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當燈光熄滅、掌聲散去的那一刻,我總覺得自己還留在舞台上。
那裡有聲音的餘震,也有無法被聽見的心跳。
我花了很多年才明白——
有些人,不是因為你準備好了才會出現在生命裡,
而是因為他出現了,你才願意開始改變。
那一夜,世界靜了下來。
我終於知道,自己想去的地方,
就在他所在的那個方向。
秋天將夜色繡進空氣裡的時候,秋彥回來了。
他彷彿穿越了一條漫長的迴廊——時間、思緒與光影交錯在身後,帶著一種幾乎被磨平的疲憊。
CAC會場仍然人潮湧動,像被無形的潮水推擁著。他在演出人員的休息區張望,直到那道熟悉的剪影在噪音間緩慢浮現。
「我回來了。」
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背景的喧嘩吞沒。
春樹轉過身,笑容像風過樹梢——明亮卻帶著隱約的距離。
「啊,歡迎回來。事情辦完了嗎?」
秋彥心臟微微一緊。那笑容像針落在水面,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紋。
「……嗯。」
春樹靠近了一點。那動作像是經過無數次排練後的本能,微蹙的眉,一種試圖讀懂對方卻又不敢靠太近的猶豫。
「你的臉色……還好嗎?」
秋彥想說沒事。話卡在喉頭,他舉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雙頰。聲音在空氣裡散開,他不太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做——只是那個瞬間,所有情緒都太靠近表面,只要他不先動手,可能又會淚流滿面。
「沒事。」他說。
沒事了。
春樹沉默了兩秒,看似要追問,卻又收了回去,只是點點頭。
「……是嗎,那就好。」 一如往常,他退後一步,留出一個能讓人呼吸的空白。
就在那一刻,真冬的聲音插了進來。
「梶哥剛才是去送雨月哥嗎?」
語氣輕盈,卻精準地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波痕。
「啊……嗯……」秋彥眼神飄開,錯過了春樹那一瞬間細微的僵硬。
「誰啊?」立夏問道。
「梶哥的室友。」
「啊,就是你去找的那個人嗎?」
「嗯。」
「原來他有來看表演啊。」
「嗯。」
「啊,真冬你之前說的靈感來源,就是......」春樹也轉身加入了對話,三人的聲音混進室內的雜音裡,逐漸模糊,像收音機訊號慢慢消失在一個遙遠的頻道。
秋彥看著春樹的背影,覺得自己的胸口空了一塊,又重了一塊,情緒像玻璃杯裡的水,一邊晃動,一邊悄然升高。
「我去一下廁所。」他有些倉皇地離開,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覷。
「梶哥是不是怪怪的啊?」立夏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問道。
「梶哥他,剛才,應該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吧。」真冬用他慣有的輕飄飄語氣回道。
「蛤?你怎麼知道?」
「嗯......猜的。」
「又來了啊你!」
春樹沒有加入他們的對話。他的腦海裡還留著秋彥方才的神情──他是不是哭過?到底發生了什麼?
真冬說得對,應該是什麼重大的事。
只是...... 只是,不管發生了什麼,都不關他的事。
雨月──村田先生,英俊的小提琴家,天賦異稟,秋彥曾經、也許現在依然愛著的人。他們可能已經和好了,重修舊好,就像很多愛情故事裡會發生的那樣。
他自己呢? 只是一個偶然借宿的朋友,一起練團的夥伴,一個在旁邊看著他痛苦也無能為力的……局外人。
就像當初秋彥拒絕他的時候說的話,有些事情就算他知道了也於事無補。
想到這裡,他的心沈了一下。不是劇烈的痛,是那種針線勾過纖維時的細微拉扯,帶著一些羞愧與自嘲。
春樹嘆了口氣。
「怎麼了春樹哥?」立夏轉過頭來。
「沒事沒事,只是在想大家的表演都好厲害啊,哈哈......」
「的確是呢,有好幾組的水準高得嚇人。不過我覺得我們也不輸!」
「這話很有上仔的風格欸。」春樹笑道。
