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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1-01
Words:
7,537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6
Hits:
85

似是故人来

Summary:

*Lamb×Standish,一些90S圣诞夜的往事。
*建议配合同名歌曲食用。
*含隐晦上床情节

Notes:

*第一次发文,希望可以得到一些评论。

Work Text: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那些回忆有时候会突然袭击Lamb的脑袋,而正如全球变暖一样,海平面上升,洪水和海啸开始侵蚀破坏残缺不多的土地,盐碱味的记忆把他泡皱泡烂,甩一甩拧出来的都是抹布样的湿臭往事。他不得不承认伴随着自己日渐臃肿身材而来的是颓唐地老去,他甚至有些羡慕起那些死在东柏林的“倒霉蛋们”,青春永驻,“性”致勃勃,啊哈。
他干笑了两声,办公椅被他压得后退一步。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灰尘飞泻,透过百叶窗缝隙照进来的阳光看去,仿佛小精灵长出金色翅膀。Lamb伸手打了打根本不存在的某种飞行小昆虫(也许只是眼花看错的尘埃),伸手从纸袋里捞出瓶酒。
他没有用一直放在办公桌上那只触手可及的高脚杯。
转头打开了左手第二格抽屉,那里藏了一些有的没的的东西,就像哆啦A梦的口袋,他伸进去摸索着,里面有一只高脚杯,不知多久没用过的手枪,和其他。
伦敦规则第不知道多少条,最好在你的眼皮底下藏有武器。
其实还算干净,只是有一点灰,“当啷”,他弹了弹,质地坚硬,想起自己从前拿这个小玩意割破过一个Stasi的喉咙,那是哪一年来着?
他卷起自己长满绿色恐龙的领带随意擦了擦杯口,圣诞节要来了,超市打折的领带还是可以的,他一向不在意质量——应该是Standish买的。
那是哪一年来着?像是遥遥敬祝什么似的,Lamb端起盛满酒的酒杯,举起,也许是某一年圣诞节期间的事,他没有喝,又再度放下。
也许是某一年圣诞节期间的事,Lamb想。
蜜色酒液像是某种带有芳香的毒药引他跳入回忆的漩涡。

"Oh,shit!“Lamb立起风衣,想把自己缩进一团黑色的夜里,许久驻扎柏林的他显然低估了伦敦雨的威力。
“资本主义的走狗们”Lamb努力让自己的咒骂仅存于心里,一想到刚和David汇报完东柏林的近况,待会又要在派对上遇见这位笑面虎,Lamb只觉得今晚的大便又要拉不出来。
伦敦的雨就像他的便秘一样,绵绵无绝期。
他进门的时候正逢David致辞,对方抬头看见是他,递上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时的David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摇椅上,透露着阿尔兹海默症的痴傻,Standish把他当作某种可怜的家养小精灵一样照顾。当时他坐镇二把手的位子太久,所以知道Charles的身份后,正踌躇满志地谋划着一步大棋,那是他一步登天的砝码。
有时候,Lamb想,也许自己真的会死于太聪明。
熟谙伦敦规则玩得一手好牌的David会自动成为MI5的下一位局长,而Lamb 也想好该怎么和他交换自己的自由。
即使那是向下的所谓堕落的自由。
自由地走入黑暗,成为夜的一部分。
在一个普通的晚上,也许下雨也许有风,他结束朝九晚五的单调工作,那工作可能只是在银行窗口微笑,对话,对着屏幕点点涂涂,然后瑟缩着躲雨进一家酒吧,碰到相同遭遇的另一个人,他们狼狈不堪,湿哒哒的衣服黏在身上,面对面如同照镜。即便如此,他仍然会指尖紧紧拢着一杯热红酒,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真可爱”。然后他们上床,亲吻,吵架,做尽天底下每一对情侣都会做的最庸俗的事情并乐此不疲。
“等到成功的那一天”David跟他说,近在咫尺,近在咫尺。Charles站在他面前,转过身来,一边递上香槟,一边笑着说,“听说是用碎玻璃?“他佯装大力地拍了拍Lamb的肩膀,“不如你改名叫邦德吧,可惜我只能在办公桌的碎纸堆里,比如给流水线上送审的文件盖戳。”兰姆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同样伸手揽上对方的肩膀。
大提琴和手风琴声响起,在沸腾的人群,纷飞的彩屑里,他们举杯共饮,却各自心怀鬼胎。
Charles 说到伦敦连绵几周的雨,问起他柏林的天气。
“柏林啊”,Lamb 假装呷了口酒,借机观察对方的神情,“比伦敦要冷些,偶尔会下雪”。
他抬头看向窗外,外面雨势减小,隐约有要飘雪的架势。路上行人寥寥,这样有些凄风苦雨的夜里,也就只有他们这些活在阴沟里干腌臜事的“老鼠们”会出来,见一下天光,当作对耶稣的忏悔。

