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如果不是被清晨的蒙蒙山雾迷了眼睛,土方十四郎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从林子里捡到一个女人。
武州乡野多山,从土方十四郎独居的小屋到近藤道馆,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乡道,再翻过一座山。为了多上一两个小时练剑,土方每日都起得格外早,天还只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他便披着露水上了山。
天色还格外暗,山雾正浓,即使提着灯笼,走在这条崎岖的山道时,也与摸黑没什么两样。土方循着肌肉记忆一步步走,没有料到自己会被什么绊倒,摔得险些滚下山去。而当他有些恼火地朝那东西看去时,却发现那并不是被谁随意丢弃的障碍物,而是一个瘦小的人。
即使透过灯笼微弱的光,土方也可以看出,这人有一头银白的头发,沾着厚重的露水,湿答答地贴在脸上,遮住了主人的五官。土方伸出手去,把那人翻过面来,露出一张苍白、冰凉的脸,如若不是眼睫处细微的抖动和鼻尖微弱的呼吸,土方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具尸体,就像此时即使从未被战火波及的武州、却仍每隔不久便要发生的事一样。
然而,或许离尸体也不远了。土方收回接触对方小腹的手时,感到手指一片濡湿,却并不是冰凉的晨露,而是温热的带有腥气的液体,无需细看便知道这是什么。在那人小腹处,一道过深的伤口正汩汩地渗出鲜血,土方想要检查是否有别的伤口,刚想掀开这层薄薄的衣料,却一眼瞥见那宽大和服领口下缠得乱七八糟、已然松散的束胸带,忙火燎般移开目光。
是个女人。
一时间,土方感到有些头疼。见死不救实在有悖武士之道,如果眼前之人是个男人,他便能毫无顾忌地为他包扎伤口,把他带回家中照顾。但如果这是个女人……
犹豫了一会儿,土方叹了口气,认命地伸出衣袖,撕了长长的布条,草草地为她裹了伤,想着先把她带离这里,再做打算。
仍昏迷不醒的女人被他拉起,半抱在怀里时,土方感到她似乎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醒。她有些轻得过分了,即使全部的重量压在土方臂弯上,也仍旧不费他太多力气。他有些悲观地想,如果真的把一个马上就要断气的女人带回家,自己又要怎么对外解释、又该怎么安葬她呢。
这样想着,走了好一阵,下到山脚时,土方还是忍不住把女人放下,再次伸手去探她的呼吸。仍是微弱,但好歹存在,这令他松了口气,正要继续赶路时,却隐隐听到一阵不同寻常的人声,中气十足,似乎是在争吵着什么,离他越来越近。
土方竖起耳朵,等声音更近了些,就已经可以断定,这并非武州本地口音。他们争执着“军令”“丢掉目标”之类的话,吵吵嚷嚷地走近了,在晨雾中露出佩刀的轮廓。土方伸手摸向自己腰间,没有带刀。
世道正乱,土方不确定对方有无看见自己,但通过他们忽然停下的争吵、摸向佩刀的手和逐渐放缓的脚步,心头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就在此时,他感到肩头一沉,转头看去,身边的女人已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这反应不像自然倒下,土方低头看去,与一双暗红的眼对视,沉郁、冰冷,镶嵌在那张消瘦、惨白的脸上,像一块随时要溢出血光的鸽子血。女人的脸贴近他的脖颈,微微回升的体温烙在他滚动的喉结旁,土方心跳骤然加快,却不是因为此刻多么亲密的姿势,而是心口处一抹针刺般的凉意。
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抵在他的胸膛。
土方不知女人是在何处藏起了这把匕首,又是在何时将它不动神色地掏出。前方佩刀的武士越来越近,最后一点侥幸烟消云散,几乎可以确信他们正向他走来。胸口刀尖陷入衣料褶皱,割出细细的血痕,再前进一分便要嵌进肉里。
土方大脑一片空白,呼吸愈发急促,然而,就在武士离他几步之遥、正要拔刀吆喝之时,胸前凉意忽地消失,匕首“扑簌”落进脚下阴影里,与此同时,两片温热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嘴唇。
第一下,土方反应极快地偏头,那双唇便只印在他的嘴角。第二下,女人伸出双手,用力掰正他的头,捧住他脸颊两侧,力道之大几乎让土方愣怔了一下,无法相信这力量是从身前这虚弱、瘦小的女人身体里爆发出来的。就这一下愣怔让女人抓住时机,与他双唇相贴。
这一吻可要了他的命。土方目瞪口呆,被这素不相识的女人压在湿漉漉的山壁上用力地啃,不知所措的舌头无法抵抗对方蛮横、生涩的攻势,被刮遍了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还毫无章法地继续在他唇齿间乱钻。他们身体贴得几乎没有缝隙,女人不知何时已扯掉了胸前的束带,衣衫凌乱,一眼便能瞥见春光,饱满的胸部像一阵阵波浪,贴着他的胸膛翻滚不休,撞击着他的心跳。与此同时,一阵阵暖意从腹部上方层层叠叠传来,那是还未包扎好的伤口,鲜血一点点渗进中衣里。
一阵晕头转向中,武士的声音时高时低地传进他的耳朵,然后消失。他们似乎怔住了,没有料到眼前的景象,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有人小声嘀咕着“银色的头发”,接着似乎被同伴打了一拳,说着“明明是个娘们”,喋喋不休地骂对方眼瞎。他们似乎对眼前的活春宫啧啧点评了一番,言语间透出些酸,脚步声慢慢远了,土方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
女人的吻势渐渐松懈下来,仿佛松了口气,伴随着愈来愈力不从心的颤抖,在他唇舌间含糊不清地喘息。土方偏头躲开她的吻,看她褪去红晕的脸颊变得更加苍白,仍将全身的重量倒在他身上,双眼紧闭,彻底昏死过去。
尽管被莫名其妙地轻薄了一番,土方十四郎还是决定把女人带回家中。
苍天可鉴,绝对不存半分非分之想。即使这女人似乎并不简单,不像自己预想的那样柔弱无力,但若要把重伤垂危的她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土方也实在做不到这样的事。
经历了刚才那番纠缠,先前为女人草草包扎的伤口已经再度崩裂、血流不止,幸亏受伤这种事对土方来说也是家常便饭,屋内常备着纱布、绷带和一些基础药物,能够进行简单的处理。
尽管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他揭开女人衣服下摆、目不斜视地直面那道血淋淋的伤口时,才发现情况比自己想象的糟得多。除了横亘在女人腹部、深得几乎可以看见内里脏器、仍不住地往外渗血的那道伤口外,还有些旧伤遍布四周和她背部:有些已经变成疤痕,只看那扭曲、狰狞的暗色疤块,就能想象到它曾经的惨烈情状;有些则更严重,似是没有及时进行处理,还未来得及愈合,便反复感染恶化,有些甚至已经开始溃烂、化脓。
这样对于常人来说足以致命的伤势,面前的女人居然还能撑着身体、在那些身份不明的追兵面前拔刀胁迫他,还……但再这样下去,即使神医在世,恐怕也要无力回天了。
土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了短刀来,在烛火上来回地烤,决定为她剜去烂肉。刀身被火舌舔得滚烫,剜进女人的伤口时,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女人额前浮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疼痛而止不住地发抖,却也只是咬紧牙关,仿佛忍耐痛楚已经成为一种本能,哪怕失去意识、陷入昏迷,也不肯泄出一声痛呼。
土方心有不忍,动作已尽可能地利落,但这过程仍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一切结束后,冷汗已将她的衣衫浸得湿透,土方只好又找出了自己几年前的浴衣,闭着眼睛帮她换上,看对方紧蹙的眉心略微舒展,再度陷入了深度昏迷。
然而,做完了这一切,土方心里仍对这伤势的好转不抱什么期望,已经做好出门买些吃食、顺路去山上给她找个合适的坟茔的准备。他先是去近藤道场告了几天假,又去集市,那儿一阵乱糟糟,耽搁了不少时间,待他重新回到家中时,已是正午时分。
榻上女人依旧沉睡,许是上药包扎过的缘故,再加上温暖的床铺,脸色已比之前好了许多。土方伸手去探她的呼吸,惊讶地发现它还算平稳,又检查那道伤口,发觉血已止住。就在他迅速将衣衽盖回原处,准备重新为她系上腰带时,却发现女人眼睫一阵颤动,在他双手僵住之时,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时间,土方如遭雷击,慌乱地撤回手,没有想到女人会醒得这样快。看着对方身上凌乱的衣衽和未能系上的腰带,土方咽了口唾沫,以为会等来她的诘问,可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一双暗红的眼空洞、茫然,似乎没有料到自己会这样醒来。
然而,这茫然似乎只持续了一瞬,女人自行坐起身,反应了一会儿,伸手把腰带系了,没有发出任何质问。她眯起眼看向土方,似乎辨认了一会儿,道:“呀,是你。”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察觉衣服被换、伤口被包扎的羞赧,好像根本没有自己是个女人的自觉,也仿佛根本不记得先前强吻土方的事,坦然得甚至让土方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她只是平静地环顾了一会儿四周,目光落在土方临时放在床边、还热腾腾的饭团上,伸出了手:“给我。”
土方眨眨眼。“有点烫。”他说,逐字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刚刚出门买的,最好放凉一会儿再吃,当然,呃,如果你实在很饿的话,我可以帮你用冷水泡一泡。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它合不合你的口味,可、可能有些简陋,但现在也不方便出门再买,只能将就着吃这个,我自己也一样。呃还有,其实我是闭眼帮你换的衣服上药的时候也没有乱看我可以保证……”
“哦。”女人说。
土方咽了口唾沫,把饭团递给她。白净的米粒散发着清香,浓郁的蛋黄酱淋进每一丝缝隙,女人狠狠咬了一大口,咀嚼了几下,便停下。她吐了。
这反应令土方颇为受伤,正要出言为蛋黄酱辩白,女人便像没事人一样低下头,继续咬了一口。她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动得飞快,吃相甚至堪称凶猛。这情景令土方确信方才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眸只是自己的错觉,只见她飞快、用力地咀嚼、吞咽着,仿佛只循本能,便要这样不顾一切地、用力地活着。
她吃到尾声,土方买来的饭团已不剩多少,那原本是他买作今日午餐、晚餐和明日早餐的双人分量,如今竟只够他在日中吃得半饱。吃完后,她说:“多谢啦,刺刺君。”
“谁是刺刺君啊?!”