※
雖然沒想過會被選上,但也沒想過會落選,就這樣,CAC落幕了。
四人在徵選結果公布後一起去吃了烤肉,春樹和秋彥都喝了不少啤酒,一路搖搖晃晃地從車站走回家。
「啊──終於結束了!」踏進玄關,春樹兩手舉高,用力伸展,像某種解放的儀式。他笑起來的時候總會把眼睛瞇成一條線。
秋彥跟在他後頭,一邊把包包卸下來一邊說:「真是不甘心啊。」
「嘛,人家實力堅強啊。」春樹進房放好貝斯,翻出換洗衣物,走向浴室:「我先去洗澡喔──」
「喔。」
門關上了,水聲沒那麼快開始。
秋彥有些恍惚地環視著周圍,這裡的每一處都滲著春樹的氣味。
他在這裡借宿了兩個月,兩個月裡,世界的重心悄悄傾斜。
那份傾斜起初讓他困惑,如今卻變得無可挽回。
不,也許在更早以前,在誰也不知道的時刻,他就已經對春樹動心了。
他望向那張沙發——
那是他最懊悔的地方。
他曾以為自己毀掉了一切,像誤踩碎一個玻璃杯那樣無法回頭。
在那扇門後頭,春樹正在洗澡。水聲還沒開始,一定又在發呆吧,一邊盯著鏡子裡的自己,一邊思考著比賽落選的原因,或……也許正在想他吧,想到他時那眉心會微微皺起來,像今天在會場裡那樣。
秋彥蹲下身,在地板上坐下,背靠著沙發。他沒有開燈,屋子裡只剩路燈透進的那一束橘黃,將桌上玻璃杯邊緣的水痕映得格外清晰。
他記得自己壓在春樹身上的觸感。記得春樹從一開始的掙扎到後來向他伸出的手。
只是那隻手終究沒有觸碰到他的臉頰。
那之後,他以為自己已經毀了全部,以為春樹會像以前所有離他而去的人一樣,悄無聲息地從他的生活退場。
但春樹沒有。
春樹把他接回來,讓他住進這裡,給他一個杯子,留一雙拖鞋給他。
可是,春樹不知道。
不知道他剛剛去見雨月是為了什麼。
不知道他終於把那句話說出口。
不知道他在道別的時候,腦海裡閃過的不是他與雨月過去那些閃亮又傷人的片段,而是春樹在清晨陽光下的模樣──是他喝冰啤酒時露出的一點點舌尖,是他走了一大段路後額邊微濕的髮。
不知道他從哪一刻開始,不再猶豫了。
他突然覺得呼吸有點費力。
整間屋子好像陷入了某種沈默的聲音裡。他伸出手,摸到沙發邊緣那件春樹忘記收的帽T,把臉埋進去。那味道熟悉得幾乎令他發顫,是只屬於春樹的某種體溫和音樂的味道。
他甚至開始想,如果他們就這樣維持現狀,會不會比較好?至少春樹不會躲他、不會離開他。 不。 不,他不能再錯過了。
他想說出口。
如果選擇沉默,或許能讓一切維持平靜;但那樣的平靜,會讓他永遠停在原地。
──這次不會再逃避了。
他站起來,走向角落的提琴盒,拉開拉鍊,小提琴安靜地躺在裡面。這把小提琴,伴隨了他超過一半的人生歲月。
在春樹這裡,他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對小提琴的熱情,他不會放棄的。 就算現在他還配不上春樹,他也不會放棄的。
努力吧,改變吧,可以做到的,一定可以做到的,為了春樹。 因為他終於知道,自己想成為怎樣的人。
浴室裡終於響起了水聲,淅瀝落下,像是把整天的疲憊與迷惘一點一點沖刷。
秋彥收好小提琴,坐在桌邊靜靜望著那扇門。心口仍舊沉重,但卻不再像方才那樣混沌。
他知道自己走過了一條很長的路,從糾纏、掙扎、逃避,到今天,他終於能在夜裡對自己承認。
我不會再錯過了。
他握緊手心,像是對著自己立下誓言。
浴室門「喀」地一聲被推開,白色水汽伴隨著熱氣散出來。
春樹換上了寬鬆的T恤與短褲,頭髮還滴著水,正用毛巾隨意擦拭著。
看見秋彥還坐在客廳裡,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著問:「怎麼還沒睡啊?不是說累壞了嗎?」
秋彥抬起頭,望進那雙帶著溫柔與困惑的眼睛。他喉嚨一緊,差點就把心底的話衝口而出。
但最終,他只是微微勾起嘴角,聲音低啞:「……等你。」
春樹眨了眨眼,「怎麼了?」他問,將毛巾搭在肩上,走過來在秋彥身邊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點點距離,但秋彥知道,自己終於跨出了那一步──
從此以後,他要一步一步,把這段距離縮短。
夜色在窗外靜靜鋪展,嶄新的篇章正要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