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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将岁华递给金凌,金凌通红着眼,艰难接过,江澄告诉他:“这是你父亲的剑,你要守好。”金凌抽噎着,江澄看着他没出息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说:“我是要去见我爹娘还有我姐姐了,你这个臭小子哭什么?”金凌抱着岁华,不论江澄说什么,他都点头答应,只是脸上的泪不曾停过,他问:“那舅舅看完还会回来看金凌吗?”江澄难得沉默地看着他,他知道自己其实也不用回答,只是他想,十年也不过是回首一瞬,刚出生的大胖小子就被他养成了世家公子,虽然飞扬跋扈了一点,但金凌是金家的小公子,是他江澄的外甥,就算是真捅破了天,都有人为他善后。金凌天生就是要高人一等的。
江澄实在不想看金凌泣不成声的样子,他转头又是魏无羡的脸,江澄先是有一瞬间的疑惑,他好像从未见过魏无羡一般,只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而后醒悟,这个人实打实是那个该死的魏无羡。江澄望着天,刺眼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江澄想到了大梵山再见,他说:“魏无羡你说话总不过脑,金凌有娘生没娘养是因为谁,你比我清楚。”
魏无羡握着江澄的手,他能感觉到江澄的体温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流失,他用力搓着江澄的手,想以此帮江澄回温,魏无羡想要说些什么,可江澄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他的喉咙里就犹如岩浆淌过,只剩嘶哑和疼痛,他只能不停地附和江澄的话,江澄说他有错就是有错,江澄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叹息着喊出了一个多年不曾听过的称呼,他说:“师兄。”魏无羡一时愣然,一种巨大的悲痛和欣喜交织错乱地从他的胸腔升腾而起,他旋即出声:“我在,江澄,师兄在这里。”江澄看着魏无羡一时间不知该哭该笑的表情,觉得丑极了,他笑了一阵,另一只手牵着金凌,搭在自己和魏无羡的手上,他说:你一定,一定要和蓝忘机看顾好金凌,你知道的,金凌的娘是我姐姐,是你师姐。”魏无羡得了令,连忙三指并拢指天,虔诚道:“我魏无羡发誓,我一定照顾好金凌,若违誓——”
江澄抬手打断了魏无羡的誓言,他抬眸与魏无羡对视,江澄的眸光清冽又有些涣散,魏无羡望进去,就回不过神来,其实到了这时候江澄也无意再说伤人的话,只是一开口又像是江宗主在咄咄逼人:“魏无羡,我不要你发誓,你的誓言才是这天上地下最没用的东西。”
江澄短短几句话,竟是要魏无羡五内俱崩,他两世为人,最无助的时刻竟都与江澄有关,魏无羡低垂着头,他看着江澄将要阖上的眼,茹泣吞悲地哀求江澄不要睡,他向江澄一件件诉说自己的过错,到最后,他竟发现自己和江澄硬生生从一开始的行差踏错,到现在的一步错,步步错,再无回头之路。
魏无羡悲恸道:“江澄,你如今若睡去,便休想再教训我了!”
江澄听后许是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他呛声道:“教训你算什么,我江澄连天命都改了!” 紧接着江澄的脸色蓦然变白,如同纸扎的一样,而后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声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在一声冗长的喘息中,金凌忽而惊惧地捏着自己衣袖擦着江澄嘴边的血,他无措又心焦地喊着江澄舅舅应和着魏无羡的叫喊声,江澄却是沉沉睡去,落入梦乡。
