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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年
在你走后,他睡了相当长的一觉。
你总是会忘记巨人的时间尺度其实是和你不一样的,他只是一直在迁就你。以至于你都忘了,他能一觉从绿意盎然时睡到秋风扫落叶。
理所当然地,他也没法回你的信。要不是担心法庭为难于你,你真想回去小镇看看他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以至于好几个月不回信,也不接电话。
是的,走之前你记下了他的电话号码,回到之前生活过的城市,办好电话后第一时间你就拨了过去。
滴声过后,是一阵忙音。他没接。
怎么会这样?就算你是新电话号码,他也应该知道是你拨的。毕竟,除了售票员女士之外,也就只有你会拨他的电话了,而他肯定知道哪些电话是售票员女士打去的。
终于,在第一片雪花落下的前一天,他醒了。看着被邮递员塞满的邮箱,以及因为电量不足而关机的手机,他还有些懵。
他自己也没想到能睡这么久,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普通人的生活方式,然而事实看起来并非如此。
他爱你,所以他亲手送走了你,然而他无法离开——他不能,也没有这个能力。在你走后,他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悲痛。
他只是一个披着法律外衣的囚徒,连保护自己爱人这件事都做不到。他能做的,只有让你走,让你永远地离开这个禁锢他的小镇。
为了避免洪水冲垮小镇,他把头埋入膝间,强迫自己好好睡一觉。或许醒来之后,悲伤就会减轻。
只是,悲伤渐渐发酵成了无处倾泻的思念。
第1年
你在公司的茶水间和他煲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电话粥。
你太想他了,他也是。你不断地和他说着小镇外发生的事情,大的或者小的。
你和他说你又回到了之前在的公司工作,不断地收发、处理邮件,以及在电脑死机时去求助后勤的同事,然后跑到茶水间摸鱼。你说公司楼下的早餐又贵又难吃,但是小猫很好摸,所以忍了。你说早上通勤要两个小时,你想到了他:他只要拎着你的衣领,就能把你从城市这头送到那头。
你和他说下雪了,小镇的永恒的秋天,他是不是没法看到雪?
他和你说他不是故意不接电话的,他只是睡着了(没好意思说是因为伤心),然后错过了好多你的信件和电话。他说他一直留着你送给他的鲜花,结果刚刚拿出来发现已经干了,最后被他夹在了笔记本里。他说现在再也没有人在乎他是开心还是伤心还是愤怒了,镇民们尊敬他,但也怕他。
他和你说他没见过雪,只在电视机里看到过,你会不会很冷?
你在电话那头,听着他如同叹息般的嗡鸣,竟听出了些许寂寞。
你有点后悔走之前没有给他最后一个吻。
第2年
你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有些话说不出口的,就写在纸上,寄到他的手里。
有些话写不完的,就拨通电话,听着他的声音。
只是有段时间,公司处于上升期,你也跟着变忙,连摸鱼都摸得心惊胆战。那段时间你每天只能抽空回几条短信给他,这已经是相当敷衍的行为了——介于你之前甚至要求连夜通话,理由是不听着他的呼吸声睡不着。
等到你终于忙完,最后一片雪花也融化了。
好可惜,还没来得及拍雪的照片给他看,没能将保温瓶塞满雪寄过去。你只能和他形容说雪是白白的,冷冷的,一捂就化。
他听着你絮絮叨叨,从听筒里传出他沉闷的轻笑。他仿佛能看到你小小的一粒,绘声绘色地和他讲着雪景有多美,雪天有多浪漫,把雪放在他的手心,顷刻直接就被巨人温暖的手心融化,变成一小滩清澈透明的水。
他说没关系,你们以后还有很多个冬天。
第3年
冬天,你寄了一暖壶的雪过去,还有些你旅游时拍的照冲洗出的照片。
照片里的你走过很多地方——几乎是一有空就往外跑。你太想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了,你想让他看看季节不止有秋天。
不久,你就收到了他的回信。几乎是一收到你的照片,他就开始着手写回信了。当然,语言还是他的风格:
“我是座不移动的钟塔,
而你是我敲响世界的钟舌。
不必怜悯这僵直的躯壳,
我的疆域已被你拓宽。”
你在电话里笑他说,这么长的信纸,就写了一首诗?
他无法说出因为你不在,他每次打开笔记本都会心烦意乱,无从下笔。他只能说你贪心,下一首诗下个冬天再寄给你。
第4年
这个冬天,你没能收到他的诗,那张带着他体温的信纸在你的信箱里安静地躺着,逐渐冷却。
你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度过了新年。等到出院,原本带在你手上的手链如今大了一圈。
每次疼痛难忍,在病床上无力地翻身的时候,你都想打电话给他,听听他的声音,或许这样疼痛就会减轻;但你没有。出于种种原因,你没有。
你没有告诉他你生病的事情。
你把耳朵贴近手机听筒,点开之前的通话录音,听着他沉稳的声音,眼皮逐渐沉重。
好想见他。
第?年
再后来,他说的话应验了,你们的确度过了好多个冬天。
多到他的口袋再也装不下干花,多到你的旅行照片贴满了他笔记本的每一处。
变化是极其缓慢,却又无法忽视的。
你的信从每周一封滚烫的倾诉,变成了每月一份絮叨的日常。上面的字迹,从飞扬到工整,再到匆忙。
电话变少,且短暂,但你从未忘记在最后说“爱你,再见”。
你开始在信里重复讲述很久以前的故事,关于公司茶水间,关于那通三个小时的电话粥。你笑着说你忘了有没有说过了,他却在电话这头沉默地点头,在心里一字不差地和你一起默念。
不知从哪一年起,不再是你在电话里对他描绘整个世界,而是他开始用低沉如叹息的声音,为你朗读你早年寄给他的、那些描写远方的信。
在某一个春天,你寄来了最后一个包裹。里面没有信,只有一盒录音带,标签上是你娟秀的字迹:给你的催眠曲。他把它放进老旧的录音机,里面是你用变得沙哑而温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耐心地呼唤着他的名字,间或夹杂着一些不成调的哼唱,还有一些你的絮絮叨叨。
你终于为他搬运完了整整一生的四季。
第...年
小镇的秋天依旧。
在某个午后,他平静地收听了天气预报——这是他从你那里学来的、关心另一个地方的方式。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缓缓地、郑重地,将头埋入膝间。
这一次,不是为了缓解洪水般的悲伤,而是为了去赴一个未邀之约。
他要去梦中寻你。
在恒久的沉睡里,时间与尺度都失去了意义。那里没有巨人,也没有蜉蝣。只有他,和你,和一个由你们共同的记忆构筑的、永恒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