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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冒险总得有个拿剑的主角,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这条真理还真够深入人心的,以至一觉醒来的浮士德相非常丝滑地接受了身上的甲胄和身旁的宝剑。剑旁附着一张字条,浮士德拿起来,上面是两行字:
能劈开世间所有物品的宝剑。
骑士 终局之钥。
浮士德处理文件,已经很有心得,一眼认出了字条上乃仿宋GB2312,符合呈报规范。她满意地点点头,再看那把大剑,不由皱眉。剑身上同样刻了字,朝上的一面是:上斩昏君,下斩佞臣,浮士德翻过来,背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甚至没有换个字体,一看就是批量打印。
浮士德对剑,同样很有追求,意思是,哪怕是塑料剑,也不可以这么随便;但周围没有别的武器,便只好捡起来。她在一处类似入口的地方,身后是素材复制粘贴的空气墙,显然开发组没做完。举步而入,原来是一座迷宫。她暂时不清楚自己要在这做什么,Gesellschaft也没有回应,只好一路砍砍杀杀,反正怪都是2D,没有心理压力。越往里走,墙壁的贴图越精致——有理由相信此地的点检方式是由内到外。在一处黑得五彩斑斓的山洞前,浮士德肯定了这个推测;同时她遇上了第一个人。
贾环同样在和成堆成群的纸片怪搏斗。一开始,浮士德险些没发现他:他披着件和山壁同色的、如同被石油污染过一样的袍子,只露个脑袋在外面。他的战斗也只是护住头脸,再把快要爬上去的纸片抖掉,可惜收效甚微;见了浮士德,便叫她尽情往自己身上劈。众所周知,恨同事并不能算作一种OOC,尤其当上司并不讨厌的时候。浮士德从来没听过这种要求,回忆起两人共事以来的种种日常,不由为对方的大度眼前一亮,毫不犹豫便朝他的脑袋招呼,叫贾环躲掉,还有些可惜。两人合力杀了半天,贾环袍子上依旧密密麻麻,经过观察,浮士德道:“你身上有静电。”
贾环匪夷所思:“这地方还有物理定律?”
“显然,开发组使用了合格的引擎。”
“别说这些没用的。”贾环又抖抖袍子,纸片碎屑纹丝不动,“所以怎么办?”
“你接地。”
“劳烦张张眼。”贾环假笑,“难不成我一直飘着?”
浮士德怜悯地看他一眼:“用手,碰一下。”
贾环忍气吞声地照做,终于把问题解决。他连珠炮似的问浮士德:“这是什么地方?你要去做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
贾环停住:“不知道你还往前走?”
浮士德提醒:“你可以回去。”
那必然不可能。他们继续往前,惊喜(?)地发现小怪进化到了2.5D。环境水准倒是一如既往。贾环指着几个部分,笃定道:“这些全是外包的。”
“你听起来很熟练,”浮士德道,“回去后我会重新审查你的工作。”
“随时恭候。你们分的时候难道没想过那些不可能一个人做完?”
“不到主公的一半。”
“魁首阁下有没有思考过一个问题。”贾环冷笑,“贾宝玉只需要盖章就行,行政要考虑的事情可多了——还有,别只说我,你呢?”
“我是个武夫。”浮士德理所当然,晃了晃手中的剑。他们走到一处潭边,捡到了一根……树枝,准确地说,一根树枝形状的橡胶法杖。旁边还有张字条:
能治愈世间所有伤痕的法杖。
德鲁伊 合韵之心。
两人传阅完,猜不出会属于谁;不过答案很快揭晓。李箱安详地躺在潭中央的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上,周围全是被泡烂的纸屑,仍有怪物踩着同伴的尸泥往上爬,可惜青石太滑,均以失败告终。午马魁首双目紧闭,只用胸口起伏表示自己的生命迹象。
贾环:“……这也行。”
浮士德把他戳起来。不出意料,李箱也不清楚自己哪来哪去。三人面面相觑,浮士德冷静道:“我有个猜测。”
贾环抬抬下巴,李箱打了个喷嚏。
“我们的任务是找到主公。”
贾环翻了个白眼:“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你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贾环一脸冷漠,“但我知道我和你们都不熟——当然,我和贾宝玉也不熟,但我领他的薪水,而恰好你们也一样。呵呵。”
李箱回以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贾环闭了下眼睛:“有意见可以直说。”
“……”浮士德接过李箱的法杖,“我想他有些过敏。”
那根橡胶树枝此刻开满了明黄的花簇,味道奇香无比。在浮士德手上,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很快掉了满地。贾环皱着眉站远两步。
李箱带着浓重的鼻音:“多谢,此为吾弃置之——阿嚏!”