江澄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恰逢江家弟子前来敲门,禀告金凌在大梵山遭蓝家的人欺负了,江澄下意识穿上衣服就要上山去寻金凌。待出客栈时,江澄忽然想到什么,“那个含光君可在?”江家弟子便说含光君不仅就在大梵山上,还毁坏了江澄为金凌布置的四百张捕仙网。那名弟子说完看了眼江澄的神色,他想自家宗主定然是早就怒不可遏了,可江澄不见一点怒意,只是脸色凝重,他又问:“除了含光君,可还有一个扮相夸张的人?”弟子摇头,他一看含光君出面就下山来找江澄,那时候还没有什么奇怪的人。看到弟子否认,江澄的面色才有所缓和。只是江澄还是高兴得太早,他甫一看见金凌的背影,就听到一个人骂金凌有娘生没娘养,江澄眸光一凛,紫电已然出现在他的手中,又听得自己不争气的外甥只会搬出自己的名号,说着要舅舅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人。
江澄没有出面,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金凌身前的人,只待那人问道:“你舅舅是谁?”江澄才缓步出现在众人面前,江澄的一双眼如鹰隼般盯着刚才与金凌对骂的人,自然没错过那人脸上很快划过的尴尬与慌乱,金凌见自己舅舅来了,欢喜地跑到江澄身边,躲在江澄身后,探出半个头幸灾乐祸地看着刚才那人,江澄的视线在金凌的身上停顿片刻,见并没有受伤,才慢悠悠说道:“他舅舅是我,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魏无羡这下是真不敢说话了,他怕江澄把他认出来,故作可怜地学着金凌躲到蓝忘机身后,蓝忘机虽然不曾言语,江澄却也能看出他对魏无羡的维护。江澄打量着眼前的两人,这时候金家的下人牵着仙子走来,魏无羡看见了,头皮发麻,他抱着蓝忘机的胳膊,大喊含光君救我,惹得金凌都从江澄的身后出来看他的洋相。
魏无羡抬头,与江澄对视,一瞬间,魏无羡就心道:糟糕!随即又转念一想,莫玄羽的皮子与魏无羡实在大相径庭,江澄也不可能认出来。江澄也确实不再把目光放在他身上,金凌抱起仙子,故意要往魏无羡那边凑,江澄拦住了他,沉声道:“你还想被骂?”金凌撇撇嘴,却是不敢不听江澄话的,可又他不甘心就这样放过莫玄羽,江澄垂眼看见金凌的表情,伸手拍打了他的后脑勺,金凌“唉哟”叫唤一声,悻悻地转身下山。等金凌的身影消失,江澄的眉眼转瞬间冷峻,紫电犹如蚺蛇,又狠又毒地向魏无羡而去,江澄出手实在快速且出乎意料,蓝忘机来不及拔剑,眼看那一鞭要笞打在魏无羡身上,背后的树林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影,待所有人看清人影是谁,都被吓了一跳,那是鬼将军温宁!
紫电落在温宁的皮肉上,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竟是要鬼将军都发出凄厉的惨叫。魏无羡见温宁都出现,本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向江澄的眼神中还带着一丝受伤和不可置信——那一鞭本是要落在他身上的。当所有人目光都被温宁吸引的时候,魏无羡大声嚷道:“还有没有天理了,江宗主竟然当众要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一时间,所有人又因为魏无羡的话看向江澄,魏无羡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对温宁出了一个手势,温宁便立马又隐匿于树林中,其他人后知后觉鬼将军跑了,江家弟子忙向江澄请命,若是以往,江澄早已追上去,不论天涯海角,都要鬼将军死在他的剑下,只今日,江澄反倒不像对鬼将军那般深恶痛绝,他走到莫玄羽身前,蓝忘机侧过身对魏无羡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江澄视若无睹,他问:“我打的是鬼将军,打的是凶尸,你说鬼将军手无缚鸡之力是吗?”
魏无羡仗着蓝忘机在身前,又为让江澄彻底失了试探的心,回道:“是啊。”
三毒圣手讥讽地弯起嘴角,他等的就是魏无羡这一句,他说:“想来这位公子不知道穷奇道截杀,鬼将军温宁杀急眼的事情吧。”
