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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龙又一次路过圣骏堡以北的雪原。那里离帝国的心脏太远,离死亡太近,越过坎坷的国境线就是萨米。龙裹着厚重的羽绒大衣,只背一只破旧的背包,红色的长发间落满柔白的雪。他吐出滚热的水雾,敲开第一座小镇前的第一扇门。一只枯萎的手打开了门。龙忘记了他的名字,但仍记得他。很久以前,龙最后一次来到这片冰原上时,他还没有这样老。他在乌萨斯出生,在乌萨斯长大,总在最寒冷的日子里欣喜地吃一只烤土豆。他说,每一个真正的乌萨斯人都爱吃土豆。土豆泥,土豆条,烤土豆。他用乌萨斯人宽厚的手掌将热气腾腾的土豆递给龙,也递给A2。龙最后一次来到这里时,他请求龙再停留一个夜晚,用煮好的热水洗掉胸口的血。龙说,对不起。龙不记得他的名字了。龙摘下湿漉漉的兜帽,冷风剜着他的前额。龙说,好久不见。不用问好了,我很快就会走。我来这里只为了一个问题。唯一的,最后的问题。A2还活着吗?
乌萨斯人笑了。他的皱纹挤在一起。在漆黑的雪夜里模糊不清,看不真切。
也许吧。他说。他的声音也老了。
他还活着吗?龙机械地重复,双唇冷得失去知觉。您是说他还活着。
也许吧。他说。也许。冻原上又下起雪,雪如梦似幻地向下坠落,漂浮在他们之间。那一天,你们离开的那一天,他留在了这里。他早就不再杀人了,开了一家炖菜店,除了买菜、洗菜、做菜什么也不干。也偶尔教村里的孩子们认字、算数。他做的炖菜很好吃,真正的乌萨斯人才能做出那样的炖菜。所有人吃过他的菜后,都会以为他在乌萨斯长大。后来又一个萨卡兹穿过了边境,看见她时,我明白那就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他们已经相爱,住在一起两年。还会有更久,直到他们都死去。今天中午我走到村庄另一头去吃他的炖菜。他看上去很开心,很快乐,不再沉郁、消瘦、面无血色。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我们已经再看不见他的过往,看不出他曾经杀人、抢劫军队、梦想一把火点燃整个巨大的帝国。甚至看不出他是一个萨卡兹。他早就不再梦见火,也不再梦见卡兹戴尔。他不再做那种梦了。我邻居的孩子跑过去,他微笑着与她做游戏。我们每个人都爱他,他也爱这片冻原,这座村庄,这份命运。他将会永远宁静地生活下去,一直到两百年、三百年后,萨卡兹漫长的生命也走到尽头。带着同样宁静的微笑死去。我的孩子,是的。是的。他还活着。他很幸福。很快乐。
龙的大衣从肩头滑了下去。他的背包、卡在衣领间的长发、高大的身躯全都滑了下去。他感觉不到寒冷了。龙轻声说,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龙还在说。他浑身的皮肤都燃起了火焰,灼烧着四周变形的冷气,如同他的尾尖一般。A2最爱他尾巴上的火。A2总是趁他不注意时将手指伸向那朵火苗,让雪白、细小的指节被烫得红肿。龙只好慌忙收起火焰,粗暴地夺过他的双手,深深浸入雪地里。A2大笑起来。有时候,龙希望这片小小的火能够把他烧死。
您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
因为这不是真的。龙说。
乌萨斯人疲惫地笑起来。龙终于看出他太苍老,已经快要死了。他说,那么您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回答?
狂风吹得他们摇摇欲坠,乌萨斯人简陋的门板咯吱作响,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我想要。龙喃喃地说。也许是他太忧伤、太温和,让龙回忆起早已死去的父亲。又也许是他从哥伦比亚的边境一路奔逃而来,已经精疲力尽,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谎言。我想要。他说。我想要他永远痛苦。
我想要他永远痛苦。帝国堕落的爬行仍然牵动他的神经,每一次运转都让他绝望不已,泪流满面。让他愤怒地杀人、尖叫,在钢铁丛林上撞得头破血流。我希望整个世界都从他的身上碾过去。一遍又一遍。他也伸手掐着它的脖颈。他从卡兹戴尔出生时就在呕吐,一路吐过半个世界,一直吐到乌萨斯。我想要他始终是最合格的萨卡兹。卑鄙、暴力的种族。人们恨他,对他吐口水,朝他露出呲牙咧嘴的表情,而他伸手把他们全都杀死。直到有一天最凄惨、最孤独地死在雪原深处。大雪落在他渺小的尸体上,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见过他的踪迹。我想要他永远痛苦。
