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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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无缘无故在世上哭,哭我。
Wer jetzt weint irgendwo in der Welt,ohne Grund weint in der Welt,weintüber mich.
此刻有谁在夜里某处笑,无缘无故在夜里笑,笑我。
Wer jetzt lacht irgendwo in der Nacht,ohne Grund lacht in der Nacht,lacht mich aus.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无缘无故在世上走,走向我。
Wer jetzt geht irgendwo in der Welt,ohne Grund geht in der Welt,geht zu mir.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无缘无故在世上死,望着我。
Wer jetzt stirbt irgendwo in der Welt,ohne Grund stirbt in der Welt,sieht mich an.
——里尔克《沉重的时刻》
——Rilke《Ernste Stun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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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我再次从裂缝里掏出一个腌牛肉罐头,将它扔进背包。这很好。物资是今天早上才运来的,还没来得及发放到所有人手中,所以我应该能将自己找到的两个背包塞得满满的。我贪婪地想把所有食物和医疗用品都找出来,在战场上这些东西永远都不嫌多。炮轰仍没有要停的迹象。
我搬开一块混凝土,发现了一个半个身子还裸露在外的人。我费力刨开他身上的砖瓦石块。我尝试带走他。他却用沙哑的声音说:不用管我了,你快走吧。你是医生,你活着就能救更多的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没过多久他就死了。我把他挖出来,才发现他没有了腿。我这才想起来他是今天早上刚从前线运过来的被炸掉下半身的人,他有黑色的卷发,棕色的眼睛,看起来像四十岁,但我猜他没有二十五岁。
我将他拖出来埋葬。或许我应该给他立个碑,可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跟在战场上死掉的人一样,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我背上两袋沉重的背包,像背上两口沉重的棺材。我准备离开。我不可能把废墟里的人一一挖出来埋葬,这里只剩下我一个活人,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他们被埋在废墟下,至少比曝尸荒野的好。
我看了一眼太阳,太阳亮得好刺眼,亮得仿佛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四处弥漫着黑烟的世界。于是我朝太阳升起的相反方向走去。朝西走,朝西走就能回家。我想。我或许会继续救人,但我不会在战场上救人了。
-01-
我朝西大概走了两天,没有遇到一个人,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人类对待同胞总是比对待敌人更残忍,谁知道我会不会遇上那些令人唾弃的军警,有人看到我背着这么多东西,他会对我做什么!食物我尽量省着吃,毕竟我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走进一个村庄,这是一个死村,没有一个人。村庄四周遍布弹坑,墙上甚至还有弹孔,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腐烂的气味,看得出来这附近不久前刚发生过一场恶战。
我开始在这座村庄里寻找食物,即使这有点不太可能,但我必须在自己安全离开这里前尽可能寻找更多的食物。我知道自己的家在西方,可在西方哪里呢?西南还是西北?距这里多远?我连自己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没有目的地,没有自己的思想,只是遵从太阳、树木和云的指引行走,它们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战争模糊了我的记忆,让我变成了只会遵从命令行事的机器。
非常幸运的是,我依然找到了几根法国面包,即使它们硬得像石头,顶头还有老鼠噬咬过的痕迹。我用小刀费力地将老鼠咬过的地方切去。我想政府就应该保证让每个法国士兵至少得到一个面包,这样就不会有武器紧缺的问题了——当然,我开玩笑的。
我走进一个地窖,试图再找些吃的。但在那里,我居然遇到了活人。通过狭窄的天窗透下来的微弱的光,我辨认出他穿着德国军装——他是一个德国人。
他坐在墙边,正拿枪指着我这个不速之客。他的左腿膝盖下方的位置缠着红棕色的绷带。枪口对准我,肉眼可见的,他在发抖,目光钉死在我身上,好似我会食物紧缺到将他生吞。