门再次响起,派对已经行至大半,错过了重要人物的讲话,什么人会在这种时候才来?
一个斜戴着酒红色贝雷帽的女人匆匆赶来,几绺浅金色的头发从她的帽子里滑落出来。她紧了紧粗毛呢外套,带着外面的湿气和寒意朝他们走来,小心翼翼地回避着穿行而过的侍者。
Lamb 朝 Charles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转头。
“你的人?”Lamb问,这样傻里傻气的冒失,从不是他的人行事风格。
Charles 朝他耸了耸肩,招呼那个女人过来,他右手揽着她,“Catherine Standish,我的秘书",左手指了指Lamb,“这就是大名鼎鼎的Jackson Lamb,我同你说过的,Standish”。
“幸会”。
Lamb朝她伸出手,Standish握了上去,露出一丝难以言明的局促。
这不是握枪的手,Lamb心想,不知为何他竟会觉得一丝庆幸。他并不觉得Standish是那种柔弱到不会用枪的人,MI5会在入职当天教给每人基本的用枪技巧(用来自保或是自尽),但她回握他时微微发抖的手泄露了自己的弱点——酗酒。
戴帽子是因为起得太晚来不及打理头发,只能把头发都挽进帽子里。粗毛呢织花外套和她红丝绒连衣裙并不搭,显然是时间不够匆匆从衣架上拿了平日上班的外套出门,最明显的一点,外套上隐约还有前一晚的酒气,就在Lamb 凑上前握手时,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不自觉地抽了下鼻翼。
如果不是宿醉刚醒,恐怕没有第二个理由。
Lamb想,所以这就是Charles留她在身边的原因吗。
一个酗酒的女人,担任MI5最高统治者的秘书。也许是一种预兆,某种庞然大物轰然倒塌前被一粒石子砸中膝盖的预兆,没有什么东西是无坚不摧的,罗马的塌落也仅仅只是寻常的一天。
Lamb不会去想将要发生什么,因为假设是徒劳无益的,当注定的死亡发生时,比起想象拷打鞭刑和谋杀的痛苦,女人、儿童和钱更为重要。所以当他拿起手枪的时候,他就只掌管发出子弹,哪怕有一天子弹会退回枪膛,炸在他胸口,那都不是他要去想的事情。
只看着脚下,才会有明天。
莫斯科守则:小心背后。所以他从不跟人建立稳定而持久的联系。哪怕在床上,最是甜言蜜语的激情当头,游走在身体上的手仍是沉静的,像是一把手术刀,可随时狠厉地剖开皮肤下蜿蜒跳动的心脏。
但这不代表他不能分离出部分的自己享受一瞬间的快乐。蜕下那层蛇般窥伺在暗处的阴骘,他不介意偶尔扮演一下温柔体贴的绅士,献上恰到好处的殷勤,然后在隆冬的夜里春风沉醉,即使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如果你一直和死神擦肩而过龟兔赛跑,即使是刀尖上的蜜都要冒险舔上去的,真的假的又有什么重要呢?
可Standish不是他的猎物。他其实对女人没有太大的选择,请不要误会成他魅力方面的缺陷诸如此类,恰恰相反,他游刃有余的演技配上半长的金发,瘦高的身材,这些让他无往不利。可是当面前充满选择的时候,人往往游移不定,仿佛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天真或艳丽的一张脸,瘦削或者丰满的身材,在他理性的挑选下,都只是任务的配餐。
她很明显并不属于任何一类,她是某种兼具愚钝和聪慧的生物。带有某种天然的灵巧,仿佛能越过一切障碍。即使她现在显然被酒精囚困,沿着命运预设的轨道无休止地滑落下去,这种摧残也只稍点缀了一下她的身世,如同落霜的花朵,无人可否认她美丽得坚韧,可爱得可怜。
Lamb微微点了下头,朝女人推了推面前的酒。这不是示好,而是一种试探。即使他知道这是MI5内部聚会,Charles不可能轻举妄动,但仍然要状似无意地投一块石子,问一问路。哪怕他见她第一面,他都能看出Catherine的酒瘾,他不信Charles不知情。
Catherine 看了看面前的酒,抿了抿嘴唇。
“我还是不喝了吧”。她抬起头,脸上却是某种已然在品尝的神情。
Charles没听见似的,跟着舞台上乐队的音乐摇动身体,沉醉在音乐之中,全然不知身边的女人正在天人交战。
“嘿,虽然不是没有前例,但我保证至少我不会在你这么可爱的女士面前下毒的。”Lamb 举起酒杯,朝Standish致意,然后一饮而尽,以示诚意。
她没有喝,嘴抿成一线,仿佛这不是一杯酒而是一种庄严的宣誓,稍一松动就会坠落悬崖万劫不复。
“你不去跳舞吗?”
“我还不确定要不要去。”
“好吧。事实上,”Standish话还没有说完,技术部的Lara过来,挽住她胳膊,拉着她滑进舞池的人群中。
剩下的一半话就消失在这嘈杂声音里了。
David和Charles以及几个高层在旁边把酒言欢,Lamb拿过那杯没有动过的酒,沿着杯底一圈一圈摩挲,不知道在想什么。
场边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跳舞的人们,在这沐浴金辉的舞池里摇曳生姿。
不知何时,Lamb 已拿着酒靠着墙,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打盹。他的动作太具有迷惑性,以至于你有时不能确定他是真的睡着还是只是借机观察着人群。他发出轻微的呼噜,也许只是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等侍者差点把酒打翻在他身上时,他会恰好伸手扶住对方,善意地叮嘱对方“小心地滑”。
金色的宴会厅,灯光亮如白昼,巨大的圣诞树放在一角,上面挂着同僚们祝福和愿望,恰到好处彰显自己的野心和友善,既不过分谄媚又不显得虚伪。金银亮片的小球悬挂在红绿两色长长一条的纸花绸带上,犹如游龙蜿蜒盘旋在天花板上。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响起来,人群闻声骚动起来,一圈一圈波纹向四周荡开。
冷战余韵尚在的年代,宽檐帽和黑色及膝大衣还未退出历史舞台,男士里面多穿粗格纹或者纯色西装。女士们则花样繁多,宽垫肩的毛呢外套里面搭着或长或短的连衣裙,又或者是长筒裤或者马裤,但也多为职业套装,简约不失优雅。在一众庄严隆重的穿着里,Standish的红色灯芯绒连衣裙,配上白色短蕾丝的镶边,有种荒谬又绮丽的和谐。
这是她换的第三个舞伴——数据部的Andy,笨拙又呆板的男人,戴玳瑁框眼镜和针织围巾,妈妈的好宝宝,心仪Standish大半个晚上,一直在等她。也很有可能是她今晚的最后一个舞伴,Lamb想。他们跳了大半个场子,从一角旋转到另一角,在离Lamb 几步远的地方,如果他愿意,他甚至一个滑步就能和他交换舞伴。但是他没有。
那杯酒还在他手里。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酒液跟着舞池里红色的身影打转,无头苍蝇一样乏力地在酒杯里激荡着。
他想起Standish没说完的那句话,“事实上”,如同一个偈子,悬在那,静静地等待他去打开。但他只能在周围盘旋,仿佛那是潘多拉的魔盒,他下意识地要惊醒和远离,但仍然遐想一个开头。一句命运的开头,蕴含着种子落地的无数个可能,但也许是人为,又或者是天意,种子落在数九寒冬的一个雨夜,故事戛然而止。
事实上,将将启唇却欲言又止的那个瞬间,想问你要不要和我跳舞,想说你真可爱。
但戛然而止。
Charles上前了,他问候Andy,能不能赏光让这位美丽的女士陪她可怜的上司跳一段,毕竟圣诞夜的晚上站在一旁喝闷酒太煞风景了。
Andy只能同意。
他牵走Standish,然后父亲般搂着她,朝他报以微笑,Lamb也微笑。
他们跳摇摆舞,乐曲跟着欢快,脚步也欢快,难免会有错乱的踩脚,Charles 便道歉着喝酒,跟着Standish也错步频频,因此哄笑的尴尬中也喝了不少。等到一曲终了,俩人都难免气喘吁吁,酒劲上头,步伐虚浮,相互搀扶着朝Lamb走来。
Standish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些,也许是她本就宿醉刚醒的缘故。Charles相比要好一些,但也口齿不清,流露出几分醉态。
他夺过Lamb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看起来十分口渴。然后把Standish 推向Lamb,他扶住她,好像扶住一只风中摇曳不止的芦苇。
Charles 转身又拿了两杯酒,递给他,显然一个人喝太无趣了。
“你和David说的,呃,他同我讲过的“Charles 挠了挠他已初见秃顶之势的头发,嘟囔了起来,”东柏林的部署。。。"
Lamb 把倒向一边的Standish 捞过来,他有点希望圣诞老人听到自己此刻的愿望,不是世界和平,也不是没有分裂和战争,如果白胡子的滑稽老头存在的话,请把Standish变成一个不倒翁。
”Charles,她,我们,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是没有给这样的女人善后过,虽然大部分都没有什么好结局,但显然他拿Standish没有办法。
Charles 开始扯远,那些东柏林的部署如同风筝的线,越来越远,千头万绪,扯成一团。
“我们的线人,墙那边的那一位,”Charles还在念念叨叨东柏林的一线,但显然战事现在发生在眼前。
”实际上,我对他一无所知。。但是你的手下,他“Charles 半个身子伏倒在桌子上,”拿到那位先生的外交政策,确实,你的功劳“。
他情愿醉酒的是自己,也好过现在这种处境。也许醉酒的真的是他,要不然他怎么体温升高,头皮发麻,舌根发酸,僵硬得像个木头。
Lamb 抬头,想制止Charles说下去,东柏林,西柏林,世界是一根线的两端,他们却总想把它打成死结。
线人,我们东柏林的线人,α,神秘的α。
Charles念咒语一样喋喋不休。
“能不能不要再说她,额,我是说,Standish ,我去送她回家。”
他的舌头打结了,脑中从不错轨的火车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滞留靠站,于是情绪性的话先声夺人,崩紧的弦断裂,理智在坍塌,他无法去抬头看Charles的神情。
覆水难收,他只希望对方没有听到这一瞬间他代词的错误。

