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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芥敦]手记之一

Summary:

三人行

Work Text:

在芥川龙之介的生命里,曾出现过一个非比寻常的男人。对他来说,这是穷尽一生也不可能靠近的人。
那是一个苍凉的春天,万物复苏,盛开在院落的里的樱草才抽出一丁点嫩芽。他被卖到这里,被屋主拎着后襟抓过来,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牙齿倔强地咬着下唇,也许是因为屈辱,当他把脸转过来时,眼神像淬了毒的蛇的眼睛。我被他吓了一跳,拿起扫帚落荒而逃。
我想,也许是他与常人的不同,才让我注意到了他。在那个夜晚,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出芥川的眼睛。我没来由地在这一瞬恨他。
生活在祇园的孩子大多是被卖来的,通常几番周折,到这里的时候已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因为相貌平庸,被养父丢弃的我只能待在这里做洒扫的活计。说来也怪,来到置屋做下人的孩子没有几个不愿意去做艺伎,而从诞生就注定要做艺伎的孩子却对此厌恶至极。

和芥川说上话的那天,他受了很重的伤,我被吩咐给他送药,在去他房间的路上,我的心像种在池子里的荷花,浮沉浮沉,推开那扇轻如纸片的门,他裸着背侧躺在那里,从肩胛到后腰都是血红色的印子,我不知道他又怎么得罪了屋主,药粉洒在背上,他疼得闷哼一声,我沉默不语,只想赶紧离开,芥川并不看我,他的目光落在别的地方,似乎在盯着窗棂。时间停在这一间屋子里了,从敷药到喂他喝药的过程,漫长得让人觉得窒息。汤碗被我抓在手里,慢慢够上他苍白的嘴唇,他才勉强地看我一眼,目光与他交汇的时候,我满心满眼都在想,明明已经来到这里了,为什么不赶紧妥协。我猜他被屋主打成这样,一定是在尝试逃跑。我对芥川,只有埋怨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如果身份可以对换,我一定要成为他,就算是去卖笑也好过一天到晚都在做苦闷的事。
芥川细细喝着碗里的苦药,眉头一直紧蹙着,我还以为以他这样恶劣的性格一定会把碗打翻,但他什么也没做,把这些喝完,他微一偏头,声音干涩:“可以了吧?”我见过他很多次,却从没有听过他说话,我忙把碗收回来,点一点头,这是一种奇怪的心情,我看见芥川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他闭上眼,房间里还有没散去的药味,他要睡觉了。我已经站起来,又鬼使神差地蹲了回去,系在腰上的方巾派上了它的用场。

往后几天,我都被遣去给芥川送药,伤口在沉默的作用下渐渐好了,他很少看我,也很少跟我说话,在看见我时,总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待在他的身边战战兢兢,生怕他又突然用那种眼神瞪我。我始终不喜欢他,可有些时候又忍不住怜悯他,药粉抖落时像落叶归根,我下意识不愿意弄疼芥川,只是对方不领情,他甚至还不知道我是谁,或许也从来没认真看过我的脸,我知道是自己的嫉妒心作祟,我会在上药时偷偷看他,他从没察觉过。终于有一天,屋主跟我说再也不需要给他上药了,我又被遣返回院子里打扫枯叶,仅隔了半天,芥川就穿回了他最不愿意穿上的那件练功服,衣服很紧,我握着扫帚,余光从旁边一闪而过的身影瞥去,衣带勒着他的腰,显得又细又薄,狂风一吹便倾倒。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死死低着头,除了我自己,不会有其他人。

平静的生活仍进行着,院子里的樱草在暖风吹拂下总算长高了些,屋主很开心,等樱草完全盛开的时候,芥川就可以开始接待客人了。除了芥川龙之介自己,其他人都坚信不疑他会为置屋带来源源不尽的财富,也正是从这一段时间开始,芥川很少像以前那样挨打,他越来越能跳出柔美的扇子舞,戴上面具时露出的那一双眼睛,也不大像从前了。他练功之后习惯性来到院子里,练功服下是他自己的衣服,灰色的上了年代的布料,又旧又破又薄,但他很喜欢,或是说通过这件衣服来追忆还没有成为艺伎的自己,我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窥探他,眼睁睁看着他是如何屈辱悲愤,我感到何等畅快。至今为止,我和芥川龙之介仍没有多余的交流。我们都没有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