我又向前走了一步。他立马绷直身子,腿往回缩。我看到在那一刻他似乎想抬起自己的左臂,却又放下了。他的手臂应该也受了伤。但他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我只好陪他一起演戏。我尝试用自己半生不熟的德语说:我只是个医生,我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与此同时我举起双手,以证明自己的诚实。你受了伤,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伤口会感染,你会因此死去。我补充道。
他似乎被我说动了,缓缓放下手中的枪。我放下背包,拿出医疗用品和手电筒——虽然有天窗,但若做手术的话这里还太过昏暗。我拆下红棕色的绷带,才发现他只不过是将伤口简单包了一下,连子弹都没取出来。伤口已经开始化脓。
我又拿出一瓶白兰地。在路上我一直舍不得喝,但现在我居然要用它救人。我说我没带麻药,忍着点。然后开启酒瓶,对着乌黑的伤口浇了上去。他吃痛,转过头,双眼紧闭,狠狠咬上自己的右臂,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抵消腿上的疼痛。
我腾不出手来,只好暂时用嘴叼着手电筒。我割掉伤口周围的烂肉,挤出里面的脓。情况有些糟糕。我将镊子伸进去搅了搅,将粘连在一起的肉拨开,尝试取出子弹,他突然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难受的闷哼声。我拍了拍他的大腿,让他再忍着点。
我好不容易取出子弹,弹孔中甚至能隐隐看见骨头。我做了止血处理,重新包扎。我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出去找了两块还算干净的木板,照样用白兰地清洗一遍后绑在伤口两侧。
我剪开他左臂伤口周围的衣袖,用同样的方法取出里面的弹片。他左臂的情况比腿要好一点——也就好一点。
他将自己的右手臂咬出了血,于是我干脆把他的右手臂也包扎了一下。
干完这一切后我拿下手电筒,可能是含的时间太久了,只感觉嘴里发麻。我擦干净医疗用品上的血,转身整理器材。突然我感到后脑勺正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
带我去前线。这句话居然是用法语说的。
我不动声色,只是重新将手术刀拿出来,猛地转身,把他手中的枪撞落,将他推倒在地,然后我就把手术刀抵在他脆弱的脖颈上。我这不是在赌博,这个年轻的德国人又蠢又粗心,之前我试着向他迈出一步的时候他就已经紧张到扣下板机,但我并没有因此中弹——他的左轮手枪里压根就没有一颗子弹。
既然他会说法语的话那我干脆就用法语说了,我也不奢求他能听懂。我说,你知道医生做手术时最喜欢用什么样的刀吗?就是这种锋利的刀,因为它能够轻而易举地划开病人的皮肤,能准确地击中要害,割掉腐肉,就像我刚刚割掉你伤口上那些令人恶心的烂肉。医生都喜欢锋利的刀子。
然后我轻轻把刀向下压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他脖子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他被我吓到,身子突然猛地颤了一下,我没反应过来,血痕立刻变成血口子,我反倒被他吓了一跳,把刀又向上抬了一点点。他被吓得不轻,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睛死死盯着我手上的动作,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好似两轮炽热的太阳嵌在他的眼眶中,让我想起了自己出发前看到的那轮太阳,亮得我总感觉自己的眼睛被刺伤。
鲜血缓缓从伤口中渗出来,顺着脖子滴在地上。我觉得我应该适可而止了,况且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我站起身,回去将手术刀上的血迹擦干净放回去,又重新将绷带拿出来。我回头,发现他仍然躺在那里,右手捂着脸。或许我刚刚那一出真的吓到了他。他的呼吸有些奇怪,很急促,但又像是在极力遏制自己的呼吸,听上去极不稳定。
我过去将他扶起,让他靠在墙上,开始包扎他脖子上的伤口。他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我没听清,只感到他的喉结在颤动。于是我只回了句:嗯?
你为什么不杀我。这句话依然是用法语说的。
我也用法语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你是法国人,我是德国人。他说这话时声音又小了下去。
我只草草敷衍了句:也许吧。然后系好绷带,又回头开始被打断的收拾东西的过程。
一切结束后我感觉有些疲倦,干脆就顺势坐在那个年轻的德国人的不远处。我拿出笔和本子,再次将手电筒叼在口里。我写下:1917年2月26日……
好吧,我现在开始思考了,我该写什么呢?写我今天救了一个德国人吗?他的问题确实把我问住了。我是法国人,他是德国人,我为什么要帮他处理伤口?好像法国人和德国人互相仇恨互相杀戮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流淌在我们血液中的敌意。更何况他的情况很糟糕,就算我帮他取出子弹,他也很可能因为破伤风死掉,我为何要浪费那一瓶白兰地?