浮士德也站远一些。他又打了几个喷嚏收尾,方道:“吾曾陪……小小姐,遍览各巢游戏,对当中线程,略有心得。以其惯性,若君主为友,则必另存主线,若君主为敌……”
“我会帮助主公。”浮士德不假思索打断。
“莫发批疯。”贾环面无表情。
浮士德抄起手臂,贾环道:“我说我的装备,魔法披风,呵呵。也到该交换信息的时候了吧?”他指指身上的光污染外袍,摸出自己的字条:
能抵挡世间所有攻击的披风。
魔法师 万象之质。
“根据实际使用情况,它还具备一定的嘲讽效果。”浮士德对李箱道。
贾环没好气地嗤了一声:“什么意思?要我这个魔法师打头阵?”
浮士德展示了自己的。李箱若有所思:“以上,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它们之间没有碰撞体积。”浮士德遗憾道,也不知在遗憾些什么。
贾环眉头紧锁,决定略过这个话题:“目前看来,除了能确定会有个‘终局’之外,这几张东西等于什么都没说——所以,继续往前走吧。”
无人异议。他意外地看了眼李箱:“还以为有人又要说点什么死死活活没区别的疯话。”
“虽余之残生,仅为延续小姐理想而用……”李箱有气无力反驳,“于RPG中寻死觅活……也未免儿戏过头……”
“RPG?”
“Rocket-Propelled Grenade,火箭推进榴弹。”
“不要再说这些都市中不存在的话了。”
浮士德耸耸肩,为贾环的幽默感惋惜。花粉过敏的李箱显然无法奶任何人,于是真的定下了法师引怪、骑士后排这种战略。几番厮杀,终于进入迷宫深处,李箱忍不住道:“我观此间生灵之貌,皆从一类……”
“如果你指的是都具备典型的万圣节特征这回事。”浮士德绞碎一只幽灵,“那浮士德一进迷宫就发现了。”
“我以为这些南瓜头和蝙蝠已经显眼到某种恶心的程度了。”贾环狂甩袍子,“你就不能挑开再劈吗?”
“多事。”
“我以为,此亦属线索之列……既早已知觉,为何无人提及?”
贾环和浮士德对视一眼。
“在H巢过万圣节。”浮士德开口。
“有点太西化了。”贾环嫌道,“难道你认为谜底会是提着灯笼乱喊‘不给糖就捣蛋’之类的?”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左侧构成墙壁的一块预制板轰然倒塌,露出一座豪华的宫殿来,不但门口的骷髅头变成了3D建模,甚至连壁花贴图都是新的,活生生一副结局房的样子。贾环面色铁青,用力闭上了嘴。
从正门进入,一路畅通无阻,比贾宝玉突光铁槛寺那天都安静。三人心思各异,走到一处敞着门的大殿前,只见走廊右侧贴着一张粉红色的A4纸,上书:魔王殿,为表郑重,甚至黑体加粗。正对着大门的王座上,红露一手支颐,一手正把什么东西抛来抛去,脑袋上扣着一顶王冠;见他们来,也只是抬抬眼。几秒后他想起什么似的,又做出一副豁然的神色来,略微坐正了些,低沉道:“欢迎来到我的魔王殿——陌生的勇者们,我即是你们此行的目标,迷宫的终点——”
“主公。”浮士德打断他的棒读,相当自然地站到王座侧后。
红露喔了一声:“你的新剑?”
“……不是我的。”浮士德目露嫌弃。
在这两人说出更多废话前,贾环上前一步:“……你是‘魔王’?”