江澄说话向来刻薄,只这一句对魏无羡来说更是淬着鸩毒,他几乎肯定,江澄是认出他来了,曾经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在姑苏求学能把蓝启仁气到半死的魏无羡,在今天,此时此刻被江澄说得哑口无言。魏无羡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制住,整个人僵硬在那里。江澄看着魏无羡的反应,觉得已没了趣,他想到之前做过的那些梦,梦里的所有事都在这大梵山一一应验,之前江澄是不信的,他认为怪力乱神之说不过是鬼修的把戏,现在看来是天不亡金凌,梦中的金凌已死,但现实中,江澄绝不会让金凌有任何闪失。
江澄后撤几步,与蓝忘机和魏无羡二人拉开距离,这时候他才吩咐江家弟子,捉拿鬼将军温宁。魏无羡听到这句话,想要上前劝江澄,可江澄已经不想再在这里多待,准备领着剩下弟子下山时才想到还有事情没做,他指着被毁坏的四百张缚仙网,对蓝忘机道:“纵然世人说我莲花坞湖底铺金,出手阔绰,只是也要看对谁,这缚仙网的账,不日就会出现在云深不知处,只望含光君莫要忘记。”说罢,便不再给魏无羡和蓝忘机二人任何眼神,浩浩汤汤地离去。
江澄记得,在梦里他也认出了魏无羡,只是魏无羡对他犹如躲避洪水猛兽,遇事求救都是向蓝忘机伸手,他便知道魏无羡是不想让他认出来,既然魏无羡如此,再上赶着就显得江澄自己掉价,他也记得,是他出手后温宁才从林中出现,为魏无羡挡下这一鞭,所以这一次遇见,江澄便全然当魏无羡是个从没见过的人,也才会如此厉害地向魏无羡甩鞭,他还记得,后来蓝忘机和魏无羡结为道侣,蓝忘机坦言早在十三年前就心悦魏无羡,好一对恩爱夫夫,既然都是断袖,江澄也不好做那不近人情的王母,拆散这对牛郎织女。魏无羡与蓝忘机就随他们去吧,十三年过去,江澄早就把魏无羡当做死人一个了,他现在只在乎不久后遭横祸的金凌。
江澄又梦到金凌死在自己面前,江澄猝然惊醒,已然是满身冷汗,他明明记得,江澄死于凶兽嘴中,在梦里江澄尝试去拯救金凌,却在将金凌救下来的下一刻,金凌一声惨叫,“舅舅”二字只来得及出口,就被被凶兽踩死在江澄面前,江澄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凌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那一瞬间,江澄梦回莲花坞被屠当晚,深深的无力感如同附骨之疽,钻入江澄骨骼与骨骼之间的缝隙里。寒气钻入心肺,江澄抖了一下,他转头就看见窗户被人打开,还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江澄向来警觉,不论寒冬酷暑,他都会把窗户关上,更何况现下已经入秋,夜晚不关窗,秋风也足够把人冻上一冻了。江澄匆忙披上外袍,拿起一旁挂着的三毒,缓步向窗口走去,在距离窗口一步的时候,江澄停下脚步,窸窣的杂音变成了两道呼吸声,江澄眸光凛冽,他竟然不知莲花坞守备竟会如此没用——又或者是这两个人修为在那些守备的人之上。想到这里,江澄捏紧了三毒剑柄,随着两人的呼吸声加重,三毒剑意弥漫,而后猝不及防地出招,窗外两人连忙跳起身,其中一人大喊:“舅舅是我!”江澄见两人面容,心头一惊,江澄强行调用灵力逼着手中三毒偏开金凌一寸,只是偏开了金凌,却避不开魏无羡,魏无羡也想躲,只是莫玄羽的身体远达不到那样的程度,他堪堪侧过身,三毒就没入魏无羡的肩膀,魏无羡闷哼一声,江澄才收回剑。
这里的动静太大,把外面的江家弟子吸引过来,众人一看有个陌生人在江澄寝屋窗口,还“挟持”着金凌,心都跳嗓子眼了,他们拔剑围向魏无羡,江澄却站在窗口出声骂道:“一帮蠢货!现在来有什么用,赶紧把医师找过来!”说完,江澄看向魏无羡,虽比刚才骂人的语气好点,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说:“你夜半三更学什么梁上君子?夷陵老祖的名声现在还臭着,你要找死,直接喊一声。”
魏无羡被江澄骂了,倒也有几分怀念,他想这么多年,江澄的嘴还是那么毒,也就他受得了。江澄穿着单衣已经从屋里出来,他见魏无羡被骂了还高兴的不值钱样,问道:“你是发癔症了?”魏无羡没反驳,抬手想攀上江澄肩膀,那是他们少年时经常做的动作,只是现下魏无羡有些得意忘形,忘记自己肩膀受伤,也忘记江澄早就不是少年,才碰到江澄的肩膀,江澄便条件反射地反擒住魏无羡的手臂,一手按在魏无羡受伤的肩膀上,疼得魏无羡龇牙咧嘴,忙道:“哎呦,江宗主,江澄,我错了!”