龙发现自己在向后退去。乌萨斯人皱缩的手臂撑在木板上,慢慢地关上了那扇门。龙再看不见他的火炉,看不见木柴间滋滋作响的烤土豆,涨满食物香气的暖光。
您的愿望成真了。他说。他的确不在这里。我上一次见到他,就是你们离开的那个夜晚。再见。
A2说,再见。A2泪流满面。A2从不掩饰自己的眼泪。还在破碎大道的时候,他就会坐在所有人的中间尽情地流泪。篝火忧郁不定地闪动,所有人都急切地叫着他的名字,他只是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抵达圣骏堡?这么多人都在死去。难道在那之前,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去?龙从不擅长安慰人,只能手足无措地用衣袖替他擦着眼泪,直到滚热的泪水在他的手腕上冷透冻结。现在,龙也只能像很久以前那样,胡乱地擦着A2的眼泪,擦着他不断流淌的血。血和龙的红发混在一起,蜿蜒在镜面般的雪地上,倒映出他们血肉模糊的躯体。A2说,你快走。快走吧。我不想在死前看见你。
龙单膝跪在雪地里。A2仰面躺在他的怀抱中,肢体软弱地垂下。他在积雪里陷了太久,裸露的双臂已经通红、失色,仿佛被龙的体温烫伤。龙扔掉手套,捧着那双手臂,试图把它们捂热,回到记忆里的温度。曾经A2纤细的双手是那样可怕,只要轻轻挥动,就能爆发出巨大而惊悚的源石技艺。叫冻原上所有的军队、流民、走私犯只要看见A2的颜色就浑身发软,跪倒在地。在那一夜,A2的法术打中龙之前,他始终觉得他的的紫色很美。紫色流动在他们的脸庞上,每一个人都发自内心地笑起来,露出希望与安宁的神色。龙紧紧捏住他的手指,祈祷着能够再一次看见那片色彩。可A2只是流泪。雪地安静无声,什么也没有,只能听见A2微弱的呼吸和血汩汩的流动。
快走。快走。A2断断续续地说。为了分辨出他的话语,龙贴近他的脸。他的睫毛和长发已经爬满冰霜,被龙仔细地抚掉。快走。快滚开。你很恨我吧。你很开心吧。你想要我死吧。你满意了吗。快走。声音越来越小,听不见了。A2总是大吼大叫。他小声说话时的声音,龙根本认不出来。再对我大吼一次吧。
龙脱下羽绒大衣。他在圣骏堡买下这件大衣,崭新的内芯还残留着纺织厂洗涤剂清新的香味。他把大衣裹在A2身上。A2像很久以前一样消瘦,矮小,漆黑的布料蒙住了他的整个身躯,整片无可挽回的血迹。龙贴着他的脸颊说,不要死。振作一点。我现在就带你去圣骏堡。还来得及。
A2又哭了。黑发粘在他濒死的脸上。龙不厌其烦地把它们拨开。不要死。A2冷淡地说,他们不会管我的。他们一看见我的角就会把我扔出去。没有用的。没有用。……
他不再说了。龙把他背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圣骏堡的方向走去。A2很轻。很久以前,巡逻队的铅弹打中了他的膝盖,龙就背着他在大雪里走了一天一夜。龙尝试着对他说话,缓解行军疲累紧张的沉默,可A2根本不愿意理他。冰冷的日光笼罩着他们,雪兔与豪猪在森林间鸣叫,龙不断抬头望着天空,从太阳的浑浊的形状里辨认方向。我讨厌你背我。A2说,他说得烦躁、冲动,完全是无理取闹。你把我扔下吧!我讨厌这样。宁愿死了。A2总是这样。龙笑着说,怎么可能?没了你这个指挥官,整个破碎大道不是全都要等死?再忍忍吧。很快就要到了。
月亮已经高远地升起,无言地抚摸着整片雪原。A2的脸颊贴着他的颈弯,好像一片柔软的冰层。从湖里取水时,他们戳弄着这些亮闪闪的冰层。A2还在念着,走开。走开。这一次,龙又没有听他的话。龙真应该听他的话,做一个合格的雇佣兵,一把称手的武器。A2又对了。龙已经知道,没有A2,破碎大道的人也不会死。没有A2,什么也不会发生,什么后果都不会有。A2与他决裂,抛弃整个破碎大道留在边境的村庄里后,他们又沿国境线跋涉过了两百里。他们遇见军队,流民,走私犯。龙像以前一样沉默木讷地杀着人,大雪掩盖了闪闪发亮的尖刀,雪原仍然平和而无私。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直到龙也离开,向南走出了帝国。龙走了一个月,搭了五次走私的货运车,横穿过整个庞大得叫人心惊肉跳的乌萨斯,终于回到了炎国。他走进大荒城第一座诊所,掀开与心腹互相粘连的外衣,在祖国温柔的荧灯下露出A2留下的痕迹。医生说,真可怕,留下这个的人多想要你死。龙说,我知道的。
龙说,他就是这样的人。无论他想杀谁,他都会拼了命去做的。
医生说,你说的是谁?