土方感到有些无法沟通,但还是清了清嗓子,决定把必要的话先说清楚:“这位小姐……”
“银子。”女人打断他,“我的名字。”
“好的,这位银子小姐。”土方说,“想必你也知道,你伤得很重,因此我才把你带回这里,出于人道主义,在伤愈之前,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我知道或许你的来历不简单,但只要不给我添麻烦,我不会关心你的过去,也不会深究你的底细。不过,等你伤好后,希望你能尽早离开这里。我不喜欢和人同住。”
银子认真地听他说话,一边听,一边十分认同地点头,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土方莫名其妙。
“没有啦,没什么。”银子摆手,“只是很像哦,高中教国文的‘担任’教师什么的。你平时都是这么讲话的吗?”
“平时不是……等等,这不是重点吧!先说好,在这里养伤期间,你睡床上,我睡床下的地铺,夜里要穿好衣服。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必须提前告诉我。换衣服也要提前告诉我。没我的允许,你不许乱动屋子里的东西,不许多吃我的蛋黄酱,”(银子翻了个白眼,发出一阵惟妙惟肖的干呕声)“不许乱说话,不许和我靠得太近,不许乱跑,这儿乱得很,要想出门必须同我一起,尤其是最近。喂,你在听吗?”
“是,是。在听。”银子说,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打了个哈欠。
土方道:“这不是在和你开玩笑。就在刚才,集市上已经闹出了乱子,如果不是我离得远些,恐怕已经沾上了麻烦。这些素来欺软怕硬的军士,说着‘奉上头的命令抓捕白夜叉’这样的话,见人就逮回去盘问,不知道掀了多少摊……”
银子原本听得极困,听到“白夜叉”三字时,眼睛忽然睁开了,但仍没有动。
“白夜叉?”她随口问道。
“谁知道呢。”土方说,“虽说攘夷战争已经结束,白夜叉大人退隐消失、行踪不定,但像他这样的人物,要是来到武州,怎么会没有一点动静?不说砍了这群烦人的苍蝇,而是任他们这样大肆搜捕、横行霸道,就单说他那独一无二的身姿,又有几人认不出来?即使是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也依旧闪烁着银白色光芒的发丝,身如流云、快如鬼魅的攻势,听说刀落血溅之时,在无数尸首中穿梭的他,身上也不会沾半分血迹……”
“停一停,等一下?这是什么传闻?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人哦?那些讨厌的烟灰啊,完全就是一刻不停地往头发里钻,打到最后,早就看不清是什么颜色。奔跑的速度就算再快,也不可能不沾上血迹。话说是白衣服啊!很难洗的啊!每次打完战洗头洗衣服时都要偷偷地哭啊!话说你说的这人到底是谁啊?根本就不是白夜叉吧!”
土方皱了皱眉:“银子小姐,虽然没有多问,但我知道你或许和白夜叉大人一样也上过战场,甚至也见过白夜叉,然而,据我所知,白夜叉向来冲在前锋、以一当千,他发动奇袭时身姿如何,你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说得严肃,银子带着惊奇的神色,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抱起胳膊,道:“看来你这小子……很崇拜白夜叉嘛。”
土方道:“谈不上崇拜,只是略有耳闻。白夜叉这个名字,即使在武州这样的乡野之地,也算得上响当当。反反复复地听着他的故事,能知道这些也不是什么难事吧?不被上头的大人物的目光所及的我们,无足轻重的乡下武士,在这乡间庸庸碌碌着,拼尽全力地努力着,想到有他这样的人存在,想到曾经籍籍无名、却最终声名鹊起的他,或许曾经也和我们一样,有过这样一无所有的时刻,走着未来的路时,心里总是能多些希望吧。”他看向银子,看见她眼中轻巧的笑意,又道:“……算了,或许你不会懂。”
“是哦,是哦,你说得很对。”银子说,“其实……我就是白夜叉。”
土方不假思索:“开什么玩笑。”
银子有些受伤:“喂喂,就这么没有说服力吗?”
“我并非有意冒犯你,银子小姐。但是,单是身形就不对。虽说白夜叉身法飘逸,身形想来不至于多么魁梧,但能在千军万马中势如破竹,也总不会像你这样瘦。再者,性别也不对——我可从没听说过白夜叉是个女人。”
他说得一板一眼,语气十足笃定,银子看着他,又笑了。这回她笑得比上一回剧烈得多,笑到牵动了腹部伤口,一阵龇牙咧嘴。半晌,她才说:“好吧,刺刺君,你说得没错。”
银子敛住神色,不知何时,已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色:“小郎君,并非妾不愿陈明身世,实是这半生流离,如浮生一梦,苦不堪说呀。妾于幼时,便家道中落,被父亲卖给一痨病鬼,稍有不是,便动辄打骂。夫君病死后,夫家便指妾克夫,要将妾沉入塘中。若非妾心有不甘,趁乱逃出,恐怕此刻已成水中冤魂,嘤嘤嘤,嘤嘤嘤……”
她哭得凄凄惨惨,过分夸张,土方看了看她,又移开目光。
“真可怜啊。”他勉强配合道。
银子仍在啜泣,脸上却无半滴眼泪,举起那对她而言过大的衣袖,掩面嘤道:“……幸得小郎君相救,此番恩情,不知如何报答。若郎君不弃,妾愿以身相许,只求……”
她说到此处,土方早已面容扭曲,猛地站起,动作幅度之大,险些一头撞上墙壁。
“集市还没散,我去、买点你的衣服回来。”
他头也不回,夺门而出,只听见屋子里盈满了女子银铃般的轻笑。
就这样,银子在土方家中住下。
拜白夜叉所赐,日子起初并不太平。巡逻的官兵遍布乡壤,挨家挨户地上门盘问逃犯去处,大有掘地三尺的架势,每隔几日,便要把土方的屋门敲得“砰砰”响。
土方神情冷淡地开门,任他们闯进屋内一览无余地看。银子躲在他身后怯怯地探出半个头,似是被吓得厉害,眼眶含泪,身子发抖。土方生硬地把她揽在怀里,不住地哄她,直到官兵意味深长地朝他们看来,半是不屑半是厌恶地转身离开、走远,他才忙不迭地退开。
银子挖着鼻孔嘲笑他:“喂喂,有必要这么紧张吗?被女人碰一下就僵硬得不行的样子,是处男吧?不会真的是处男吧?”
土方想起了初见时那个吻,恼火地瞪她一眼,一言不发。
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又过了一段时日,这样的动静渐渐少了。官兵似是终于放弃了搜寻白夜叉,整日里像一只只霜打了的茄子,甚少再来了。
银子的伤口渐渐开始愈合,虽还时常有止不住疼的时刻,但至少模样看起来没那么骇人了。恢复期间,银子的胃口依旧大得吓人,一改最初对蛋黄酱狼吞虎咽的架势,拒绝再吃一口,并颐指气使地要求土方多买甜食。
土方坚决不肯,辩称自己收入来源有限,生活拮据,禁不住“大小姐”这样的挥霍。银子据理力争,以他采购蛋黄酱的疯狂频率为论据,最终让他败下阵来。最终,他们心平气和地约定食物支出的分配比例,决定由土方每周采购蛋黄酱、红豆沙各五瓶(另有土方偷藏蛋黄酱五瓶),互不干涉、评价对方品味,勉强达成了表面的和平。
除了(银子声称的)汲取糖分用于恢复伤势,同样不可或缺的,便是睡眠。除去吃喝拉撒,银子一天三分之二的时间都用于睡觉,以一种要把过去十年没睡的觉都补上的架势,几乎把自己长在了床上,即便土方使出浑身解数喊她起床,她也屹然不动,不动如山,山崩地裂也不挪分毫。可有时土方晚上轻手轻脚地起夜,发出再细微的动静,他仍能感觉到黑暗中的银子似乎一瞬间绷紧身子、转过头来,土方轻声道:“抱歉。吵醒你了?”然而却从来听不到回答。
某些夜深人静或四下无人的时刻,土方也会想起有关银子的这些细节,她拥有的这许多矛盾之处,像一个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的谜题,令人困惑又着迷。他想起这些,又想到自己最初对银子的承诺,便守信地不再想了。
银子的伤口正值恢复期,为确保药效,一天至少需要换上两次。然而,她每日又要从天黑睡到天亮,再从天亮睡到天黑,如何上药便成了个难题。
每日,土方都要去近藤道场练剑。白天,他总醒得格外早,天还没亮时,便试图叫醒银子,银子醒不过来,睡得迷迷糊糊,只能任土方把自己像快烙饼似的翻来翻去地换药。晚上,土方从道场回来,银子还在床上没挪窝,被土方忍无可忍地叫醒、拉起来换药时,仍然困得头一下一下地朝前点着。
土方最看不惯这样的习性,裹伤时力道刻意重了几分,痛得银子一阵吱哇大叫。
“睡够了吗?”他问,“我把你救回来,可不是为了看到你这副死气沉沉、没精打采的样子。整日里不是吃就是睡着,已经变成了那个吧?那种肥头大耳、好吃懒做的生物。连眼神都很一致了哦。或者说是死鱼眼,完全就是死鱼眼了吧!”
银子大怒:“拥有一双无可救药的青光眼的人没有资格评价别人的眼睛!完全逊色哦,和阿银我美丽的眼睛相比。喂喂,瞳孔又张开了哦,张得不能再开了吧——所以说土方君,给我去床上罚睡!”