最终我除了日期什么都没写。
在天窗透下来的昏暗的光中我们静默了许久,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都寂静无声,地窖里除了我们和我的背包什么都没有,像棺材一样把我们装在里面。要不是有楼梯和天窗,我恐怕真的会以为自己已经被抬进了坟墓。我注视着天空,看着它渐渐由白变红。
突然,那个德国人开口道:你……你有吃的吗?他开口第一个词说的是德语,但好像又考虑到我是法国人,又改口了法语。
我愣了一下。我说我只有硬得像石头的面包。他说能吃就行。
-02-
我走出地窖时已是黄昏,天尽头的云燃烧得好炽烈,它们在咆哮、在怒吼,它们的声音震荡天地,如普罗米修斯那般将火种播撒于苍穹。太阳越过地平线,是丢在平原上的照明弹,绽放万千余晖。不知为何,望着那轮太阳,我又想起了那双金色的眼睛,它刺痛了我的眼,烧灼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在几百米外找到了一条溪流。谢天谢地,即使这附近经历了炮火的洗礼,这溪水仍算得上干净。通过这溪水,我终于看见了自己的脸,可我竟不敢相信这是我自己。我那引以为傲的白发现在如枯黄的草粘在我的头皮上,脸色焦黑如死人。它是一面缄默的镜子,透过这镜子我仿佛见到了镜面后的世界,在那里我看到了既苍老又愚蠢的自己。
我不敢再看。我把在这村庄里找到的面包泡在水里,直到泡软到能掰开为止。
走进地窖前我犹豫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把一整个面包都给了他。他一看到面包就迫不及待地抓了过去,搞得好像是我抢了他的食物似的。我说我食物不多,得省着点吃,以后不可能给你这么多了。他狼吞虎咽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我坐下后他突然问我:你不吃吗?
我说我吃过了。我又撒谎了。
接着就只剩下吞咽食物的声音。
等他吃完后我问了他一个我一直都在想的问题:你会法语?
只会一点点。他说。
我说我一开始都是用德语跟你说话,你是怎么想到要用法语的?
结果他的回答让我大跌眼镜:因为你说的德语真的很难听。
我愣了一会,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我说你的法语不也一股土豆味。
之后我们再也没相互说话,直到夜幕降临,万物都沉沉睡去。
-03-
今天又是一场恶战,德国人的子弹如雨般从天上落下来——真的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子弹打进人的肩膀,却从手腕穿出来。弹坑和战壕变得毫无用处。
我接到一个从前线运过来的伤员。毫不夸张地说,他整个人都被打烂了,身上的弹孔像一个个黑洞,把我的生命都吸走,从里面流出绿色的脓,仿佛这个人是由脓组成的一样。他瞪着蓝色的眼睛,眼皮不见了,目光就死死钉在了我身上,拔不出也挖不掉。他削瘦得像干尸,却张开嘴巴,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我知道他在拼命地喊:救我……
可我做不到。我恶心得想吐。突然我意识到,我不应该在这里的,这里变成了废墟,而我当了个可耻的逃兵。我埋葬了一个被炸掉下半身的、有着黑头发和棕眼睛的人。我不应该还在这里。我再看那个人,白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那分明是我自己……
我猛然惊醒,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我捂着嘴冲了出去,还差点在楼梯上摔倒。我在一面残垣断壁旁开始吐,但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徒劳地干呕。我倒是有些庆幸我没吃晚饭了。
我终于清醒过来,环顾四周。夜幕将废墟遮住,所见的只是深蓝色的荒原。我从未发现深夜的天空有这么晴朗过,悬挂着的星星一直延伸到远方,像敌军的战机,会投下几颗炮弹来……
不对不对不对。我甩甩头,想把那些奇怪的想法从大脑中甩出去。我靠在墙上。这深蓝色的大地一直绵延到地平线,远处的树叶因星星的照耀闪着粼粼的白光,西风吹走硝烟和战火,空气中甚至能隐隐闻到花香——春天来了。我已经很久都没有闻到过自然的气味了,战地医院内永远都充斥着石炭酸和脓味。
我在外面多待了一会儿,又再次返回地窖。这时黑暗中突然窜出一个声音:你去哪里了?
我又被他吓了一跳。我说我只是到外面透透气。他就再也没开口。
但再次坐下后,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我一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满是溃烂的伤口、黑色的血、绿色的脓、凄惨的呻吟。他们在向我求救,他们想活下去。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缓慢地失去生命。我突然又有些想吐,但若放在以前,这些对于我来说都是家常便饭,可现在我竟觉得恶心了。或许是最近过了几天好日子吧,我想,让我变得像个人了。
我重新睁开眼。我想写点什么,但我不想浪费手电筒的电。我想如果那个德国人还醒着的话,或许能互相说说话,消遣一下寂寞,也让我不那么心惊胆战,因为现在他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这会让我怀疑我身边是不是躺着一具尸体,一到明天就会腐烂发臭。
我尝试问他:你还醒着吗?