龙笑了。
A2在他的肩上动了动。A2说,你去死吧。A2的手腕伸过来,掐住了他的咽喉。龙感觉到那些手指。一根根决绝的绞索。他仍记得它们每一根的形状,气味,触觉。它们颤抖着收紧了力气,可是他已经奄奄一息,再也不能杀死他了。
从大荒离开后,龙回到了龙门。十七岁时,龙的父亲死在了龙门,母亲死在了龙门,两只猫也死在了龙门。龙最爱的肠粉铺也倒闭了。龙回到海滨公园,几十年前那家肠粉铺的位置变成了一家鱼丸店。龙说,我来帮你卖鱼丸吧,我以前是雇佣兵,擅长杀人,也擅长杀鱼。现在我只想留在家乡,像一个最普通的龙门人一样,平静地度过剩下的人生。鱼丸店的柜台上放着一只老式收音机,一天深夜,龙在那里听见了乌萨斯的名字。弗拉基米尔·不记得是谁为首的工人集团在切尔诺伯格发动了一次政变。公爵柏辽兹·不记得是谁死了。头颅抛在了电车铁轨上。龙低下头继续杀鱼,潮热的鱼鳞切割着他的手指,他在鱼呆滞的眼球里看见一抹紫色的光晕。夏日的夜晚,龙头昏脑胀,浑身发软,缓慢地抬起头。一个龙门小孩抱着一捧丁香花局促不安地望着他。你好,一份鱼丸。龙轻声说,稍等一下。电风扇呼呼地旋转,没有人回答他,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讲了一句乌萨斯语。龙把鱼丸端给小孩,劣质的纸碗不断渗出油水,对不住,这是我最后一天在这里做鱼丸。A2接过鱼丸,细白的手指拂过他戴橡胶手套的手,咧嘴对他笑了笑。小孩说,怎么会?我会想你的,阿龙。
龙又离开龙门。他去萨尔贡,去卡西米尔,莱塔尼亚,甚至去玻利瓦尔参加永无止境的内战。龙回到了遇见破碎大道前的人生。他杀不同的人,为不同的人杀人,没有什么光荣与理想地杀人。玻利瓦尔北部永远炎热的芭蕉树下,他喝玻利瓦尔滚烫的皮斯科酒,玻利瓦尔的女人吻了他的嘴唇。她说,我爱你,东方的瓦伊凡。科斯特罗马州的树林里,A2捧着龙的头颅,冷冰冰地吻了他。我爱你。龙推开玻利瓦尔女人,朝着热带腥热的海岸呕吐起来。
A2在这里,A2在那里,A2无处不在!他杀的人是A2,雇他的人是A2。男人的胡须是A2,女人的双乳是A2,饥饿而死的孩子的脸上也是A2。每日每夜,龙梦见A2坐在乌萨斯清晨的乡野里,瘦弱的双肩上披着龙的毛皮大衣,将一叠叠稿纸洒在摇晃的牧草中。总有一天,无论是萨卡兹还是感染者,还是遥远北方冻土佝偻的农民。再也没有暴虐,再也没有腐败,没有饥饿。我们恨的人,折磨我们的人,我们会全部杀死。
龙在冷气里连连咳嗖,听见A2挣扎着抬高了声音,对他叫骂起来。
你恨死我了吧。你早就把我忘了!我快要死了。你呢?你已经金盆洗手了吧。你这么多年去哪了?回龙门了吧。找了份工作吧。你是不是已经结婚,生了孩子。这不是你的愿望吗?你把我给忘了。我快要死了,你还打算活多久?一百年后,你在干净温暖的床上死去时,甚至都不会想起我吧。你早就把我给忘了!
龙一边咳嗽,一边无休无止地向冻原深处走去。他的源石技艺熊熊燃烧,长发与尾巴连成一团幽灵的篝火,温暖地环抱着A2。万年的冻土从他歪歪扭扭的靴印中融化。你还冷吗,A2?A2仍然流着泪,龙的颈窝湿漉漉的,好像也要和积雪一同融化了。你快给我滚开。
你忘了吗。A2挂在他的脖子上说。我是感染者。我死后。我的尸体会爆炸。你会一起死。
龙有点喘不上气,但还是回答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A2咬牙切齿地、哽咽地颤抖起来。
龙乘绿皮火车来到了圣骏堡。与破碎大道一同在乌萨斯行进了三年,他却第一次来圣骏堡。洁白华美的圆拱建筑下,穷人在霜冻中乞讨,工人因劳累而死在街边,大学生为了二十卢布杀人。墙壁上贴满马戏团与芭蕾舞团生锈的海报。龙恍惚地站在街道中间,仿佛不是第一次来圣骏堡,而是第一次来到乌萨斯。他走进最贫穷繁乱的街区,第一家咖啡馆的后厅,用早已不熟练的乌萨斯语询问,有没有人恰好知道破碎大道。多年后第一次吐出这个词,喝下的啤酒与菜汤全部涌入了他的唇齿间。所有人都摇头。龙留下半个卢布,说出了很多年前,他和A2分别的那个村庄的名字。
别掐了。龙断断续续地说。A2没有回答他,他只好腾出一只手,把他颤抖的手指一根根拨开。A2毫不挣扎,也毫不抵抗。A2似乎耗尽了全部的力气,仅剩的生命,深深地伏在了他的肩上。
龙大口喘着气。别睡,别睡。你不会死的。
