格兰瞳孔猛缩,连嘴唇也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所有不同寻常的细微末节在此刻串连成股,他瞪大双眼,有如当头棒喝。
几天后英格兰在上司的安排下找另一位医生拆除了缝线。果然还是好疼,他想。
国际会议。
“哟,英国,听说你前几天才拔掉了智齿,真是稀奇。”美国一如既往地面上带笑,隔着一层镜片,英国看不清对方眼底的光,“我还以为大叔是没机会再长新牙的呢!哈哈哈!”
“让你失望了,真是不好意思。”英格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算是回击。
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说起阿尔弗雷德的名字。没有人提。
两个小时后,冗长的会议终于迎来尾声,饱受折磨的意识体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房间,英格兰则慢吞吞地整理着面前一沓厚厚的纸质文件,颇有些心不在焉。等回过神来时,会议室内只剩下了他和美国。
冤家路窄么,哈哈。英格兰不由得心中发笑,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胸腔内混杂成毛线团的情绪。
蓝眼睛的意识体看上去并没有要和他搭话的意思,只是在路过他的位置时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巧克力棒,极其顺手地将它扔在了桌子上。英格兰一愣,低头看看巧克力又抬眼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还没开口就被打断。
“Hero最近牙疼,就便宜你了哦。大叔。”
门板被推开又合上,于是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英格兰在原地呆立了几秒,然后才拆开巧克力外层的包装纸,甜腻醇厚的香气钻进鼻腔。他张嘴咬了一口,几粒碎屑落在文件洁白的纸张上。
“……齁死了。笨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