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他似乎意识到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动作,又轻轻嗯了一声。
我说要不咱们聊会天吧。他仍然只嗯了一声。
我问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他似乎很惊讶我会问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说你想说的。我说。
他再次沉默。时间久到让我开始思考是不是该换个轻松点的话题,他终于开口了。他说他是在1915年秋冬之际入的伍。其实在去地区指挥部报名参军前他曾犹豫过一阵子,但老师说这将是一件极为光荣的事,同学说这将是一次有趣的经历,于是他被说服了。当时他们班上的男生,二十多个都去了。他们幻想着穿上崭新的军装,端着枪,胸口再别上一枚铁十字勋章是再好不过的事。每个人都坚信战争很快就会结束,每个人都满怀希望,但美梦总会被现实扇得稀巴烂。新兵训练时他们就叫苦不迭,但至少会有人认为这是成为男子汉必要的磨炼。等他们上了前线后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每天都在炮火和爆炸声中惊恐度日,他们所想的骑士精神、光荣的勋章,一件都没有。他们在机械的口令中冲锋,迎接飞来的榴弹。有一次他所在的连队路过一面战壕墙,一具被炸得稀碎的尸体就糊在那面墙上,看起来像碎面包和蔓越莓酱的混合物,恶心得他当时差点就吐出来,晚饭还是一位老兵硬塞给他吃的。人不吃饭就会死。这是那位老兵叮嘱他的。战争会死人,这句话说得倒是轻巧,每天都有人受伤,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发疯,甚至某次他们冲锋的时候,他年少时最好的玩伴,竟将枪口对准了他,然后脑袋就被炸烂,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就那么直接溅在他脸上。眼睛看到可远没有溅自己身上恐怖,更何况还是直接溅脸上,嘴里甚至能尝到一股甜腥味。战斗结束后他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老兵硬塞给他也没用,因为他一直在吐,吐到再也吐不出一点东西,吐到感觉要把自己的肠胃吐出来。他还在战场上见到了黑箱子——英国人称其为坦克——向他们碾来。坦克冲进战壕,又灵活地爬出来,所向披靡。它们将血肉从尸体和伤员脆弱的皮肤中挤出来,在巨大的钢铁猛兽面前人类渺小得像虫子,一拍就死。他还吸入过毒气,所幸吸入的量少,不足以致命,但让他失明了一段时间,也让他在之后深呼吸或呼吸急促时感到肺叶在燃烧。他想逃跑,他身边有许多人尝试逃跑,但没一个成功的,全都被抓起来枪毙了,这又让他不敢逃了。他怕死。他想疯掉或死在战场上是不错的事,至少他就感受不到痛苦,或着能得到个光荣的名号。但理智让他清醒着受苦,求生本能让他躲开每一次爆炸。所有人都死了,他们被装在名为皮肤的尸袋里,战争毁了他们,毁了一切。前几天——实际上他也不记得是多久——这附近打了一场遭遇战,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到这里的。或许就算他被打断了腿,求生本能也会让他拖着残肢逃跑,但他再也没有力气出去了。他想睡觉,但饥饿和疼痛不断侵扰着他,叫他睡也睡不安宁。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但没想到会有法国人——也就是我,会出现在这里。
他刚开始还能平静地用法语说话,然后就开始不断夹杂德语词汇,到最后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德语,所幸我还能听懂一些。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呼吸又开始变得极度不稳定。
我沉默了一会,然后向他移过去一点,挨在他身边,揽上他的肩,他也顺势靠在我肩膀上。他在发抖。我从衣兜里掏出手帕,递给他。他接过手帕后终于开始哭,呼吸声变成哭泣声,像是长期得不到释放却在某一刻突然崩溃。他颤抖得那么剧烈,会给我炮弹在我身边炸开、地动山摇的错觉,叫我也开始以为自己在颤抖。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像懦夫一样在一个法国人怀里哭。他抽泣着说,我的肺好痛。我感觉我要死了。
我一直沉默着。我没有说什么话来安慰他,安慰的话是说给快死的人听的。我还年轻,才二十多岁,我所经历的并不比他多多少,更何况他可是实打实开过枪、打过仗的人,我能安慰他什么呢?一切都已经发生,再说什么都没用,正如我不能阻止这场战争发生一样。最好的办法是听他说,哭过了笑过了才能继续前进。可我们又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呢?