醒醒。很多年前,龙在莫斯科州的边陲遇见了破碎大道。龙只是一个雇佣兵。杀不同的人,为不同的人杀人,一直杀到A2。A2站在白桦树下笑嘻嘻地望着他。你没法杀我的。A2说。整个破碎大道的人都不会同意。整座帝国受苦受难的人都不会同意。穿白色长袍的人们将他团团围住。他们之中有感染者,有萨卡兹,有瞎子与瘸子,有龙曾经杀过的每一种人。他们都拥有A2的眼睛,因长期的饥饿而患痨病般明亮,闪闪发光地望着他。龙丢开刀,靠在粗粝的树干上慢慢滑下去,沉重地坠落在地。他的衣领上还沾满一路上乌萨斯人的血。A2用一片褪色的旧手帕擦掉了血,把残留的血肉与吐息都擦干净了。你从哪里来?你为了谁杀人?你很累了吧。A2跪坐在雪地上,长发从厚重的毛绒帽里掉出来,说话时吐出一片片洁白的水雾,不讲您,只讲你。我给你买壶酒。来为我杀人吧,好不好?数十年的雇佣兵生涯里,龙从没有像这样困倦,这样疲惫过。他只想要在莫斯科州边缘的小城里,古老的万年白桦树下大睡一场,永不醒来。别睡。
龙走进了破碎大道。龙认识了那些疲惫而狂热的人们,认识了矿工,教师,乞丐,爱写诗的人,爱上帝的人,爱吃烤土豆的人。他曾经杀过的每一种人。听他们的故事,与他们分享同一壶酒。他们一路向西方进发,穿过大大小小的城镇、村庄,越过工厂、森林与原野,唱着歌走向圣骏堡。渴的时候吮吸帝国的河流。饿的时候时而打猎,时而向酒馆交换一些热汤,几片面包。有时,他们也会在村庄或城镇中停留。A2戴上兜帽,一户户敲开秋风中紧闭的门,为他们带去猎物与草药,无休无止地演讲他的理想。龙站在他的身后,门里面色蜡黄的市民忧伤地擦着额头,游移不定地听着A2的话语。那些词句听起来无比陌生,难以置信,龙总是怀疑他们根本没能听懂。他安静地背着刀,百无聊赖地揉搓铺满柏油路的枯叶,从A2的无上荣光中飘远了。龙想念热啤酒和干面包。龙在阴影中畅想,假如A2这时摘下兜帽,露出萨卡兹因矿石病而增生的双角。这些顺从、软弱的乌萨斯人一瞬间全都会惊恐地暴起,用砍刀,汤匙,犁耙,烧火棍,任何能杀人的东西向A2拼命砸来。龙想象着到了那时该如何丢出大刀,适时地插在他们与A2之间的台阶上。就这样想着,他与A2一同走遍了城镇的每一个尽头。
路途的营地中,借来的木屋里,A2也始终讲述着他的那些理想。反反复复,总是同样的一套说辞。永不熄灭的火炉旁,听完A2的演讲,一半人微笑,一半人流泪。龙只是不声不响地坐在他的身边。A2年轻而洁净的脸在火焰中变得红润起来。他变化多端的影子漂浮在墙壁上,有时巨大得如同一片梦魇,有时又纤小、灵动。一双年幼的手,在童年的小床上做着乐此不疲的手影游戏。可以是蝴蝶,麦穗,野草,鸟的翅膀。A2很年轻,很年轻。一定是十七岁,不会有别的年龄。可是萨卡兹的生命那样长,也许他已经活了几百岁,将那套理想讲了一百年。龙又不能确定了。龙总是负责打猎,也和A2一同打猎。幽静冷绿的山谷里,A2的法术莹莹地发出微光,为龙造出一条丁香花颜色的小径。A2说,什么?你为什么问这个?我十七岁啊。龙抓着野鹿的长角,暴烈的野兽在他的掌心不断嘶鸣,他被牵得跌跌撞撞。你又在骗我吧。龙在濒死的尖啸中大喊道。A2把两只手圈在唇边。我没有——骗你!他戴着温暖的毛绒手套。手套太过臃肿厚重,总是要从他的指缝间滑走。我十七岁!一道炫目的冷光亮过,龙头晕目眩,手中拎着野鹿的头颅。他摇摇晃晃地跃回A2身边。断颈淅淅沥沥地淌着血,微风中四处喷洒在泥土间,留下一片暗稠粘腻的血腥。他将尸首递给A2。A2用双手捧住死兽,热乎乎的血浸透了毛绒手套,他欢喜地笑起来。A2笑的时候,消瘦的双颊陷下去,拧出两个小得看不见的梨涡。A2环抱着幼鹿的头颅,用脸颊贴住了它的皮毛。
A2终于动了。他艰难地挪动,试图离开龙的颈窝。龙听见他大口地喘气,一阵血肉模糊的嘶嘶声,似乎全部的内脏,身体里的每一捧血肉都搅在了一起。A2紧紧蜷缩起来,就这样缩小了,还原成一只濒死的小兽。醒醒。龙机械地说,唇舌变得麻木。忍一下吧。醒一醒。天气越来越冷了。
在篝火边时,A2也讲自己以前的故事。A2只有十七岁,却已经念过大学。十四岁时,A2在圣骏堡念大学。一些革命党人,知识分子与清教徒组建了这所大学,一个残破不堪、四面透风的理想国。他们接收穷人的孩子,农民的孩子,无父无母的孩子,也接收萨卡兹的孩子。从那里,A2学会了那些龙听不懂的理论。十四岁的A2走在圣骏堡的街道上,墙壁啃咬着行人,天空永远阴郁而凶恶,遥远的太阳冷酷地监视着屋顶。孩童偷窃,劫匪杀人,疯子在疯人院门口徘徊。驻军醉醺醺地喝咖啡、抽烟。酒馆里,人们没日没夜地咒骂着公爵、领主、军队。维多利亚人,莱塔尼亚人,哥伦比亚人,萨卡兹。有人说,朋友们,让我们停止这一切,谈论谈论君主制。所有人都破口大骂,该死的知识分子。半年前,帝国又一支军队踏入了这个城市。他们戴着黑光闪闪的高军帽,别华美的制式军刀,一排排刺死了革命党人、感染者与萨卡兹。A2调动皮肤上每一片源石,耗空全部的法术,屠杀了一整列卫兵。残肢断臂抛洒在冷冽的空气中,他从护城河上空飞跃而过,就此与那座城市告别。总有一天,他要再次回到那里。