外面已然落了一层雪,灰色的世界因此而变得透亮,镜片一样闪烁的泰晤士河今夜大概会结薄薄一层冰,那些肥嘟嘟的鸽子走上去,犹如南极企鹅,滑稽地在冰上滑行。黑雁已经南飞,越过阿尔卑斯山也许会遇见另一个春天。
MI5依然灯火辉煌,人们此刻大概在高唱”天佑女王“,派对已经进入尾声,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Lamb忘记带走他的帽子,明天他会在MI5 的失物招领处再次见到它。他的发尾被雪打湿,显得有些狼狈,雪花凝成的水珠随着他的步伐一点一滴沿着鬓角落进衣领,他并不总是游刃有余,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Standish 压在他怀里,仿佛千钧重,又轻盈得如同一个梦。
他走得太缓,太慢,好像慢速镜头下的默剧演员,滑稽得不像一个特工,而是上世纪城市之光里的卓别林。
她家在圣约翰伍德某个装饰艺术风格的街区上,房子的四角被磨平,窗框是金属制的。乔治·奥威尔曾经住在附近,Lamb习惯性抬头观察起四周,不只有老大哥会一直注视着你,太多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他已经习惯多疑,哪怕在夜里。
房间很黑,只有床边百叶窗透过来的月光,孤零零照着一方小小的床。但好在Standish家单调得可怜。他稳住平衡努力不被那些突兀出现在地板上的啤酒瓶暗算,小心翼翼地把Standish 放在床上。
谢天谢地,她没醒。
这并不是一场战役,他安慰自己,也无需担心,有人因此丢掉性命。但他仍如临大敌。
Standish 翻了个身,微微张开眼睛,借着雾一样的月光,打量他。
他隐入光的死角,一片黑暗里,不敢呼吸。她不可能还清醒着,果不其然,Standish 四肢放松,烂泥一团,放任自己陷入柔软的被褥里。
Lamb 凑上前,他只是不希望明天MI5 接到局长秘书窒息而亡的讣告。
Standish突然在这时候翻上来,手忙脚乱地解他的扣子。
然后一切天翻地覆,冰雪与严寒在霎那间褪去,本应开在春天的花次第盛开在这个夜晚,他仿佛听到泰晤士河的水逆流而上的声音。
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他一朝失足掉进今夜的童话梦。
他暗自祈求Standish不要突然呢喃谁的名字,他知道她醉酒,但也不想她睡眼惺忪问他你是谁,又或者叫他Andy。请不要过早敲响醒来的钟声,他只是有些遗憾,时光短暂。
想起从前在剑桥上文学课,他头昏脑胀地盯着黑板上的字句:一切消逝的不过是象征;那不美满的在这里完成;不可言喻的在这里实行;永恒的女性,引我们飞升。
永恒的女性,引我们飞升。