他抽泣着,哑看嗓子又断断续续说了许多。他说他的父母其实早就死了,1915年圣诞节前一周,几颗炮弹落在他们村子里,半个村庄都被夷为平地。这让他在休假的时候只能呆呆地望着几摞成堆的焦炭,漫无目的地在焦黑的大地上行走。春天的大地是绿色的,吃了人后就变成黑色。之后他去了自己读书的城镇,他的老师们和那群大人们都称赞他的健壮、无畏与勇气,称赞他保家卫国的英勇行径,可他根本无法与他们交流。他们大肆谈论着,仿佛只要战争的指挥权交到他们手里,他们就能占领全世界。但只有他知道,只有上过前线的人才知道,情况根本不是他们所幻想的那样,可没人相信他说的话。最终他逃离了那里,逃离了他所眷念着的热爱着的一直生活着的地方。他们明明都是德国人,都说着德语,可他已经不能与他们交流了,他已经听不懂他的同胞们所说的话了。
他仍然在哭。我想我应该说些什么,以回应他向我倾吐的语句。我说我其实不是我父母亲生的,我的母亲在河边的草丛里发现了被裹在襁褓里的我。如果你有机会见到我的家人,会发现他们都是棕发,只有我是白发。我有三个姐姐和两个哥哥,生活艰苦,但他们依然收养了我。我是从小就想当医生的,那时我总想着治病救人是充满荣耀的事,所以1914年我大学毕业后就立刻应征入伍了。那时每个人都在说战争很快就会结束,我们会在圣诞节之前回家。可现在呢?我他妈已经在战地医院过了三个圣诞节了!我的两个哥哥都参了军,甚至后来我大姐也去了。我听说她们女兵会在衣兜里揣一颗毒药,为了防止战斗失败后受敌军侮辱。后来我姐姐果然吞下了那颗毒药。可没人记得她们,甚至根本没人相信女人会参军,在他们眼里女人只会躲在被窝里哭呐!我的两个哥哥也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苟且偷生。前线总是会源源不断地运来伤员,数量多到让我怀疑政府是怎么搞这么多人来送死的。在大学的日子里我们每天都浸泡在人体模型中,只有战地医院才会告诉我们什么叫战争,只有战地医院才会告诉我们血淋淋的现实,战地医院内什么都会发生。医院里有四肢中弹、腹部中弹,有胸部中弹、脊柱中弹、毒气中毒,甚至还有头部中弹、颈部中弹。人体哪里都能中弹。学了医才知道生命实在太脆弱了,轻轻挨上一枪就会死。我们每天只能休息几小时,同时还要遭受伤员的非难。可又能怎么办呢?上战场的是他们,打仗的是他们,流血的也是他们,而我连枪都没摸过。那时我总想着,万一明天战争就结束了呢?万一明天战争仍然没有结束呢?法国跟英国打过一百多年的仗,说不定跟德国也会打一百多年。那就等吧!等明天来,至少能活着总比死掉好。可之后我才意识到,明天是来不了的,零点的钟声一过,明天就会变成今天,明天是永远也来不了的。我们没有目标,没有希望,我们甚至不知道为何而战。为了祖国的荣耀吗?在这一点上,法国人、英国人、俄国人,跟德国人、匈牙利人、土耳其人又有什么区别?战争就是官老爷子们的游戏,他们签宣战书时有多爽快,我们这些人死得就有多惨。我们现在所进行的战争与几百年前美洲的野蛮人的战争无异,不同点是他们进行战争是为了进步,而我们致力于退化。我忍受不了,几天前的清晨我找借口跑出去透气,回来时却发现战地医院已经没了。足有几层楼高的贝莎大炮,精度不高,杀起人来却是毫不犹豫。但当我看到那堆废墟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他妈的,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或许这种想法颇为狼心狗肺,但等到真的上战场就分不清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了,正确的错误的黑的白的全杂糅在一起,只能像面包和锯屑一样一起吞下肚,就如同我还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一样。
他渐渐平静下来了,但依然会时不时吸吸鼻子。良久,他突然问:我们为什么要打仗。
我说我不知道。这种问题我只能回答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德国那边的报纸上都说只有我们是对的,我们参战,是为了保卫自己的祖国。