红露转正脑袋,“哦?这么快就得出结果了?本想宽限你们些时间呢,呵呵。”他啧了一声,懒洋洋道,“如何,有胆子决定这种事吗?只要杀了我,这个迷宫就能结束哦?”
“……”贾环瞥了眼身上毫无用处的袍子,又看向李箱。后者已经再次把法杖丢到地上,颓然道:“……既是如此,何分内外?”
“……”贾环闭了闭眼,“不,我只是想问,这里和现实什么关系?——杀了你,你真会死吗?”
“不知道啊。”红露满不在乎地摊开两手,“来试试?”
浮士德在一旁蓄势待发。贾环强压下怒气,表情像吞了苍蝇。几个深呼吸后他咬牙切齿道:“那就一起死在这里好了。”
气氛单方面僵住。某样东西叽里咕噜滚到装蘑菇的午马脚边,被兴致缺缺地捡起来:一颗虹膜为青色的眼球。他下意识捏了捏,很有弹性,接着,他顿了一下。李箱的目光缓缓移向眼球的来路;溯源到红露之前,他先在地上发现了一张熟悉的字条:
道途的开始与结束。
公主 待挽之冠。
“……”
“……”
“……”
贾环吸气又呼气,看上去又快爆了:“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坐在上面?!”
红露歪歪脑袋:“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坐吗?”
他两掌相击,恍然大悟,道:“你想造反。”
贾环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只退后一步,哼道:“被害妄想症。”
君主放过他,笑眯眯道:“我睁开眼,身边就有个王冠——刚巧还配套一个王座,哈哈,这意思不是很明显吗?”
所有人都被这严密的逻辑折服了,一时无人言语。红露又开始抛他的眼球,老实说,看上去比迷宫里的所有幽灵都恐怖。浮士德仿佛找回了她的脑子,此刻正盯着红露,若有所思。贾环道:“既然贾……君主是‘公主’,那么以上……”
李箱抬头。
“没喊你!总之,既然这里有魔王殿,我们的角色又基本齐了,那当务之急,便是找到‘魔王’。”贾环烦躁道,“见鬼,所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在干什么?”
浮士德略带迟疑地开口:“主公。”
红露侧目,她问道:“你来的时候……王座上有没有‘别的’东西?”虽是疑问,却像已经有了结论,目光紧盯着那颗眼球。
红露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慢腾腾说:“没有呢……”话锋一转:“不算这个的话。”
他两指一弹,眼球受力上冲,重重地撞到天花板上,又猛然反弹,再重重地砸到地上,以布朗运动的态势在空旷的大殿间往返数趟,终于泄力。各人看得牙酸。浮士德叹了口气,把那颗又滚远的东西捡回来;红露耸耸肩:“物归原主罢了,怎么能叫‘别的’东西?”
他漫不经心地接过,不期然和上面冒出的玩意看了个对眼:一颗以幽灵形态飘浮的老者的头颅,皮肤层层蹙缩,像个皱巴巴的核桃。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那幽灵纵然还晕头转向,却也感到不妙,它看起来很想再缩回去,却只是又乱飘几圈。浮士德露出了然的神色,贾环上前一步,李箱显得漠不关心——看来没人告诉过他。
红露嗤出一声,同时扬扬下巴:“很久不见,你好啊?”
没等它做出更多反应,君主已经干脆利落地捏爆了眼球,汁水溅了满手。他张开五指,任由残骸掉落,无味道:“原来是躲起来了——早说不就好了。”
随着幽灵凄厉的尖啸,迷宫轰然崩塌,幻境消退,他们重新站到了鸿园的土地上,一时恍如隔世。李箱扶着脑袋:“近来我时时思索,关于恒常定数,是否能算作发生……”
浮士德道:“你很喜欢和人聊哲学吗?”
贾环荒谬道:“所以‘魔王’就是这种本来开场就该死掉的东西?这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他妈到底是在干什么?”
“也许真的只是过个万圣节。”浮士德淡然,“‘不给糖就捣乱’之类的。”
贾环讽道:“魁首……”话音未落,却见浮士德面色大变,冲了出去。他霍然转头,前方红露正直直地倒下,旁边,李箱疲惫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正的鬼故事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