江澄反应过来是自己太敏感,也没说话,冷哼一声松开了他。恰在这时,医师着急忙慌过来,江澄一个眼神下去,医师就知道今天自己的职责不在江宗主和金小公子上,他看向皱着脸的小白脸,没见过,不过在江宗主手下没死还请医师来的,只怕和江宗主关系匪浅。江澄见魏无羡得到治疗,便看向一直企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金凌,金凌见自己舅舅看向自己,讨好地对江澄一笑,江澄没领情,他冷声问道:“你半夜不睡觉和这个人一起做贼?”被代称“这个人”的魏无羡适时叫唤两声,金凌偷偷撇了一眼,感觉魏无羡肩膀上的伤马上就会转移到自己屁股上,金凌瞬间委屈道:“是这个人鬼鬼祟祟出现在我房间门口,他说要找你,结果找到我那里去了,我想教训他结果被他捉住了。”
被金凌卖了的魏无羡心虚地想要摸摸自己鼻子,结果又牵动伤口,他咧嘴道:“我明明记得……”魏无羡话说一半就噤声了,他意识到他离开江澄已经十三年了,他与江澄从少年互相扶持到最后乱葬岗围剿也不过是两三年的事情,十三年的变迁,足够一个人的沧海桑田,他凭什么说记得?
江澄大概才到魏无羡要说的话,也明白话说一半又不说的原因,如果他不曾在梦里遇见那些事情,江澄一定不会如此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一切。想到这里,江澄不禁疑惑,他明明记得,魏无羡为躲他一直与蓝忘机一起行动,他与魏无羡相见也要有段时间,怎么如今魏无羡跑到莲花坞来了?江澄没有理会魏无羡的半句话,他问:“需要帮你修书一封找含光君吗?”此时。医师已经救治好魏无羡,魏无羡奇怪道:“为什么要找蓝忘机?”江澄自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找蓝忘机,如果可以他还不想看那个小古板,他说:“问你。”话说到此,魏无羡就觉得江澄是还在计较大梵山上他与江澄故意不相认还亲近蓝忘机的事,其实那时候的魏无羡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没有准备地面对江澄,他想见到江澄又怕见到江澄,他永远都记得乱葬岗上他与江澄的最后一面。金凌见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对,感觉自己也插不上话,边想着逃之夭夭,却不想江澄一直在留心他,金凌刚一动作,江澄就揪住了他的后衣领,他指着自己房间,“今晚你睡这里。”金凌看了一眼江澄的房间,惊讶中又有几分窃喜,“舅舅,我和你睡一起啊?”
江澄还没回答呢,魏无羡先一步说道:“都多大人了,还睡一起?”金凌瞪了魏无羡一眼,江澄倒是没有搭理他,“里面有张小床,今晚开始你先睡那里。”金凌一听睡小床,而且不止一晚,心都荡了,可他不敢反驳江澄的话,瘪嘴往屋里走。魏无羡不满道:“你也太保护那小子了吧。”
江澄觑他一眼,冷声反问:“为什么不能?他可是我阿姐的儿子。”魏无羡的脸色倏然一变,他走到江澄身边,低声道:“江澄,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自然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江澄打断魏无羡,“不然早在大梵山你就已经死了喂狗了。”
魏无羡张嘴还要再说什么,江澄却已经不想听了,他和魏无羡不论是梦里的未来,还是正当下,他们总会这样话不投机,魏无羡的十三年是停留的,阻塞的,他死在意气风发少年时,十三年后回来还是那个口无遮拦的魏无羡,可是江澄的十三年如潺潺流水从指尖漏走,他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思考都要比任何人想得长远。
江澄为魏无羡指了一个方向,他告诉魏无羡,要么滚,要么去那里。
魏无羡灰溜溜地朝江澄指着的方向过去,越靠近那里,一股熟悉的气味越浓郁,魏无羡迫不及待地来到目的地,这是他从小到大住的地方。