“罚睡是什么鬼啊?!如果睡觉是一种刑罚,恐怕你早就已经给自己判处无期了吧,完全就是就地长眠啊!拥有一头软绵绵的银卷发也就算了,连灵魂也都跟着变得软绵绵了。话说你真的上过战场吗?骗人的吧,连上药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放在心上,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少歧视卷发!”银子怒道,“啊嘞,你以为阿银我是需要亲自上药的人吗?”(土方:“现在的你好像也不是自己上药的吧?”)“混蛋,别小看阿银我啊!从前在战场上可是超级重要的哦,重要得不得了啊!像上药这种小事,当然是由别人代劳啦,话说那人可比你温柔多了,超级细心的可爱女孩子哦,从不会用力过猛把阿银痛到大叫,也不会畏畏缩缩连纱布缠的位置都要再三确认,更不会嘲笑阿银的卷发和眼睛!从同窗时期就温柔耐心得不行的家伙,刚上战场时还会被吓得大叫,哪里像某个家伙,一双青光眼无时无刻不瞪得像谁都欠自己三百日元——”
“你……!这家伙、你是大学毕业还要炫耀自己小学三年级考满分的MADAO吗?明明还没到满脸皱纹的年纪吧,却急不可耐地开始追忆起自己乏善可陈的前半生了!抱歉哦,非常抱歉——但现在只有一点也不温柔的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实在不满意的话,朝你心心念念的那家伙投奔、明天就送你过去岂不是更好,说吧她在哪——”
他说得起劲,没有留意到银子陡然僵住的神色。而当他注意到银子长久的沉默、迟疑着停声时,对方才抬起头,轻声道:“她死了。”
土方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不再说了。
当晚,银子发了烧。
其实她的伤势已经渡过了那段最危险的时期,再好好保养一段时日,便也离痊愈不远了。可此刻她蜷缩在被褥内,面色被烧得通红,却又像被浸在最严寒的冬日里,冷得浑身发颤,牙关咯咯作响。土方把手伸进被褥,去探她的体温时,似是忽然被她找到了一点热源,便猛地抓在手里、抱在怀里,无论怎么使力也无法挣脱。
良久,土方放弃了。
他坐在银子床边,任对方死死抓住自己的手,看银子埋在枕头、被子里的颤抖的脸。她似乎是梦见了什么,变得十分恐惧,嘴里含糊不清地哀求着什么,又化作绝望、痛苦的呜咽,泪水源源不断地自她眼睫流下。
自银子来到这里,这是土方第一次看到她哭泣。这世上女人形形色色,各不相同,一阵阵眼泪像连绵的雨,如三叶般温柔腼腆的,他会静静地递上一块手帕,给以沉默的陪伴;如村头大婶般泼辣爽利的,他会跟着附和她对那些小人的啐骂,换得对方骂得痛快的笑颜。可银子却和他从前遇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同,起先他总以为银子是不会哭泣的人,现在看见她的眼泪,他却不知该怎么办了。
就像此刻,银子沉默地、咬紧牙关地哭着。明明是在哭泣,却偏要忍耐;明明十足痛苦,却一声不吭。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掌心的触感从未如此清晰,银子用力地抓着他的手,每根手指都像一簇火焰,灼人的温度源源不断自掌间传来,而那砸在他手背的泪水,又像一颗颗陨石,自此,他的世界便这样山崩地裂、一塌糊涂了。
土方从不知该拿银子怎么办。他低头看向银子,其实只是低烧,不应当糊涂至此的,但此刻她紧闭双眼,身体蜷缩像将自己抱在怀里,像是想以这种方式,指望自己永远、永远不必醒来。
第二天,银子的烧便退了。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昨晚的事,又或是银子也并不记得,土方便选择把那个夜晚默默藏起。
他们仍会同从前一样拌嘴吵闹,土方依旧每日早出晚归,但不再强行叫银子起床了。有时他拿着药站在银子床头,看她熟睡的安静的脸,不知此刻她又沉浸在了怎样的梦里。
而当他照常为银子上药,熟练地掀开衣摆,看她被纱布裹缠的小腹时,仿佛再次被陨石砸中脑袋,讶异于自己如此娴熟、自然,又感到有点儿慌乱。从前上药时他极力说服自己把面前的女人当做一块死肉,如此才可安心面对她赤裸的肌肤,可如今他看银子,总会想起她灼烫的指腹,被她握紧时自己掌心沁出的雨似的汗珠,在他们的掌纹中沉默地流淌。这双手便又唤醒从前那个出其不意的吻,他的视线便移到那双抿紧的唇上,想起记忆中它有多么温热、柔软。
土方无数次从中惊醒,低下头,半天也打不好一个结,直到打得大汗淋漓,才勉强系上。这花费了他不少时间,土方十分懊恼、颇为幽怨地看一眼仍在睡梦中的银子,咬咬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一去,便是一整天。太阳仓皇从山顶落下,遥远的月亮缓缓升起,银子在黄昏时醒来,此刻已啃完了土方一早留在锅里的和果子,百无聊赖地等他回来。这时间比他寻常回家的时候要晚得多,银子已等得有些不耐,终于去角落提了灯,推开了屋门。
她提着灯在路上乱照,其实并不知道路,但好在没走出几步,暖黄的灯光里,一个熟悉的轮廓便从黑暗中显现出来。土方低着头,脸侧的刘海垂下来,即使离灯光越来越近,也照不见此刻他脸上的神色。他似乎看见了银子,又似乎并没看见,对眼前的光亮熟视无睹,沉重地一步步向家门走去。银子注意到他的脚步有些蹒跚。
她狐疑地跟上,跟着他进了屋,通过四面八方的灯光,才看清了他的脸。土方的脸肿了,嘴角有未干的血迹,颧骨以上是大片的淤青,从衣袖里伸出一截的手臂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痕。
“这是怎么了?”银子问。
“你别管。”他说。
这声音沙哑、生硬。土方不知是在生谁的气,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拉开橱柜,找到药膏,挤出一大把在脸上胡乱地抹,看起来心烦意乱、怨气冲天。
银子莫名其妙,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只见他草草抹完药,察觉她的目光,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态度不对,又扔下一句:“不是打架,是被四角百货公司的自动门夹的。”
银子:“……”不对,看着完全就是打架吧?!
二人久久无言,一时间,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土方低着头,脸侧不服帖的碎发散落下来,掩住了那张不愿被看清情绪的脸。银子能想象到那张脸的样子,猜测那双墨蓝的眼睛,此刻正映出怎样倔强的光芒,倒真有些像那头令她嫉妒的、笔直得有些发刺的头发。
银子眯起眼,敛住神色,去看他手臂上的深深浅浅的伤。土方正是在这时开了口,清了清嗓子,话题却转得生硬:“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见银子没答话,他又咳嗽了几声,用的不是他往常的音量:“我今早给你上药时,看到它们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我想,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得……”
银子打断他:“赶我走呀,土方君?”
土方一愣,他带一点被看穿的窘迫,飞快地说:“没有。”
他低下头,掩饰性地开始给自己的手臂抹药,仿佛自己也没有想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良久,又用一种败下阵来的语气开口:“……算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想住多久都行。”
银子狐疑地看他,他却避开了银子的目光,起身去把药瓶放回柜子里。银子注意到他的脸已涨得通红。
她好像有一点明白过来了,又有些失笑,托着腮,懒洋洋道:“喂喂,很反常哦。虽说平时就是个爱把话憋在心里的家伙,明明只是个烦人的臭小鬼,偏偏要做出一副成熟得不得了的大人的样子。已经暴露了吧?完全暴露了啊!话说妈妈可没教过你跟别人打架……”
她说得絮絮叨叨,土方忽然开口:“不是打架,是四角百货公司的自动门夹的。”
“……”
“好啦,好啦,我知道。十四可不是那种游手好闲、随随便便挥舞拳头跟人打架的坏孩子哦,是有什么原因的吧?说出来让姐姐听听,怎么样?”
她说得循循善诱,低沉婉转,土方抬头看她,又扭过头去,想到今日从那些人口中吐出的话,即便这是银子还未到来的许多年里时常会发生的事,即便再多的闲言碎语、恶意扭曲,远近闻名的刺头小子也从不畏惧他们、不吝啬自己的拳头。可这一次,却格外令他难堪。
银子甚少出门,应当没听见过那些话。他想到这里,便感到了一点庆幸。但银子又总要出门,若听见那些污秽不堪的谣言与揣测——
“……是我的错。”良久,他说道。
“即使伤已经好全,在这样的世道独自行走也不会太平。希冀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地从这里离开,这样的事,我是不会做的。更何况,会有那样的流言,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我……”
银子怔住了:“什么流言?”
土方说:“一些……你不会想听的。”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带着隐忍的怒气和愧疚,银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啊呀,那我已经猜到了。”她笑眯眯道,“古往今来,好像都差不多哦?有关男女这些事的流言。明明是有着大好青春的王牌学霸,忽然有一天坠入名为欲望的泥沼,早恋啦勾魂啦没日没夜地〇〇啦,整日里被这些东西填满着大脑,到了最后,只能捧着不到二十分的成绩单,在一片指责中流下悔恨的泪水……”
“等、没有〇〇!也没有什么成绩单!”
“诶?看来是更加禁忌的PLAY哦,金屋藏娇着做出些什么强取豪夺的事,从此每个深夜都萦绕着少女痛苦的哭声,实在用人渣二字都不足以形容啊土方君!”
“更没有这样的事!”
“所以说啦……这样的故事,实在是见过太多次了啊。哪怕满怀期望地投稿到《JUMP》,也会以过于老套的理由被毫不犹豫地拒稿吧!诶,除非……莫非你是《MAGEZINE》派……”她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惊讶,“抱歉,我无意冒犯……果然啊,只有喜欢这种老掉牙的东西的人,才会被这些老生常谈的故事摄去心神吧——”
“……”
“阿银我可不是在安慰你哦,”银子说,“要知道,从前在战场上,听过的这些话可是多得不得了哦。两军交战,最重军心,有关我们这些人的流言啊,传到我们耳朵里时,总是已经可笑得不像话了。和哪个大腹便便的天人喝过酒,抢民众的食粮,睡着时把自家小兵当西瓜砍,不洗内裤不刷牙,吃米饭拌头皮屑,浑身上下长满打结的黑毛,还会拉榴莲味的大便,已经完全和大猩猩没什么两样了吧!”
土方:“……是猩猩的话,应该是香蕉味的吧。”
银子:“其实我觉得草莓味也行。”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银子仿佛诡计得逞般看着他笑,看他经这一打岔,脸色已比先前好上许多,又不堪承受她的目光似的,明明松了一口气,却带着些窘迫地,微微咬住了嘴唇。她想,这模样倒有些可爱。
银子心情大好,托着腮,拖长了尾调:“所以说土方君,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已经身经百战的银子小姐,肯定不会被这点小事困扰的哦。而且和你也没什么关系啦,说不定是那个哦,在窗外偷窥时被阿银的美貌所俘获,想以这种卑劣的方式把阿银抢走,话说《JUMP》里也有这样的故事——”
土方摇头:“不,其实都是因为我。”
银子大惊失色:“哈?”
土方反应过来,同样大惊失色:“不是那个意思!”
在银子盈盈的目光里,他仿佛再次败下阵来。
“从小到大,已经听过无数次这样的话的我,从不会觉得这有多么稀奇。从不讨人喜欢、在他人眼里打架惹事的坏孩子,即使长大,会做出什么样的事都是理所应当。”
“应该早就接受了这样的世界吧,拥有着不被家族接纳的母亲,即使遇见了值得尊敬的兄长,也终将被我吓退,旁人看向我的眼光,也由厌恶转向恐惧,恐惧再加深厌恶,因这些情绪而产生的流言,只要他们认为能伤害到我,就不会在意所指的对象和事实真假,包括对你的名誉的中伤。”
“没能保护任何人、却始终在不断刺伤他人,我有时会这样想——可现在,我已经不愿再看到这样的事了。”
“所以——你才会和他们打架?”