拍卖夜终于在所有人的期待下到来,屋主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给芥川购置昂贵的服装,枫叶红的裙摆,跟随扇子摆动时万色凋敝,不会有人能比芥川出彩。与他同期的艺伎都不满屋主为什么只对他这么好,屋主一直都没有告诉我们理由,直到这一天晚上,芥川的竞拍价超出了整个祇园多年来最高的价格。屋主拿着那些银票,钦点了几个下人去做芥川的随从,因我曾给他上过药,也被屋主遣去了他的屋子里,收拾完东西过去时,在玄关处碰到神色阴郁的芥川,我真不知道我究竟是该感激他还是继续恨他,仅一个晚上,他的身价暴涨,就连屋主也要看他的脸色行事,除了不能离开这里,芥川可以做到任何事。他已经换上那件重金买来的衣服,苍白的嘴唇上抹了胭脂,我不自禁停了下来,他看了我两秒,才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我叫中岛敦…”
他轻笑了一声,走开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头发掠过了我的脸颊。
我默默攥紧了拳头。
芥川出去以后,就再没回来过,我奉命给他打扫的时候翻出他那件破布一样的衣服,屋主也发现它了,并严令制止不准芥川再穿这件衣服,他果然没有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晚上带出去,可我抓着它,好像芥川就站在我的面前,报复心使然,我并没有把它放回去,同伴这时来敲门问我收拾好了没有,我到底还是把它交给了一直等在门外的屋主,她苍老的脸上立即堆出甜腻腻的笑:“龙之介终究是要与过去彻底告别的呀......被政府官员竞拍了一个好价格,外面都传开了。”
有下人谄媚地问:“那芥川君岂不是不能服务其他人了?”
“啊,你这蠢货,龙之介从此名声大噪,想要买下他,只能准备买下一整个祇园的钱才行!”
有关于之后发生的事,芥川回来没有和任何人说,我察觉到他愈发苦闷了。
因为那件被我故意交给屋主的衣服,我总是避着芥川,这种回避在他眼里异常刺眼,有一天我在角落里收拾被客人弄脏的衣物,他忽然扭过头问我:“你认为我是妓女吗?”
窗外正下着雨,雨声淅淅沥沥,阴晦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实在太过落寞。
“艺伎和妓女怎么能够混为一谈呢?”我一时语塞,只得硬着头皮回答,房间里只剩下外面雨水的声音,我不忍心看他,那种不合时宜的怜悯又在我与他独处时从心里冒出来,其实最该被可怜的人是我自己才对。
然而芥川并不想轻易放过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我也不如最初那样,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的嘴唇很薄,拿针线一穿就会穿透,老家的人说这种人福薄,需得要嘴唇厚才挂得住嘴上所求。
“你在看什么?”他抬起脸,露出阴沉的一双眼睛,“你总喜欢盯着我的脸看。”
屋主也与我说,顾客大多厌倦了笑脸相迎的艺伎,都觉得芥川冷这张脸的样子新鲜,反正再过不久,在这里的人都会被同化,成为只会微笑的漂亮木偶。但从开春到初夏,芥川始终都是这一副表情。
见我久久不说话,他也不再问,只是在我收拾了东西要离开时叫住我说:“今天晚上你与我一起去。”
我僵在原地,不知芥川是什么意思,只呆呆地感受到从心底里涌上一股冲动,我竟险些没控制住这种欢呼雀跃的心情。
他蹙起眉:“你没有听懂吗,还不下去准备?”
我连忙应是,再不敢耽搁,关上拉门,那边一片寂静,我几乎要被他那突如其来的决定冲昏头脑,要是能随同芥川一起去侍奉客人,那么在不远的将来,我能做的就不只是留在置屋做一个留不下名字的奴隶,我可以靠自己赚回养父卖掉我的那些钱,从此扬眉吐气,再不用卑躬屈膝,任人打骂。