我说,法国这边也是这么说的。
那到底谁才是对的?他继续问。
我不知道。他的问题总是把我问得哑口无言。我说也许都是对的,也许都是错的。
地窖里陷入死寂,黑暗笼罩我的全身,只听得到身边平静的呼吸声——他睡着了。我透过天窗,望向天空。灰白驱赶黑夜,朦胧笼罩大地,野草在废墟里歌唱,东方晨光熹微。
天亮了。
-04-
他突然发了高烧,一直昏迷不醒。没办法,我只能先将他平放在地,盖上我的大衣,跑到溪边将我的手帕浸在溪水里,让它冷却下来,再拧干,回去盖在他的额头上。等整个手帕都变热了就又跑到溪边去降温。
他整整发了三天的高烧,期间还时不时说胡话,但大都是破碎的毫无意义的词句。我把面包泡软后掰碎,就着水强迫他咽下去。人不吃饭就会死。这是所有人都终身受用的道理。我忽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战地医院,跑来跑去就为了照顾病人,但不同的是现在只有一个医生和一个病人。
到了第四天,他的烧仍然没退,我觉得他应该是活不过今晚了。我照旧从溪边回来,把浸湿的手帕叠了叠,放在他头上。突然,他又开始无意识说话了。我将耳朵凑到他嘴边,想听听他又在说什么。他说的是德语,我听起来稍微有点吃力,但还是能听懂他好像在说什么公式,尽是一些加减乘除的东西。我正想起身,他突然又说了一个词:读书。
我愣住了。
他又开始说胡话,他在喊他的爸爸妈妈,他说他想回学校,他说了一连串的人名,估计是他以前认识的人。最后,他说他想回家。
我摇摇晃晃站起身,忽然又跌坐在地。
他突然猛地颤了一下,我一惊,上去检查他的情况。他没醒,看来只是条件反射。但我发现有什么东西从我盖他身上的大衣下露出来。我拿起来,发现是一本笔记,封面已经被撕毁,边缘磨损得很严重,看上去像被反复翻过很多遍,但内容却很清晰,似乎是德国中学教科书的内容。字迹很工整,看得出来是下了不少工夫。
是啊,他还是个学生,才十九岁半。他本来应该坐在教室里读书。当那群大人们还在写作和演讲时,他们已经学会如何将手榴弹扔进敌人的阵地;当那群大人们还在认为效忠祖国是最伟大的事业时,他们早已见证过战地医院和死亡。擦亮军装上的一粒纽扣比柏拉图和歌德更重要,他们接到的第一份职业便是杀戮,他们还没来得及享受年轻的盛宴就早已品尝到死亡的苦果。他们在德国有成千上万,在法国有成千上万,在英国有成千上万,在俄国有成千上万!他们不再是学生,不再是青年。他们的青春从上前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他们比那群大人们都更加衰老。
忽然一滴水滴在本子上,晕开一片墨迹。我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是自己在流泪。我突然开始哭,眼泪止不住地流,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我好想回家。我迅速将本子塞回他的衣兜,然后瘫倒在地。我捂着脸,开始嚎啕大哭,就像他之前靠在我肩膀上哭一样。我是个懦夫。我是个逃兵。我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他发着高烧,可我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我总忍不住想如果一切都没发生会怎样,那么我也不会和他在地窖里相遇了。我或许会进入一家医院,就当一名普通的外科医生。我的姐姐和哥哥也会活得好好的。他会继续在学校读书,他的笔记写得很用心,说不定能考上一个好大学。他会和自己的父母平静地生活。我们的命运将不再交错,所有人的生命都会被重新改写,在前线的岁月会消失,死去的战友会重新站起,与我们并肩前进……
不、不,我不能再想了。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宿命,因为一切都已经发生。假如,假如那天早上我没有走出战地医院,假如当时我没有急于展示自己的迫切心理,假如我的姐姐和哥哥没有响应国家号召,假如他当时没有逃进地窖,假如炮弹没有落进他们村子,假如他没有被老师和同学说服,假如战争在1914年就结束,假如——
