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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新年伊始,热闹非凡。H巢的大街上,商铺门前张贴的对联和年画各式各样,随处可见。人头攒动,幼儿踩踏着鞭炮留下的满地红纸嬉戏打闹,成年人客气地作揖或握手,寒暄几句后便呼唤自己已经跑远的孩子,继续向下一家去问候。大部分商铺都落下了卷帘门,只有家花店仍在矮塑料棚里摆着几盆不应季的牡丹,芍药一类,芍药花朵硕大,带着水露的粉红尤为娇艳。
李箱就在这拥挤的街道上穿行,小心翼翼地护着手上的两袋新鲜蔬果。一路上不乏有附近商铺的老板娘向他打招呼,他也一一点头回复。才搬到附近没两年,对一个如此英俊且单身的男人,阿姨大妈们便几乎是热切地给他介绍自家的女娃,经常臊得李箱下不来台,最后只得委婉地推拒,含糊过去。
好不容易挤出人流,他被晒得头昏脑胀,在遮阳棚下稍作歇息。放下手中的东西,再抬头,视野边缘一个配着漆黑斗笠的人径直相对而来,一身黑色着装与周围人格格不入。阴影投下来,一时间竟看不清脸。
李箱迟钝地把整张脸转过去,却立刻怔住了,那把背于背后的长剑引人注目,正随着来者沉重的脚步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空洞的声响回荡,让他的思绪在瞬间就回到了那些高大肃穆的楼阁前,笼罩在弥漫着铁锈味的阴云下。
到他面前站定,那人摘下了斗笠,熟悉的浅蓝色瞳孔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箱咽了口口水,感觉喉咙有点发紧。在一阵沉默中,还未待李箱发问,浮士德就移开目光,先行开口:
“能否让我留宿一晚?这些年未回过H巢,我暂时找不到落脚点。”
松了一口气,李箱这才分心仔细打量了这位昔日的卯魁首。对方外貌同样年轻,但脸上已有了风沙蚀刻的痕迹。黑衣虽有磨损却仍算整洁,两把剑都被保养得很好。似乎是走了很远的路,浮士德也明显地显出了疲态。
李箱欲言又止,拎起袋子:
“随我来吧,我还有些事要问你。”
蒸了饭,李箱简单地炒了两个菜,浮士德借浴室洗了个澡,食欲大盛,坐在餐桌面前扒了三碗米饭。反观对面李箱却迟迟未动,待浮士德终于放下筷子,他便瞪着对方,试图显出更具威慑力的神情,但在看到对方因不解而轻皱的眉毛后,他还是泄了气,开始提问:
“那些年,你都去哪里了?”
“遵循主公的教诲,四处云游。”浮士德正襟危坐,不忘用餐巾擦了擦嘴。
“那段时间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吗?”李箱无奈,无意识地拿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
“虽然身不在此,但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浮士德打量着李箱:
“你也没什么变化。跟主公还在时一样。”
“……现在不比当年,在H巢内尽量不要穿黑兽的衣物。等会有需要我可以带你去买一套新的……”
“不必,我只停留一日。”浮士德摇头:
“你还在追随他的道路吗?”
“是的。”
李箱早已无心吃饭,干脆把筷子放下:“他已经失败了,不是吗?”
“不。”
浮士德目光灼灼。
“主公永远是对的。”
二
大观园漆黑一片,仅有的几点灯火也时隐时现。君主站在窗前,遥望远处同样死寂的城市。高楼下偶尔爆出火光和叫喊,又迅速熄灭。红露如凝固般纹丝不动,嗒嗒的拐杖拄地声响起,也没有使他动摇丝毫。
马魁首望见了君主的背影,有些惊惶地退了一步。在晚上眼窝疼痛时君主不喜被打扰,这他还是知晓的。他只是路过此地,去墓地探望他的小姐,顺便拿个花瓶盛放昨晚在墓前的花束,没料到深更半夜君主竟在此处守望。
“进来吧。”君主宛若叹息的声音传到了他耳朵里。午马低着头,登上殿门,站到了君主斜后方。
“伤处好些了吗?”
在对R公司集团军的冲锋中,魁首失手于对方的主将,前腿被对方刀柄生生别断,巨大的马儿痛苦的嘶鸣着倒地,本就不堪重负的脏腑被同行的午马践踏,伤腿在压力下发出碎裂的声音。之后是红眼的酉鸡与与沉重的丑牛。躺在战场中,他一度以为自己能与小姐在九泉下相见了。
可惜君主并不允许一位优秀的部下就此陨落,他便听命在大观园修养。小姐的墓碑,他也日日探望,偶尔能看到一些熟识的下人献些小姐最爱的花,他便养一段时日,枯了也有人不知什么时候收拾掉。
马魁首低低地回答:“骨头已愈合不少了,过几日便能回到战场。”
君主不作评论,沉吟片刻,却抛出了一个问题:“不知李箱先生是否知晓鸿园此时的境遇呢?”
“恕属下愚钝,对此并无了解。”他不愿透露自己对形势的估算,选择含糊其辞。
君主似乎也没有期望他给出回答,只是自顾自往下说:
“哼……那处的火光,似是火药呢?倒是挺符合拇指的风格啊。若是K公司,不会有这样明亮的火焰。相比R公司的话,冲突规模还是太小了些……”
马魁首听着这些熟悉却陌生的组织名称,心里蓦然生出些许不安。
家族从古至今都是扎根鸿园最深、最强势的统治者,怎么如今家族被消灭殆尽,就生出了此等事端……?