夜色深沉,芥川已经换上了开满樱花的和服,他的头发挽得很高,额前留下一簇白色的发须,和第一天一样,他被打扮得光鲜亮丽,衣袂随行走摆动时,身上的香味就会扑进我的鼻子里。
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一屈,根本不敢抬头,直到芥川领着我穿过行廊,走进一间燃着红蜡烛的房间,这里被樱草簇拥着,花香四溢,若非花费重金,屋主绝不会用它来接待恩客。
我垂着头,只能用余光看见房间深处有个人影,再抬一眼,就看见那人黑色的衣角,他似是无精打采地倚在那里,动也不动。
我有些紧张,芥川却是习惯了,他缓步走过去,扇子从衣袖里滚落出来,被他稳稳扣在指缝里。
我终于敢抬头,一瞬间,和房间里另一个人撞上了视线。那是一双笑眼,春风和煦,他的目光穿过芥川,毫不掩饰地直盯着我,在芥川跳完一整支舞以后才转眼去看他——那是一个英俊的男人,眉眼间蕴着笑,头发有些长,软软地垂在他的眼上,他弯起眼睛对芥川说话时,略显得促狭。
我看不见芥川的表情,只能听见那个男人温柔地问道:“芥川君,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背对着我的芥川轻轻点了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他站起身,手掌十分自然地落在芥川头上,“今天的见面就此结束吧,我想你应该也累了。”说完这句话,男人从袖子里抽出几张崭新的纸钞,尽数放进了芥川衣襟里,分明是很冒犯的动作,可他做起来却不容易让人讨厌,芥川也愣住,连道谢都忘记了,他的嘴唇张开,像是要讲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又生生停下来,我只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目送他离开。
那叠厚厚的钞票紧贴着芥川的皮肤,粗糙的质感让他胸口裸露的部分红了一片,即便如此,他眉眼间的阴霾也还是散去了些,他是为这些钱,还是为那个人,我不得而知,他的眼神很奇怪,我以为他会厌恶,会痛恨自己竟这么快就与屋主蛇鼠一窝,谁知芥川根本忘记了他当初究竟有多痛恨成为一个艺伎,他没管那些钞票,只是叫我:“不要同她说,我给你钱。”
这天晚上,我始终没有领悟到芥川对我说这一句话的含义,我想了很久,他也许是觉得我们已经是这间置屋里最了解彼此的人了,又或是还记恨我向屋主告发了他那件旧衫,他在提防我,他一直都以这样的面貌活着,除了揣测,我实在不能与他好好交谈。
那些钱到了我的手里,我没有向屋主告发他,第一次见到芥川龙之介,我以为他是一个极其阴狠的男人,可事实不仅是如此,这一切都在这个晚上改变了,他遇到了可以窜改他一生的男人,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个穿着风衣的男人叫什么名字——太宰治。

我和芥川龙之介的关系变得越来越怪异,他会通过我与太宰先生互传书信,这是屋主严令禁止发生的事情,可他不管不顾,约莫一月两次,都要给太宰寄去一封言辞恳切的情信。那些纸笔墨砚,堆满在他的柜子里,带着厚重的一把锁,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被他用红绳窜起来挂在脖子上。只要他在写信,房间里就不允许有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人,我守在门关,看着倒映在纸门上的他的影子,芥川的头发留长了太多,像垂在屋檐上的雨丝,春天快要结束,我害怕他的心像庭院里的樱草那样猝然衰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迷恋上太宰先生那样一个人,我以为的芥川是雪山上恒久不化的冰,他写的信,我一字不差地全部窥去,太宰先生把他的爱照单全收,再见面时依然像最初时那样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薄纱,他笑着,永远温柔和煦,芥川为他跳舞,红色的长绳紧贴着皮肤,如他的眼角一般红,他充耳不闻,清心寡欲,只是一味地品茶,芥川的仰慕之情在他眼里就像个笑话。
芥川被他伤透了心,大病一场,连着好几天都见不了人。我为他送药时,在置屋的拐弯处碰到了太宰先生。
他的半张脸被笼罩在拐角阴影下,撞见是我有些意外,随后就冲我绽开他那固定了嘴角般的微笑:“是你?没有记错的话,你是跟在芥川君身边的小侍童。”我给他送过很多次信,带着体温的手接过我跪趴在地上给他递过去的信,总是感叹一声,是芥川那个孩子又来信了。我不懂他为什么不拒绝,也不答应,但还是要来置屋看芥川跳舞,现如今太宰先生近在咫尺,我开口就能问他,可对上他略带打量的目光,我有些生怯。
"啊呀,我这次来,正是要拜访芥川君的,听说他病得很重,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
“不可以吗?”太宰先生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受伤,“因为我一直没有给芥川君带来好消息,所以敦不想让我见他吗?”
“您误会了,请跟我来。”我暗自咬牙,太宰先生听了,立马换上高兴的表情,我这才发现他带了新鲜的糕点,是祇园外才有卖的饼家,他是真的想要来探望芥川吗?我不由得揣测他过来的真正的目的,怎么看,太宰先生都是一个完美的客人,可在这样的地方,就是因为太完美才惹人觉得惴惴不安,像是别有所图。
他这一路上不停地与我说话,就好像我不是奴仆,只是他一个普通的友人。走到玄关处,太宰先生忽然说道:“敦要比芥川君更适合成为艺伎才对啊。”
我的步伐忽地停住,不可置信地仰起脸看他。
太宰先生还在笑。
他的恶意不加以掩饰,扑面而来。
“要是敦能有自己一定可以成为艺伎的觉悟就好了啊,难道你要一生都在这里打扫卫生吗?沾满男人味道的衣服抱在怀里让你很不好受吧?这种触摸不到的滋味……”他适可而止,重新理理干净的衣襟,走进芥川的房间。