Standish 和往常一样,沿着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木制楼梯缓慢爬升,在二楼那块属于她的小小领土前停下脚步。
她脱下米色的风衣,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穿上它并不能让她返老还童,只会显得格外笨拙,如同一只套了麻袋的胖橘猫。她不再年轻,面前化妆镜日日都在提醒她这个事实,过去造成的波折在她脸上留下难以忽视的痕迹。
她金色的卷发变浅,变灰,远远看去如同一顶灰色的毡帽。皮肤变得松弛干脆,腰身也不再纤细,她绝经,掉发,睡眠变短,骨髓里的钙质也仿佛跟着旧世纪一起离她而去。她不再挺拔轻盈得如同嫩柳,而是被疲惫的日夜压弯了头颅。
再也没有人对着她说,你真可爱。
但那又能如何呢?她涂了下唇膏,重新梳了下头发,挺了挺腰。诚然她失去了很多,在那些酒精迷醉日夜颠倒的日子里,她失去了青春、金钱、爱人、朋友和家人,差一点连一张MI5的办公桌都保不住(她几乎什么都没有了),过了六个月戒断又反复的生活,才重新睁开眼睛看这个焕然一新的世界。她一直以为自己很懦弱,所以躲在酒的背后,把一切拱手让给上天,顺其自然地下坠,下坠,直到有人接住她,那个人是Charles。他带她去戒酒,给她付清了账单,留她继续工作,然后他死在一个普通的周日清晨。她对此一无所知,束手无策,经历了一番盘问后她被调去了Slough House,开始为Lamb 做事 。她无法不质问,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有酒精依赖症。当她想问为什么,却问无可问想要诉诸于酒的时候,她会默念这句话。
她已学会接受,没人会站在她身边,没人会接住她。她问无可问的时候,不再拿起酒杯,她想起Lamb去找她,自己拿起玻璃瓶防身的那一晚,血液涌上头顶,她已不再年轻,但心脏仍是热的。她学会为自己挺身而出,这是我的人生,有酒精依赖症的人生。
每一天,每一天,都会过去,而Standish已不再逃避。
她终于学会不再把自己的人生拱手让人。
她站在Lamb的办公室前,深吸一口气,“Lamb ,你在吗?”
无人应答,但她知道他在。
推门而入,太过熟悉的景象。Lamb——沼泽深渊的领主,听起来像是某个游戏的Boss,驻扎在最腐烂恶臭的“泥淖”里,穿露趾破洞袜,胡子拉碴,梳到脑后,脏的打绺的半长金发,当他挪动他那臃肿庞大的身躯从逼仄的座椅上起来的时候,雪花般的头皮屑洒落一身。
Standish通常会在大多数人到来之前收拾走Lamb办公室里的垃圾,大多数是空酒瓶,烟蒂、吃剩的打包盒和废纸。Lamb大多数不会对此做出什么反应,但显然今天除外。
他挪动了座椅,转为朝向门的方向,敲敲高脚杯,
“Standish,你想来杯吗?”
Standish 皱了皱眉,耸耸肩,摇了摇头。
这样的场景也许不止发生过一次,但她的答案始终如一。
这也许是Lamb的某种恶趣味,她想,就像把她调来Slough House一样,他们素不相识,如果非要说交集,也只有Charles的死——那是她的噩梦。

