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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黄涛单手拎着啤酒瓶说,“倒回去,细说你把老板强吻的事!”
这家伙已经喝了四瓶啤酒,血液中的酒精不得体地放大了他的嗓门,简直是在大声宣扬这里有瓜。周明瑞额头青筋一跳,一瞬间有种类似掩耳盗铃的冲动。
好在这里是夜市,到处是噪音和大声说话的人,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句话。周明瑞刚闪过这个念头,就看见隔壁一桌小姑娘好奇地转过头来,四双眼睛同时闪烁八卦的光芒,令人望而生畏。
周明瑞一下子面颊发烫,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颊和耳朵定然红了。
该死的黄涛!
如果不是这家火爆的夜市火锅太难抢位,周明瑞真想立刻拉着黄涛换一个座位。
“你小声点。还有那不叫强吻,只是意外!”周明瑞加重语气,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他还故意提高一点声音,好向这些女孩辩解他的清白。
他的小心思落了空。女孩们没被打消兴致,反而面带笑容窃窃私语起来,一边嬉笑一边频频望向周明瑞。周明瑞自不知道别人眼里的他是个什么光景——即是在火锅店里胡乱挂着的灯泡毫无技巧的打光下,他的眼窝和鼻梁上也有一层深邃的阴影,而那些被雪白的光照亮的部分,诸如颧骨和侧脸上的薄红、鼻尖上的汗珠,都让他看上去柔软羞涩得可爱,是一种轻易就能让人对他生出保护欲的样貌。
若非偷拍不太礼貌,女孩们很想悄悄拍一张他的照片分享给自己没能在场的伙伴。
黄涛喝得有点多了,迟钝到没发现这些女孩的目光,否则他一定邀请她们过来一起吃些红糖糍粑之类的点心,哪怕这绝对会得罪周明瑞。
黄涛咂了一口啤酒,继续道:“让我们来定义一下什么叫强吻,首先,是你自己扑上去的。”
周明瑞无法反驳地闭上嘴。
黄涛:“其次,你老板没有表示过同意。”
“谁在那个时候能有时间表示同意啊!”
黄涛:“最后,你们亲上了。”
周明瑞怒火中烧:“再说一遍,我当时只是摔倒了!”
黄涛摊开手:“但你没法否认这就是强吻。”
周明瑞深吸一口气。我真傻,真的,我早知道黄涛是这德性就不该告诉他这件事。
黄涛晃了晃手中的啤酒瓶,空了,便从脚边的啤酒筐里换了一瓶新的。一道气体冲出瓶盖,噗嗤一声,就像人心底的秘密被无可挽回地戳破了。
黄涛一脸贱兮兮的笑:“没关系,这里是成都,你的性取向不罕见。”
“我是直的!”
“那就是罕见了。”
“你才罕见!”
他们无意义的吵嘴暂告一段落。周明瑞给自己灌了一口啤酒,感到额角有根青筋隐隐作痛,区区10度的酒精显然无法麻醉这种不适。
周明瑞叹了口气,继续道:“发生这种事后我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黄涛无所谓地说。
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周明瑞也明白,一次无伤大雅的意外罢了,他们完全可以相视一笑当这事不存在,事故不会演变成故事,未来不会有其他结局。
但是,哪怕无数次用这种理由说服自己,每当见到伦纳德·米切尔,他的老板的时候,另一个轻缓却不容忽视的声音总在暗处挑动周明瑞的神经,就像他此刻正在酝酿的偏头痛一样,周明瑞暂时找不出词汇描述这种不受控的感觉。
周明瑞沉默下来,盯着火锅上方不断翻腾的雾气出神。黄涛终于严肃了点,低声问:“你老板拿这事取笑你了?还是他之后来骚扰你了?”
周明瑞回过神,忍不住为伦纳德辩解:“他不是这种人!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黄涛松了口气,耸肩道:“那我不明白你在纠结什么,你也当什么都没发生不就行了?”
“问题就在‘和以前一样’,你不知道,我老板……”周明瑞停顿一下,在“黏人”和“缺乏边界感”两个形容词之间选择了听上去不那么暧昧的后者,“他的社交距离有点问题,比如一见面就过来勾肩搭背的,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美国人,后来才知道是英国的。而且我能感到他特别喜欢我……够了!把你的笑收一收!不是那种喜欢!”
周明瑞恼火地瞪了黄涛一眼,再次意识到选择黄涛来当这个树洞实在非常不理智,或许他引以为傲的智商已经在这段时间的精神压力下被锈蚀殆尽了。
黄涛一边涮羊肉,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有个很关键的问题,你老板是直的吗?”
“我不知道。”周明瑞实话实说,“我没见过他谈恋爱,连暧昧对象也没有。”
“但你说过他是英国人。”
“英国人也不全是弯的!我还是成都人呢!”
黄涛有一句吐槽不知该不该说,最终他决定还是不说。
“既然你不想总是和他待在一起,那好办!辞职呗。你的项目经历不愁找不到工作吧?”
“……”周明瑞沉默一下,说,“但这个老板给的太多了。”
“他给多少?”
“总之是远高于市场价的薪资,平时福利也很好。老板通情达理,从不PUA人,也不给太多业绩压力,至于加班……干我这行的哪个不加班?我敢百分百肯定,这种神仙公司辞职了绝对找不到第二家。”
黄涛夹了一筷子黄喉,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老登口吻:“小周啊,你这就不对了,工作是为了什么?”
周明瑞理所当然:“钱啊。”
黄涛一下被话噎住:“你说的好有道理……”
周明瑞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瞥了眼弹出的消息通知,起身道:“不吃了,老板说测试程序有点问题要我回公司一趟。”
“现在?”黄涛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周围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来吃火锅的人,哪有这时候把人叫回去加班的?
“你老板也太不当人了。”
周明瑞一边低头回信息一边漫不经心地应道:“还好,处理个bug不算麻烦。我晚上加班当天工资按三倍算,完事后他一般会请我吃夜宵,然后开车送我回家。”
黄涛错愕地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老天啊!这是资本家还是慈善家?有这么开公司的吗?这样的老板能不能人手一个啊?
“走了。”周明瑞朝他摆摆手,十分坦然地留黄涛一个人在夜市里吃火锅,反正以黄涛的本事很快就能勾搭一个姑娘陪他一起吃。
周明瑞回到公司的时候,看见里面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伦纳德·米切尔,周明瑞的老板,如果用通俗的语言介绍,他就是那种不努力的话就要回国继承家产的大不列颠正米字旗老钱。
作为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周明瑞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认识一个像伦纳德这样阶层的人,但是谁叫伦纳德不知犯了什么傻,非要跑到中国白手起家创业呢。
周明瑞第一天见到伦纳德的时候,这个墨发绿眸、长相比明星还耀眼的家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端出一副高深莫测的中二架势,意味深长地说:“你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解读,但毕竟这里是成都,周明瑞只能以为自己被职场骚扰了,正想回去就把这家公司拉黑同时在心底比较另外2个已经到手的offer和3个待面试公司的时候,就听见这个老板兼HR的家伙说:月薪4万,年底15薪,每月有租房和交通补贴,项目分成另算。
周明瑞:?!
对于最乐观的心理预期也不过总包40万的周明瑞来说,这是完全想象不到的薪资。
周明瑞一下子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Gay里gay气就gay里gay气吧,说不定是语言不通造成的误会呢,总之谁也不能阻止我拥有年薪60万的生活!