房间终日不点火,芥川说他迷恋这样的感觉,他盖着一条毯子,冷空气吞噬了这里,只有在太宰先生靠近他的时候,才能汲取到一点温暖,我趴在门缝里看他们,太宰跪坐在芥川的身边,修长的手指撩起他因为发烧而湿透的头发,他的身体几乎笼罩着芥川,他有了一点反应,艰难地在他怀里抬起头,他脸上没有血色,那些煞白的妆粉已经焊进他的皮肤里,我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忽然觉得冷汗直冒,太宰先生像极了从往生轮回里走出来的使者,拖着芥川轻飘飘的身体,他俯身在他的耳旁说着话,我看见芥川的泪水激动地从他的眼眶里流出,他哭得很伤心,嘴唇不停地蠕动着,似乎在恳求他。爱是这样一个使人变得低贱的过程,从这之后,我再没有恨过他。

我不清楚他们到底是如何相处的,看在眼里觉得像火灼烧着眼球,很痛,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太宰先生待了大概一个钟头就出来了,他拉开门,看见我躲在这里,问:“你怎么不进来?”
“我不想打扰你们。”
他不说话了。
间隔很久,我硬着头皮道:“他睡了吗?”
他回:“当然。”示意我跟他走。他一直在等着我主动说话。
太宰先生沿着长廊走到他常去的那间屋子,不管芥川在不在这里,它一直维持着那股清新的樱草香气。漫天的飞花夹着雨丝坠落,他请求我坐在他的身边,我如实照做,我想到还缠绵病榻的芥川,知道他深爱着我面前的这个男人,可我竟也落得跟他一个下场。太宰给我倒茶,语气绻绻:“如果你要跟我走……”
他的瞳孔深不见底,我不敢再听下去,急急打断:“太宰先生,您到底要芥川为您做什么才肯罢休?”
他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你误会我了。”
“可你——”
“我只是觉得你比他更适合成为艺伎而已。”太宰垂下眼,“我做错了吗?”
我不想回答,太宰先生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当然没有做错,是我按捺不住自己的欲望,跟随他来到这里。芥川病重,我却趁他之危,我不想从他眼里看见对我的厌恶。
偏太宰先生的笑容又太会蛊惑人心,他以一个长者的身份给我劝诫,变得好像我的父亲,温柔得让人忍不住贪恋。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这么对过我。
“我不会逼迫你的,中岛君。”他柔声说着,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你可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啊。”
太宰先生说完就离开了,和上次一样,他又给了我一次考虑的机会,他似乎并不留恋这里。
他的背影逐渐远去,要是我现在就追上去,以他的财力,他一定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可我刚踏出去一步,芥川的呻吟声好像就响彻在耳边,震耳欲聋。
这里离他居住的房间很远,怎么可能会听见他的声音呢。

 