Standish 通常会在周日清晨给Charles 带来《每日邮报》和一些食物,在他洗澡的间隙放在冰箱和书桌上,然后扔掉垃圾,在他洗完前离开。
Lamb则会在Standish 拐过街角的时候把手枪塞进Charles的嘴里,送他上路。做完这一切后把手枪放到Charles的掌心,然后理理衣服,静静等待她的到来。
严格意义上说,这应该是他人生中少有的畅快时刻,他以为解决Charles的时候自己会痛快得仿佛大仇得报,可他没有。
很多年以后,他回想起那个时刻,也许在那个时刻,他身体的一部分随着Charles生命一起流逝掉了,也许是他的灵魂,如果他还有的话。所有的一切开始于那一天,又或者远远早于那个时候,远在亦师亦友的男人成为敌人插进MI5的利刃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其实自己很多年前就死在他的刀下,不只有他,还有Standish,Molly,和留在东柏林的亡魂们。
他们的人生因此而改写,上帝仿佛一瞬间收回了对它子女们的慈悲,杀死Charles无法让Molly站起来,无法救赎死在东柏林的战友,甚至无法抵消掉Lamb每每站立时钻心的疼痛。
Lamb倚在窗边,他难得穿了一身黑。那时他身材已经走样,臃肿不堪如同泡胀了的馒头,但他仍费力挤进去从前的那身作战服,这也许是属于Lamb的自欺欺人。他的领带在刚才的搏斗中湿了一半,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这令他更加狼狈,像是一只不幸落水的乌鸦。飘起的窗帘挡住了他的身影,他低头侧目,看着浅灰色的身影转进楼梯,默不作声地等待着一场属于他的审判,关于良心的审判。
他听到脚步声,流风回雪般轻盈,即使声音的主人已经不再年轻。
这让他想起1990年的冬天,一个雨夜的圣诞节,那时候一切尚未开始,一切早已结束。
第二天下午他去MI5失物招领处拿帽子,David告诉他,他们杀害了所有被怀疑是线人的女性。
那是他犯下的过错。
走出大楼的时候,雪已经消融,世界崭新如初仿佛昨晚只是一场错觉。
“Honeybee”,那些蜜蜂们,他已准备好空洞的枪口瞄准他们。从那一刻起,他余下的人生决心复仇,无论付出多少代价。
而今天,命运女神终于眷顾了他。
钥匙旋进锁孔,她的袖口摩擦着门把手,她提了东西吗?也许是圆滚滚的苹果,个头不大,数量也不多,但开门的时候恰好会碰到门上发出闷声。
“Charles?"Standish觉得今天有点安静的过分。
她把报纸放在玄关的台面上,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向浴室走去,她没有听到洗澡的水声。
Lamb听到东西落地的声音,顺着骨碌碌滚在地上的苹果看去,牛奶打翻在地,一双陈旧但整洁的圆头皮鞋,深蓝色的碎花棉质连衣裙,上面有着木制的圆扣。
再往上看去,和十多年前如出一辙的一张脸,只是苍老了许多,岁月终究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金色的卷发变成灰色,有些散乱地挽在脑后。
Standish漂亮的灰眼睛里透露着惊恐,半张着嘴巴,他以为她会晕倒或者尖叫出声。
“先生,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Jackson Lamb。”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传来,他们相顾无言,
一阵穿堂风经过,飘起的纱帘又落下,1990年未说出口的话在这一瞬间涌上心头,这听起来有些可悲,十多年过去了,他们业已衰老,青春不复,他仍然觉得她可爱。

