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所以，郭智硕犹豫着开了口，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回应。
办公室里只能听到尽职尽责工作的电脑散热系统与新风系统发出的嗡嗡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但实际上今天队长具建逸并未安排郭智硕独自完成文书工作，还留了自己的搭档韩亨準跟郭智硕一同驻守。问题是，那位无论何时何地何种状态下都总是竭力降低着存在感，给人夜晚般静谧感觉的执行官似乎并没有着手帮忙减轻负担的意思，反而从最初就用像是带着重量的目光盯着郭智硕，让他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声，试图打破过于粘滞的氛围。可惜石子滚入水中，竟连涟漪也未泛出几荡，对方不答，视线沉沉地压在监视官肩上，只偶尔飞快眨眼，生怕郭智硕会忽然消失似的。
你这样，我有一点……郭智硕觉得话语也和呼吸的空气一样变得潮湿重浊，黏在喉咙口难以吐出，又难以下咽，不上不下。其实细究起来，他工作会被旁人影响本就是他的错——大概？要是队长现在坐在他的位置上，一定不会把这道过于有存在感的目光放在心上，而是专心致志把要完成的文档全部处理妥当。又或者，具建逸压根不需要承受韩亨準长久的观察与审视，烦恼从源头便不会出现。
正当郭智硕不安地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思绪已经发展到是否需要马上构想请辞等队长外勤回来后上交进入无业阶段的时候，他忽然捕捉到了别样的动静。造成他无法集中精力的罪魁祸首抬手捋了一下头发，露出先前被刘海遮挡住的，右眼眼尾的那颗痣，随后挪开视线，转而去点亮了早已休眠的电脑显示器。几乎同时，郭智硕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什么重担，通体舒畅，拨开云雾见青天，连文档中大片大片原叫人心烦意乱的文字都变得赏心悦目起来。只是没等他重新集中，平复下来的心又被人捏起。很少开口，队长影子般的存在挑起了话头，他的声音并没有视线那样有穿透力，甚至算得上柔和，也没什么语调，平淡得和白开水别无二致，却依旧让郭智硕一激灵，差点直接从位置上跳起来。
智硕。韩亨準没有加敬语，但实习期刚过，实际上和新人没太大差别的监视官顾不上去思考为什么资料上比自己还小了七个月的人这么适合以年长者的口吻发言。不要做多余的事。
不要做超出你职责范围外的事。话语还在继续，像是看出郭智硕正绞尽脑汁思考究竟有哪里不得体，以至于能让最寡言少语、事不关己、兴致缺缺的队内人士都发出忠告，韩亨準垂下眼帘，似乎不经意提起今早的事。例如咖啡之类的，会有助理按每个人的喜好和需要，准备好。
……咖啡？
郭智硕消停了。
比起自己的心思被轻轻戳破，更加可怕的是韩亨準惊人的敏锐度。事实上，郭智硕并没有在今天特地准备什么，他当然知道具建逸偏爱加冰的美式，每天放在桌上的透明塑料杯明晃晃地昭示着这一点。仅仅是因为在早上上班前按照习惯准备了拿铁后，忽然记起体检报告上的健康建议栏中写的是不要摄入过多含乳糖制品，秉承不要浪费的原则，郭智硕才拎去上班，并下意识将它留在另一位监视官桌面上罢了。诚然人在爱慕谁时会像这样首先想到对方，但明明还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具建逸桌上为什么会出现一杯加了奶与糖的咖啡，比如郭智硕与具建逸是XHZ分队唯二的两位监视官，身份上的相同激发了几分惺惺相惜，又可能是郭智硕从入职开始就跟在具建逸身边适应这份工作，雏鸟效应或者也叫舐犊之情，还可以是前一天年长者刚刚帮后辈收拾了一些烂摊子，郭智硕决定做些什么表达感谢，可惜出了些小失误。
但显然现在郭智硕不能够追问下去，因为那样做堪比不打自招，也不能够否认，因为一定会暴露更多破绽。面对韩亨準这样仅凭一杯拿铁便可以看透最深层秘密的人，沉默是最佳选择。因为即便韩亨準将他人内心说得分毫不差，只要当事人不承认，真相便永远只能停留在猜测——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果。
倘若郭智硕并非在警察厅而是在校园中遇到韩亨準，一定会叹服于对方是如此细致、认真、聪明，并心甘情愿在最终考核中让出如今的职位，转投计算机行业发光发热。只可惜现在做了新晋监视官的是他郭智硕，韩亨準也没有与他成为同学乃至朋友的机会。执行官头衔揭开，底下清清楚楚写的是“潜在犯”，字面意思，指被西比拉系统认定为很可能会对社会安定产生危害的一群准犯罪分子。韩亨準此人更是个中翘楚，可调阅的资料显示，从出生起他的犯罪指数便基本没下过三位数，呱呱坠地那刻开始，色相几乎一直保持浑浊得如同那双深琥珀色眼睛的状态，于是至今都没有离开过规定范围进行活动，更遑论自由地上学读书。所以归根到底，郭智硕其实不介意自己的秘密被某个人意外发现，但必须提防挖掘的那位是一个潜在犯，尤其是他已经成为了管束某些潜在犯的存在，如何小心都不为过。毕竟监视官和执行官的关系相较于传统的警察与警犬要复杂——执行官比猛犬可怕多了，狗对人的伤害再严重，不过是有集中在物理层面的力量优势，只需要用更强的暴力镇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执行官们虽说社会地位低了点，简而言之是狗会被宠爱而他们会被厌弃的程度，却真的有可能会某天，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用无法设防的方式，毁灭掉你。
这里的工作……这么说吧，我们队基本都是处理比较恶性的事件，所以大多数情况下挺轻松的，日常比起做本职工作，被借调去各个部门当帮手干点小活保持手感和处理文件会占据大部分时间，但是，不管在多么懒散的氛围中都不要掉以轻心。刚刚被分配到XHZ小队的郭智硕在具建逸带领下，穿过长长的走廊时，听到前辈如此介绍道：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来自于可以看到的那些，没有人会顶着海啸去岸边玩耍，但总有人被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卷走。
建逸哥说的没错。郭智硕隔着衣袖摸了摸手腕，那里曾经印刻着一个秘密，如今成为帮助他冷静下来的开关：他是得再提高一些警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