他突然又开始说胡话,他一直在喊他的父母。我重新坐起来,呆呆地望着他。他的脸因为高烧而发红,眉头紧锁,看上去很难受。
他还没有到能够自力更生的年纪,他依然需要依赖自己的父母。可那又怎样呢?你的父母不是早就死了吗?你的家不是已经变成焦炭了吗?如此歇斯底里地呼唤,又有什么用呢?他跟在战场上死去的绝大多数人一样,没人记得他们,连旁人的眼泪都赚不到一点。现在除了我,已经没人愿意为他哭泣了。
我突然爬起来,开始拼命地祷告。之前在战地医院我们每天都会祷告,但还不是该伤的伤该死的死,所以这几天我一次都没有为他祈祷过。但现在我发了疯地想让他活下去,只要他能活下去,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他本来可以拥有未来的。
但上帝真的听得见我的祷告吗?在战地医院,有那么多人都在祷告,祂真的听见了吗?既然在那里祂都听不见,那又怎么会光顾这昏暗的地窖呢?我胡思乱想着。
几小时后,天色暗下来了,我也渐渐冷静下来,我擦干脸上的泪水,我的疯狂不再发作。我不再祈祷。我悲哀地想着,他肯定是活不过今晚了,我已经快听不见他的呼吸声了,明天他就会变成一具尸体。人死起来总是缓慢的,有时是几小时、几天,有时是几年、几十年。我之前在溪水边看到了一丛野雏菊,它们开得可真美。如果明天他死掉的话,我就把他埋葬在那里。
太年轻了。我说,你真的太年轻了。
然后我便沉沉睡去——这几天我实在是太累了。
-05-
我挣扎着从朦胧中醒来。一缕阳光刺入我的眼睛,亮得我眼晴发疼。我想伸手遮一下,但感到有什么东西盖在我身上。我睁开眼,发现是我的大衣和手帕。
我愣了几秒,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身向旁边看去——
他正坐在墙边,借着阳光,专心致志地看他的笔记,手指摩挲书页发出的沙沙声跟着太阳光一起灌进我的耳朵。这场景是如此飘渺虚幻,让我觉得自己在做梦。我的意识停滞了几秒,然后猛地伸手抓住他的左肩。他被我吓了一跳,烈日一般的金色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我。
是的,我抓到的不是虚无飘渺的灵魂或空气,而是一个实体,有体温,透过衣服我甚至能感到血液在他的身体内流动、循环。
我掀开盖在我身上的大衣,捧着他的脸亲了又亲。他似乎并不适应这过于热烈的吻,向后差点摔倒。是的,他活过来了,上帝光顾了这里,在他的身上出现了奇迹!我以后会每天向上帝祷告的。我想。
我拆开绷带,给他的伤口换药。他的伤口在慢慢愈合,情况比前几天好多了,这让我心底升起一股自豪感。在战地医院可没时间见证伤员缓慢地变好。虽然这中间或许有奇迹的作用存在,但我依然认为他是我真正治好的伤员,这才是我学医的意义啊。至少,我稍微有那么一点期待明天了。
换药的时候我问他:等战争结束后你想干什么?
他反问我:你呢?
我说,我?我当然是当个医生,毕竟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但我现在不想去大医院了,就在乡镇里开个小诊所就行。我会娶个美丽的姑娘,我希望她能有一头柔顺的棕发。我们或许会有个女孩儿,当然男孩也不错。就那么平静地过完一生,死后坟墓上会开满白色的野花。
我想起他那本磨损得很严重的笔记,于是问他:战争结束后你想回去继续读书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06-
我们又在地窖里待了大约一周。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至少能站了,但走路还需要搀扶。另外,之前他一直坐着我没发现,他站起来居然比我高了有半个头。
我想,我们得走了。
他还是说要回前线。于是我劝他,我们两个人这样出现在前线是最危险的,你想想,如果遇到的是英法军队,他们会对你这个德国人做什么?如果遇到的是德国军队,他们又会对我这个法国人做什么?