等他们后面混熟了,周明瑞大致明白过来,伦纳德说的“你有特别的气质”约等于“我觉得你长得像数学很好的样子”,这家伙是牛津MBA出身(他自己毫不讳言地承认是靠家里的捐款录取的),对技术一窍不通,偏偏对懂技术的人很向往,每次看到周明瑞在敲代码或测试程序,总是双眼亮晶晶地守在他旁边,搞得周明瑞想摸鱼都不好意思。
而实际相处之后,周明瑞发现,他是那种你很难抱着刻板印象去看待的富N代,身上压根没有一点生而富贵的架子,就像现在这样——
伦纳德坐在周明瑞的那张赫曼米勒embody办公椅上,听见门禁解锁的悦耳铃声,笑容满面地转过椅子,亲切愉快地招呼道:“Hi,周!我们一会儿去夜市吃宵夜怎么样?我想吃蹄花了。”
是的,伦纳德最爱做的事就是跟着周明瑞吃遍成都大街小巷的苍蝇馆子,坐在马路牙边油腻的桌前用带着毛刺的一次性筷子吃那些重油重辣、一点也不像他英国家乡风味的美食。在第一次吃钵钵鸡就被难洗的红油弄脏身上价格不菲的衬衫后,伦纳德的衣服从此和周明瑞一样换成了几十块的拼夕夕,有时还特意问周明瑞要链接买同款。凭周明瑞对那些有钱人的了解,他确信自己是单抽出SSR了。
周明瑞在伦纳德面前停住脚步:“我想先看一下程序问题。”
伦纳德仰头看着他,漂亮的绿眼睛茫然地眨了眨,突然发出一声拖曳的长音:“哦——”
他好像这才反应过来叫周明瑞回来是为了工作,忙不迭起身,把本该属于周明瑞的位置让出来,然后摆出一副小狗等着主人放饭的样子,期待地守在一旁。他的身后是巨幅落地窗,映着夜晚市中心璀璨的灯火,而这双闪闪发光的绿眼睛里包裹的情绪比城市的灯海更浓烈。
但周明瑞看不到,他现在才从抽屉里拿出眼镜戴上,然后立刻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无视了旁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人形大型犬。
周明瑞检查了代码和几个参数,都是小问题,完全可以等到明天上班的时候再解决。每当这个时候,周明瑞都会怀疑伦纳德就是想找他吃宵夜了,才想出要他回公司加班的天才主意。拜伦纳德所赐,周明瑞都感觉自己入职之后胖了好几斤。
一阵椅子滑轮滚过地毯的轻响,伦纳德坐着另一把椅子滑过来,直到两把椅子的扶手撞在一起。
“你身上有火锅的味道。”
周明瑞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试图躲开伦纳德说话时的热息:“之前在和朋友吃饭。”
伦纳德嗯哼一声,听声音不太高兴。
我干嘛要在意他高不高兴的?周明瑞暗暗咬紧自己的牙,加快手上敲键盘的速度。
过了几秒,一只胳膊带着不可忽视的温度与重量环上周明瑞的肩膀,伦纳德无所顾忌地搭着他的肩,偏生表情无辜又认真:“好解决吗?”
“……好解决。”周明瑞犹豫了比较长的时间才回答,而他犹豫的原因显然不是眼前这个随手就能解决的小麻烦,真正的大麻烦正一脸纯良地抱着他的肩膀呢。
伦纳德的体温透过夏天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在周明瑞身上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头顶的空调发出运转的嗡鸣声,却仿佛失灵,只从风口吹出了烦人的噪音。周明瑞忍耐地微微蹙眉,不可避免地分了心,担忧自己的汗珠会顺着发梢落到伦纳德的手臂上,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太尴尬了。
他们靠得太近,近到周明瑞能闻到伦纳德身上那股浅淡的花香,就像那天一样。周明瑞不愿回想,却始终忘不了的那天。
——那确实是一场戏剧到只会发生在低俗小说中的意外。
周明瑞是在团建中途离场的。伦纳德包了一个轰趴别墅给他们玩,大家都玩得比较嗨,酒也喝了不少。周明瑞被几个关系好的项目组同事拉去KTV房间唱歌,没多久就被性能过于卓越的音响震得脑袋发晕,想出去透个气。
可惜电竞房已经被其他组的人占了,下次应该让伦纳德包个网咖……周明瑞一边想这些有的没的,一边走进洗手间,看见他刚刚想的那个人就在洗手台前,水流哗哗作响。
伦纳德恰好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周明瑞过来,立刻露出迷人的笑容,转身向他打招呼,数不清的魅力就像这时节丰沛的雨水,无休无止地漫洒出来。就是这个时候,或许是地板上的一滩水,或许是酒喝多了腿软,周明瑞非常不幸地脚下一滑,朝伦纳德跌了过去。
周明瑞还记得伦纳德一瞬间圆睁的绿眼睛,旋即视野一暗,整张脸都埋进伦纳德的胸膛,一股清新的又带着几分野性味道的男士香水气味扑面而来,混着男性身上特有的荷尔蒙的味道,周明瑞一下子晕头转向。
“抱……”周明瑞一个歉字还没出口,慌乱地抬起头,嘴唇正与恰好低下头的伦纳德撞在一起。
那其实是个持续了一秒都不到的形似亲吻的碰撞,他们两个人甚至都没法肯定,那种柔软的、令人浮想联翩的触感究竟是当时切身感受到的,还是记忆自我塑造出的幻觉。
周明瑞立刻从伦纳德怀里跳了出来,连连后退,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然后他听见自己的老板发出一声类似抽气的声音,似乎很吃惊,绿莹莹的目光笔直地看向他,眼神看上去有点奇怪。但伦纳德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反手撑着洗手台,安静地靠在上面。
在这个心跳剧烈加速的时刻,周明瑞无暇思考伦纳德在想什么,事实上他连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头脑一片空白,连最后是怎么回到KTV房间的也不记得,唯一能肯定的是当时的场面一定非常、非常尴尬。在后来许多周明瑞试图躲开伦纳德的时间里,那双澄澈碧绿的眼睛就在他的记忆深处、在头顶上方注视他,目光透抵人心,像一轮无法躲避的月亮。
周明瑞悄悄深吸一口气。眼下,伦纳德的体温与气味环抱着他,与发生意外那天的感受奇妙地融合起来。
他实在不明白,伦纳德是怎么能做到一切如故的,还是说对于伦纳德来说这一切其实稀松平常?也是,他那么好看的脸,还是豪门富N代,什么阵仗没见过,说不定还有人直接往他的床上爬。周明瑞想到这里,敲键盘的动作都带了点气急败坏的力道,又忽然想到黄涛常挂在嘴边的“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三不”渣男准则,更有点没来由的生气,这很奇怪,好像伦纳德私底下的道德人品与他有关似的。
周明瑞毫无预兆向前一个倾身,伦纳德搭在他后背的胳膊陡然落空,绿眼睛一下睁得圆圆的,吃惊地望过去,没等他困惑地问出什么,就见到周明瑞的手肘撑在桌上,用指尖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你头疼吗?”伦纳德凑近了问——又是那种让周明瑞很想吐槽他毫无社交边界感的距离——这双清澈的、狗狗似的绿眼睛专注地观察周明瑞的面色,然后担忧地皱起眉头,自责道,“对不起,如果我早知道你今天不舒服,就不会让你过来了。”
周明瑞感到自己从和黄涛吃火锅的时候就隐隐作痛的额头终于开始剧烈疼了起来,立刻确信是他偏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这头疼第一次发作的时候是在周明瑞入职这家公司、认识伦纳德后不久,此后每一次发作全无规律和预兆,有时会带点循序渐进的铺垫,有时一下子来势汹汹,那是一种蛮不讲理、游走于神经之上的痛,干扰人的判断力,无法用理性克服,只能被动接受,等它毫无缘由的激情自己退却。肯定有人会说,这就像爱情。
周明瑞缓了片刻,挺直腰身恢复到工作时的坐姿,努力忽视眼角余光里伦纳德那张放大的俊脸——这家伙离太近了!