土方一愣,别过脸,有些难为情地点头。
银子温柔地笑了起来,像一位慈母一样,抚摸着他的头。她用一种亲切的、十足低声细语的口吻说:“好啦,我已经知道了。”
“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世界的你,的确可以满不在乎地认为这并不稀奇,但是,如果会为此而烦恼的话,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吧。允许自己打几次架,受几次伤,即使感到烦恼,却仍不被这烦恼绊住手脚,始终不停下前行的脚步,这听起来也不错。要知道,这个世界可是大得不得了呢,武州在其中,也只是一座再小不过的山啊。”
灯光暖黄,笼罩着土方的脸,映出了方才匆忙抹在脸上、有几处尚未涂匀的药膏。银子心念一动,便伸手去抹这些药膏,温热的手指点在他的脸上。
“更何况——其实,也不一定是因为你说的那些哦。一个劲地往脸上招呼的家伙,下手毫不留情,完全可以猜到啊,是嫉妒吧。”
他们再次对视,鼻息相闻,土方看见银子的眼,仍眼神专注地为他抹药,然后渐渐地,浮出一片笑影来:
“毕竟这张脸呀,确实有一些……让人魂牵梦萦的魔力哦。”
等到入夏的时候,银子的伤已经全好了。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离开的事,依旧平静地维持着从前的生活。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银子的精神已好上许多,不再整日睡在床榻里,而是时不时在附近遛个弯,和村民聊聊天。
土方起初担心她被之前的流言所扰,但看她极其熟练地和邻居们拉着家常,也悄悄松了口气。他照例每天早出晚归地去道场,银子在屋里等他等得不耐烦,开始发起了脾气,缠着要跟他一起去。
土方内心觉得不妥,但禁不住她闹,只能答应了。他寄希望于银子早晨起不来床,但令他惊讶的是,这回她却醒得很快,没过多久,就顺利地跟他出了门。
他们来到道场。银子的到来令众人吃了一惊,纷纷好奇地围过来,打量这个“传说中和十四同居的女人”。近藤看着银子和热热闹闹的人群,拍着土方的肩膀,眼里闪烁着“十四终于长大了”的泪眼婆娑的光。
土方很是头疼,欲言又止,一声不吭地到一边练剑去了。银子如鱼得水,被大家围着,编造着一些家道中落、逃难来此、英雄救美、以身相许之类的故事,引得众人瞪大双眼,连连惊叹和追问。
冲田听完这些,沉思良久,在土方休息时不住地用木剑戳他:“土方先生果然烂掉了啊。”
土方不答,拼命揉着自己的眉心,抬头看不远处的银子,仍在人群之中,不知是哪句话说得兴起,和众人一起大笑起来。阳光便把他们四周的灰尘映得闪闪发光。
土方看着他们,忽然扬唇一笑,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他们热热闹闹地练剑、玩闹了一整天,最后由近藤提议,为了庆祝银子小姐的光临,今夜要好好设宴一番,不醉不归。
冰凉的酒液自瓶口倾入每个人的酒杯之中,化作温热的蒸汽,从相碰的杯盏、痛快干下一碗后响亮的酒嗝、行酒令时或兴奋或懊悔的大喊中升腾而出。纯净、深蓝的夜空下,一轮圆月高悬在天边,将清辉洒进每一滴酒液里。
银子正是这其中闹腾得最起劲的家伙之一,像是回到了多么熟悉、亲切的主场,正兴奋地带着人往另一人脸上贴条。看得出,她今晚很高兴。
土方饮了半杯酒,眯起眼,想找原本坐在身边的银子碰杯,却看见她和别人玩得起劲,只好放下酒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直至酒局已到后半场,场内才渐渐安静下来,已不胜酒力的乡下武士们,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嘴里嘟哝着含糊不清的话,时而夹杂一句高声的醉话。近藤顾着土方和银子不住在道场,晚上回去还需走山路,为他们挡了不少酒,此刻正把自己当成一根香蕉,热情地要把外皮剥下来。
土方觉得不堪入目,去了靠倒在酒桌上的银子身旁,伸手遮住她的眼睛。他也感觉有些醉了,嘀咕着催银子跟自己一起回去,半哄半骗地把她拽起来,不顾仅剩的还清醒的几人挽留,便要拉银子回家。
他们慢悠悠(其中银子踉踉跄跄)地走在山间的小道上,月光便似一层薄纱,倾泻在他们身上,落在土方面前,那月光便又从银子的每一根银白发丝中倾泻到他的眼底。十分漂亮。
银子喝得几乎走不动路,歪歪斜斜地在路上走着,时不时就撞到土方身上。土方颇为无奈,把她背在背上,感受着她的脸枕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银子睡在他摇摇晃晃的背上,被放在椅子上时,仍意犹未尽,圈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好不容易放了手,他便打了水,拿温热的毛巾给她擦脸。银子看着他,一双眼在灯光下,像藏着盈盈的水波。
“有这么喜欢那里吗?”
土方忍不住问她,感到今日她的表现实在有些反常。
“是啦,很喜欢——”银子回答,把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以前……也是这样。”
她没有多说下去,土方便也没有再问,看着窗外遥远的道场的方向,渐渐地,嘴角溢出一抹笑。
“是了。不只是你,我想,在那里待过的每个人或许都会这么想。别看现在这样,出了道场,在大家眼中,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些粗野又烦人、不服管教的刺头小子罢了。是近藤先生收容了我们,把我们聚在一起,曾经烦人的荆棘,在他的带领下,也慢慢缠绕到了一起。明明厌恶、不服着这样的世界,但在他这样笨到有些不可思议的人身边,会想着,或许会变得更好也说不定,跟随他的脚步,继续坚定地向前走去也不错。所谓容身之所,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银子听着他的话,原本半眯起的眼,此刻已将目光飘向远方,像回想起了什么似的、露出一个浅淡而温柔的笑。
“是呀。”她说。
“想变得更强的愿望,想要继续追随他的脚步、坚定向前走去的愿望,也在不知不觉间,重叠在了一起。劈开这荆棘也好,迎着风雨也好,脚下这条泥泞的路,也会因为被这样一双双脚一齐踩过,而变得坚实、平坦。只要握紧手中的剑,一刻不停地挥舞着、呐喊着,即使是像我们这样的刺头小子,也总会到达些了不起的地方吧。”
“是呀。”银子继续说。
她直起身子,歪着头看土方,仍带着五分醉意,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摇了摇。
“不过,那样的事,或许还早得很哦。很笨拙啊,那样的练法,想要变强什么的,根本就还差得远啦。”
土方不服起来:“也没有那么差吧!真是的,话说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银子便笑起来,对他勾了勾手指:“不信的话,来比试比试就知道了。”
她这一说,土方却犹疑起来,想着她曾经的伤口,虽说已经好全,但万一还有什么隐患,终归是趁人之危。
“算了吧。”他摇头。
银子大怒:“不要摆出一副这么让人火大的表情啊!是在小瞧阿银吧,眼神十分之不屑哦!一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土方君,敢不敢赌一把?赌注是……我想想,在脸上画乌龟怎么样——”
土方皱眉:“乌龟不乌龟的倒是其次。如果你坚持的话,”他陷入了沉思,“要不,公平起见,我先让你三招?”
他话音还没落,一把木刀便迎面飞来,是银子用脚尖挑起一把,利落向他掷去。另一把木刀被握在她的手里,划过沉闷的空气,直指向土方面门。即便脸颊被酒气熏得通红,此刻她的眼睛却极亮,像是有什么从她身上重新活了过来。
“开始吗,土方——”
土方迟疑着点头,还没想好如何出招才能既不显敷衍、又能不伤到对方,银子的剑便到了。月光仍透过拉开的障子门披在他们身上,银子的身形却快到连月光都笼不住她,只消一次呼吸,土方还未完全将剑横在身前,木刀相撞的力度便让他踉跄后退了两步。
他瞪大眼,看着面前的女人。
银子得意洋洋地用剑挑起他的下巴:“啊嘞,就这点本事吗,十四君?”
土方偏头躲过,瞳孔紧缩,原有的轻松神色,此刻也已荡然无存。他定定地盯着银子,握紧手中的剑,下一秒,剑身再度相撞。
他们在交错剑身的间隙频频相望,银子暗红的眼眸盛着冰凉的月光,与以往懒懒散散、无精打采的模样截然不同,像鲜红的沸腾的血。土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般凝视她和剑,曾经有关她的迷雾再次萦绕在心头。
只可惜此刻他无暇细想。银子出剑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土方仅凭本能去挡,起初还能勉强挡下,可越到后边,她像是手感愈发顺滑一般,出招的角度也愈发刁钻。土方的抵挡越来越艰难,面对着银子的攻势,时而轻快、带着点戏弄般,惹得他一阵火大;时而如狂风骤雨、令人猝不及防,在他的手忙脚乱中用眼睛笑他。
土方无力招架她的戏耍,又颇为不甘,仍没有放弃赢的念头,在银子某次猛烈的剑势中,倏地剑锋一转,放弃格挡,直攻银子肩头而去。银子讶异一瞬,还是收住剑势,扭身避过,他剑锋却又一转,刺向银子手腕。
木剑自银子手中脱手飞出,土方将刀横在银子颈边,以为这便是结束。银子狡黠一笑,扬手便刺,一根不知何时顺来的筷子在他刀身划过,速度快到几乎划出点点火星,直冲他面门而去。土方惶急去挡,却为时已晚,仅一根筷子,便生生将他木刀劈作两半,与此同时,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掀翻在地上。还未来得及爬起,土方只觉身上一沉,睁开眼,银子正坐在他身上,手中筷子停在他眉心前一寸。
他松了手,另一半断刀“咚”地掉在地上。
“我输了。”他干脆道。
银子十分满意,笑眯眯地就要履行他们的赌约。土方仍躺在地上,感到大脑像一团乱麻,没有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到如今这个地步。既然银子实力如此强大,又怎会像他原以为的那样,只是攘夷战争中的一介无名小卒?如若她并非无名小卒,结合这头耀眼、让人过目不忘的银发,那她究竟是——
一根笔杆敲在他的额头上,像在惩罚他的失神。银子见他躺着不起,以为他仍无法接受失败的事实,当下里又起了坏心,再次坐在他身上。平日练字的毛笔被她捏在手上,笔头蘸满墨汁,她一个眨眼,便有一滴滴落下来,落在土方滚动的喉结上。
“要下笔了哦,土方君。”
银子微微低头,眯起眼,借着皎洁的月光,端详着身下男人的脸。或许是躺着的缘故,月色清粼,将他脸部的轮廓勾勒得极为清楚,月光便顺着那笔直的鼻梁向下,在他脸上画出一道道锋利、深邃的线。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了。
她蹙起眉头,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便又心生一计。土方正闭着眼,咬牙等待即将到来的脸上落笔,忽而感到胸前一凉,睁开眼,上身的浴衣前襟已被银子扯开,大片肌肤便这样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喂、你……!”