他思考了一会儿,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于是答应跟我一起向西走。
我背上背包,发现它们比我刚出发时轻了不少,这让我感到有些恐慌。
走出村庄的时候我们看见了一颗樱桃树。它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树叶,白色的樱桃花占据了整个枝头。花开得有好灿烂好热烈,像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白色的火焰。
他看呆了,拽着我过去。我扶着他,他伸手折下一枝樱桃花。他说他的家乡就栽着这种樱桃树,每到春天,漫山遍野都开着白色的樱桃花,远远望去,像给大地盖上了一层雪白的绒被。
我们一直朝西走,向着太阳落下的地方。我们曾经所经历过的伤痛都被抛在身后。我们是逃亡的旅人,在荒芜的大地上漫无目的地流浪。我们正寻找着一处安身之地。等我们找到了,那些被我们抛在身后的苦难、沉痛与伤痕会追赶上来,开始阐释明天与意外、生命与死亡。而那些沉入心底的岁月会再次复活,与我们并肩前行。
我们走了五天。因为他腿上的伤,所以我们并没有走得很远。第五天下午我们来到一条河流附近,河里似乎有鱼。看着背包里所剩不多的食物,我决定钓几条鱼上来吃。我用针管上的针、线和树枝做了一个简单的鱼竿,用牛肉罐头里的牛肉做饵料。他很担心这到底能不能钓得上来鱼,我说总得要试一试。
天黑前我居然真的钓上来两条鱼,不大,但是够吃。于是那天晚上我们燃起柴火,做了一顿烤鱼。虽然什么调料没有,但我们一致认为这是我们参加战争以来吃得最香的一次。
他也难得对我开玩笑说如果我是女人,他肯定会向我求婚,因为我既肯给他食物,又肯帮他包扎伤口,甚至还肯为他钓鱼吃。我哈哈大笑,我说他是女人才好,这些都是男人应该做的事,而且我正想找一位棕色头发的姑娘呢。
今晚轮到我守夜。他很快就睡着了,我帮他盖上我的大衣。明亮的跳动的火焰驱赶黑夜,驱赶寒冷。我坐在他旁边,望着他。他睡得很安静,手里仍然捏着那枝樱桃花,即使它看上去快要枯萎了。我想等回到了家,就让他先跟我们一起住,父母会理解我的。等战争结束了,安全了,就让他回德国。如果战争一直不结束,那就让他先在法国读书,等他大学毕业了,再由他自己决定是留在法国还是回到德国,又或者是去其他什么地方。我知道这个决定实行起来异常艰难,但我相信只要开始做了就是好的,万一明天会出现新的转机呢?
我开始每天的祷告。我祈祷明天会变得更好,我们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07-
天一亮我们就又开始赶路。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正好,会是个好日子。
我依然扶着他走。大概临近中午的时候,我远远望见几个人影——那似乎是法国的战地宪兵。
我心中大叫不好,想带着他赶紧走,毕竟人类对待同胞总是比对待敌人更残忍。但很不幸,我们还是被发现了。他们一见到德国人就立马端起枪。望着漆黑的枪口,他害怕得往我背后躲了躲。
我壮着胆子对其中的长官说他是我的战俘,我只是简单地帮他处理了下伤口。天哪,我们都是法国人,都说着法语,但现在我居然在担心他们到底能不能听懂我说的话!
那位长官皱着眉头,命令我们先分开。
他死死抓着我肩膀的衣服。他颤抖得好剧烈,就像十几天前我将手术刀抵在他脖子上那样。我轻声用德语安慰他:没事的,会没事的。可当我等他站稳、松开手的那一刹那,枪声响了。
我突然感到腿软,差点摔倒。那一刻我才忽然意识到,我他妈忘记问他的名字了。这下他就跟那些人一样,死去时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个有一双金色眼睛的德国人,过了今年秋天就满二十岁,说的法语总是带着土豆味。他的父母死于1915年圣诞节前一周,炮弹炸烂了他们半个村子。他想等战争结束后回去继续读书。但这已经足够幸运,至少他死的时候比那些人好看些。那本破损得连封面都没有的笔记从他的衣兜里掉出来,手里依然紧紧捏着那枝枯萎的樱桃花,伤口上还有我今天刚换好的药。
绿色的原野涌向天的边界,两只黄赤蝶在这之间自由自在地飞舞,最后停留在人的头骨上。云雀歌声嘹亮,随后就如离弦之箭刺向天空。白色的道路蜿蜒,两旁果树的叶子闪着金光。
我是医生,而且是军医,我见证了太多的死亡,死亡充斥着我的生命,死亡让我麻木,我对生命的认识只剩下死亡。可这次的死亡是如此振聋发聩,它撼动我的灵魂,从此以后每谈到对死亡的理解我第一个就会想到他。
你看到一个德国人,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杀死他,而是帮他包扎伤口!那个长官用几乎变了调的法语对我吼。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会被带到军事法庭,安上个逃兵和叛国的罪名。我会被判几年,绞死还是枪毙?战争会在明天结束,还是再打上个一百年?我不知道,这种问题我只能回答不知道,因为明天是永远也来不了的。
-08-
在这场被称作“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争中:
共计16543185人死亡,其中士兵9721937名,平民6821248名;
共计21228813名士兵受伤(或致残);
共计5000万至1亿人受到战争伤害。
“那天,整个前线寂静无声。军队指挥部战报的记录仅有一句:西线无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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