太宰先生来过后的第三天,芥川君终于从他的病痛里缓过神来,他的脸颊重新浮现出血色,他恢复意识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出去走走”。
我扶着他消瘦的身体,陪他在院子里散步,樱花树下摆着煮开的茶水,他说他想坐在这里。
他的白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我没敢多看,他却直直盯过来:“中岛,我真的有这么好看吗?”
我不敢轻易回话。
他的语气柔和很多,但还是尖锐:“不然为什么我总能看见你。”
“因为我要伺候你。”我低着头,装作忙着沏茶的样子不去看他。
芥川龙之介不回话了,他从我手里接过茶杯,咳了咳嗓子,才把茶水喝下去。
我忽然想起他决定要带我一起会客的那天,在太宰先生游说我以前,我的目的不过是在置屋出人头地——而这件事的前提是一直待在芥川的身边,直到他从屋主手里接管置屋为止。
我竟为一个几面之缘的男人而动摇了,他是否真的有什么我们凡人不知道的魔力,不然为什么连芥川君这样孤独冷漠的人,也要不顾一切地飞蛾扑火。
他用手指磨挲着杯子,似是在叹息,嘴唇仍紧紧抿着,目光悠远,不知在看什么。
我陪他一起不说话,空气里只有看不见摸不着的风在呼啸,很久很久,久到我快趴在茶几上睡着,芥川忽然又道:“他今夜会来吗?”
“我不知道。”
“是吗?”他苦笑,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中岛,我嫉妒你,你什么都没做,却能引来太宰先生的侧目,我用了这么多东西来赌……”
他站起身来,差一点把茶几掀翻:“我只怨恨命运,我恨我命不久矣,竟然逃不走。”

芥川的话如同平地惊雷,将我牢牢钉死在原地,原来那天晚上他听到了我们在长廊上讲的话。
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逐渐变得平静,只是一直在咳嗽,温热的茶水下肚,呛得他喉咙发痒:“我真厌恶你。”
我只觉得心好冷。

“你要和他走吗?”他问我,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只遗留下这绝望的一句。

“我留下来了。”

“你迟早要走的啊。”他已经认定这个事实,对我不抱有任何期待。

正如芥川龙之介深爱着太宰先生那般,我也是如此地迷恋他。只是那种情绪包裹着嫉恨,我一时竟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更爱他还是更恨他。
渴望他深陷黑暗中对我投来施舍的一瞥,渴望他在寂静中与我说话……这些事他都不知道,就这样把我和太宰先生捆绑在一起。

他咳嗽的声音和煎茶的声音融在一起,我感到眩晕。是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眼里看不见任何事物。只有他的影子,绝情的影子。

我被勒令不准再近芥川,并被屋主赶到后厨做帮厨。其实比起帮厨这个称谓,我想用打杂的来形容自己更为贴切。以前我只需要负责芥川的生活起居,跟在他的身边,为他磨墨跑腿,听他病入膏肓的残躯发出仅剩的活人气息,他身上有一股病气,起初就像是难以散去的幽魂一直萦绕在身旁,可当日子长久起来,也并非不能忍受,这是芥川仅有的气味,长此以往,就连在睡梦中我也可以梦到这缕病气。

我忙碌在菜市与后厨间,有些时候晚了半刻钟能看见芥川站在窗前,他变得很模糊,被夕阳的残影覆盖住了大半个身体。我想看得更真切一些,又怕他看见我,就这样一直踌躇着,芥川低下头了。他看见了我。

已是入秋的天气,我离开他三月有余,可近得像在昨天,我还能想起来他的表情和语气,深深的妒忌。他如何妒忌我,我就如何妒忌太宰先生。
而太宰先生…他一如既往地光顾置屋,他家财万贯,只是看一支舞便一掷千金,他不满足于芥川一人,身边总簇拥着各样的艺伎,这些人已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我能想到芥川失魂落魄的眼神,他郁结于心时,那双眼睛总是晦暗无光,只有太宰的侧目能让他短暂地活过来,他在樱花下舞扇煎茶,远比其他艺伎耀眼,可那个人的目光,总是落在毫不相干的地方。

“今年的樱花败得好晚啊。”他感叹。

芥川退下去了。

我把餐食送至门口,于是就这样与芥川不期而遇。他看我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你不要进去。”他扔下这一句。
我跪趴在地上,只有余光一动不动地死盯着他的衣袍,袍角绣着暗纹,是用白色丝线绣成的杜鹃花花瓣。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这一眼。
我听见太宰先生在屋子里爽朗的笑声,他的快乐与我们都毫不相干。人怎么能做到这一步,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芥川的目光似乎也停留在里面,他的灵魂像是被抽去了,像是一尊不会动的石像,有一阵穿堂风刮过,他的袍角吹起来,他动也不动。