魏无羡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他推开门,里面所有陈列的东西都没有变,在茶桌上有一盏茶,像是白天放着的,魏无羡看了一眼就不在意,他以为那是江澄来过这里,喝了一杯,魏无羡走向自己的柜子,柜子上不见一丝灰尘,一开始魏无羡还以为是江澄让人特意打扫过,直到他看到柜子里崭新的银铃,魏无羡才想到江澄不会预测到他的到来了,但现在这里是一切如新,只怕是十三年来日日如此。倏忽间,魏无羡回到他与江澄决裂的那一天,他记得桌上那杯茶盏是他还未来得及喝的那一杯,而江澄的已经被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魏无羡空白的十三年,江澄也曾为他停驻。
金凌不舒服地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江澄被他的动作扰乱了思绪,他走到金凌身侧,突然发觉少年郎的身量不知不觉间已经挺拔如松,如今蜷缩在床上,反倒像是一只可怜兮兮的猫。金凌的脸没有几分像江厌离,再点上眉间朱砂,偶尔江澄会幻视金子轩,江澄知道金子轩从小霸道,没想到在后代容貌上也不肯退步。江澄在金凌的床头站了一会,梦里金凌惨死的画面浮现眼前,江澄垂下眼,目光聚在金凌的脸上,江澄不知道想了什么,替金凌把没盖上的被褥重新搭在他的身上。
等江澄走后,金凌动了一动,被子盖过他的头顶,金凌的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今晚,江澄又做梦了,金凌还是死在江澄面前。不论江澄怎么准备,不论他有多小心翼翼,金凌总会有新的死法出现,这好像是在告诉江澄,金凌不得不死。哪有什么不得不死,江澄每一次从梦中惊醒就会看向金凌的方向,诚如江澄所说,这是他姐姐的孩子,也是他精心养育十数年的小公子,要他看着金凌死?江澄目光清寒,没人可以再从他身边夺走他亲人的性命。
江澄收到消息的一刻便马不停蹄地赶到现场,云梦泽边界的一户人家遭凶尸袭击,死状惨烈。江澄记得他曾经在梦里预测到这件事,但因为太匆匆,加之金凌的死冲击力太强,江澄竟然把这件事忘记了。云梦弟子前来禀报的时候,说的是一家四口死了三个,只剩下最小的一个,可是江澄记得,在梦里,死的是三个,但是死的小孩是最小的那个。
等江澄赶到那里的时候,小女孩还坐在自己亲人的尸体旁边,她的双眼通红,显然是已经哭过一轮 ,江澄迟疑地迈了一步而后退回,他拍了拍金凌的肩膀,金凌看向他,江澄示意金凌过去安慰她,金凌想要出声辩驳,余光中一家三口的尸体还摆在那里,金凌又闭上嘴,自觉去完成江澄交代的任务。等金凌把小女孩带到一边后,江澄才去查看尸首,从身上痕迹来看确实是凶尸所为,只是鬼修在乱葬岗一役后大多销声匿迹或是被江澄剿灭,敢如此行事嚣张的,必然是个狂徒。
匆匆来迟的魏无羡在江家弟子奇怪的眼神中走到江澄身边,他仅是看了一眼,脸色就相当难堪,穷奇道截杀的场景历历在目,魏无羡下意识后退,江澄起身发觉魏无羡神态不对,他命人把尸体带走,先带去义庄安置,而后才对魏无羡道:“你不应该来这里。”
魏无羡略微回过神,“我听他们谈起这件事,我以为我能帮上忙。”
江澄递给魏无羡一个东西,魏无羡低头,是陈情。魏无羡迟迟没有动手,江澄便直接松开,眼看陈情落地,魏无羡堪堪接住陈情,接住的那一刻,或许是陈情一直被江澄握在手里的缘故,魏无羡能从那上面感受到江澄的体温,魏无羡怔忪,他复杂地看着江澄远去的背影。金凌见自己舅舅过来,立马让开路,江澄蹲下身,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小姑娘的第一句话就是:“哥哥,如果阿离听话的话,是不是阿离就不是孤儿了?”江澄无法回答阿离的问题,他想是不是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不论是这家人还是金凌,他也一个都救不了。阿离眨着眼,她还在等江澄告诉她一个答案,江澄却看不下去,他起身,让金凌先带阿离回莲花坞。江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闭着眼道:“魏无羡,这下真要找蓝忘机了。”