周明瑞听到自己平稳的声音,仿佛那个心跳加速的人不是他自己:“没关系,我吃颗止痛药就好。”
伦纳德用英语说:“但我很担心你。”
他就是有本事把一句单纯的“I'm worrying about you.”说得肉麻至极,像一句情话。
伦纳德如今的中文已经很流利了,但当他情绪激动或要表达一些强烈感情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切换成母语。
周明瑞并不回应,只一味敲击键盘,突然,他面前的显示器一下子熄灭了。
周明瑞讶然睁大眼睛,猛地转头看向“罪魁祸首”,伦纳德得意地迎着这双像猫一样睁得圆溜溜的黑眼睛,仿佛刚才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明天再干这些工作!如果你明天感觉好点了的话。放心,如果你想休息一天的话我是不会扣你工资的。”
周明瑞还没来得及张嘴,就听伦纳德继续说:“不过不要请假太久,我会想你的。”
嗯,资本家都不希望手下员工请假,最好24小时在岗。周明瑞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他可以理解的语言。
周明瑞神色如常,仿佛没听见伦纳德那句不适合职场的发言,起身做了个拉伸准备下班:“我心里有数,睡一觉明天准没事了。”
伦纳德亦随他起身,殷勤而又习以为常地说:“那我送你回家。”
事情到这一步,显然伦纳德心心念念的老妈蹄花是吃不成了。
他们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大雨过后特有的土腥味,潮湿的柏油路面在霓虹灯下闪烁细碎的光。伦纳德的车轮辗过闪闪发光的路面,鲜红的尾灯汇入城市道路璀璨的洪流,路灯暖色的光晕接替闪过,忽明忽灭,在人的脸上投射出阴晴不定的样子。周明瑞不时揉一下自己的额角,朝窗外微微侧着脸,仿佛那些飞速后退的点缀着彩灯的绿化带是什么很好看的景致,以至于错失了伦纳德频频望向他的视线。
往常伦纳德开车送他回家,周明瑞都会要求他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然后步行回家。但这一次,伦纳德坚持要把他送进家门。
周明瑞实在头疼得厉害,妥协了。
在传达室做了访客登记之后,伦纳德的车第一次开进周明瑞住的小区,在临时车位上停住。
下车的时候周明瑞听到另一端车门关上的声音,伦纳德绕过车头快速走过来,不由分说扶住周明瑞的胳膊。
如果周明瑞是受了什么严重的伤,那他一定感激伦纳德的体贴,但此刻他只能无语地说:“我只是有点头疼,还不至于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伦纳德用不赞同的语气高声道:“万一你突然晕倒了呢?!”
这是在咒我吧?周明瑞腹诽,却想不出理由拒绝他的好意。
此时的周明瑞就像某种独行的猫科动物抗拒被人类侵犯领地,但考虑到这个人一直以来的投喂行为——想想那一个月5万的薪水(去年上调的薪资)——周明瑞今晚再一次妥协,允许伦纳德进了他的家门。但是,如果他有占卜未来的本事,知道伦纳德有多么会得寸进尺,一定不会作出这个决定。
伦纳德扶着周明瑞走进一片漆黑的屋子,一只手松开他的胳膊,一边往墙上摸一边问:“你家灯在哪?”
周明瑞也同时伸出手。“我来……”还没说完,周明瑞就感到自己的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伦纳德的手,手指温热有力,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在指腹下一晃而过。
周明瑞几乎是瞬间抽了口气,触电似地缩回手。
“找到了!”黑暗中传来伦纳德轻快的声音,仿佛完全不受影响。
啪得一声,灯猝不及防地亮了。
周明瑞下意识眯起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紧接着,一片阴影就挡在他身前。
伦纳德仗着身高和体型把周明瑞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微微弯下腰,用这双绿宝石一般摄人心魄的眼睛凑近他,问:“周,你怎么了?”
周明瑞茫然地回看他,只听伦纳德继续说:“你的脸有点红,不会发烧了吧?”
周明瑞听他这么一说,才忽然觉得面庞发热。一定是刚才!……不对,因为碰到老板的手就脸红也太gay了吧?!周明瑞拒不承认自己有弯的可能,后仰躲开伦纳德试图探他额头的手,嘴硬道:“没有,是天太热了。”
外面刚下过雨,空气又潮湿又闷热。伦纳德很轻易便相信了这句话,一点儿也不见外地走入周明瑞家的客厅,毫不掩饰那副左顾右盼的样子,自来熟道:“我帮你把空调打开。遥控器在哪?”
“你别麻烦了,这个可以语音控制。”
周明瑞一边让小爱同学打开空调,一边在客厅的沙发坐下。伦纳德没看清他究竟是怎么走过去的,总觉得他就像只身手灵活的猫,眨眼便蹿到沙发上了。
伴随空调启动的排风声,伦纳德也挨着周明瑞坐了下来——这沙发虽是不大的两人座,却也足够让两个人坐得宽敞舒适——但伦纳德却选择紧紧挨着周明瑞,连大腿都贴在一起。
我们真的有必要这样坐吗?周明瑞在心里吐槽,但是这双绿色的、狗狗似的眼睛又让周明瑞很难下定决心责备他,更别提他唇边的微笑足以让任何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神魂颠倒,哪怕周明瑞自诩是个直男,也轻微目眩了一下。
伦纳德殷勤地问:“要我给你倒杯水吗?你还要吃止痛药吧。”
此刻周明瑞只希望他早点离开,但这毕竟是给他开出75万年薪的老板,得保持礼貌:“不用,我感觉头疼已经好点了。你是想坐一会儿还是想早点回去休息?夜很深了,太晚开车回去容易疲劳驾驶。”
这时候,明明中文很熟练的伦纳德突然又听不懂这话里的逐客意味了:“你确定不用我帮忙吗?或者我给你带点夜宵回来怎么样?”
周明瑞这时候应该委婉地拒绝他,但他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嘴巴比脑子动的还快,张口就是:“我想吃楼下的烧烤。”
话说出来,周明瑞就后悔了。一定是头疼害的,周明瑞懊恼地想,再加上刚刚开车路过那家烧烤店的时候被飘出来的香味馋到了,总归不可能是我不忍心拒绝伦纳德吧?哪怕这双迷人的绿眼睛确实殷切得像只小狗,让周明瑞想起儿时在老家养过的那只,会在人吃饭的时候在桌子底下绕来绕去,可怜兮兮地望着主人要吃的,那时周明瑞总是忍不住偷偷给小狗塞吃的,被大人笑话小孩子心肠太软。
伦纳德的绿眼睛欻得一亮,像只终于得到想要的东西的快乐小狗,亲昵地倒在周明瑞身上揽住他的肩膀:“你想吃哪几样?我去买!”
周明瑞总觉得在伦纳德身后看到一条摇得飞快的尾巴,哪怕心里还有诸多关于“gay里gay气”和“社交距离”之类的吐槽,还是忍不住被逗乐了一下,拿出手机道:“那家老板我认识,我在微信上下单,你一会儿帮我去拿就好。你看看想吃什么?”