很多年后,关于A2那些美好的乌托邦,冗杂的长单词,金碧辉煌的远大前程,龙全都想不起来了。却时常想起A2在圣骏堡的故事。冻原上,龙一遍遍想着这些故事,与破碎大道一同横穿过帝国的北境。大多数时候,沿路的村民都痛恨他们。他们吞下滚石般的税收,吞下恶法与流放,却对着A2呲起了牙齿。不正统,不体面,不神圣。A2怒不可遏地踢着树桩,但又必须故作镇定地说,没关系,他们总有一天会明白的。龙装作看不见他额前跳动的静脉。白天他们唱歌,赶路,杀人。夜晚,他们围坐在火炉边高声哼唱《天鹅湖》。所有人中最年长的乌萨斯人一只只烤着土豆,削开金黄的皮瓣,慈爱地递给每一个人。龙想不起他的名字了。温暖的营帐里,龙夜夜与A2做爱。龙的胴体在性的高热中燃烧,A2苍白的脸也被烫得扭曲变形。A2拼命地、残暴地抱着他的脖子,着魔般放声尖叫,好像要生生摘下他的头颅。每一天都有人在死去。最开始,A2会对着死人的手背流泪。无论有多少追兵恶狠狠地扑杀而来,他都一定要将他们安葬。龙伤痕累累地阻挡着敌人的子弹,他叫着他们的名字,死神吻着他的发顶。安睡吧,我会永远记得你,我的战士。可是死去的人越来越多,他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也不再流泪了。龙亲眼见过,死神吻过A2的发顶。龙一直记得。
他们涉过结冰的溪流。溪流突兀地横贯在雪地间,在月亮下映出朦胧的光晕,叫人昏昏欲睡。龙背着A2,踩着沉重的雪地靴踏过冰面。生命的活水自他的靴下潺潺流动,雪原上第一次有了声音。再往前就是雪松树,望不到尽头的针叶林,银绿的北方巨人。群鹿在黑暗里无声地出没。雪鹀自身侧低飞而来。乌萨斯的春天近在眼前。他们从永不融化的冰层上游过,找不到方向,止不住打滑、旋转,一半活着一半死去。A2从牙齿间吐着血,血在月光下凝结成一片漂浮的水晶球,幽深而莫测地耳语。天鹅湖之上两个孤独共舞的人。圣骏堡,圣骏堡到底还有多远。
A2是一个萨卡兹,一个恶魔。A2叫他放火烧了一个村庄。A2说,阿龙。把他们全烧死。就用你的火。龙抽着烟,烟雾弥漫在他们之间,他透过迷蒙的白雾怔怔地望着他。好像这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A2。龙说,你在说什么疯话?他们靠在营帐旁的白桦树下,龙清晨捕回来的河鱼在篝火中翻动,柴火熏得他们都睁不开眼。A2随手捡起一枚树枝,砸在他的脑门上。龙失衡的头脑嗡嗡作响。我叫你去做,你就做。A2站起身,一片高高的没有厚度的黑影,龙一时看不见他的脸。纯白无瑕的天光包裹着他们,乌萨斯的大地将他们吞吐。白日里A2就那样大声说了那句话,不躲不闪,毫无廉耻。简直疯了。龙高声说,坐回来。我们必须谈谈。为什么要杀他们?你做的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为了他们这样的人能幸福吗?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冷淡,沉郁,不耐烦。别在我面前高谈阔论。龙想要呕吐,想要转身离去,想要用烧死一个村庄的火来烧死他。龙吐出尼古丁,烟草使他的嗓音滑稽变形,不。我拒绝。那你就退出吧。A2蹲了下来。黑发垂落而下,缠绕在龙冻伤的脸庞上,令他只能从他的吐息中艰涩地呼吸。十七岁时,龙的家人全都被杀死在龙门。从那之后的人生里,龙始终麻木地杀人,麻木地打仗。一些重要的人物死了,一支军队打败另一支军队,一个国家吞下另一个国家。龙任由血肉渐溅在脸上,濒死的嘴唇爆发着诅咒,如同聋人般茫然、迟钝。第二天早晨已经记不住前一天杀死的脸,记不住握过的武器,抽过的香烟。遇到A2与破碎大道时,他已经太累,于是在白桦树下坐了下来。可是乌萨斯又把他给抛弃了。你退出吧。离开我的破碎大道。你真虚伪。真恶心。你都数不清自己杀过多少人吧。除了杀人你还会做什么?你连我的理念都听不明白。我当初让你加入破碎大道,就是看你会杀人。既然你连这都不能为我做了,那就滚吧。
龙静静感受着A2的气息。龙说,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是吗。A2说。嗯。我不记得了。可能我之前骗了你吧。
他站起身,拍掉黑色大衣上湿漉漉的积雪,雪掉在龙的前额、鼻尖、嘴唇上。A2惨白的手,龙曾在无数个夜幕里虔诚吻过的手又伸过来,用力掐掉了龙的烟。我讨厌别人在我面前抽烟。以后不许抽了。龙烧了那座村庄。
A2说,我又骗了你。
雪松树庞大的影子轻柔地安抚着他们。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词句没有声音。只有一抹气若游丝的呼吸,湿润地吐在龙后颈的一小片皮肤上。龙必须屏息凝神,不声不响,才能听清他的语言。不冻的水流仍在身后叮当回响。龙数着他的脉搏。呼。吸。
对不起。我又骗了你。A2说,前额拱着他的脖颈,流淌的长发毛绒绒地轻吻着他的皮肤。在他的头发里,龙没那么冷了。别走。我还想和你说说话。
龙回答说,说吧。想说什么呢?