蓝忘机御剑飞行从姑苏赶来也需要半日多,等人到了,江澄也不和他客气,他带着蓝忘机来到义庄,将三具可怖的尸体呈现在蓝忘机面前,他说:“含光君,问灵吧。”江澄难得有拜托人的时候,叫来蓝忘机只怕是因为阿离的事刺激到他,他太急切想要知道凶手,因为在梦里,直到金凌死亡,江澄也没找到凶手是谁。
问灵声响,一家三口的人站在江澄面前,蓝忘机代江澄传达了话,结果那三人都是摇摇头,并不知道哪里有鬼修,又或者鬼修曾来过,他们只以为是自己命不好,偏偏就是遇上他们而已。江澄的面色欺霜傲雪,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阿离的哥哥说,其实在遇难前他梦到过这件事。
江澄眸光一紧,他立马问道这是什么意思?而后江澄才意识到对方听不懂,他把目光投向蓝忘机,蓝忘机颔首。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蓝忘机终于把事情告诉江澄。
原来早在一个月前,阿离的哥哥就梦到他们一家会遭遇凶尸,一开始阿离的哥哥并没有当真,直到他做梦的事情与现实一一对上,阿离的哥哥开始慌了,他有和自己的父母讲过这件事,可小孩的话,阿离的父母只当是阿离哥哥做梦被魇住了。结果当凶尸进家门的时候,阿离父母肠子都要悔青了,阿离的哥哥知道自己的父母和妹妹会死在今天,他救不了父母,可是阿离太小了,他不忍心,于是他让阿离藏好,自己与凶尸搏斗,虽然是蜉蝣撼树至少救下了阿离。
等蓝忘机把阿离哥哥的事情讲完,江澄忽然趔趄,魏无羡见江澄的状态不对,上前扶住他,江澄眼神空洞地望着他,魏无羡看不懂江澄的眼神,似悲似喜,悲喜交加,江澄握着魏无羡的胳膊,他并不知道自己在用力,他说:“你在这里继续听,我先回莲花坞。”
江澄回到莲花坞,金凌在门口喊了江澄两声,江澄不闻不问,他径直向自己房间走去而后锁住门口,他连外袍都来不及脱,直接躺在床榻上。
魏无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膳时分,金凌来喊江澄吃饭,正好遇上魏无羡,魏无羡对金凌招手,金凌本不想理他,但他走得越急,魏无羡就跟得越紧,金凌停下脚步,恼道:“你烦不烦!”
魏无羡哥俩好似地,搭着金凌的肩膀,他笑问:“你舅舅回来之后有没有什么异样?”金凌原本是想说有的,只是一想是魏无羡问的,便摇摇头,魏无羡蹙眉,他不甘心问:“真的没有?”金凌还要否认,江澄的屋门就打开了,魏无羡抬头,就与江澄对视,那一瞬间,魏无羡被江澄眼中的恨意震在原地,魏无羡移开眼,他若是再仔细看一眼,他就会发觉江澄的眼是湿润的,恨意下面铺着一层化不开的忧。
金凌见自家舅舅出来,赶忙喊了一声,他说:“舅舅,该吃晚膳了。”江澄垂眼,收敛起眼中的情绪,他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应了金凌一声。
晚膳之后,江澄先离席,魏无羡想了一想跟了上去,金凌也想跟着,魏无羡却转身对他说:“大人讲话,小孩别跟着。”金凌“嘁”了一声,倒也乖乖坐着。
江澄走到莲花坞里最大的那片荷塘旁,他知道魏无羡就跟在自己身后,他开口:“你跟在后面是想做什么,要谈话不应该面对面吗?”
魏无羡摸着鼻子从江澄身后走出来,同他并肩。深秋的荷花已经败了许多,魏无羡便说:“来的不是时候,若是夏天就能下去采莲子了,你爱吃。”江澄笑了一声,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很突兀地问:“魏无羡,你的随便在金光瑶那里。”
魏无羡嘴角的笑僵硬片刻,而后轻快道:“这身体早就不是我那具了,随便已经用不了了。”