伦纳德下楼后不久,雨又淅淅沥沥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落在玻璃窗上,将外头的灯火皴染成一片迷离的昏黄。周明瑞在空调房里没听见雨声,直到看见逶迤滑过玻璃的雨珠,才忽然想起伦纳德没带伞。
那家烧烤店就开在小区旁边,从周明瑞住的楼走过去只用几分钟,谁也没料到雨会在这个时候忽然下起来。
也不知道伦纳德走到哪了?周明瑞思索,有点犹豫要不要拿着伞去接人,毕竟只有这么一点点路,可能伦纳德这时候已经在楼下等电梯了。
屋里安静得让人难堪,雨下得愈发急了,隔着紧闭的门窗也能听见雨点猛烈砸下的闷响,像是一声声催促的鼓点。周明瑞不再犹豫,拿起伞准备出门。
就在周明瑞开门的同时,外头的电梯“叮”得一声,停在这一楼层,伦纳德的身影恰好从电梯里走出来。
“淋湿了吗?”周明瑞劈头就问。
“一点没有!”伦纳德得意洋洋地露出爽朗的笑容,用手潇洒地把半湿的额发梳到脑后,俊美的面庞和脖颈上都闪烁着湿漉漉的光。他对此毫不在意,只朝周明瑞举起手中的保温袋,骄傲地说:“我护得好好的,一点都没有被淋到!”
周明瑞忍不住扶额,又好气又好笑:“我是问你!”
不过,看见伦纳德衣服上那些洇开的水迹,周明瑞不需要回答也知道了答案。
“快点把衣服换了去洗澡,我等你出来再吃。浴室就在那边。”
周明瑞给他指了指方向,转身把烧烤袋子放在客厅的小茶几上,同时调高了空调的温度。伦纳德乖乖钻进浴室,没一会儿又光着上身钻出来,对着周明瑞茫然道:“我没有可换的衣服。”
周明瑞呆滞地看着伦纳德线条优美的胸肌和腹肌,脑海中一瞬间被许多他自己也无法分辨的语气词刷屏——大家都是一天至少坐10小时办公室的社畜,下午茶和夜宵更是一顿不落,凭什么这家伙身材能这么好?!他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去健身房了?!在这可以被称为震惊的一秒过去之后,周明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这时他听到了伦纳德的那个问题。
周明瑞家里有洗烘一体的洗衣机,但最快也要两小时才能把伦纳德的衣服洗好烘干成能穿的样子。周明瑞一时犯了难,伦纳德的体型比他大了一圈,家里显然不会有合适的衣服。裤子倒好办,随便找条宽松的运动裤就行,哪怕九分裤被伦纳德穿成七分裤也没关系,最多让周明瑞怨念一下自己的身高。
上衣就不好办了。周明瑞翻了翻自己的衣柜,找出一件最宽松的T恤,对着伦纳德比划了下,还是偏小。这家伙长这么壮实干嘛?周明瑞有些迁怒,并不想承认自己对伦纳德高大健美的身材有一丝隐晦的嫉妒。
伦纳德洒脱道:“没事,反正是夏天,不穿也行……你不介意吧?”
只有gay才会介意同性在自己面前裸露上身。
周明瑞这个时候就是想介意也只能说不介意。
几分钟后,伦纳德洗完澡,带着一身清爽的薄荷味走出来,昂首挺胸的,脸上挂着几分让周明瑞莫名其妙的得意劲儿,十分愉快地宣布道:“我现在身上全是你的味道了!”
周明瑞理智上明白伦纳德的意思只是他们用了同一种沐浴露,但是……谁来教这个英国人不要用这种引人遐想的方式说中文?太gay了!
这家伙就是来克我的。周明瑞沉默一秒,放弃任何说教的想法——那对伦纳德毫无用处,这家伙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转而在伦纳德手上塞了一串红柳枝肉串,吃吧,吃完好赶紧回家。
周明瑞的打算又一次落了空。伦纳德一副真的把这里当作自己家的模样,毫不客气地去冰箱里面拿了一听啤酒。
等周明瑞反应过来的时候,伦纳德已经噗嗤一声拉开了拉环。
周明瑞急道:“你不是还要开车吗?!”
“可是烧烤不配啤酒有什么意思?”伦纳德一脸无辜地说,语气既像是撒娇,又透着一股理所应当,“再说外面的雨这么大,你不收留我一晚吗?”
伦纳德说完立刻喝了一口啤酒,然后朝周明瑞得意地眨眨眼,似乎在说“你如果不想我酒后驾驶惹出麻烦的话就答应我吧。”
——周明瑞感到自己有所好转的头疼又剧烈起来了。
“我没有多余的房间。”周明瑞说,“如你所见,这是间很小的单身公寓,甚至连沙发都睡不下你。”
伦纳德极其自然地说:“我可以和你一起睡。”作为一个英国人,这句中文实在过于流利而且发音纯正了。
“……”
说真的,周明瑞完全不明白他是怎么坦坦荡荡、厚颜无耻说出这句话的。
微微皱了皱眉,周明瑞用一种试图讲道理的口吻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还没有到可以睡同一张床的地步。”
伦纳德毫不做作、极为真实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失落道:“诶?没有吗?”
他委屈巴巴地垂下眼帘,绿眼睛在长长的睫毛底下泛出湿润的光泽,好像周明瑞对他做了什么残酷无情的事。哪怕明知他是无理取闹,周明瑞还是有一瞬间感到自己的良心受到了谴责。
所以你认为我们的关系到哪一步了?周明瑞咬牙切齿地想,可能只有撬开这家伙的脑袋才能知道他为什么会冒出这种奇怪的念头。
过了片刻,伦纳德作出勉为其难的样子,但实际上依然很得寸进尺:“我可以睡你房间的地板上。”
周明瑞还是没松口,他们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两秒。
“给我睡一晚怎么了?!”伦纳德理直气壮。
周明瑞决定不和这家伙时好时坏的中文水平一般见识,平静地回答:“下次说中文的时候别省略主语,会被误会的。”
“啊?哦……”伦纳德看上去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纯粹是周明瑞说什么就是什么。周明瑞很熟悉这个表情,是他需要和老板解释什么技术问题的时候伦纳德脸上经常出现的表情,概括来说就是“我听不懂但你说得对”。
周明瑞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心情有点像看见狗子拆家后身心俱疲连生气都懒得气的主人。
伦纳德拿过沙发上的靠枕紧紧抱在怀里,摆出一副要和这个房子的某一部分永远不分离的架势,用耍赖的语气说:“我可是你的老板,你的工资还是我付的呢!”
周明瑞冷静地指出:“我为你创造了那么多利润,那是我应得的。”
伦纳德愣了一下,尴尬地挠了挠鬓角,讨饶道:“我就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周明瑞安静地盯着他不说话,这安静是有分量的,沉甸甸地压下来。在这样的沉默中,雨声愈发清晰可辨了。
伦纳德抱着靠枕瑟缩一下,两只狗狗似的水汪汪的绿眼睛眨巴眨巴,可怜兮兮地看向周明瑞。
——说真的,现在谁才是Boss啊!
片刻之后,周明瑞温和地、平心静气地说:“我知道你是开玩笑。”我早知道你是地主家的傻儿子,无论你说什么蠢话都不会当真。
这也是为什么周明瑞愿意忍受伦纳德。托这张漂亮脸蛋的福,对伦纳德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被他故作高深的模样唬到,但和他熟悉的人,比如周明瑞就知道,这家伙只是个行事毛躁、说话不过脑子,但心肠不错的富家少爷罢了,和他一般见识就太小心眼了。
周明瑞张开嘴,几乎就要心软答应了,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耳边安静得出奇,那种沉闷的雨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只有玻璃窗上还残留着暴雨的痕迹,水珠把外面的灯光扭曲成一片细碎模糊的光晕。
最终,周明瑞说了另一句话:“雨好像停了。”换句话说,伦纳德没有理由再赖在这里了。
伦纳德失望地意识到他下一秒可能就要被赶出去了,不过考虑到周的温和个性,再加上他毕竟是周的老板,这个“赶”会非常有礼貌,出乎意料的是,周明瑞却忽然起身朝房间里走去。
伦纳德不解,赶紧问:“你去哪?”
