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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于无声处听惊雷
成韩彬看着头顶的雨刮器,恼怒地把自己藏进毯子里,试图盖住那点隐藏在暴雨中的机械运作声。他身后的床垫凹陷下去,覆上他小腹的手带着温热的水汽,章昊是变温动物,每次摸他之前要先将手用热水浸暖:“在躲什么?”
“吵,讨厌,难看。”成韩彬毫不掩饰自己对雨刮器的反感,即使他的理由就像小孩闹脾气,“为什么要开着它?”
章昊掀开毯子的一角,将脸贴上他的后颈,被他呼吸拂过的那片皮肤忽凉忽烫,成韩彬对他又在嗅闻自己身上气味的行为感到变态,翻过身,在这片用毛毯临时搭建的昏暗小窝中用手肘戳他:“理我呀。”
章昊只好同他解释:“下的是强腐蚀性的酸雨,要通过雨刮器收集进特定管道里,再集中进行处理。”他蹭过去,再度将自己与成韩彬紧密贴合,“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好不好?”
成韩彬于是不动了。他透过两人头顶撑起的那片小小的空隙看向玻璃天花板,令他讨厌的雨刮器仍然在工作,他把自己当成一枚被虫蚀得中空的木雕,放任章昊的温度渗进来。
想到虫,他低头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只有一点不自然的柔软,成韩彬都分不清那是他被养出来的脂肪还是肚子里那粒枣核长成了生梨,把肚皮撑起来了。这也不过是成韩彬猜测的大小,每次孕检,他都要紧紧闭着眼睛,掩耳盗铃地否认自己已经将另一条生命孕育出心跳,怎么会这样呢,他害怕又觉得愧疚,他原本是很敬畏妊娠,也很喜欢小孩才对。
雨刮器像催眠用的钟摆,成韩彬或许是睡着了,雨在他没发觉的时候已经停了。章昊捧着他被午觉谋害得水肿的脸亲了又亲,交给他两道选择题:“牛奶还是椰汁,布丁还是慕斯。”
成韩彬为难道:“没有带咖啡因的和不甜的吗?”
章昊给他端来寡淡如水的拿铁和一碟枣糕。
他吃着枣糕,在玻璃房里来回踱步,像被养在玻璃格子里养出刻板行为的猫,吃得多了觉得黏腻,好像食管被糊在了一起,成韩彬捂着嘴干呕几下,去喝清水。
“肚子里要长出枣树来了。”他小声对章昊说,抬头看着被清洁得澄亮的玻璃,“会把这里捅破的。”
part2:愚人
下层区。成韩彬应当说是来过这里,但记忆中的他处于脑子被撞坏了的状态,认知功能与所见的现实隔了一层雾。章昊搀扶着他从浮空车下来,像看顾一枚易碎的生鸡蛋,成韩彬跟在章昊身后绕开泥泞,走上一条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他在博物馆见过鸡蛋孵化过程的标本。
成韩彬很惊讶于走进一座真正的寺庙。他抬头看着石塑的佛像,中上层区的防护罩外,这颗星球上的氢气与灰尘在永不停歇地燃烧着,佛像在炼狱中,幸运儿上天堂。章昊或许看过那段记忆:人工日光穿透玻璃彩窗,胸口挂着十字架的成韩彬每年都会为那些有幸中签脱离下层区的苦难者洗礼净手。你愿意在圣母与城市之光面前、在全体上城公民面前,领受洗礼,加入上城盟约,作被赐福者,与一切苦难断绝,作一个新造的人吗?——我弃绝你,撒旦!你的痛苦、你的原罪、你的不幸!——我洗你,因圣母及子及公民之名。*
他在佛像前站了很久,章昊与僧侣谈话完后与他并肩而立,跪在拜垫之上。离婆离婆帝,求诃求诃帝,陀罗尼帝,尼诃啰帝,毗黎你帝,摩诃伽帝,真陵乾帝,莎婆诃,双手合十于胸前。愿消三障诸烦恼,愿得智慧真明了,普愿罪障悉消除,世世常行菩萨道,附身拜佛、前额触地,翻掌向上托起净罪真言,起身再合掌。**
成韩彬低头看着他:“你念的是什么?”
一旁的独臂僧人捻着佛珠,成韩彬在他袈裟下窥见他断臂处有强行被植入义体又粗暴移除的痕迹。他朝成韩彬微微躬身:“忏悔业障,消五逆十恶。”
回去的路上,成韩彬问章昊:“你作了什么恶?”