“别着急嘛土方君,阿银我可是在为你着想哦。虽然不知道这墨水质量怎么样,画在你这张不服输的倔脸上,会不会留下什么同样顽固的污渍。可是哦,明天还是要去道场的吧?顶着擦不掉的乌龟出现在那里,却不敢说出被阿银我打败而被迫如此的理由,对你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吧。”
土方无法反驳,只能任由她继续扒开了前襟,仿佛还能听到她愉悦的偷笑。蘸着墨水的笔头落在赤裸的皮肤上,有些凉,有些痒,偏偏银子落笔十分缓慢,一手扶着他的胸口,微凉的手指顺着笔锋不断向下移动,带来的不是湿漉漉的水痕,而是愈加滚烫的烙印,将所经之处烧得发红。
她仔仔细细地画着,又仿佛对前几幅作品不大满意,仍带着三分醉意,打定主意扩张版图,将他的衣服继续慢慢地往下剥。那笔锋已抵达更下方的位置,银子低头描摹得仔细,鼻尖几乎要抵在上面,温热的吐息喷在他早已紧绷、微微颤抖的小腹上。
在这状态持续超过十秒后,土方顿时感觉不妙了。
他几乎是惊慌失措、惊恐万分地发出了一声惨叫,猛地翻身要逃,险些把毫无准备的银子掀翻在地上。银子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看他背对着自己,手忙脚乱地把上衣穿好,又一掌拍灭了仅剩的灯,用一种半屈着腿、微微弓起身子的奇怪姿势,走进了屋内的黑暗里。
银子咽了口唾沫,弱弱地开口。
“那个……土方君,你不会是……”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好像是那个吧,我好像已经看……”
“闭嘴!别说了!根本完全就是没有啊!”
银子沉默、僵硬地走进屋内,看土方连衣服也未换、脸也未洗,便把自己塞进了地铺的被子里,以一种刚才完全就是被非礼了的姿态,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她自知理亏,有点儿想上前说些什么,但刚走到跟前,土方便把自己往被子里塞得更深,她便只能讪讪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睡下,一双眼还在不住地往土方的方向瞟。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她躺在床上,听见不远处土方的动静,从翻来覆去、不断钻出被窝又重新把自己塞进去,到最后渐渐停了,只余下粗重的呼吸,证明着对方并没有睡去。她也是同样。直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他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面对着相反的方向,睁着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土方匆匆忙忙地起床,打了盆水,试图擦掉身上的墨痕,动作却没过多久便停住,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他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银子这才松了口气,感到了一点困意,渐渐地睡着了。
当土方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道场时,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近藤还未完全从昨夜的酒里醒来,揉着惺忪的醉眼,看见土方的模样,顿时吓了一大跳。
“虽说用功苦练是件好事,可也该多注意休息啊,十四!”他苦口婆心地说,“就算是住在道场的家伙们,昨晚喝得多了,也还在房间里呼呼大睡呢。既然昨晚没有睡好,不如回家休息吧,少练一天的剑也不要紧。”
土方听见“回家”二字,头摇得更加坚决,大有一种要扎根在此处的架势。
近藤无奈,只能允了。土方握紧手里的剑,每挥舞一下,昨晚的情景便闪现在自己眼前,有时是银子回身一刺,身姿轻盈,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他便依着回忆和想象横剑格挡,变幻连招,没过多久,便累得气喘吁吁;有时是银子坐在他的身上,月光下言笑晏晏的脸,温热的手指和呼吸,他便一切都乱了,连自己拿着剑都不知道,反手要拍自己脑门,险些被木剑砸中面门。
他练得几乎忘记了一切,比起曾经稳打稳扎的苦练,所用剑路乱得不可思议。道场的大家渐渐酒醒了,稀稀拉拉地来到院子里练剑,见他这样,纷纷惊疑地停下了脚步。
直到用完了所有力气,他才精疲力竭地停下,用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汗水浸湿了每一寸衣料。也同样有练得累了、坐在一旁歇息的同伴,因天气本就炎热,已习惯性脱掉上衣,迎着风在阴影下乘凉。
土方同样坐了过去,却怎么也不肯像往常一样脱掉上衣,听见远处带着惊疑目光、不知明细的窃窃私语,怕暴露胸前乱七八糟的涂鸦,更加懊恼地拉紧了前襟。
他的大脑一团乱麻,想着方才使尽力气却不成章法的剑路,感到有什么在他平稳的人生中彻底乱套了。
总悟端着西瓜慢悠悠地坐在他身旁,十分鄙视地感慨道:“啊啊,看来昨晚真的很激烈呢,总之还是去死吧土方。”
自那之后,土方更加拼命地练起剑来。想到面对银子的剑时的僵硬、局促,被银子打败后的无措、昏乱,更加不肯停下动作。是还不够强吧,距离想要抵达的地方,还是过于遥远吧。累到双眼模糊、意识昏沉时,银子便在那遥远的地方令人火大地对他微笑,可每当她向土方伸出手,他便想要朝她走过去。
现实里的银子因前不久的事老实了一阵,期期艾艾地做了好几天的晚饭,连看见土方往味增汤里倒了半瓶的蛋黄酱,也没有表示反对。然而没过多久,她便又回到了原形,每日在屋内随机刷新成任意或趴或躺的形象。
土方看着她这副懒懒散散的模样,简直无法把她同那晚那个月下的白色影子联系在一起。他每日在道场练剑,晚上回到家后便在院子里接着练,在银子第四次抱怨木剑挥舞的声音打扰到她的清梦时,土方便说:“那你陪我练。”
银子没反应过来,挣扎着睁开迷蒙的睡眼:“啊?”
她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我?”
她坚决抗议:“不行,我要睡觉!”
土方停下动作,一双幽蓝的眼盛着熟悉的月色,像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半是幽怨、半是恳求地看着她。
银子:“……”
银子:“就、就这一次哈。”
至此,每到夜晚,院内清凉的月色下,便多了两个交错执剑的身影。银子的攻击又准又猛,起初总令土方无法招架,可时间一长,她就泄了劲,嚷嚷着要休息、要补充体力吃草莓蛋糕、要去睡美容觉,拔腿便想跑。土方坚决不允,像座小山般横在她和卧房之间,银子挤出娇滴滴的声线,可怜巴巴地不住求饶,最终仍被土方无情地拖回院子,继续苦练去了。
由于每晚练剑的时间过长,有时甚至持续到了三、四更天,理所应当地,白天便越睡越晚。土方原本总是早早起床,赶在天还没亮时便第一个来到道场,可如今几番挣扎难以醒来,有时甚至还会迟到。
同伴们纷纷上前表示关心,劝他如果太累了可以先去休息,中途夹杂着不远处几声“晚上是在……”“怎么累成这样”。冲田总悟一脸“已经无可救药地烂掉了啊”的表情,趁他困倦难当,一把抽掉他打盹时用来支撑身体的木剑,满意地看他摔了个狗啃泥。
请银子陪练一阵子后,土方便开始拉银子去道场,说着天赋这样好不能荒废了之类的话,在银子睡得最香的时候,把她拉起来,用毛巾强行洗她的脸。
银子哭天喊地,闹着非礼啦强奸啦杀人啦土方君放手啦,动静极大。然而,土方仍铁了心地要她去,不容商量。
她完全睁不开眼,走在路上时,像一滩泥一样靠在土方身上,严重影响前进速度。土方拿她没办法,只好把她背起来,一步步走到道场。直到放下银子后她还在犯困,手里拿着木剑假装练得认真,实则站着睡着了。
他一边把银子拉去道场,一边暗地里打听攘夷战争中有过或大或小名头的人物,料想以银子的实力,又拥有着一头如此特殊的银发,绝不是什么无名之辈。然而,在这场战争中闯出名气的女人本就不多,拥有特殊发色的更是少之又少,无论他怎么四处打听、翻阅报纸,也没有找到半点线索。
他对银子的过去一无所知,银子却在道场适应得很快,补够了觉,便更加如鱼得水地混在人群中,用她甜美的脸庞和柔软的笑声,轻易从这群乐颠颠的大老爷们口中套出了有关土方的过去。
当然,跟她说得最多的,便是总悟。二人相见恨晚,狼狈为奸,共同对抗名为土方十四郎的恶势力,在练剑的间隙,睡得更加大胆。银子得意洋洋地向总悟展示土方对她的容忍程度,随时把自己睡在任何一个能妨碍到他的地方。总悟颇为受用,依样画葫芦地学了,两个人一头一尾惬意地躺在土方踏足的小道两端。
一时间,土方发出巨大的磨牙声。他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地走过去,拎起总悟的衣领,要把他扔到一边去,反被总悟一口咬住手腕,痛得松开了手。
“啊嘞,如此废物白痴的土方先生还是去死吧。”
银子也爬起来笑他。两个人一起朝他做起鬼脸来,一溜烟地跑了。
时间长了,道场的同伴们逐渐习惯了银子的加入,偶尔她耍脾气没能起床,都要问土方一句她是否安康。同样,银子看起来也很喜欢这里,这群粗枝大叶、偶尔带着蛮横的流氓气的家伙们,她看起来一点也不讨厌,甚至感到十分亲切。自那日于月光中握紧木剑,原本懒散的站姿在那刻挺拔如苍劲的青松,这是第二次,仿佛有另一种东西从她身上复苏了。
土方不知道曾经的银子是什么样,但在这人声鼎沸中,他仿佛能看见她,脸或许会更瘦,眼神更冷,有时被血光和伤痛缠绕,但当她被人群环绕,在同伴身边,眼里或许也会流露出如今这样的神色。
因此,土方看着她,便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在这远离一切核心的乡野之地,日子总是平静而枯燥。练剑、打闹、等待太阳落山、等待下一个明天。有时想要打破它日复一日的重复,只需要一台相机。
那天,不知是哪位不得了的人物回到家乡,带来了一台相机,据说是使用天人科技的最新款,照出来的相片清晰度要比寻常相机高得多。道场里有人神通广大地借来了,被一拥而上地哄抢,争着要仔细观赏,看和普通相机有何不同。他们吵吵嚷嚷地闹作一团,最终还是由近藤拍了板,由土方负责维持秩序,让大家排着队、带着手套一个个地看。
银子对此不感兴趣,兴致勃勃地在一旁吃蜜梨,趁他们不备,一口气吃了大半。正吃得高兴,便有人提议:“借都借来了,不如用它照个相吧。”
众人正有此意,全票通过后,便急急忙忙地四处找镜子或类似镜子的东西,颇为庄重地整理起仪容仪表,又听近藤指令聚在一起,排成便于人人入镜的阵形。又不知是谁高声喊道:“银子小姐呢?我们应该一起的呀——”
银子诧异抬头:“我?”