A2说,我恨你。
龙说,嗯。
科斯特罗马州夏日的午后,龙和A2平静地坐在湖边。青翠的树林团团环抱,湖面静谧而凉爽地拂动,丁香花的气味到处都是。无处不在。他们早已脱下臃肿的冬衣,换上更清凉的衣物。龙甚至扔开粗牛仔布夹克,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背心。A2将双手浸入湖水,被自己的倒影逗得咯咯直笑。漫长行军的间隙,他们竟然像两个逃学的乌萨斯中学生,白日做梦,无事心伤。从首都骑摩托车到郊外的树林里,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谈天说地。A2要龙讲讲来到乌萨斯之前的事。龙说了说龙门。龙门与乌萨斯是那样不同,几乎截然相反。天气太过潮热,人们整日穿轻薄的单衣与凉鞋,在群集的屋宇中躲避着暴雨。龙在龙门上中学时,总是逃课、翻墙,跑去感染者与非法移民聚集的街区和黑帮打群架。打完架,他们一起去喝红豆冰,在沸腾的大雨中兴奋地放声大笑。只是看到其他人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他就能开心一整天。往后几十年的雇佣兵生涯,走过的半片大地,龙都没有讲。他诚恳地告诉A2,做雇佣兵时的任何一天他都记不清了。
A2环抱着膝盖,出神地倾听着。那也没有什么多稀奇的事啊。A2说。龙叼着烟,笑得露出一侧的犬齿,问A2想要听到什么稀奇的事。A2却突然把脸藏在了长发与双膝之间。雪鹀从树木的顶端成群飞过。A2小声说,好吧,其实第一次见你时,因为你从炎国来,我以为你真的是龙呢。我是说种族,东方的那种龙。所以总觉得你的经历一定很精彩。龙张开嘴,烟卷差点掉在草地上,点燃一整片树林。龙说,当然是瓦伊凡啊。我哪里长得像东方龙了?哎呀。哎呀。A2支支吾吾地说。麦田色的阳光从他的脸庞上淌过,让他第一次变得稚嫩、红润,有了血色。好吧。其实除了卡兹戴尔和乌萨斯,我哪也没去过。怎么可能知道东方龙长什么样?其实就是因为以为你是真的龙,才想要你留在破碎大道的。我只是觉得,东方龙。好神秘,好酷炫啊。龙再也忍不住,快活地大笑起来,笑得比打仗、行军或者暗杀还要累。A2冰凉的手指点在他的额心上。不许笑,该死的,不许笑了。龙停下来,轻轻喘着气,与他长久地对视。乌萨斯整片广袤的土地上夏风都变换了方向,逆流穿过他们的双眼。A2在他的眼睛里说,该你说了。阿龙。你那时为什么选择加入了破碎大道?龙向后倒去,躺在了草地上。乌萨斯温暖的天空应允了他,乳母般怀抱着他伤痕累累的身躯。龙真正地在这片土地上活着。
那一天。龙低声说。那一天,在白桦树下。你邀请我为你杀人,用手帕擦掉了我衣领上的血时,有一只小鸟停在了你的帽子上。A2坐在他放松的手臂旁,安静地呼吸着,出神地望向湖面,没有看他。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一刻,我决定和你走,于是坐在了树下。
有一分钟,或者一百万年,整片树林都停滞了。听不见风穿过枝叶的哼唱,听不见鱼群不知疲倦的游动,也听不见雪鹀的鸣叫。突然间一切都变了。A2弯腰靠近了他。他的长发垂进他的眼眶,像一张紧密的罗网,轻柔地将他捕获。A2捧着他的头颅,第一次吻了他。A2的嘴唇很冷,比想象中更柔软,并不刻薄刺人。从那双嘴唇间,他感到A2说,我。爱。你。
A2说,我不会原谅你的。
龙说,嗯。
龙为了A2杀了很多、很多人。最后一次,A2想要杀死龙。乌萨斯远北的边境太冷,大雪无穷无尽地落下,龙的红发也在这样虚妄的白色中隐没不见。A2的模样变了。他消瘦的脸庞呈现出青灰色,双眼被血丝蒙蔽模糊,黑发自身后全无理智地狂舞。他变得可怕,扭曲,不再像一个革命家,更像一个雪原上漆黑的鬼魂。龙早就该发现了。A2还是穿黑色的斗篷,龙的毛皮大衣也仍披在他的耸起的肩膀上,龙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将它还回来。A2说,难道你们都想听他的吗?想背叛我和他走?龙想告诉他,他们从来都不想要跟他走。破碎大道只是破碎大道。他们爱的,为之一死的一直都是最开始的A2。这一个唯一的A2。不会再有第二个。A2的法术扑过来时,龙拖着大刀一步步向他走去。龙的火焰从指尖开始蔓延,无可抵御地点燃了整把刀,他将燃烧的手臂高高举起。他们离得这样近,火光闪烁在A2无知无觉的脸庞上,整个场景竟然变得滑稽可笑。龙伸出的仿佛不是一把着火的利器,而是一大束盛开的红玫瑰。龙的火亲昵地烫着A2瘦弱的脖颈。A2什么也没说。A2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就向后倒了下去。他这时才发现,A2的身后始终是一片悬崖。从深不见底的、无影无踪的寒渊中,A2永远离开了破碎大道,离开了龙。甚至没有留下一缕长发,一抹颜色。从那之后,A2又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龙再也不知道了。可是乌萨斯,伟大的皇权机器,世界上最大的实验室,仍在日复一日哭泣着运作。A2说,就像卡兹戴尔。我一半爱它,一半恨它。龙对它既没有爱,也没有恨了。
一抹光晕吻在龙逐渐垂落的眼帘上。荧绿的流光从北境深沉的地底涌了上来,笼罩了A2曾爱着的这个国家。远北的奇观降临在了冻原上,将整片土地洗刷一新。极光照亮了雪原,照亮了远方沉寂的深林,照亮了漫长的国境线。也照亮了A2垂死的身躯与龙逐渐隐没的足迹。在奇迹的尽头,圣骏堡的幻象残酷地对他们微笑。
A2说,我们杀了好多人啊。我什么也没做到。
龙说,嗯。
A2说,我做错了吗?