周明瑞在里面远远地扬声回答他:“给你拿被子。”
伦纳德惊讶地眨了眨漂亮的绿眼睛,不太敢相信他的意思,茫然地反问道:“雨不是停了吗?”
周明瑞拿着空调被走出来说:“是啊。可是这么晚了,你又开不了车,我总不能把你丢出去不管你吧?”
以周明瑞对伦纳德的了解,他都能想到这家伙会有什么反应,比如欢呼一声扑过来拥抱他什么的,但没料到,伦纳德反而手足无措地拘谨起来,过了片刻,伦纳德深吸一口气,以一种近乎喜极而泣的声音,用他的母语说:“你这么关心我,我真的好开心。”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英伦腔真是性感极了。
周明瑞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也出了点问题。
所以,事情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周明瑞忍不住走神,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这个卧室的一半已经深沉的黑夜吞没,另一半笼罩在床头灯轻柔的暖橘色光线中,光与影的边界模糊不清,制造出一种朦胧而暧昧的氛围。
周明瑞拢着自己的空调被,靠在床头,整个身体陷在松软的靠枕里面,肯定会有人说他的姿势就像一只把自己蜷起来的猫咪。床的另外半边,柔软洁白的织物连绵起伏,隐约勾勒出一双长腿的形状,并最终在胯部堆叠起来,露出那个人块垒分明的腹肌。伦纳德还和之前一样赤着精壮的上身,用手肘撑起自己的脑袋朝向周明瑞,一双碧绿的眼睛沉在眼窝的阴影中,像深邃的水潭,一定曾有许多人溺死在里面。
周明瑞一边听伦纳德眉飞色舞地讲他少年时代在伊顿公学的故事,一边思绪不可避免地发散——所以,我们到底为什么最后会睡到一张床上?
起初,伦纳德就像他承诺的那样,规规矩矩睡在周明瑞为他铺好被褥的地上。
夜已经很深了,伦纳德却安静不下来,像个第一次在同学家留宿的小学生,兴奋过头,激动得睡不着觉,快凌晨三点了还精神奕奕、神采飞扬,非要拉着周明瑞从童年聊到大学、从童年糗事聊到人生理想。他近乎是毫无保留的,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周明瑞对他的了解几乎能与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家庭教师相媲美,甚至知道了他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不慎从楼梯上滚下来,直到毕业都在被同学笑话的事。
聊到兴起时,伦纳德开始不满足于睡在地板上、看不见对方面庞的状态,姿势从坐在地上换成坐在床上,最后干脆抱着自己的被子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了。
而周明瑞,他已经困倦到没有心力计较这种事了,显然他不可能一脚把自己的老板踹下去或用枕头闷死这家伙,再说允许伦纳德留在床上的理由远比把他赶下去更充分:这张一米八的大床足够睡两个成年男性,况且伦纳德保证过他是睡觉不会翻身的类型。
只是睡觉罢了,两个直男犯不着那么矫情。周明瑞闭上眼睛,试图用这句话让自己安心入睡。在他半睡半醒之际,一个直觉般的闪念划过心头:这不是终点,迟早我会对伦纳德做出更多妥协,分享比一半的床更宝贵的东西——毕竟伦纳德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得寸进尺。但在这个念头彻底浮现之前,周明瑞的意识先一步沉入漆黑的梦境。
第二天,全公司都看见周明瑞早上是从老板的车里走下来的。
到十月中旬,天凉了下来,雨依旧下个没完,浓雾昏天黑地,这座城市像被整个丢进水里,连那些没来得及在秋风中脱落的叶子都泡涨了水,沉甸甸地耷在枝头。
伦纳德今天点了双人份的外卖,据他说是套餐更便宜,还能用上大额的满减券,于是顺理成章地叫上周明瑞来他的办公室一起吃饭。
周明瑞对此欣然接受。不光因为伦纳德的办公室里有一组非常舒适的会客沙发,而且由于他们真的已经太熟悉以至于完全不讲究上下级关系,周明瑞还可以在沙发上面放松地小睡一会儿。
“这雨什么时候能结束?”
午休结束的闹铃响了,周明瑞睡眼惺忪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摁掉手机上的闹钟,伦纳德的声音恰好接在闹铃后面响起。
周明瑞带着一丝不清爽的起床气嘟哝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中气爱。”
伦纳德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昏暗的雾蒙蒙的窗外,但更多的是看见他自己映在玻璃上的面庞,以及他身后周明瑞坐在沙发上举起手伸懒腰的样子。格纹衬衫的下摆随着这个动作撩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身,但在玻璃的反光中看不清轮廓,等伦纳德回头的时候,周明瑞已经放下了胳膊。
伦纳德道:“你之前说,楼下的草坪很适合晒太阳。”
这栋写字楼沿河而建,河岸两侧是缓缓上升的草坪,坡度刚好适合人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还没有树木的遮挡,是晒太阳的绝佳胜地。早在搬来这里上班的第一天,周明瑞就发现了那个宝地。可惜要么天公不作美,要么工作太忙,他一直没有机会躺上去体验一下。
周明瑞才刚睡醒,步子轻飘飘的,恍恍惚惚地按上伦纳德办公室的门把手,闻言顿了顿脚步,梦游似地应道:“是啊。等天晴了,咱们放个假一起去楼下晒太阳吧。”
他是随口一说,没期望得到什么回答,说完便打开门走出去。这时候,在把门关上之前,他听见伦纳德在里面用英语回了一句什么,但是周明瑞的大脑尚未完全启动,一下子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直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周明瑞翻了几页项目书,神思逐渐清明,忽然回想起伦纳德之前那句话,一下子停住手上的工作。
对方好听的嗓音、轻柔的语气、优雅的英伦腔调清晰地重现在周明瑞的脑子里,仿佛是伦纳德凑近他的耳朵再一次重复了那句话。
他说:“上帝保佑我能得到一个晴天。”
这场连绵的秋雨仿佛没有尽头。一连好几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细细的冷雨被风裹挟着吹在人脸上,带来一股尖锐的针刺般的凉意。
今天又是一个阴沉的、让人不想出门的雨天,周明瑞早早叫了外卖拿到工位,准备吃午饭。
一阵椅子滑轮滚过来的声音,周明瑞下意识以为又是伦纳德,而后反应过来伦纳德为了筹备IPO正在北京出差,半小时前他的手机还收到一张模糊的天安门照片,是伦纳德坐在飞驰的车里拍的。
周明瑞转过头,看见是项目组的同事,一个刚从大学毕业没两年、性格活泼的小姑娘,巧得很,和周明瑞一样,也姓周。她来了之后,公司的小周就成了她的专称,而周明瑞则荣升为周哥。
小周姑娘坐着椅子滑到周明瑞身边:“周哥今天吃麻辣拌啊?”
周明瑞咔一声掰开一次性筷子,一边用两根筷子相互摩擦去掉前端的木刺,一边心不在焉地应和几声。
几句寒暄之后,小周姑娘等不及地切入正题:“所以,你们多久了?”
周明瑞茫然地抬起头,哧溜一口把金针菇吸进嘴里,不慎在下巴和嘴唇上蹭了一道亮汪汪的红油。周明瑞抽出一张纸巾一边擦嘴一边问:“什么?”