良久,他终于转过身去了。
夕阳西下,芥川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板上。
我跪在这里,唇瓣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芥川君……”心中千回百转,我终于鼓起勇气叫住即将离去的芥川龙之介。
他停步。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觉得一道目光倾注下来。
几乎是如芒刺背,我用只有我和他听得到的声音说:“我们逃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你怎么走得掉。”他问。
积年的旧疾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可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是那样讽刺,心脏钝痛着在跳动,我知道他肯定也想离开,他只是舍不得太宰先生。
“要是我可以呢?”
芥川的手倏然落在我的头顶,还没来得及欣喜,额头就被他猛地摁进地板里。
“痴人说梦。”他冷冷地说:“你知道凡人生来就会生根吗?有些人生了根,就再也离不开这片土地了,其实这跟死去的人一般无异,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松开手:“你滚吧。我不想看见你的脸。”
“你不想走,是因为太宰先生吧,如果你走了,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说的话刺痛了芥川。
他怒极,脚下变得虚浮,我抬起头,看见他煞白着一张脸,怒气冲冲地瞪着我,倘若他的怒火可以杀人,中岛敦兴许就不在这世上了,我知道他恨极了我,可一开始是我先恨他的,后来却一步一步,在他的药香里逐渐沉陷,世人都说,无爱便无恨,我想我定是从最初就爱上他了,不然为什么会恨得这么刻骨,想必他也如我恨他一般恨着太宰。这样痛苦的死局当真无解吗?
“你又懂什么?”
郁结伤身,芥川最终又疲软下去,长此以往地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他又能活多久。
他踉跄几步,我及时地扶住了他的腿,我很久没有照顾他了,他的腿摸起来瘦弱得只剩下骨头,他比从前还要更加孱弱。
“如果你肯认真看我一眼…”再度开口,我的声音里带着就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哽咽。
他终于低头,看进我的眼里。
我卑躬屈膝地恳求他,只求他肯放过自己,多活几年,满足我这一个小小的愿望。
最初我们来到置屋,身份天差地别,我只想在这一方世界里安身立命,而他一心只想着逃离,哪怕被打断腿也要离开这个地方,可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天结束了。
而我的愿望也在那一天开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只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观望他。

芥川苦笑起来:“我一点都不爱你。”他笑得短促,忽然一声咳嗽堵在他的喉咙口,他的脸颊前所未有地发红,我看见他的面部肌肉在不停地颤抖、颤抖,之后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他的声音,他倒下时发出的巨响,从他口鼻里喷出的鲜红色的血液。一切都是如此寂静无声。

 

我守在他的床边,等他醒来。
我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听他微弱的呼吸——在幼猫几近饿死的时候,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经过了漫长的等待,他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敦君,我想芥川君现在应该更想和我待在一起吧?”
正当我要伏在芥川身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轻浮的声音。
我回过脸,太宰先生还是那个样子,他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甚至是以一种几近蔑视的姿态,悠闲、轻松地站在门后。
他身后没有仆从,看来是听到响声才来到这里,可是距离芥川昏倒又已过了太久太久,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还在宽慰自己,也许芥川对太宰治来说,真的有一点点的不同。
“可是芥川他变成这个样子,又是谁造成的呢?”
我跪在地上,用卑微的语气质问他。
他丝毫不惧,只是一步步走过来,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我是因为看中芥川君才这个样子的啊。”他轻轻叹息,比秋日的残阳还要更让人感到凄凉,“难道敦君不觉得,芥川君需要挫力才能够成长起来吗?”
他看起来很困惑,仿佛真的认为自己是在历练芥川。
可芥川如今就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这样真的如他所愿了吗?
“你有没有想过,芥川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挫力,他只想和你在一起,仅此而已啊。”
比起我的声嘶力竭,太宰始终很平静,他把手放在芥川的唇边,替他擦去了流下来的血:“为什么一个人仅仅只是需要,我就必须要同意?”
他没有再赶我走,也没有再与我说话,他握住芥川冰凉的手,垂眼看着他。
我第一次从他的身上看见这样的神情,冰凉的瞳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如果芥川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看见了一定会高兴的吧。
我已经完全搞不懂太宰到底在想什么了,我起初以为他只是在玩弄我和芥川而已,可他刚才的一番话,又让我产生了怀疑。
“敦君,这个世界远比你想的要复杂……”待到夜幕来临,他才重新起身,“我该走了,等他醒过来,你不要跟他提我来过的事。”
“为什么?”我急切地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关心他吗?”
“我已经和你说过了。”他微笑,“你这个傻孩子。”
我讨厌他什么都懂的样子,芥川的爱在他眼中形如尘土。