他们便笑了,连声说着“对啊”“没有你怎么行呢”“一个都不能少呀”,七手八脚地把她往队列里拉,又带着坏笑,把她推到面色紧张、颇不自在的土方身旁。
闪光灯亮起,只听一声“咔嚓”,这照片便照完了。
银子神色还带着些恍惚,如海面蝴蝶翅膀扇起一阵飓风,想起曾经也有这样一张照片,它于松树枝叶间漏下的缕缕阳光中诞生,将老师与伙伴的笑容定格、珍藏,郑重地收在抽屉深处,却在深夜的大火中扭曲、蜷缩,即便天亮后返回那片废墟,在相同的阳光下不眠不休地找,也最终寻不到一点灰烬。
其实道场里这张照片拍得并不好,由于没人会用这种复杂、全新的装置,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拍好,倒浪费了大家不少精心攒起的表情。最后那一下,代表成功的闪光灯亮起时,没有人料到这张照片能够拍摄成功,伸懒腰的伸懒腰,打哈欠的打哈欠,闭眼的歪嘴的吵架的比比皆是,银子等得无聊,把沾满蜜梨汁的手从背后抹到土方头上,土方转过头,怒气冲冲地看她。
画面便在此时定格了。
珍贵的胶卷已在先前的无效折腾中被消耗殆尽,只能洗出这么一张。最终,它还是被装在了玻璃相框里,放在道场内厅柜子最上方那一格上。
得闲时银子把相片取下,隔着坚硬的玻璃,仔仔细细地看它,许久才肯放下。
“已经拍得很好了。”她说,“真希望它永远能在这里啊。”
土方看着她,觉得此刻她的表情哀伤又温柔。
寒来暑往,斗转星移,当初春的第一片叶子在枝头生长出来时,他们便决定去江户。
决定的过程并不多顺利,要想真正下定决心、远离家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距离攘夷战争结束还不足两年,百废待兴,机遇与风险并存,身为毫无背景的乡下武士,前行之路必定波诡云谲、变幻莫测。
人人都在下定各自的决心。有人仍坚定着出人头地之念,或是珍惜与同伴的情谊,决心与他们一同闯进那扇不应再由权贵把持的大门;有人顾念家中亲人,担忧未知的前路,犹犹豫豫,抱歉地选择不再来了。
土方自然是前者中的一员。他信任着自己所选择的大将,信任身旁的同伴,相信自己这双持剑的手所能劈出的路,无论是否黑暗、曲折,料想也不会比武州的狭窄小道逊色多少。他们在道场讨论如何在江户站稳脚跟,如何建立更加完备的管理制度,如何分工能最大程度地发挥每个人的优势和能力,反反复复、热火朝天。
他们讨论时,银子便在不远处坐着,既不参与他们的发言,也不做任何旁的事,只是托着腮,百无聊赖的模样,脸侧的银发遮住了她的表情和眼。
讨论的间隙里,土方偶尔会将目光向她投来,四周交头接耳的身影、声音,仿佛也在这一刹那消失不见。他想知道银子此刻在看什么、在想什么,然而很快,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建功立业的渴望重新冲进他的大脑,将他拉回众人展望的蓝图里。
临行前一周,道场不再组织集中训练,而是把大家赶回家去,处理好一应事务,好好与家人告别。
土方给兄长写过告别信后,便闲了下来。因银子自始至终从未表态,虽然表现如常,但偶尔出神时,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便也怯于开口,不知会得到怎样的回答。
银子不属于武州,或许也不属于江户,土方从不知道她属于何处,因此对未来的展望便如看她的过去般模糊、一知半解。银子或许也看出了他的不安,像往常一样陪他练剑时,神情难得地专注、郑重,直到汗水浸湿了二人身上的薄衫,春日微寒的晚风吹拂汗津津的额头,他在春风中凝视银子湿润的眼睛,她才开口,语音中微微带着笑。
“进步已经大得不是一点点啦,土方君。”她说,接着便停顿了,过了一会儿,又用上了一种更加轻松的口吻,“我已经没什么可再教你的了哦。”
“我不信。”土方说,“喂喂,亏我收留你这么久,不会是还打算藏私吧?真不厚道。”
银子挑眉,不服气地反驳他:“少血口喷人啊喂,完全就是倾囊相授吧!”手中木剑再次拾起,“不信,刚刚这一招的应对你不是学得很好吗,你看——”
她说着,熟悉的剑法破空而来,毫无阻碍地,便停在土方胸前一寸之外。
土方静静地站在原地,手也未抬,银子的剑便映在他平静的瞳孔里。
他说:“你看,没有你不行。”
银子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剑“咚”地一声掉在地上。“这是耍赖。”她轻描淡写道。
“啊啊,是吧。”土方承认道。
他向前踏出一步,感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干得发涩:“你知道的。后天……我们就要出发去江户了。”
银子迟疑地眨了一下眼,她笑了。
“是啊,江户。很不错的地方,别看阿银我这样,这样的地方啊,可是去过不止一回的哦。草莓蛋糕、巧克力芭菲、蜜汁丸子、白玉年糕红豆汤……无论吃上多少也不会腻,即使身为品味堪忧的蛋黄酱狂魔的你,也将堕入这名为诱惑的可怕地狱。城里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吧,胃里被这些无法抗拒的东西填满着,双脚已不受控制地踏入了柏青哥,人生便在那些来回弹射的小珠之间变得轻盈、多彩。话说还有吉原,其实也不是没有去过,完全就是为你这样的小处男量身定做的销金魔窟啊土方君——”
“你……咳咳,你说的这些都很好,但是啊,并不在我们的考虑范畴之内。”他说,“身为毫无背景的乡下武士,能平安抵达江户,就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要是还一味沉溺于你所说的这些事,又如何能在那里顺利站稳脚跟。其实,近藤先生已经决定让我担任他的副将,在抵达江户之后,协助他管理整个队伍,共同和可能存在的敌人战斗。当然,已决定始终追随他的脚步的我,自是责无旁贷,但我想,以我一人的力量或许不够,恐怕、恐怕还需要另一个足够强的人,和我一起——”
“这么放心不下自己吗,土方君?”银子温和道,“其实啊,在我遇见过的家伙里,你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存在了哦。道场里的大家,或许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烦人家伙们一样,有多么华贵、坚韧的武器,也没有那么多名师指点,但是啊,却有着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没有的东西——一颗武士的心。不靠地位、声名,不靠权势、财富,只凭着自己手中的剑,一点点摸索、前进,所谓的武士,本该是这样的东西吧。真的很弱的哦,那些家伙们,不善待自己手中的剑,手中的剑便不会听从他,到那时,哪怕是你们中最弱的一位,也能轻易将他们击溃啊。”
她说得轻快、娓娓道来,土方抬头看她,有一瞬间,眼底的不安、焦躁似乎融化在她的目光里,因此,在这个瞬间里,他只是安静地、着了魔似的看着她,短暂忘却了一切纠结和隐痛。银子接收着他的目光,同样在这瞬间失了神,脸忽然变得有些发烫。
于是,银子移开了目光。
“不过啊,也不是不需要警惕。虽然武力上并不值得多么担忧,但论其他的本事,可不是像你们、像近藤这样的人能够预料到的。那些人啊,嘴里说出的话,和吃下去的酒肉一样,绕着肚子里的那玩意绕过十八个弯,吐出来的时候,实际也和下面拉出来的那玩意没什么两样。心里再恨也能其乐融融地笑着,手里的酒杯藏着杀人夺命的刀,这样的事,那只大猩猩肯定是应付不来的,稍不留神,就会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哦,离开家乡、跋山涉水、千辛万苦来到江户的你们,肯定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吧。”
“是啊。”土方说,“我会阻止这些事的发生,为近藤先生挡下这一切。像他这样的人,只需要带领我们一直前进就好,身侧的敌人、身后的暗箭,这些都交给我来做。”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恐怕会很辛苦吧。”
银子轻声道:“我知道的。即使现在才说出‘副将’这样的话,但在近藤先生、在大家的心中,其实也早就是了哦。一直以来做着大家眼中强大、靠谱、无所不能的副将,实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啊。”
土方看着她。
银子微笑起来,这便是她今晚常用的笑,眼底又仿佛有一点哀伤:“不过,其实这也不错。拥有着想要前行的方向,能够信任、共同前行的伙伴,即使流下眼泪,落在相互交握的滚烫的手上时,再沉重的痛苦,也会化作一阵青烟,慢慢消失不见了。不懂文墨、不会变通、粗声大气的家伙们,拥有顽固得像钢筋一样的头脑,遇事只会傻傻地笑着,但是啊,这些不完美的大家聚在一起,当他们在身边时,即使辛苦也想要和他们一同走下去的心情,也可以想见吧。在这一点上,我其实很羡慕你哦。”
土方垂下眼,出声迟疑:“所以,你的伙伴们……他们都……”
银子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想,那几个烦人的家伙,或许也和我一样命硬呢,或许也同样在这世上的哪个角落里,看着不同的天空。即使痛苦也仍学会笑着,即使辛苦也不会停下脚步,这世上像他们、也像你们一样的傻瓜,已经不多了。即使释放着超级烦人、偶尔也会把我变得一样傻的能量,也希望不要再少了啊。”
“既然你的伤已经好了,那么,会去找他们吗?”
银子微微一怔:“我不知道。”仿佛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许久,她才回答,“至少……现在不会。或许他们已经走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了,而还留在原地、毫无长进的我,又有什么颜面去再见他们呢?”
“不算是留在原地吧,”土方凝视着她,“至少,你来到了这里。”
银子轻轻一怔,仿佛被他逗笑了,她说:“是啊,我来到了这里。”
“这里或许没有你从前所在的地方那么好,但是,至少……并不让你讨厌吧。”
银子便回答:“是啊,不讨厌。其实啊,还有一点儿喜欢。”
他们从未如此长久地对视,良久,土方开口。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赤手空拳、孤立无援踏入江户的我们,要想从这乱局之中杀出血路、崭露头角,实现抱负和理想,不可能不与幕府产生交集。曾参与攘夷战争、与之战斗的你,会产生害怕连累我们的想法,也再正常不过。”
“可是,或许你不知道的是,随着那场战争的结束,如今的幕府,已渐渐将精力从最初那些人人自危的肃清,转移到了更加重要的战后重建上,我们正是因此才产生了前往江户的想法,想从中寻找可能的机遇。这十数年来,参与过攘夷战争的武士多如过江之鲫,其中隐姓埋名、安稳度日之人更不在少数,只要不是像白夜叉、狂乱贵公子那样威震一时的人物,想必不会有那么多人记得,更别提带来麻烦和敌意,你大可放——”
他说到此处,银子已然眼底含笑,笑意几乎要溢出眼眶。他有些困惑地停了下来,看向银子,看她那令人心烦意乱的笑意,又几乎有些赌气似的逼近她,像要将自己用力撞进她眼里。
“所以,我想问你,”他说,感到自己的嗓音已开始有些发颤,“跟我们……跟我一起走,可以吗?”