Lamb挪了挪庞大的身体,可能是他的仇人终于决定在皮椅上扔钉子报仇,他纾尊降贵地挠了挠屁股。
“你要来点吗?Standish。”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邀请,好像在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跳舞,那样轻巧。
可这是Lamb发出的,你就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别的什么意思,比如一个嘲讽。
她默不作声地用力扯出垃圾桶里挤压变形的垃圾,一股脑全塞进黑色的大袋子里,这就是她的回答。她不得不郑重地对待任何一件微小的事情。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Lamb,对方端详着那杯酒,好像透过澄黄的液体可以看到过去,预言未来,那是属于Lamb的水晶球,曾经也是她的。但现在的她已经只看当下了。
关上门,她看着那个模糊而庞大的身影消失在转椅后,如果换做从前,她大概想都不想就会跳上他的床,如同跳上一列疾驰的列车,无论去到哪里,无论是否清醒。她回想,会有一点点遗憾,但也只有一点点,那只是人生中无数个稍纵即逝的念头中的一个。
他们是被流放的罪人,注定要在Slough House的忏悔中度过余生。数着日子乏味单调地过去,变作两块顽石,任岁月如何暗流汹涌也岿然不动,彼此静静地伫立着,直到碎裂成尘埃的日子来临。
这就是他们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