一夜无梦,我被刺目的阳光照醒。
芥川背对我,静静地坐着。
他佝偻着背,光落在他的身上,像落在尘埃里。
没有粉黛装饰,他让我想起儿时目睹被大人扔掉的,从海里打捞起的死鱼,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就草草丢进泥土里等待溃烂。
“芥川…”
我很少叫他的名字。
含在嘴里,像是随时会融化。我很惶恐。
他的身体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们走吧。”
在这间看不到任何未来的屋子,我站起身,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骨头从衣服里突出来,瘦骨嶙峋。
我执拗地重复了一遍:“走吧。”
抓着他的手微微用力,芥川现在完全经受不住这样的力道了,祇园里的花开得越美,他的身体就越虚弱,好似这里的一切都靠着汲取艺伎的生命力作为养分。
我们僵持了很久,久到仿佛一整个世纪,我听见他的声音:“你带我到哪去?”
“让你觉得幸福的地方。”我从身后一点一点,慢慢地拥住他。
芥川没有拒绝我。他转过脸,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灰色的瞳孔格外明亮。
我爱你。我爱你。

他扶着桌沿,重心不稳地坐下来,发出隐忍的闷哼声。我抚摸他的脸,近在咫尺,我和芥川紧紧地贴在一起,他身上的气息浓烈地扑在鼻尖,过去这样的场景,只在我的梦中出现,他的脸颊淌满汗水,身体随着我的动作上下不断晃动,我曾梦想的画面,我痴痴迷恋的,龙之介……
他用额头抵住我,叫我的名字:“中岛敦…”

 

趁着鸡鸣未起,我背着芥川翻过置屋的高墙,樱花开得这样好,落在他的肩头,他病恹恹的,只是伸手拂去。
再过约莫半刻钟,整个祇园就会慢慢热闹起来,我和他只不过是逃出了这间小小的置屋,在这里生活了数年,我甚至没有走到过祇园的大门,会是木头制成的吗?我心里不好受,芥川趴在我的身上,他年岁比我大,却没什么重量,一步一步,不成形的脚印落在小道上。
我一定会带他离开,哪怕是拼上我的性命。
我沿着这一条道路走,直到尽头,我不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大,凭着来时那模糊的记忆,一间又一间几乎重叠的置屋,千万个和芥川一样的艺伎,我越是害怕,时间就越是流逝如水,我终于走出这座迷宫,走到脚底被木屐磨破,殷红的血浸染在上面。
重启芥川人生的大门,比猪血还要红,屋顶跟寻常的建筑一般,用瓦片堆成,它只比置屋高了那么一点,无人把守,还燃着前一夜未尽的烛火,爬过这里,简直轻而易举,只是我从前不知道,从黑暗深处走到光明的地方,居然这么简单,眼泪和掌纹断开流出的鲜血融流在一起,把瓦片弄得更乌黑,不过一场大雨,就能重新把它洗净。
直到彻底离开祇园的最后一刻,我和芥川也没有被人发现,外面的世界有高高的阶梯,有樱花之外其他的植物,站在外面往里看,根本看不见这扇门后的任何一个房顶,眼前只剩下这扇朱红色的大门,和它黑洞洞的瓦片,我的木屐永远留在了上面,脚下只留下没有干涸的鲜血,可是我还有芥川,我能带他去更美好的世界。

 

行走了一天一夜,芥川还没有吃东西,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住的地方,一间废弃了很久的寺庙,值钱的东西被游匪洗劫一空,只剩下一些破旧的毯子和蒲团,我把它们堆积起来,让芥川躺上去,他昏睡了很久,清醒过来时会问我这里是哪里,我只让他安心睡去,他没有力气和他争论,只一会儿又昏昏沉沉闭上眼。
我找来木柴,生了火,即便是夏夜,入了三更也依然有寒气,我把衣服全部裹在芥川身上,忙前忙后,给他喂熟了的溪水,和从置屋里偷出来的吃食,我们逃得匆忙,什么都来不及带,只能随便拿上,没曾想,第一个夜晚,就如此窘迫。
芥川靠在我的腿上,喝了水,他的精气神终于好了一些,我不知他在想什么,也没有出声打搅,是他很久以后突然唤了我一声。