银子抬头看他,眼底的笑意仍没有止住,像一团雾似的四散开来,渐渐爬上她的嘴角、眼角、眉梢。她在土方瞳仁里像一朵花苞盛开、花叶舒展般笑了,此刻他们的脸贴得极近,近乎呼吸相闻,土方看着她,感到她的神色里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温柔。
下一秒,是嘴唇柔软的触感。
银子像当初打架受伤时那样捧住他的脸,像初见时抵在山壁上一样吻他。她的吻让他回想起早春清晨的山林,像柔软、潮湿的雾气般包裹住他。土方短暂地失去思考能力,像一块石头,被吮得浑身僵硬,再被她温暖的双手和湿热的呼吸焐得一点点回温、发烫。当他回过神来,重新找回感官,才发现自己已回扣住银子的脑后,与她辗转、缠绵地唇舌相贴。
他们以一种几乎要吞咽对方口舌的势头凶猛地接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吸尽了空气,榨干了津液,唇舌相缠到不留一丝缝隙。仿佛还是初见时的山雾,弥漫在如今熟悉的屋檐之下,令他只能看见银子乌黑、湿润的眼睫,世界便与往日没有半分相似。
他们抵在院子的外墙上昏天黑地、天旋地转地接吻,又踉踉跄跄地到了玄关,即使用力地将自己撞在鞋柜上,震得鞋子、雨具之类的杂物纷纷掉在地上,也没有分神去看一眼。从玄关转向内室时,他们又用力摔在墙上,撞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也没有松开对方的嘴。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内室,每一样陈设都应该牢记在心,他们却像是第一次来到此处一般,东倒西歪、磕磕绊绊地撞翻了不知多少桌椅、橱柜、摆件,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
土方搂住银子的腰,银子环住他后颈,用尽最大的力气将彼此嵌在自己怀里。起先,银子仍占据上风,趁土方还处在震惊的余韵中,用舌头蛮横、细致地描摹舌腔内壁的每一寸肌肤、每一颗牙齿、每一粒舌苔。土方便含住她的舌尖,进攻她的每一寸缝隙,吮吸她的每一次呼吸,与第一次亲吻的呆若木鸡、不知所措不同,渐渐夺过了这次亲吻的主动权。他用力扣住银子的后脑,唇舌紧跟其上,不顾牙齿撞得生疼、舌尖近乎发麻,另一手托住她不断后仰的腰肢,银子的脑袋便也控制不住地向后仰起、被迫承受着他攻城略地般的掌控。
银子的呼吸渐渐变得滚烫、急促,几乎有些受不住似的,眼角泛起晶莹的泪花。他们仅凭本能般唇舌交缠,又凭兽性般相互侵占,银子紧紧抓住土方的肩头,揪紧他汗湿的衣料,手指愈缩愈紧,几乎要将指甲嵌入肉里。她被亲得几乎抽干所有力气,双目微微失焦,仿佛没有料到自己会被这位初见时的唇下败将吻得如此狼狈,只瞪大双眼,喉咙里溢出低低的、抽搐般的泣音。
他们亲得嘴唇火辣辣地胀痛,舌头几乎失去知觉,生理性的泪水在脸上留下黏糊糊的泪痕,混进来不及咽下、顺着嘴角不住流出的涎水里。
直到他们跌跌撞撞地摔在床上,土方似乎清醒了一点儿,撑在银子上方,睁开双眼,二人的唇才就此分开,但仍依依不舍般,涎水相连。他们相互注视着彼此,鼻尖挨得极近,停下来不住地喘息,世界才在眼前重新清晰可见。他们身体滚烫,腰带散乱,衣服近乎湿透,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大片通红、发烫的肌肤。
银子的衣领不知何时已经敞开,身前曲线便随着急促的喘息一起一伏,抵在土方胸口。土方同样低沉、粗重地喘息,眼神炽热,凝视着她略微失神的脸,双手有些颤抖地、犹豫着,搭在她的领口的衣襟上。
“可以吗?”他问。
银子从先前的激情中回过神来,听见他的话,同样凝视着他。土方紧张得嘴唇都在颤抖,却仍执拗地、堵着气般,不管不顾地盯着她看,看她眨了一下眼,接着,又温和地笑了。
那神情分明是在说:“可以。”
因此,土方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土方仍想要知道更多答案,搭在银子锁骨的那只手手指一瞬间收紧,动作蛮狠而生硬。当那只手捻住银子衣襟、预备往下剥时,那双墨蓝的眼紧紧盯着银子的脸,像在说:“可以吗?”他把银子的衣服褪到腰间,露出胸衣包裹着的饱满的雪腴,眼睛像在说:“可以吗?”他一把扯下碍事的胸衣,看那茱萸在暖玉中颤动不已,像在说:“可以吗?”土方步步紧逼,像一只危险的野兽,口鼻喷出腥热的呼吸,想知道哪里是银子的底线,知道哪些可以、哪些不可以,知道如果这些都可以、那是不是也可以跟他走。
最后,他的手探向下方,土方看着银子,没有再说。
银子说:“可以。”
他们一同倒在昔日再熟悉不过的、井水不犯河水的床褥里,双唇相贴,即使未再像之前一样猛烈地撕啃,也依旧温柔、亲昵地相互摩挲。银子的一手紧紧揪住身下被单,另一手便被土方压在掌下,十指相扣,他便又去吻她紧绷的指节,又吻她脖颈,再到锁骨。土方的吻又细又密,讨好、安抚似的在她皮肤上暧昧地磨,发出含糊不清的水声,银子被他亲得有些痒,扭身想要躲过,他便又凑近跟上了,有些委屈地咬着她不放,像某种大型犬类用接连不断的啃舔获得足够亲密的安心。银子便没有办法了。
土方的动作渐渐熟练,伴随着银子愈加急促的呼吸,身体几乎要弓成一张弦。土方安抚似的去吻她的唇,将她略带颤音的抽气声吞进嘴里,却被银子捉住舌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他们进行到最后一步,大汗淋漓,彼此都有些如坠梦中的眩晕。银子仍勉强装得从容,仿佛不值一提似的,待土方释放过一次,便问他怎么这么快就要结束。土方被她说得羞愧,很快重整旗鼓,把她接下来的话撞得破破碎碎。他们像汪洋中的一叶小舟,在这滔天巨浪中,只来得及紧紧抓住彼此的手,便目眩神迷,不知归处。
然而,银子晕船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没过多久,便要半途而废、弃桨而逃。土方一手把她捞回,颇为不满、惩罚似的咬她的耳廓。此番较量以银子的惨败而告终。土方十分得意,又颇为记仇,趴在银子耳边,一个劲地反刍她很久前说过的话,小处男,臭小鬼,真的么,感觉怎么样。银子假装没听见,十分生无可恋地把头埋在被子里。
他弄得没完没了,银子连咬他都没有力气,又受不住似的,发出低低的闷哼,涎水一滴滴沾湿了被单。她被弄得几乎失去意识,像在脑子里放了一连串烟花,炸得近乎一片空白。而当土方终于偃旗息鼓,探过身去,想要再来一个缠绵的吻时,却发现银子趴在一片濡湿的枕衾间,早已昏睡过去了。
土方同样累得不轻,却还没忘了正事,撑着被撞、挠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体,去打了热水,为自己和银子清洗。银子困得眼睛都未睁开,哼哼唧唧的,任他给自己擦净了身子,换好了衣服,最后,凝视她安静的睡颜,在额前珍重地印下一个吻。
这个夜晚注定宁静、安定,鸡飞狗跳地闹腾了一夜,终于化为安稳、悠长的呼吸。土方把银子圈在怀里,想着即将踏上的江户之行、与银子并肩而行的前路,沉沉地进入了梦乡。而当第二日,明亮的天光穿过熟悉的窗棂,在一片狼藉的地板洒下被细细分割的影子时,土方睁开眼,拖着疲惫的身体坐起,环顾四周,一阵属于春寒的冷风,轻轻吹进了他的怀里。
枕畔已无余温,身侧空无一人,唯有凌乱发皱的被褥,彰示着那人和昨夜存在的痕迹。土方茫然地下了床,在无处下脚的屋内转了几圈,来到桌前。一张被墨砚压住的信纸,带着熟悉的字迹,在风中扬起了页脚。
土方大受打击。
他在一夜之间消沉下来,仿佛魂飞天外,却又十分茫然,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那人对他轻声说着“可以”,双眼像红宝石般熠熠生辉,吻住她时便像是抓住了她的全部,可是转瞬之间,像一片流云随风流动、飘散,这片曾经明亮、澄澈的天空,最终却什么也没有了。
反应过来后,土方仍不信邪,发疯般找遍了银子可能会出现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近藤道场。已收拾好行囊的近藤和其余同伴诧异地看他,看他失神狂乱的眼,红肿而干裂的唇,脖颈、手臂上露出的旖旎的红痕和抓伤,似乎很想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最终,他一无所获、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看着空荡荡、杂乱不堪的小屋,已经想不起银子尚未到来之时,这里是什么模样,夜晚是否有这样长。
一夜未眠。
而清晨,仍是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后,他沉默着收拾了屋子和行囊,像计划中的那样,随着众人一同踏上去江户的路。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沉默、不苟言笑的土方十四郎,一张脸像乌云密布的天空,靠近身旁就会感到一阵阴恻恻的风。同伴们私下议论着事情原委,先前魂不守舍找到道场时那副明显纵〇过度的模样,突然消失的银子小姐,众说纷纭,但不敢在他面前提及任何一句话。就连总悟也不去惹他,看他阴沉的脸色,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们来到江户,一切就像他们最初预想的那样,各方势力相互倾轧,要在腥风血雨的缝隙中寻一丝出头的希望,他们寻了驻所,吸纳桀骜不驯的浪士,逐渐成了气候。土方面色冷然,出手狠辣,帮近藤稳定着局面,一切便慢慢步入正轨。
只是有时他仍会想起银子,想起他曾惴惴不安地向她袒露软弱,说着只有一个人会很辛苦之类的话,半是对前路的担忧和不安,半是要诱她心软。银子并未回答。时至今日,土方回想起那日他与银子的对话,才发现她从未回答,哪怕与他相吻、交合,也从未说出他想要的答案,便骗得他信以为真、丢盔弃甲。
多么狡猾的女人啊。
银子不愿来到江户。这承载着他和他们梦想的土地,即便土方言辞恳切地为她分析利弊,银子也拒绝踏足。她眼中藏起的迟疑和哀伤,土方将它们不断在心中反刍,像反复学一招剑、解一道谜那样,持续不断地想。
就像先前对话中她所说的那样,银子并不打算去寻找她的同伴,也不知他们身在何处,意欲去往何方,那么这便不是她逃避江户的理由。如若仍像他先前猜测的那样,害怕曾与幕府战斗的经历会连累他们,即便幕府已不再执着于肃清余党,即使寻常武士隐姓埋名便可安稳度日,她也拒绝在他们眼皮底下现身,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直到此刻土方才明白,自己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到了何种程度,哪怕经过再多推理、猜测,她身上藏起的秘密也远远超出他的意料,即使已经有过最亲密的行为,多么暧昧的关系,也仍旧是那样陌生、遥不可及。
他心灰意冷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便磕痛了先前银子咬在他背上、咬得鲜血淋漓的一道疤。土方不愿想起这道疤,又提了剑,剑柄硌着熟悉的茧,银子曾教会他的剑,此刻又浮现在他眼前。
于是他瘫坐下来,心想,没救了。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无可救药了啊。
他们在江户的势力扩张得很快,没过多久,便引来了幕府的关注。松平片栗虎出现在他们的世界里,以唯一合法佩戴武士刀的特殊警察部队之名,将他们收编进了幕府,真选组就此成立。
幕府的家伙们果然如银子所说,满面亲切、热络的笑容之下,是满腹弯弯绕绕的心计和自私自利的心肠,起初,纵使再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又有松平公为他们撑腰、不时从中斡旋,他们仍吃了不少暗亏。土方不肯认输,收敛锋芒,强忍恶心,学着在推杯换盏中面不改色地挡下一个个陷阱、圈套,滴水不漏地感谢他们的看重和恩惠。
一次酒过三巡,又是熟悉的吹嘘与胡话,大腹便便的官员操着含糊不清的醉音,从头到脚脖子都喝得通红,说起自己过去在攘夷战争中的累累功绩。他说得夸张,每说完一句话,便要等着众人对此来上几句不重样的夸赞,一面春风得意、侃侃而谈。土方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从肚子里掏出几句漂亮话来应付他,他便十分满意。
“……说到那群所谓的攘夷天王啊……嘿!土方君那时在……乡下,肯定不知道吧,说得有多么厉害,驰骋沙场、威震敌我,其实啊,也只不过是些乳臭未干的小鬼罢了。就说那位……什么贵公子,平时交战时从来见不到他,听说早早就躲在后方,怕得尿了裤子也不肯出来……还有、还有白……呃。”
“白夜叉。”土方好心提醒。
“对,白夜叉。”他想了起来,“以奇袭闻名的那位……我也是见过的。被吹嘘着势如破竹、犹如凶神夜叉降临这样的话,速度倒是很快啦,可要说是夜叉,那可就差得太远了。生得一副又瘦又小的样子,来到我面前时——当然,那时我绝对是站着的——比我还矮半个头呢,脸也秀气得很。如果不是那头标志性的银发和身上的白衣,我差点要以为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女人呢——”
“咔。”
酒杯被捏碎的清脆声响。这声音把官员从酒醉中短暂地惊醒,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神情骤变、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人。土方几乎控制不住手上的动作,手指颤抖着,鲜血从方才被酒杯碎片割破的手掌上流淌下来。
“诶、诶,土方君?”