“是吗?”江澄轻声问道:“那你乱葬岗归来后,乱葬岗万鬼噬心前为什么不用?”江澄问话的语气就像是一时兴起,他似乎并不是真想要一个回答,只是偶然提起,可魏无羡已然冷汗岑岑,他张了张嘴,干涩回答:“因为我有陈情了。”说完还拿出陈情把玩,就好像真的钟意这把笛子一样。江澄侧眼扫过魏无羡,没有说话,就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自那日之后,江澄与魏无羡没再说过一句话,今日江澄带金凌夜猎,不知为何叫上了魏无羡。众人在戴望山刚安营扎寨好,一群凶尸就围了过来,江家弟子像是早有预料一样,不慌不忙应对,招招都是向凶尸头颅而去,江澄站在人群中,在他身后是金凌。他眯着眼,视线在人群中一一扫过,金凌在他身后探头,他问:“舅舅,我什么时候能去啊?”江澄没有回答,他看向魏无羡,魏无羡明白江澄的意思,是要他看好金凌,甫一点头,一只凶兽就从地下站起,众人这才知道自己是踩在凶兽背上,纷纷从凶兽背上跳下来,魏无羡拽着金凌下去,而后魏无羡看向江澄,却发觉江澄已经不在那里,魏无羡又在人群中找,仍旧没有找到,等他再一回头,就看见江澄御剑在凶兽头顶,魏无羡瞳孔一骤,金凌见了,心头惊骇,小孩沉不住气,他喊了江澄一声,魏无羡这才反应过来,他想去帮忙,却无法御剑,夷陵老祖能操控鬼将军,操纵百万凶尸,但在此刻,他能做的就是看着江澄单打独斗。
凶兽听见金凌的声音,向他而去,江澄飞到凶兽面前,三毒在它的眼睛上留下鞭痕,凶兽有些吃痛,张开嘴咬向江澄,江澄并没有反抗,魏无羡和金凌俱是担忧,正要出声提醒江澄,江澄就已经被凶兽吞下。
世界在一瞬间的静谧后,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江澄——江晚吟——”惊起周围林中飞鸟。
所有人看向声音的源头——魏无羡,他已经双目通红,鬼将军已经来到他的身后,刚才的凶尸也都在围向他,随着魏无羡的一声令下,凶尸如潮水涌向凶兽,啃咬凶兽身上的皮肉。金凌也拔出岁华,他趁凶兽吃痛之际,来到它的背上,此刻的金凌已经毫无章法,全凭一腔怒意在挥剑,他嘴中呢喃:“把舅舅还我……还我……”
凶兽见金凌在自己背上,疯狂地摆动身体,甚至要打滚,魏无羡发现了凶兽的动作,他想到江澄的交代,立马出声:“金凌下来!它要压死你!”金凌已经急红了眼,听不到魏无羡的话,魏无羡想要上去却只能眼巴巴看着。等金凌自己发觉的时候,凶兽已经压下一半,金凌再想飞都是死路一条,就在这时,凶兽停止动作,金凌抓住这个空挡远离了那个危险的地方,凶兽痛苦地吼叫,他的前爪抬起想要抓挠自己的腹部却仍旧无法安抚自己腹部的疼痛。在一阵长长的叹息中,凶兽突然倒地,一个身影从凶兽的腹部破体而出,是江澄。
魏无羡手中陈情落地,他已经顾不上去捡,跑向江澄,在江澄的愕然中抱住了江澄,他靠在江澄的耳边,不停地说:“幸好你没事。”金凌来晚一步,只能牵着江澄的手。江澄被魏无羡抱在怀中,一时间也忘记推开对方,等回过神来,他开口:“魏无羡,可以松手了。”魏无羡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江澄又看向金凌,金凌努努嘴也松开了,江澄指了指身后的凶兽,你们也去帮忙吧。魏无羡原本有好多关心江澄的话,但在江澄的眼神下还是憋在心中,打算等回去再问。处理凶兽尸体已经快尾声,晚上休息的地方已经被毁,江家众人准备下山去,走在最后的金凌忽然喊住了魏无羡,魏无羡回头,金凌红着眼告诉魏无羡:“舅舅不见了,他会不有什么事啊?。”
金凌一句话让魏无羡心悸,往前在人群里扫视,确实没看到江澄,他又看向原本凶兽在的地方,他看到有一摊与凶兽血颜色不同的血迹,不知为何,魏无羡可以肯定那是江澄的。魏无羡叫了一声江澄的名字,他正要走到那摊血迹处,江澄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还是一样的不耐烦,他说:“吵什么吵,我能有什么事?”魏无羡和金凌心头一喜,金凌跑到江澄身边,一脸叫了三声舅舅,他问:“舅舅你去哪里了?”
江澄看向人群,“我去前面指挥人群了而已。”金凌点点头,那就好。魏无羡沉默不语,他盯着江澄,有点咄咄逼人道:“你真的没有事吗?”江澄反问:“你希望我出事?”
