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雨夜总是漫长的没有尽头,尤其是当你身处黑暗、光明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时候,规律的雨声几乎能把人逼疯。
萨菲尔数不清已经过去了多少阵急雨。他跪在门前,任由雨水冲刷,仿若一尊雕塑。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时间失去了概念,眼前的一切都虚幻得看不真切——也好,他想,毕竟他还没适应骤然恢复清晰的视野。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他躲过了神出鬼没的子弹,却没有躲过近在眼前的刀刃——他看不清,匕首来得悄无声息,无法用听觉分辨。他应当死了才对,作为“白”——那个双目残疾、一身苍白的少年,而不是现在跪在梅洛笛庄园门口的执行者。
萨菲尔还没想清楚这究竟是重生还是什么,面前的铁门忽然吱呀一声推开,金黄的灯光倾泻而出,刺得他下意识闭紧双目。听觉重新敏锐起来,衣物摩擦、手杖敲地、脚步不紧不慢,停在他面前。雨声突然沉闷远去,想来是被伞隔开了。没有了雨水的冲刷,他的眼睛好受了很多,正要睁开时,微凉的掌心覆上了他的眼皮。
他顿在原地。
听觉、嗅觉、触感......几乎是本能的,他开始微微颤抖,他的身体比他先一步认出面前的人。
德希·梅洛笛。
“你在害怕?——看起来对自己的失误有所反省?”
一如既往的轻慢、优雅,连疑问都显得毫不在意,好像本就不需要他的回答。
所以萨菲尔也从未回答过,他只会低头、沉默,臣服于尊贵的梅洛迪家主。直到现在,死过一次——不,死过两次的他依旧在遵从这种本能。
他努力地搜刮记忆,依旧无法把眼前的场景对应上某个片段。因为这样的情况太常见了,黑夜的执行者并非完美,有太多次没能完成任务。通常是先下跪,跪到德希处理完其他公务,再来处理他——他是顺位排序里的最后一名。
而大多时候,萨菲尔身上是带着伤的。
回忆起这一点,少年眨眨眼,感知了一下,却没发现有哪里特别疼痛。没等他想明白,覆在眼睛上的手已经移开了。他睫毛颤动着,睁开了酸涩的双眼,过于清晰的世界冲撞着他的视觉神经——准确来说,是德希过于清晰的脸。
上一次距离德希这么近,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他都快忘了德希瞳孔的模样。他几乎都忘了这双蓝眸有多漂亮,忘了这双眼睛里倒映着另一只暗蓝瞳孔时有多吸引人。萨菲尔愣愣地看着——也就愣了那一会儿,他的心情并没有太大波澜。
如果说他有欠德希什么,他为他死了两次,早该还清了;所有纠缠不清的东西,也早就一笔勾销。现在这样正好,他想,反正德希也不在意一个执行者——除了立场和死活。他不用再像上辈子那样活得那么小心翼翼、那么累。
萨菲尔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他刻意忽略了睁开眼时心脏停跳的那一瞬间。
奇怪的是,他没有说话,德希竟然也没有了下文。他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不自在地动了动,问:“家主,惩罚......?”
德希抿了抿唇。萨菲尔条件反射般闭上嘴,生怕自己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对方开口,却问道:
“不怕死么?”
少年眨眨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德希似乎以为少年脑子没转过来,颇有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受了伤,直接去领罚,你能活着从禁闭室走出来吗?”
少年又眨了眨眼,下意识道:“以前不也是.......习惯了。”
他的语气很无所谓,好像根本不把这条命放在心上。说完他才想起来,如果是黯,不该说这么多,只需要摇头点头就够了。他一下子紧张起来,偷偷瞟了一眼德希,生怕他发现什么端倪。
萨菲尔现在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活到坠落山崖的那个时候,重新成为“白”,获得新生。所以,在这之前绝对不能发生任何意外,一切都按照原来的轨迹走最好。
意料之中,德希皱了皱眉。但还没等他想出补救的办法,贵族忽然伸出手,从他的侧脸滑下,皮肤被牵扯起一阵刺痛感,惹得他不住眨眼。随后德希起身,转头说了句什么,管家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收起了多余的伞。
侧脸的刺痛终于过去时,一只苍白的手横亘在萨菲尔眼前。他愣了半晌,猜这是要拉他起来的意思。
他下意识动了动指尖。手指被包裹在皮手套里,也许下雨的缘故,沾上的血液不曾凝结。指骨抽动时,带起一阵冰冷粘腻的触感,像被某种冷血动物死死缠绕。
下一刻,这种感觉就被温热取代。
萨菲尔应激似的想把手往回抽,却只动了一下,就被死死按住。对方的力道很大,大到几乎要把少年手指碾碎。
痛,很痛。他轻嘶一声,硬生生咽下了剩下的呻吟。
德希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垂眸,脸上面无表情,手上力道却松了松,顺势扯下少年的手套,露出修长的、惨白的手指,也露出了早就被泡的外翻泛白的伤口。
很长一道,从腕骨划到小指尖,再深一些就能挑破筋络,这只手也就废了。
德希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也只停顿了那么一秒,似乎并不在意。
萨菲尔不得不承认,他一直都难以忍受这种目光。好像在看一件展品,好像在审视在评估,但又好像带着点别的意味,让他看不透德希究竟在想什么。他不得不将自己的伤口展现在德希眼前,丑陋的、难堪的.......在那种目光下,他无所遁形。
一声突兀的轻笑打破了僵持。少年下意识抬头,看见德希不知什么时候挑起了唇角,眼眸微弯。明明背着光、明明隔着一层镜片,那双宝蓝色的瞳孔里却仿佛填满了细碎的星子,狡黠地让人猜不透。
反正他永远猜不透德希的笑。不等他再琢磨一下这个笑意味着什么,德希强硬地把他拉起来——直到这时,腿上的伤口才开始叫嚣,酸麻都降低不了疼痛鲜明的存在感。
萨菲尔根本站不住,身体顺着惯性就要倒下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后退一步,从向前倒变成往后倒。他记得德希不喜欢触碰他。因为刚出完任务,他身上往往混杂着汗水、血水,有时还加上泥浆——总之很脏。
后仰的一瞬间时间仿佛放慢了,他清晰地看见德希挑了挑眉,改变了手的位置——随后,后腰、后背传来鲜明的触感。
身体被腾空抱起来的时候,说不惊慌是假的。他失去了一切支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德希的手臂、德希的胸膛。他下意识攥紧了什么试图当支点,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德希的衣领。
听见少年明显急促起来的呼吸,德希微微垂头,慢声又问,“害怕?”
少年迟缓地眨了眨眼,摇头。
“那就是紧张。”
德希的嗓音微微沙哑,依旧含着笑意,在雨声的调和下竟让人生出了温柔的错觉。
“......没有。”
萨菲尔不愿面对似的转过头,也不管是不是把头埋在了兄长胸口。
德希忍不住笑出了声,似乎觉得十分有趣。他示意管家调整伞的位置,完全覆盖怀中的少年。
“伤养好了再去领罚,萨菲。”
说着,他走进温暖的室内,语调轻飘飘的,落不着地。
“.......我可不希望我最得力的执行者在这个时候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