土方如梦初醒,勉强控制住神色,带着抱歉的表情,编造出些身体不适之类的谎话。官员心情正好,没有过多考虑,便允许他回去休息。土方道了谢,转身离开席面时,已敛住了所有神色。寒凉的夜风吹散酒意,无人的小巷,他点燃一支烟,仰头。
依旧是昔年明月,沉默地挂在天边。
三年后。
坂田银子此刻很不爽,非常、无敌之火大。
明明已经费尽千辛万苦扎根在了江户,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城里生活,在这座相当于全新的城市里用尽全力生活着括号躲开楼下老太婆讨要房租的围追堵截,开始了名为万事屋括号找猫捉奸的伟大事业,在这一切慢慢步入正轨的当口,她却突然变得非常、非常倒霉。
先是往日里极其丝滑的逃避催租路线被凭空截断,屋侧窗子正对的楼下地面上放着一把寒光熠熠的老鼠夹,再是好不容易凭人脉找来的委托屡遭挫败,在脏兮兮的垃圾场翻找得灰头土脸也找不到那只调皮的猫,还有平常走在路上身后隐隐逼近的脚步和若隐若现的人影,仿佛是被跟踪,却察觉不到半分敌意,转身便一切如常。
寻找原因未果,她郁闷地把自己埋在被窝里,决心不管不顾、昏天黑地地睡上一天一夜再面对现实,谁知刚睡了没多久,日头还没照上三竿的时刻,门外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恼火地尖声发问:“谁啊?!”气不打一处来。仿佛被这声音给震住,门外动静消失,银子再次滑入并不安稳的睡眠,可也仅有一瞬,很快,她再次被这敲门声震得从床上跳起来,捋袖揎拳走到门边,再次问道:“谁啊?”
“警察。烦请开门配合调查。”
十分简短的回答,似乎并未含什么情绪。来人像是捏着嗓子说话,怪声怪气的腔调中夹着莫名的熟悉感,可银子此刻却无暇思考那么多,只一心要把这扰人清梦的家伙揍掉至少三颗牙。
“阿银我可没报过警啊!虽说最近是有感觉被莫名其妙的家伙跟踪不错……难道是、喂,你不会是和楼下那个老太婆一伙的吧,先说好,我手头可是一个子都没——”
她一边嚷嚷着,一边怒气冲冲地拉开门,预备指着来人鼻子骂的手刚挥舞出去,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嗒”声,手腕一凉,一副手铐的一端便扣在了她手上。
“诶?——”
银子短暂一怔,登时大怒,抬头正预备给对方点颜色看看,可在看到来人的脸时,一瞬间像哑火的炮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十分讪讪。
土方十四郎穿着真选组的制服,一手拿着手铐的另一端,嘴角溢出一抹冷笑,凉凉地瞥她。
“啊、啊呀……土、警官大人,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啊哈哈哈……”
在土方冰冷的目光下,她的笑容堪称谄媚,楚楚可怜地眨着眼,一边悄悄瞥向他抓着手铐的那只手,只一瞬间,便要劈手将它夺过。土方早有预料,迎上她的动作,顺利擒住她另一只手,这下,银子插翅也难飞了。
她颇为不甘地被土方押回屋内,按在自己最常坐的象征社长之位的椅子上。土方握着手铐的手并未松开,优哉游哉的,便开口问她:“你刚刚说到被跟踪……来,说说吧,是怎么回事?”
银子已想明白其中关窍,闻言不禁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是呀,您说是怎么回事呀?大人——”
“是有小人作怪吧,保不齐在酝酿什么可怕的阴谋,作为负有保护江户之责的真选组副长,看来,得采取些非常手段保障市民的安全了。跟我走一趟吧。”
“不要说得一副多么正义凛然的样子啊!已经明白了啊,想得不能再明白了,跟踪阿银的明明就是你吧?完全就是监守自盗啊混蛋!”
土方不紧不慢:“有什么证据吗?”
银子又哑火了。她咽下一口唾沫,眼珠一转,又换了一副笑脸:“开个玩笑嘛,土方君——十四君——多年不见,用不着这么生疏呀,应该好好招待你的吧,阿银这就去给你泡壶好茶,话说茶就在那里不如你先把我放……”
“如果是想跳窗而逃的话,那我劝你还是免了吧。”
“诶、哪有——”
“从这处窗户跳下去的话,钻过一段下水道,就有一条够窄的小巷,可以直通河道,对吧?只可惜,近段时间,歌舞伎町有攘夷志士频繁出没,为了把他们一网打尽,无论是小巷口还是河边,都有真选组的队士把守,顺手抓上一两个鬼鬼祟祟的可疑人士,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直接跳下去也并不安全,可能会被夹断腿也说不定——顺带一提,老鼠夹是我放的。”
“……”
“好可怕!不会吧,真的吗?这就是保护江户市民的真选组警察吗?使用着如此肮脏的手段,贪婪地吸榨广大市民的税金,试图利用职权逼迫弱小可怜无助的普通市民就范。你变了,土方君!妈妈可没教过你变成这副样子!曾经畅谈理想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已经流出来了啊,从每个毛孔里,全是属于税金小偷、幕府走狗的肮脏的血啊!喂喂,瞳孔已经散开了哦,话说你现在真的是警察吗,不会是什么特殊癖好的COSPLAY吧,我警告你,阿银我是不会向你屈服的——”
她嚷得夸张又聒噪,与从前在武州跟他拌嘴吵架、胡搅蛮缠时并无半分分别。土方被吵得头疼,眉头却舒展开来,牵着手铐的手将她按下,俯下身,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如果你再……唔!……”
这个吻来得太急、也太慢,带着沉淀许久的思念、怨恨和欣喜,数年的时光便在他们舌腔间升温。银子只来得及咕哝一声短促的“流氓”,尾音便被那根放肆的舌头搅得沉闷又黏糊,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那只迟疑、推拒的手渐渐停了下来,揪紧了土方制服的金色扣眼,良久,他们分开,双颊发红,鼻尖相抵,面对面失神地喘息。
银子喘着气,颇为不满地嘀咕起来:“副长大人,就是这样保护普通市民的安危的吗?”
土方说:“别人或许不必这样大动干戈,可你却是一定要死死盯牢、不可放过的。”
“我?我怎么了?别看我这样,所谓万事屋啊,正是同你们一样,是为了守护江户市民的笑容而存在的啊!给我放尊重点,混蛋!”
“啊啊,或许是吧。守护江户或是别的什么都暂且不论,我们的职责啊,倒还有抓捕攘夷志士这一重心。普通的小虾米也就罢了,可面对着一条大鱼,当然说什么都不能让她逃脱法网了。”土方轻飘飘道,“您说是不是,白夜叉阁下?”
银子张目结舌,哑口无言,看土方的脸在她面前不断放大,直到停留在与她毫无保留、四目相对的距离,他轻声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银子垂下眼,却仍被那一双深蓝的眼所逼视,想转头,却逃不开他的桎梏。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又令她十分心虚,于是,银子凑上前去,想要再次吻他。
然而,土方推拒了她的嘴,银子的唇蹭在他微微发汗的掌心上,他再开口时,仿佛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哀伤。
“少来,这回,我可不会再被这一套骗到。”
银子怔了一瞬,连忙摇头,试图再说些什么,可土方却不再听了。他再度站起,原先仍含些温柔缱绻的神色,此刻像是重整旗鼓般,慢慢镇定、平静下来。他点燃一支烟,打火机扔进口袋的同时,又一副手铐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银子来不及反应,只听见“咔嗒”两声,双手便被铐在椅子的靠背上,再也动弹不得。
烟雾缭绕的空气中,土方看着她,轻描淡写地,笑出一口阴森森的牙。
“没关系,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听你慢慢地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