见自己的意思被曲解,魏无羡急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澄。”江澄望着魏无羡,他伸出手递出一样东西,是刚才被魏无羡丢在地上的陈情,江澄说:“回去再说。”
魏无羡神色复杂地将目光落在陈情上,他迟疑地接过,正准备要和江澄一起下山,江澄却忽然踉跄,魏无羡眼疾手快扶住江澄,却发现江澄的一只手臂已经被鲜血浸染,江澄唇色苍白。
命不久矣。
江澄的封棺大典在七日后,魏无羡与金凌却迟迟不肯将这个消息昭告天下。魏无羡站在江澄的尸首旁,他的神情恍惚,已然没有神思,他手里摩挲着江澄的银铃,这是魏无羡从江澄身上偷偷拿来的,他总要睹物思人的。金凌从兰陵回来,一路沉默地走到魏无羡面前,他把一把剑丢在魏无羡面前,他说:“舅舅生前找小叔叔要回了随便,今天我给你带回来了。”魏无羡后知后觉金凌带回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他出光呆滞看向地上的随便,随便已经封剑,这世上再没人能拿得出来,魏无羡不明白江澄为什么要把这个留给他。
金凌见魏无羡似乎不想要,当下气道:“舅舅什么都没给我,只想着你,你现在不要这把剑还和我抢银铃!”说着就要上前去抢银铃,魏无羡这时候的动作敏锐异常,只是太久没动,手指僵硬,银铃滚落地上,并没有发出清脆的响声,反倒是沉闷地从里面滚出一颗东西,魏无羡和金凌看去,那是一颗金丹,看颜色是那日凶兽的金丹。
金丹,随便。江澄都知道。
魏无羡抑制不住地跪在江澄身边痛哭,原来江澄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魏无羡又哭又笑,这下子真成了一个疯子,他把金凌赶走,把自己和江澄关在一个屋子里,整整两日。两日里金凌站在屋外总能听见魏无羡呜咽或是狂笑,就像是江澄的死把魏无羡折磨疯了。
两日后,魏无羡形容枯槁地打开门,金凌早已经站在门外,魏无羡跪在江澄身边,这两日,他共情江澄,看见了江澄十三年的过往和这段日子的煎熬。原来从他们相逢的第一次,江澄就知道他们注定会陌路的未来,但江澄仍旧没有戳穿他,任由魏无羡随心所欲地活。江澄早就知道他的金丹是魏无羡的,但他也没有说,他只是默认了魏无羡那个荒唐好笑的回答,然后在必死的结局时为魏无羡拿到一颗金丹。至于金凌,江澄确实没有留给金凌什么东西,可是这整个莲花坞,就连江澄的那条命,江澄都给了金凌,诚如外人所说,江宗主把金小公子养得特别好。只是金凌并不知道这些,魏无羡大概也不会同金凌讲明白,江澄就是这样的人,全天下人渡误会他了,他也只是横眉冷对,什么丰功伟绩,他不屑去沽名钓誉,既然江澄不说,魏无羡也不会替他多嘴。
魏无羡恨透了这样的江澄,这一刻,他突然明白在得知金丹是他的时候,江澄的感受,在梦里,江澄在所有人面前狼狈痛哭,他出言讽刺,可那里的魏无羡只是说“还江家”,所有人都在把江澄当成了一个对立面。若非魏无羡共情,若非在大梵山他突发奇想想找江澄,若是——
魏无羡不敢假设,他和江澄若是有一步偏差,那结局就是江澄梦中的景象。
魏无羡抬头,金凌就站在他面前,他问:“你想救江澄吗?”
金凌没有迟疑:“要。”
江宗主又活啦。
死而复生,多么玄幻的词,但若是放在江宗主身上,莲花坞的人都觉得这是应该的。
魏无羡给江澄捧来一碗莲藕排骨汤,江澄还没伸手,金凌就忙着接过,对江澄道:“舅舅,你刚醒,我喂你喝。”江澄可受不了金凌这样的腻歪劲,瞪两眼,金凌就老实了。
魏无羡见金凌吃了瘪,笑了两声,旋即脸色微变,好在江澄的目光还在金凌身上,魏无羡借口出去,到了外面,魏无羡才敢揉胸口,皱眉,心脏处传来的疼痛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心脏上啃食一口,密密麻麻的刺痛让魏无羡的额头布满冷汗。金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还好吧?”魏无羡回头,金凌见魏无羡看着他,他才不情不愿地补充道:“是舅舅让我问你的,他猜到了一些。”江澄向来聪明,经历了金凌一事,也更加明白没有免费的午餐,魏无羡抿抿干涩的唇瓣,苍白地点头,他反问:“你呢?”金凌没说话,他只是告诉魏无羡,他挺高兴的。
用半颗心和半碗心头血就能起死回生,金凌自然是高兴的。
魏无羡拍拍手,把手里端碗的盆子留给金凌,他说:“我要回去陪你舅舅了,你拿回厨房去。”
金凌气急败坏地跺脚,他对着魏无羡的背影骂了一声,在魏无羡的身侧,随便被他别在腰上,江澄的房间偶尔传来银铃清脆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