君主此时转了过来,缓步向他走来,魁首立刻回神,恭敬地垂首而立。
“……不必拘谨,有何意见便说出来吧。”家主的语气似乎严肃了些。
马魁首把头低得更低,没有答复。君主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两人之间似乎相隔万里,马魁首能感受到君主令人战栗的气息压了下来。
“那么,既然你不愿主动开口,那就告诉我,你认为——鸿园何去何从?”
在那个迷宫中,君主也曾问过相同的问题。只是那次回答的人是他的小姐。
“鸿园……需要的是礼德教化,各得其所。”
小姐娇小的身躯就这么挡在他面前,凛然无畏地向当初的宝玉、如今的君主,喊出了她稚嫩的理想。那场景令人恍惚如梦。
“不,李箱先生。”
“我需要的,是你的回答。一味重复前人的话……只会让你驻足不前。”连魁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喃喃出了这句话,但君主的脸色很明显看得出不耐烦。
“……”他已别无所求,惟愿亲手栽培起这理想,又为何追问?
“这吃人的大观园,就要塌了。
君主话语间毫无感情,魁首一抖,抬起头来,又在眼神相接时低下头去。
“有果必有其因。”
“鸿园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那些豺狼虫豹吃光,家族醉生梦死,平民麻木不堪。”
“我决不能松开五指,无论如何鲜血横流……”
那条沾满污血的红布被扯下,家主压抑着怒意的声音降了下来:
“但我离开后,我的子民该何去何从?为何他们沉浸在噩梦中不愿醒转?我把辔头交还与他们,为何他们又齐齐臣服于敲髓吸骨的恶兽!”
空洞的眼眶里不断滚落血泪,顺着脸颊滑到下颚,没入黑色的大衣中。
“告诉我,李箱,你心甘情愿困死在这铁屋一般的鸿园,永远缄默不言吗?!”
凄清的,冷寂的墓园影影绰绰的显在马儿眼前,他几乎要落泪了。
“……我早已为追随小姐夙愿而活。就算逝去,也无留恋……”
魁首的声音颤抖着,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勇气,眼底含着些热泪。
君主后退了一步,面带怒意地审视着魁首。此时,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君主袖口探出一节笔杆,一挥袖猛地投射过去,一根黄绿色的布条被稳稳地钉在墙上。
“主公。”
“……浮士德小姐,前来何事?”
魁首听到君主短暂停顿一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又回到了之前低沉疲惫的状态。
“浮士德把花带来了。抱歉略迟些。”
一束纸包稳稳地落在案几上,粉红的花朵大而艳丽,开得正盛。
君主随意地挥了挥手,卯兔又隐入了黑暗中。他走到案几前拾起那束花,低头时,血滴在花瓣上,露珠似地反着光。
“此度春宵,何其短暂……”
三
隔天早上,浮士德似乎很早就出去了一趟,回来后怀里抱着一束芍药。
“这是芍药吧,买花做什么?”
“去看主公。”
李箱噎了一下。
“真没想到……”
浮士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我临行时,主公让我带回来看他。”
“芍药吗……小姐……”
小姐也很喜欢芍药,五月末总会拉着他去园里赏花,还会让他俯下身来,在他头发里插上她认为最大最艳的那朵。他对花一窍不通,这算他唯二认得的品种。
浮士德似乎听见了,瞟了李箱一眼。李箱回过神来:
“……你可能不知情,他在大观园被包围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全身化成血水,连尸骨都未留下,只建了一个衣冠冢。”
“嗯。”浮士德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两人步行的路上,浮士德好奇地四处张望。
“那个顶棚,是地铁?真想不到……”
“对,我们坐那个去更快。不过,你的剑估计带不上去。”
浮士德一下抓紧了剑柄,似乎很不愿意离开自己的武器。
就算在高楼之间,也有盎然的绿意,光线挤出针叶间的缝隙,如一场干燥的雨,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风并不大,轻轻地吹起斗笠上的布条,一侧的布条明显比另一侧短一些。
“这里很好看。”
浮士德转过头,认真地下了结论。
“我倒以为不如以前的大观园宏伟壮丽。”李箱随口回应,指了指前面高大的围墙:“在前面了。”
“大观园竟如此完好地留存,难道仍被当今领导人用作起居办公?”浮士德不解。
“不,是作为历史遗迹保留的。里面的设施都完好,供人免费参观。”李箱解释,“以史为鉴。”
李箱推开一道生锈的铁门,转轴嘎吱嘎吱地响。两人穿过幽暗的长廊,高高低低的园林在阳光照耀下,不再如以前那样压抑,清浅的池水边,长着低矮的芦苇。以往四季鲜艳缤纷的百花都无影无踪,如今深浅浓淡的翠色也有几分风味。
拐过假山,一个矮小的无名石碑立在面前。一旁枯干的枝条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片深红的布条,被风高高扬起,却险之又险地缠绕在枝杈上。浮士德停下脚步,沉吟半晌,道:
“就到这里。”
李箱惊愕:
“这是小姐的墓……”
浮士德顿了一下:“主公的确非爱花之人,卧榻、书房皆无一只花瓶,更遑论养花了,那花的去处……”
李箱猛地倒退一步,瞳孔难以置信地颤抖着。水雾在视野中弥漫,周围的色块边缘模糊起来。耀眼的反光刺进他眼睛,他抬起头。
深蓝色的大厦顶端,“鸿星”两个深红遒劲的大字正熠熠生辉,庄严肃穆地立于大观园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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