龙什么也没有说。
很多年前,走在冻原上时,破碎大道总是唱着歌。唱《天鹅湖》,也唱一些其他的曲调。A2也唱。他的嗓音并不好听,嘶哑,嘈杂。唱到转音处断断续续,好像喘不上气来。源石挤压着他的咽喉。可是每到欢喜的时候,安静的时候,A2也会唱歌。龙记得他爱唱一支与他毫不相称的宁静的旋律。为了寻找爱人的坟墓,天涯海角我都走遍……*。北境的夕阳下,他们零零散散地走在队伍的最后,空气中到处都是草叶与晚露的气味。A2有些累了,靴子磨蹭在软绵绵的泥土上,微微喘着气,却仍从喉咙深处哼着歌。听着他的歌声,龙无法抑制地想要发笑。你知道吗?这是曾经乌萨斯最西南的边陲,和萨尔贡相接的一个国家的民谣。A2又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分不清是在对龙说话还是自言自语。这个国家早就被乌萨斯吞并,但这首歌一直留到现在。它原本也并不是乌萨斯语,而是另一种语言。属于那个死去的国家的语言。这种语言和萨卡兹语很像、很像。我读过一遍,就学会了它。他又哼着。只有我伤心地哭泣,我亲爱的你在哪里。词句被他唱出来,一切的意义都改变了,新的语言从他的歌声中诞生。龙默默地在心中与他合唱。唱完一遍,他也学会了它。
和我说说话吧。A2说。这是最后一次了!龙,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啊!
有时候,他们走出无边无际的冻土与原野,到郊外的城堡去刺杀一位大公爵。大理石砌成的圆拱天穹下,交响乐在巨大寒冷的空间中回荡,他们从厨房的后侧幽灵般潜入了城堡。他们紧紧牵着手,欢笑着缩进二楼回廊最尽头的客房。A2还是穿扣到脖颈的黑色大衣,龙也仍披着修车工人般的牛仔夹克,在古老的拜占庭式内饰间格格不入,不成体统。他们肩并肩挤在高背床暗红的帷幕后,A2端着一把抢来的狙击铳,铳身戳得龙连连抗议。距离舞会开场还有半个小时。黑夜的花园凝重而静谧,楼下的厨房飘来银餐盘中梭鲈鱼、烤鹌鹑与蛋奶酒的气味。A2靠在龙的身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座钟的移动,无缘无故地讲起一个发生在这座城堡中的传说。你一定要认真听。他神神秘秘地凑在龙的肩膀上,红发磨蹭在他的脸颊边,一半被他湿润的唇齿吞没。一个关于三百年前的大公和情妇在床上服毒殉情的故事。故事里都发生了什么,龙早就记不清了。听完后,龙只是说,很凄美的故事。A2将脸孔埋入他的前胸,深深嗅着他衣物间手卷烟丝的气息,说,也许他们就死在我们现在坐着的这张床上。郊外城堡的夜晚,A2第一次对龙讲了他从卡兹戴尔来到乌萨斯的原因。在卡兹戴尔,十三岁的一天夜晚,我梦见魔鬼对我说话。A2半梦半醒般激越地说,眼眸泛出丁香色的光泽,狙击铳随手扔在了龙的膝盖上。你能想象吗?撒旦真的张口对我言语。萨卡兹本就是神国的弃民,看见祂的那一刻,我就是知道祂是为了我而来的,并且要告诉我一个无可比拟的、惊天动地的启示。除了我以外,再没有人有资格听这个启示。十三岁的夜晚,A2向撒旦问了许多、许多的问题。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会做成些什么。又会在哪里、如何死去。撒旦告诉他,朝祂许愿吧。就像卡兹戴尔之外的孩子们在甜蜜的主显节那样许愿。祂能实现他的一个愿望。十三岁的A2说,就让我知道,世界这样大,生命这样长,我到底该去向哪里吧。A2受邀参加了撒旦的舞会。舞会就举办在卡兹戴尔城中心,熊熊燃烧永不熄灭的痛苦的熔炉之中,巨大的无休无止的芭蕉树叶下。卡兹戴尔,那奇幻的海市蜃楼般的城市,所有的愤怒与狂热都从中孕育而生。男人们穿老派的血魔样式的正装,女人的黑裙由葬礼的裹尸布制成。小偷、疯子、战争狂、雇佣兵、食人魔和连环杀人犯依次登场。舞会的开场,所有人都同魔鬼举杯,饮下头骨制成的酒杯里血红色的葡萄酒。那样的红色就像你的头发。A2说。他说那样的红色简直就像你的头发。舞会的末尾,撒旦和A2玩了一局游戏。游戏的名字叫乌萨斯轮盘赌。就从这个名字里,A2知道自己命中注定要去乌萨斯。一年后,A2走进了圣骏堡。乌萨斯轮盘赌。龙说。你们谁赢了?当然是魔鬼。A2不满地回头望他。他说当然是魔鬼。他们披上外衣,龙背着大刀,A2捧着狙击铳,从三百年前大公爵与他的情人殉情的卧房里旋转而出,手牵手奔跑在走廊上。我接过那把枪,立刻连扣了五下扳机,结果在第五发打中了。该死的,如果我赢了,就能再多许一个愿。他们飞奔穿越城堡二层的整条走廊,舞会就要开场,大厅里奥涅金哀伤地低低地对达吉亚娜吟唱着爱曲*,A2说我们也来跳舞吧!