“阿敦,你渴吗?”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欣喜若狂。
“不渴。”我忙摆手,“我喝过了,你不用担心我。”
“喝一点吧。”他扶着身下的蒲团慢慢坐起身,不顾我的阻拦,把水夺过去,端到我的嘴边,甘甜温热的水流进喉管里,似乎把一天的疲倦都散尽,他眼中是如水般的清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最终,芥川闭上了眼。
“我又困了,你也早一点休息吧。”
“睡这儿,这里软。”我拍了拍用毯子铺起来的床铺,“我等会儿再去找过就好。”
他不再言语,兴许是真的累极了,不过半刻钟便又睡去了。我无所顾忌地看着他的脸。

深夜里的庙宇寂静得可怕,我没有睡着。
蒲团上方,坐立着一尊废弃许久的佛像,他座下有几朵莲花,已经被蜘蛛结满了网,看不清原本的枝节纹理。
祂的表情没有变化,悲悯地俯视众生,如果祂听得见我的祈祷……这样想着,我的手突然被人拉住,我低下头,是芥川,他的指尖轻轻勾住我的。
“睡吧。”
他说。

冥冥之中,似乎是佛世尊为我们指引方向。
芥川在第二天早早地醒过来了,他的气色变得红润了一些,虽然还是称不上健朗,但对比做艺伎的那些时光,也已经好太多了。
我很开心,和他商量着接下来要去城里做学徒,芥川听了,看不出来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他没有表态,他对我的态度相较于先前有所缓和,可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这是他惯有的风格,我不能勉强他。
“你想做什么样的学徒?”他问。
“我想去报社。”我考虑了很久,“这样的话,我们不用成天待在一个地方,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卖报纸。”
“为什么?”
“你身体不好,要多走动,而且我们从来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卖报纸了,我们也能去书店上班……只要店家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芥川有所触动,他的瞳孔颤动了一瞬。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剩下一个字,我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讲出口。
“我向你保证。”我张开手,抱住他的身体。

 

我很快就带着芥川找到了住处。
起初,店家见芥川身体不好,以为他罹患了肺痨,抓起扫帚就要驱赶我们,可随着时间推移,他终于被我打动,好心地将我留下,让我从打扫卫生做起,由于芥川君没有干重活的能力,我只能做两个人的工作……不过就算是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回到那间逼仄的房间,看见芥川清瘦的背影,也真心觉得很幸福。

“芥川君,等我们攒够了钱,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这是我对他许下的承诺。
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呼吸。
虽然他不讲话,但我知道他在听。
我拍着他的后背:“我们可以去坐船,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对未来,我总是充满期待。芥川君也是这样想的。过去的事情,他似乎已经开始释怀了,从前他总是一个人在烛火旁枯坐到天亮,他的脊背也越来越低,但是现在,我会抱着他的身体入睡,他的灵魂也会开始学着闭上眼睛,当我的手抚上他的眼皮,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球在抖动。
我想,这就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新生活。

我拿着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薪水带芥川去看病,抓药,也听从医生的吩咐,每天把住所打扫得一尘不染,他真的健康起来了,从前只是端茶倒水都觉得吃力,现在却可以走出屋子,来到前门帮我搬一点杂物。
我们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三年的光阴,我长大了,甚至快要比芥川还高。
月圆那一天,芥川主动抱住我,我们度过了梦幻的一夜。他倚偎在我耳边,声音清晰得像是附在我的心脏上说话。
我忽然觉得很痛。
他的话很突然,突然到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喉咙里就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怪声。
他说,我想回去了。

身体还没完全分开,他软在我的躯壳里,他说的那句话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攥紧我的心脏。
他的眼里水光盈盈,我明白这不是为我流的眼泪,这是他为那个人流的。那个名字已经封存在心里很多年,我以为我筑起了坚硬的堡垒,坚硬到足以抵抗芥川君的狠心,可当他的泪水流下来,滚落在我的脸上,那个我自以为坚固无比的堡垒,顷刻轰塌。
太宰治。
我恨你。

 

我已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男人了,他弯起眼睛时,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那一年太宰先生站在春天的细雨里,微笑着望住我,我也以为他会真的拯救我。可他只是把我和芥川的真心当成院落里凋谢的樱草,在他眼里,一切都没什么不同,他眼睛里经年不变的温情会在看到芥川给他写的情信时更加馥郁,可他的轻蔑也会在同一时刻出现在他唇边的笑容里。

我想,我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了。
我和芥川龙之介,都不会再有了。

曾经也设想过,某一天门口的风铃声响起,太宰先生一如最初那般走进来,只一眼,便要推倒一切重来。
我们的人生,早已经不起任何负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