小周姑娘露出“别和我装傻”的表情,催促道:“你和老板啊,你们谈多久了?”
“咔嚓。”
是周明瑞咬断藕片的声音,也是他感到脑子里有根弦崩断的声音。
表面上,周明瑞面不改色,平静地反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谈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周明瑞茫然地眨眨眼。
小周姑娘坏笑着轻轻推了周明瑞一下:“哎呀周哥你就别装了,我知道公司制度有规定,禁止办公室恋爱,你和老板想以身作则,就是……嘿嘿,瞒得可真不怎么样。”
周明瑞欲言又止、百口莫辩。
这时候无论怎么否认,对方都会觉得他是为了维护公司制度在伪装,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出于程序员的思维惯性,周明瑞没有第一时间争辩自己是个直男,而是冷静地寻找起了bug:“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们在谈的?”
小周姑娘不假思索地说:“全公司都看得出来你们在谈!老板在你面前完全是另一个人。”
啊?周明瑞在一瞬间想到许多他经常用来吐槽伦纳德的形容词:gay里gay气、毛毛躁躁、随心所欲、中二自恋……
“他不是一直那样?”
对方愣了下,发现周明瑞迷茫的样子不像演的,意识到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也说得通,如果老板从未在周哥面前表现出双标的另一面,周哥当然不可能知道——哎呀!更好磕了!
她一下子来了劲,兴致勃勃道:“就比如说,老板只有你在场的时候才会笑——等一下,你别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是‘少爷已经很久没笑过了’,我们又不是在一部霸总小说里。我的意思是,他在你面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在我们面前只是那种维持礼貌的笑。”
周明瑞冷静地评价道:“这太唯心了。”
“那这个你怎么说?只有你过生日的时候,老板才会请大家吃蛋糕。”
周明瑞反驳道:“之前每次有人生日他都会买蛋糕,不是只请我一个。”
周明瑞说的是公司初创的时候,当时一共才没几个人,后来公司扩张极快,没两年就到了几百人的规模,如果一有人生日就请全公司吃蛋糕的话,那公司每天不干别的,光顾着过生日吃蛋糕了,因此这个惯例后面便不了了之。
小周姑娘说:“可是,我是去年进公司的,到目前为止我只吃过你和老板两个人的生日蛋糕。可见老板只有在你生日和他自己生日的时候才会请全公司吃蛋糕。这不是特殊对待是什么?”
周明瑞这次哑口无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惯例会偏偏在他身上保留着,他自己从未深思过。但不管怎么说,伦纳德这样做只是单纯的习惯使然,没什么深意……周明瑞在心里说服自己。
小周姑娘完全不给周明瑞喘息之机,继续道:“你知不知道,其他项目组的负责人每次找老板做阶段汇报的时候为什么都要拉上你?因为只有你在场的时候老板才……怎么说呢,没有那种压迫感。”
周明瑞:……?
他一直以为这是因为他是公司资历最老的技术员,经验丰富又技术过硬,所以才会被其他人请来把关。
原来不是吗?周明瑞一时难以接受。
“老板提的需求做不了,其他人要么拖,要么想别的办法解决,只有你是直接跑到老板办公室骂他的。除了你,谁敢做这种事啊。”
周明瑞:?
他不是谁都能骂?
小周姑娘越说越来劲:“还有还有,记不记得你上次病假请了好几天,起初老板还没什么,后来你说要多请几天,他脸上那个阴沉的……和今儿的天气一样,那几天全公司都没人敢大声说话。”
周明瑞皱了皱眉:“还有这回事?”
“你不信?!”她一挑眉,忽然露出一个在打什么坏主意的表情,压低声音道,“要不要试试?”
“什么?”周明瑞疑惑地歪了歪头。
“等老板回来,你找理由请个假,我偷偷给你录一段你不在的时候老板的样子,看看我是不是在说谎。”
周明瑞轻轻斥责道:“胡闹,你知道我一请假要耽误多少项目进度吗?”
她缩了缩脖子,嚅嗫道:“我就随便一说……”
见她还想说什么,周明瑞抢先道:“昨天那份需求文档对接好了吗?”
小周姑娘愣了下:“还没……不对,周哥你也太会转移话题了!哪有午休时间说这个的?!”
周明瑞决定当一回冷酷无情的恶人:“快点做,三点前我要看到方案。”
小周姑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哀嚎一声,垂头丧气地坐着椅子滑回自己的工位,嘴里还在嘀嘀咕咕什么东西,周明瑞没仔细听。
他的心已经全乱了。
从心底,周明瑞基本相信了她的话,她没必要撒谎,这种事随便找一个同事就能求证,即使撒谎也毫无意义。
在周明瑞眼中,伦纳德从来都不是一个严厉的领导,甚至过于平易近人,能被下属倒反天罡骑到头上训斥,完全没有领导应有的尊严。他是第一次知道,伦纳德的这种平易近人仅针对他一个人。
所以,伦纳德为什么在他面前和在别人面前会有两幅面孔?
这太糟糕了,周明瑞想,偏偏伦纳德这时候远在千里之外,他甚至不能当面询问一个答案。
雨依然在下,冰凉的雨丝坠入浓稠的白雾,落在宽广的成都平原,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像某种生活的重复与轮回,带来一种湿漉漉的、使人迫切想要摆脱的黏腻之感。在这一刻,周明瑞迫切盼望一个晴天。
看见周明瑞,黄涛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风衣不错,不是你自己买的吧?”
周明瑞奇道:“你怎么知道?”
黄涛露出看穿一切的微笑:“这牌子我还是认得出的,一件至少五位数。你宁愿买几台5090搭积木也不可能买一件这样的衣服。说吧,是谁送的?不会是你老板吧?”
“我才没无聊到用5090搭积木。”周明瑞不满地嘟哝一声,脱下风衣搭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椅子坐下,“是他,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黄涛嘿嘿两声,给他开了一瓶唯怡豆奶放过来。周明瑞知道这是“我看你能狡辩出什么花样”的意思。
周明瑞有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解释道:“他说这件穿着有点小,我穿刚好合适,就干脆送给我了。反正一件衣服对他来说只是小钱。”
黄涛撇嘴:“信这种理由不如相信我是秦始皇v我50。”
“……”
周明瑞在一瞬间冒出要把黄涛杀人灭口的想法,肆无忌惮说真话的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讨厌。
他有点较真地继续解释道:“这件衣服是他很早的时候就送我的,那时候他还没这种心思。”
“等等!”黄涛敏锐地发现不对,“什么叫‘那时候’他没这种心思?现在就有了?你们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周明瑞停顿一下,有些难以启齿地说:“全公司都以为我们俩谈了。”
黄涛见他一副话没说完、欲言又止的样子,追问:“然后呢?”
周明瑞这次犹豫了更长的时间,在面前已经有一瓶豆奶的前提下又神情恍惚地开了一瓶新的,以一种要把自己灌醉的架势一口气干掉小半瓶豆奶,这才继续说道:“我老板……他也以为我们谈了。”
黄涛愣住了。这种事情也是可以单方面以为的吗?
“到底怎么回事?”