章昊看着他,罕见地以沉默终止了对话的开始,他生在反抗军中,让很多人为必要的革命流过血,但他从未觉得自己做错过,唯有成韩彬是他洗脱不清的罪业,他将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都用在了眼前的人身上。
第三段对话:生命原本就不该存在因此也不应诞生
章昊不止说过一次:不想生就不要它。
成韩彬觉得这像从肚子里割掉一块肉,他觉得害怕。等这颗小东西真的长成一块肉的时候,他更害怕了。他问章昊:“我会不会像恩允姐那样痛?”
“不会。”章昊摸着他的脸说,“你的身体没有植入过义体,没有机械病。”
成韩彬又问:“你说恩允姐死之前,恨的会是这个孩子还是它的父亲?”
章昊定定地看着他:“我只希望她不恨自己。”
第四段过去:记忆的后遗症
植入记忆时,金地雄给他注射了镇痛剂。他从手术台下来时觉得眩晕,基地后门处淌过一条河,他知道那叫桉叶河,却没见过桉树。
他眼前像是翻涌着桉叶河中五颜六色的工业废水泡,还没走出房间就觉得腿软。没来得及经过网状系统筛选的记忆过量地堆积在前脑里,突突跳动着刺激他的视觉:
成韩彬,镜子里的成韩彬、喷泉池里的成韩彬、他人瞳孔里的成韩彬、雨水里的成韩彬、照片里的成韩彬,连记忆的主人都忘却了的往事被一览无遗地展现在他的脑内,最后剩下眼前的成韩彬捧着他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哥哥,你刚刚是不是死掉了。”
“胡说什么,我没死。”章昊虚弱地靠在他身上,极为用力地嗅闻他颈间的气味,成韩彬同他住在一起,身上是跟他相仿的味道。他发出满足又贪婪的叹息。只觉得眼前是一块不会融化的黄油,咬下去的时候会发出橡皮鸭子被挤压的吱吱叫声。
哪个不长眼的胆敢扯着他的后领把他从成韩彬身上拽走,章昊发出不满的喊叫:“干什么?干什么!”
金奎彬把一个塑料袋和章昊的手一起塞给成韩彬:“你认识回家的路吗?路上不要摘掉面罩,让昊哥到家就躺下休息。蓝色的是舒缓剂,给昊哥吃,这个粉色的是抑制剂,你……”
他看着成韩彬煞有介事的表情,突然发现他是在假装自己有认真在听。金奎彬折返回去找金地雄写了详细的处方单,把防尘面罩扣到这对此刻蠢得如出一辙的人脸上:“牵好你哥哥跟我走。”
part5:复生人会有赛博信仰吗?
成韩彬问:“所以我是怎么死的?”
“反抗军在成氏自卫队搜寻你的时候制造了暴乱,你替我挡了子弹。”章昊回答,“我能带着你躲开,但我没有。”成韩彬倒在他怀里,胸口被等离子弹炸开一朵血腥的花。章昊抱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的体温比自己更凉。
所以他用这份无法倒退的爱将自己与成韩彬的痛苦延续下来。
章昊在成韩彬的记忆中只见过他十三岁以前的梦,成韩彬给自己的十三周岁生日礼物是一枚抑制做梦的芯片。他对浪费时间的定义很清晰:航道堵塞是浪费出行的时间,饭桌闲聊是浪费用餐的时间,做梦是浪费睡眠的时间。但章昊频繁做梦。
第一个成韩彬与第二个成韩彬有着完全相同的脸,但章昊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梦见的是哪个他。第一个成韩彬左胸的位置是一个规整的圆形空洞,他会咬着指甲说哥哥你好自私。第二个成韩彬经常穿着一件貂绒的开衫毛衣,圆润的指尖松开被攥着合拢的衣襟,章昊看见他隆起的腹部上长出自己的脸。
成韩彬推醒他,将他的脑袋按进自己颈窝,轻声在他耳边诵唵嘛呢叭咪吽。***
无法被讲述的终局:悔恨一词分明是现在时,为何人总被困在过去式?
“——据了解,这是自复生技术全面推广应用以来,首次出现复生公民妊娠失败案例……
“本台记者已向胞体公司取得联系,公司发言人回应称,他们已第一时间对婴儿遗体进行了全面检测……
“……能够确保所有技术使用者完全具备生育健康后代的能力。此次事件,只是一个不幸的、独立的医学意外。成氏胞体表示,他们会为当事者家庭提供……
“专家表示,复生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希望各位公民保持信心,不必对个案而产生不必要的恐慌,圣母护佑上城公民。接下来我们继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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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改写自基督教洗礼仪式中牧师与受洗者的对话。
**七佛灭罪真言与回向偈。回向的作用:将自己诵经的功德赠送给他人与众生。
***观世音菩萨心咒,可得菩萨加持驱除梦魇。
对所有宗教无冒犯之意,如有阅读不适请谅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