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被讯问人:从开头开始讲么?好吧。
那一年我只知道,关进来的男人是个政治犯。
我们这代的年轻人并不了解他的功绩,或是骂名。他刚做完手术,身体十分虚弱,只是哪怕如此,一到傍晚,他也时常静静坐在窗前,眺望这美丽的海岸线。我边为他的手打上注射营养液的针管,边用余光看着他的样子,总感觉有点像晚年的英王爱德华八世,身处法兰西,无法归乡。遥遥相望对岸的英格兰。
他的身体在那时实在说不上好,我们并不被允许过问患者此前的身体情况,例如他在进入那座高墙下到底经历了什么折磨。因我们只是护工。我只知道他有肝癌,脚上曾在文革留下的旧伤也时常复发,需要清创。也正是因此,他才被获准离开那座监狱,来到他曾经辉煌岁月的第一站,这颗如今已然黯淡的北方明珠。
他刚被送进来时沉默寡言,不被允许离开房间,或许这沉默寡言也有着身上佩戴着监察设备的缘故,气色也不好。我儿时曾在卫视节目中窥见过他的一个片段,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看得人恍惚。
后来他有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自由,他被允许到楼外放风。这座三层高的小洋房里的人其实并不少,但每个人都是为了被关押在这儿的他而存在。只是他如果要散步,身后还是需要我和一众工作人员的时刻关注,他像是习惯了,并没有意见。
再后来,或许是形势有变,又多了些安保在这座只为他一个人存在的监狱外围时刻注意着,而他的病情逐渐稳定,护工和主治医师的人数和到访的频率也逐渐减少,我被要求留下时,竟有些无名的庆幸。
晚间放风时他几乎不说话,我猜测,他是在有意地不牵连他人绷紧神经,去为了他说的话而负责,而审查。彼时我并不知道在那座地处西南的城市中曾被他惊起如何的惊涛骇浪,而各中又有多少人的冤情。于是我想,他是个善良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以一种闲适的语气向我们,或者说,向我说话。那句句子没有特定的人称主语,他只是说,大连从前很美。
我的心下一紧,他和我都心知肚明,他想说的分明是,大连从前更美。
他想说的分明是,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可这实在是太危险的一句话,却被这样轻飘飘地说了出来。我一笑,并不敢看他,对他说,抱歉,先生。我是南方人,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
他只是愣了这么一下,随即说道,挺好的,新时代。
是一个并没有他参与的新时代。
发现他并不孤苦伶仃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口气,他的长子在获准后每年都会来探望他,笔耕不缀用在这里是否合适呢?但他是挺坚持的,他会有誊写好的书法作品,留给他的儿子。当然,这也是需要经过审批的。那些留下来的,则被收入了三楼的书房内。
我曾拜读过他那些没能寄出的书法,他的书法有很浓厚的颜体风格,笔画遒劲,行气连贯,并看不出笔者竟是一个可以称得上羸弱的、被囚禁着的老人。
他与他的夫人也不免有通信,那些传言说他们二人离婚的信息均是谣言。贰零贰零年过后,他的身体逐渐好转,也有了心神去处理这些东西,彼时正值他的岳母去世,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在哭泣,他第一次被允许通过电话而不是文字与他的夫人通讯,我站在一旁,我很想出去,那是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而我不想名正言顺地、大义凛然地去打搅一个人的脆弱。
我听见他哭,他流泪时几乎是没有声音。他只是悔恨地对着电话那头的妻子说,丽丽,我很想妈妈。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想要争些什么,他请求了很多次,却还是没有争取到前往吊唁的机会。我认为他从一开始心里就清楚,他只是,还想要试试看。
他的岳母过世不久,这座实为监狱的建筑内人员便开始逐渐被调离,我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我还在那里,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恰逢贰零贰叁年底,是我逐渐被减少了排班的日子,我也近乎从那座不是监狱的监狱走了出来。有些事情并轮不着我们这种底层工作人员过问。我只是看着人一个个撤走,到最后我也该离开了,他也是。
彻底从那个工作地点离职的时候,由于工作性质特殊,我们都是不会过问任何关于患者的信息,只这一次,随口问出的话,提早一年结束了我的职业生涯。
我只是还是没有忍住问,薄熙来会去哪里呢?
负责交接的人员只多分给了我一个眼神,三天后,我被通知提前从保密单位调至省级医院护理部。
过后我便享受着不再与复杂又简单,对外绝对保密又对内相对自由的工作环境再有瓜葛的生活,直到贰零贰肆年年末,我还是没能忘掉那一段并不算短的工作经历,他的幼子于台风光大婚,这件事很快就让刻意关注他信息的我在互联网上浏览到。只可惜,我也并未打听到他的去向。
然后…我因为打听了他,引起了领导的注意,被停了职,并宣导教育了一周。这在我看来并不是什么很重的处罚。
我忍不住因为想起这段回忆而染上了笑意,面前负责讯问我的警察有点惊诧。
我说,然后,就是这里了,我听说他在苏州,所以我来了苏州,我也不知道我来干什么,我肯定是看不到他的。请你们不必担心。
这就是所有了。我并和他没有在除了疗养院外的地方接触过,相信警官您也能从我的职业年龄看出,我只是一个…
我停了下来,思考了一下措辞。
我只是一个仰慕者而已。我惨然一笑,好像终于得偿所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