——那是一个难得的晴日。
遥远的天际仍堆叠着蓝灰色的雨云,头顶的乌云已然散开,露出明澈高远的晴空,被秋风吹出枯色的草地缀满未干的露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周明瑞正工作的时候,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一条来自伦纳德的飞书消息。
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周明瑞经常在飞书收到老板的消息轰炸,往往一发就是十几条信息,看着令打工人心惊肉跳,不知老板又要提出什么难以满足的需求。
每一次周明瑞抱着来大活了的心态打开飞书,却看见几十条消息全是老板分享的搞笑段子或可爱的猫咪图片,心情就像是烽火戏诸侯里的褒姒,无语地笑了出来。
飞书和微信最大的不同在于,作为一款办公软件,它是可以显示已读的。周明瑞起初还有耐心回复几句,后来干脆已读不回。但伦纳德似乎不知道适可而止,或者说,这家伙的脑袋里就没有分寸的概念,看见周明瑞这边显示已读,登时又砸过来几十条毫无意义的消息,大有一种他花几万月薪就是聘人陪他闲聊的架势,而且就算周明瑞不回复也能一个人自说自话下去,整个屏幕都被他那蠢兮兮的蓝色气泡框占据着。
虽说哄老板开心也是打工牛马的工作之一,但时间一长,即使是周明瑞这么温和的人也失去了耐心。
终于在某一天,周明瑞忍无可忍,冲去老板的办公室把他严厉地训了一通。伦纳德终于收敛了点,学会公私分明:微信聊私事,飞书说公事。
周明瑞不知道伦纳德这会儿找他能有什么事。按理说每个项目的推进都很顺利,总不会是IPO出了什么问题吧?但那也轮不到我去处理……周明瑞在心里嘀嘀咕咕,拿过手机,解锁,已经做好来活加班到深夜的准备了,却看见伦纳德只发送了条简短的信息:天晴了,一起去草坪上晒太阳吧。
蜀地的太阳是个稀罕物,成都人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赞美太阳的机会。
周明瑞到楼下草坪的时候,那里已经躺满了从周围各个写字楼里溜出来的打工人。好在伦纳德去得早,给他占了个舒服的好位置。
“周!”看见周明瑞走过来,伦纳德欢快地朝他挥手,嘴角因此挤出两枚迷人的、盛满笑意的梨涡,清澈明亮的绿眼睛像他身后那条碧波荡漾的河水,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伦纳德的身下垫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野餐桌布,不大,只够躺两个人,桌布的边缘在秋风中轻柔地卷起,拂过枯色的草地,明黄色的格纹餐布与这个爽朗的秋日格外相配。
周明瑞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在伦纳德身旁坐下了。在他们已经在同一张床上睡过的前提下,再纠结要不要挤在一起晒太阳似乎是一件很没必要的事。
为了对得起自己的高昂月薪,周明瑞在躺下的时候特意嘱咐了句:“4点要和技术部开会,记得提醒我。”
伦纳德应了声好,然后就安静下来。
周围响彻单调的鸟鸣,天空湛蓝欲滴,周明瑞仰躺在草地上,抬起手臂避免被太阳直射双眼,他原本打算睡一觉,但不知为何,尽管视野里并未出现伦纳德,他就是能感到伦纳德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这目光是带着温度的,光明而和煦,不亚于此刻正照耀在他身上的阳光。
过了片刻,周明瑞听见伦纳德说:“明瑞,我可以叫你明瑞吗?”
他的嗓音轻柔又小心,说起“明瑞”这个字眼的时候语气格外温顺。
你已经这样叫了。周明瑞在心里吐槽,然后他不知如何回答地沉默了。
他知道在伦纳德的文化背景里,称呼一个人的姓是比较生分的,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可以互相叫名字了,就像他一直叫对方“伦纳德”,而不会称呼“米切尔先生”一样。但是,像“明瑞”这样亲昵的叫法,只有家人或爱人才会如此称呼。
过了片刻,周明瑞放弃抵抗似的叹了口气,像周围许多偷闲来这里晒太阳的打工人一样,浑身散发“活着很好死了也行”的疲惫感,说:“随便你。”
伦纳德立刻露出欣然的微笑,是那种轻易就能让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发出尖叫的笑容,他又轻快地叫了一声周明瑞的名字:“明瑞!”
周明瑞轻轻嗯了一声,以为伦纳德只是没有目的地叫他一声,便闭上眼放松身体,试图在难得的太阳底下睡一觉。
片刻之后,他听见伦纳德用一种轻柔而舒缓的嗓音,继续道:
“If I could write the beauty of your eyes,
“And in fresh numbers number all your graces,
“The age to come would say this poet lies,
“Such heavenly touches ne'er touched earthly faces.”①
周明瑞:……?
原谅他一个理科生,让他用英语和同行交流技术没问题,但是,除了能分辨这是英语,他真的一句话也没听懂。
周明瑞拿下胳膊,朝伦纳德转过脑袋,莫名其妙道:“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伦纳德笑了起来,因为周明瑞一脸懵懂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像只歪着小脑袋、双眼睁得圆圆的猫咪。然后他真诚地说:“抱歉,我突然想起来你们的学校应该不会逼你们背莎士比亚。”
伦纳德停顿一下,想把这几句诗翻译出来,但很快露出纠结的神色,挫败地意识到自己的中文水平实在不够完成这么高难度的文学创作。
不过,这点困难可挡不住伦纳德,他天才般的大脑瓜很快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我刚刚的意思是——”伦纳德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为他想出这么一个另辟蹊径的翻译办法而得意忘形,用英文继续说道,“I love you.”
……
啊?
周明瑞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猛地坐起身,速度之快以至于听见自己哪里的关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他不可置信地瞪着伦纳德,干巴巴地问道:“什么?”
伦纳德用周明瑞的母语重复了一遍,显然这回周明瑞没法再说听不懂了:“我爱你。”
没等周明瑞回应,他又轻快地补充一句:“而且我很高兴你也喜欢我。”
周明瑞:?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周明瑞想说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喜欢伦纳德了,但伦纳德却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这真的是一个问句。
“从上次团建你吻我的时候……不,我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爱上你了。”
周明瑞:啊?
伦纳德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笔直俊秀的眉微微蹙起,自责道:“对不起,是我太迟钝了。我这一生中从未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因此当爱情来临的时候,我没有第一时间辨认出它的样子。”
周明瑞已经完全傻眼了,呆愣地任由伦纳德自顾自说下去:“我就说我以前怎么总想和你待在一起,起初我觉得是你身上的气味很好闻,后来我去找了市面上所有带香味的洗护产品,但那个味道都不对。我不知道怎么办,只想时时刻刻见到你、和你说话、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不然的话我简直活不下去。所以我总给你发信息,但你老不回我,好在我每次要你加班的时候你都愿意留下来,我真恨不得让你24小时为我工作,可惜那违反了劳动法。”
说到周明瑞已读不回的时候,伦纳德的语气里还带了点委屈。而劳动法那句话让周明瑞的情不自禁颤抖一下。
“多亏了那个吻,我终于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喜欢你。”伦纳德的绿眼睛专注地看着周明瑞的面庞,视线缓缓下移,落到那蔷薇色的丰润唇瓣上,他还记得那里柔软的触感,完全情不自禁的,他再一次引用了莎士比亚的句子。
“You have witchcraft in your lips.”(你的唇间有摄人心魄的魔法)
周明瑞眼睁睁地看见伦纳德朝他伸出手,吓得浑身僵硬,做不出任何反应。
伦纳德却并未触碰他的身体,只是轻轻把周明瑞被风吹乱的额发从眼前拂开,拈着这缕发丝在指尖揉搓一下,继续愉快地微笑道:“你能主动吻我,我真的好开心。”
这双明澈的绿眼睛浸在金色的秋阳里,虹膜泛出透明的质感,像一杯正在摇晃的绿薄荷酒,令人熏然欲醉。
周明瑞晕乎乎地意识到,这一切的误会在于他在那次团建意外发生的时候忘记开口说一句抱歉,更准确地说,他只说了半句,一个“抱”字显然不足以让伦纳德意识到那句话真正的含义。
就因为这个,伦纳德没有把这当作一种意外,并且误会周明瑞也喜欢他,甚至坚信他们此刻正在相爱。
“你为什么没有当场和他说清楚?”黄涛问。
周明瑞长长地叹了口气,用筷子划拉面前盘子里的耗儿鱼,这家店的耗儿鱼曾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眼下他却觉得难以下咽。
“你不知道他当时有多开心,像个快乐的傻子。如果我说我其实不喜欢他,他一准会哭出来。”
“……”黄涛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难道准备瞒他一辈子吗?”那和结婚有什么区别?