于是他们就在大理石光洁暗沉的地面上跳起舞。A2不得不踮起脚挂在他的脖颈上让他高挑的脊背深深向下俯去。他们一边跳一边向大厅前进,走道上挂着历代大公公爵夫人牧首皇子公主皇后皇帝的画像,惨败平淡空无一物的面孔直白地目送着他们,他们就这样无动于衷地跳着舞掠过一张张A2所憎恨的脸。水晶吊灯在刻画着约翰受难像的天顶上摇晃,龙知道那些扭动的神圣肢体都是由黄金绘成他就是知道,一排排拜占庭时代的银甲寒冷地伫立在两侧,大公爵的宾客帝国的珍珠从地面下方欢笑地挽着手进场。一切都是威胁一切都是监视一切都是敌意与仇恨。龙露出壁炉大火一般暖融融的软化的微笑说别跳了再这样跳下去我们被那一千个巡逻的卫兵捉住该怎么办。我们被拆散,关在不同的地牢里处死该怎么办。那我就向魔鬼再许一个愿。A2说。他说那我就向魔鬼再许一个愿。我要求把我的最好的最心爱的战士,龙,现在立刻就还到我身边。说完这句话A2的脸都抽搐得变了样。郊外的城堡里帝国狂欢的化妆舞会之上他们接着吻龙背着大刀A2捧着狙击铳杀人武器铁面无私的切口抵着对方的胸膛。纯金的镜面无情地映出他们的影像龙的长发像头骨酒杯中的葡萄酒无尽地淌落在地A2渺小的身体就在他的双手间他的怀中一片巨大的暗夜般的阴影呈现在上方湮没了他们年轻忘情的脸。龙心惊肉跳缄口不语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而现在龙已经明白。命运正循着他们的足迹而来,像个疯子一般,挥舞着剃刀*。
A2又沉沉地昏了过去。他的眼泪终于流尽。龙的发丝冻结、干透了,一缕缕松散地飘落下来,在极光下如受洗般变得神圣而明亮。他快要走不动了。在龙门读中学时,在萨尔贡的黑市杀人时,在玻利瓦尔无边无际的战场上时,他毫不停歇地走过了整片大地。可是那样漫长的路途却再不能支撑他穿过这个夜晚,这片雪原。龙已经像很多年前在白桦树下那样很累、很累了。
你相信上帝吗。过了很久,A2终于又说。
过去的日子里,A2从来不相信上帝。可是很多年过去,龙已经不能确定了。
你相信吗。龙柔声说。
不太相信。A2说。龙感觉到他笑了。但我知道,我一定会下地狱吧。
龙没有回答。他太渴、太累,再也走不动了。他举起行过数十年雇佣兵生涯的双腿,机械地向前迈动,好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锡兵玩偶。永远徒劳无功地行进着。很久以前,他和A2一起在沃洛格达州小城的橱窗里看过这样的玩偶。乌萨斯短暂的夏日降临了,粉红色的夕阳里,玩具店的红丝绒衬布映在A2年轻的脸上。A2笑得那样开心。
可是地狱在哪里呢。阿龙。你知道吗。地狱到底在哪里呢。
龙不知道。不知道啊。龙只能说,不会。不会。你不会死的。
雪原上,龙永久地回忆着那个问题。他还活着吗?也许今夜,A2不会死去。也许奇迹就要像极光,像魔鬼,像白桦树下的鸟儿一样降临。也许圣骏堡就在眼前。等到了圣骏堡,他要背着A2走遍每一家医院,直到有人能让他永不再流血。等到了圣骏堡,他要留在A2身边,夜夜握着他的手对他说话,仿佛回到很久以前在破碎大道行军的日子。他们在暗夜的帷幕中耳语,说最荒唐的梦话,幸福地悄声笑起来。如果A2想回卡兹戴尔,他就租一辆最廉价、最陈旧的卡车,一路吃三明治穿越萨尔贡乱石嶙峋的边境。如果A2想去龙门,他就带他回去,回到海滨公园的鱼丸店,对着那台老式收音机收听城市又一天的新闻。如果A2想要留在乌萨斯,留在圣骏堡,那也好。他们就留在圣骏堡。也许他们可以忘记火,忘记帝国,忘记千百次覆灭的索多玛。在惨败塌陷的城门之外,也许他们只是开一家炖菜店。除了买菜、洗菜、做菜什么也不干。他还活着吗?好。怎样都好。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垂落在龙的身躯上。乌萨斯崭新的一日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大地自由而解脱地呼吸着,一切都从沉睡中苏醒。距离圣骏堡还剩下二十里。可是身后,A2的身体已经变冷了。
Fin.
*格鲁吉亚民谣《苏丽珂》
*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中的男女主角,是个歌剧
*化用自阿尔谢尼·塔可夫斯基《邂逅》,全诗都很有lp韵味,感兴趣可以阅读一下
参考资料:《呼啸山庄》、《大师和玛格丽特》、电影《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