周明瑞的眼神不安游移一下,半是对黄涛解释半是对自己发誓:“我当然会说!只不过得挑个合适的时机。我不想太伤他的心。”
黄涛尖刻道:“你是想保住那5万的月薪吧?”
“……是又怎么了?”周明瑞微微抬起下巴,心虚,但努力做出理直气壮的架势。
黄涛赞许地看了周明瑞一眼:“很好,就该这样。你刚才要是觉得对不起老板甚至对他心生愧疚,你就离彻底完蛋不远了。”
确实感到愧疚的周明瑞在心底真情实感地说了一个字:草。
十二月的北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吹到人身上,直往骨头缝里钻。天色已暗,路灯发出清冷的光,映着底下纷乱的细雨。路上的行人走得格外的快,拥挤的车流却慢下来,在十字路口堵成一团。
黄涛走进人声鼎沸、热气弥漫的火锅店,在靠窗的位置找到早早来这里占位的周明瑞。这时候,黄涛眼尖地发现周明瑞搭在椅子上的围巾来自某个知名奢侈品牌,不像是他会买的东西。
“你……”
仿佛知道黄涛要问什么,周明瑞抢先回道:“没有。”
黄涛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想什么时候和他说清楚?”
周明瑞哼哼唧唧敷衍地回道:“快了快了,年底肯定把这事搞定,总不能留着过年吧?”
“难说!”黄涛冷哼一声,“我看你其实就是想和他谈恋爱。”
周明瑞这时候已经喝了点酒,胆子壮了,口气也大了,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地否认:“绝无可能!”
直到第二天,周明瑞还维持着这股胆气,准备就这么找到老板把话一口气说清楚。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一定要把这事了结。周明瑞暗自给自己鼓劲。这时,他听见周围有些骚动,一抬头见伦纳德正目的明确地朝他这边走来,周围的同事纷纷停下手上的工作,都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从自己的工位上探出头来。
虽然伦纳德之前就经常跑到周明瑞的工位,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由于他们正在恋爱的传言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全公司的吃瓜热情高涨,几乎所有人都在好奇他们之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周明瑞被一道道八卦的视线包围,脸不禁烧了起来,站起身,没等伦纳德开口,抢先道:“有什么事去你办公室说。”
他听到周围的同事发出一阵阵没能吃到瓜的叹气声。
周明瑞恼羞成怒,迁怒地瞪了一眼伦纳德,又气急败坏地想,这么爱多管闲事,信不信我今天快下班的时候通知全体开会?
伦纳德莫名其妙被心上人瞪了下,无辜地眨眨眼,露出纳闷的目光。这迟钝是情有可原的,只要周明瑞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就一丝注意力也不会分给别人,自然没发现旁人的目光。
伦纳德还没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就被周明瑞不由分说拽着手腕拖向办公室,霎时把什么都忘了,只剩一个心花怒放的念头:老婆主动牵我的手了!
一关上办公室的门,伦纳德就没忍住给了周明瑞一个十分用力的热情拥抱。
这是个有点不同寻常的动作。一直以来,他们这个伦纳德单方面以为的“恋爱”都相当纯情,比柏拉图还柏拉图。这也是为什么周明瑞能一直忍到现在,要是伦纳德敢对他动手动脚,只怕不用黄涛催促他就直接从这家公司跑路了。
后来周明瑞才知道,原来是伦纳德误以为中国人在婚前谈恋爱就是这么含蓄,故而一直克制想和他亲密接触的欲望。
而当时的周明瑞只是稀里糊涂地承受了这个异乎寻常且突如其来的热烈拥抱,凭直觉意识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许久,伦纳德才松开这个怀抱,仍把双手放在周明瑞的肩膀上,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兴奋,颧骨上甚至浮着一抹薄红,欢天喜地道:“我把你的事告诉了在英国的家人!”
周明瑞:!
周明瑞目瞪口呆,伦纳德却以为他和自己一样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完全同意我和你在一起,不光在信里祝福了我们,而且想立刻见见你!”
周明瑞:?
“就这个圣诞假期吧,我给全公司放10天的假,你和我去英国!”
周明瑞:?!
伦纳德以一种完全不是在征求意见的口吻,兴高采烈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我……”周明瑞张口结舌。
伦纳德却以为他是太紧张了,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搂过他的肩膀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会一个个带你认识我的家人。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而且我保证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因为我是那么的喜欢你!”
伦纳德身上那股浅淡的花香让周明瑞整个脑袋都变得晕乎乎的:“其实我……”
“不用担心机票和签证,我会帮你解决的,你只要把你自己交给我就好。”
周明瑞的耳朵烧了起来,用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说什么“把你自己交给我”实在太犯规了,何况伦纳德说到这几个字眼的时候笑容格外灿烂,语气也多了分暧昧,这家伙肯定联想到了别的东西!
伦纳德又愉快地补充道:“行李只带一点随身物品就行,衣服就不用了,他们肯定会带你去哈罗德百货购物,到时候你别客气,替我多薅点羊毛。”
周明瑞:“……”
究竟怎样才能把我不喜欢你、我其实是个直男这两句话当着伦纳德的面说出来?他已经快绝望了。
照这个架势,说不定伦纳德哪天会给他弄一个场面奢华的惊喜求婚,到那个时候再拒绝就太迟了。
周明瑞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伦纳德的办公室的。他神色恍惚地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会儿,忽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有种想把脑袋往键盘上砸的冲动。
我一个直男怎么沦落到出柜了?
这个柜门怎么关不上啊?!
圣诞节前一周,当周明瑞目光发直地坐在飞往伦敦的私人飞机上,被坐在旁边的伦纳德覆上手背的时候,忽然想起黄涛之前说过的话:你其实就是想和他谈恋爱吧?!
周明瑞猛地回过神,视线重新有了焦点,看见伦纳德面带微笑凑近自己,在他耳边轻声问他想喝什么。
伦纳德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流就轻柔地吹在周明瑞的耳朵上,像用一根刚从水鸟腹部脱落的羽绒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周明瑞一阵目眩神迷,忍不住抖了抖,似乎有一股微小的电流蹿过身体,让他浑身酥软、头皮发麻。他明明认识伦纳德那么久了,却仿佛第一次见过这张脸,第一次意识到这张面庞如此漂亮迷人。当伦纳德凑近的时候,周明瑞惊讶地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甚至不排斥此刻伦纳德轻轻抚摸他的手背,然后一点点把手指挤进他指缝的小动作。
周明瑞再一次在心里真情实感地说:草。
我真的完蛋了。
-END-
注①:伦纳德引用的诗句来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17首:
如果我写得出你美目的流盼,
用清新的韵律细数你的秀妍,
未来的时代会说:“这诗人撒谎:
这样的天姿哪里会落在人间!”(梁宗岱译)
另,虽然文里面没有写,伦纳德提到的在英国的家人指的是黑夜女神、帕列斯和黑荆棘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