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看來得再讓你多吃一點了。」
「對不起。」
看著不到「進食標準」的數字，奧克茲縮著肩膀垂頭喪氣離開磅秤，站在「監護人」面前像是剛做了什麼錯事正準備受罰。
說是監護人好像又有點奇怪，若要說得更準確他更像是這一位的備用糧食——被一名自稱「長生種」的吸血鬼養育聽上去很荒謬，但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
一切都要從三年前他在滿天繁星底下荒涼垃圾場裡遇到這個人開始說起。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正常的家人是怎麼樣的存在，等奧克茲發現哪裡不對的時候他已經是被父親捅了好幾刀裝進麻袋裡，連同已經不會呼吸的母親一起被遺棄在偏遠垃圾場裡的狀態，模糊中才發現自己原來並不活在正常的家庭裡。
他痛得想死，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還能活著，這比很多時候父親打他都還要疼，隔著布袋他聽見野狗鳴叫的聲音，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的奧克茲只能在一片黑暗中絕望顫抖，不自覺開口禱告，去教堂是他生活中為數不多會對什麼有所期待的時刻，畢竟在那裡沒有人會打罵他，對一個小孩來說這種好印象就足以成為精神救贖。
但是越來越靠近的犬鳴聲很可怕。
從身上流出來的血讓他感覺很冷。
我可能就要死了。
奧克茲知道奇蹟不會發生，很快他就會跟身旁的母親一樣冰冷，即使如此身體還是不由自主為了活命發出微弱的求救。
渾身是血的他引來了除了野狗以外的東西。
「還活著嗎。」有個人粗魯的拆開束縛他的布袋，然後皺著那張蒼白的臉發出嫌惡嘆息。
這種不算問句的開場白是他現在的監護人巴德尼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看著頭頂的繁星，還有那張冷淡的臉，意識停在眼底那片璀璨星辰留給他的震撼之中，他此生從來沒看過這麼漂亮的景色。
原來夜色這麼美。
再醒來是這句在他監護人耳裡聽來有些傻氣的感想，然後是超出一個小學生可以承受的疼痛，這讓他不爭氣的大哭，第一次近距離看見小孩大哭的監護人那張冷淡的臉逐漸變得有些為難，說了很多他聽不懂但大概在說服自己不會死的話。
「殺你的人技術很差，你沒有被傷到要害。」
簡而言之就是他該慶幸喝醉的父親沒有選擇掐死他而是拿水果刀捅了他，這對小學生來說根本不是安慰。
「但是救你對我來說沒有好處，我不會白白對人施恩，所以你現在得開始準備還我這份人情。」
「我該做什麼？」
「你的血，還有勞力。」
一個差點被父親砍死、失去母親還被扔到垃圾場的小學生從這悲慘命運中睜開眼睛第二天，被迫知道這世界上還有被稱為「吸血鬼」的生物，這種荒謬情節連他學校裡正在流行的動畫故事裡都不曾出現過。
「我是巴德尼，你說你叫奧克茲是吧？為了保障我的權益，你得簽這份合約。」
他的監護人不知從哪裡拿出骨董一樣寫著密密麻麻合約的羊皮紙，好心把他看不懂的地方朗誦了一遍，大意是他願意保障他的受教權益直到成人，代價是他必須負責打掃他的家（他的監護人把這個家住得像核彈廢墟），並且兩個月提供一次新鮮的血直到他死亡為止——當然是等他長到足夠施行採血的程度才執行。
這條件感覺沒有這麼糟糕？
奧克茲眨了眨眼睛，猶豫沒有多久就接過沾上墨水的羽毛筆，用歪斜的筆跡簽了名。
他不知道對陽光敏感的吸血鬼如何做到這一切，總之這個人成功混入人群裡作為自己的監護人，讓他能夠正常的回學校上學——甚至只要他想還能去到教堂裡做禮拜，在那之後奧克茲就與這個自稱長生種的吸血鬼巴德尼住在一起，為了成為一個稱職的血袋努力活著。
而他現在因為這個月體重沒有達到捐血標準而被這個人拒絕抽血，連備用糧食的頭銜都岌岌可危，現在正處於即將失去容身之處的危機中。
「我幫不上忙，您會把我丟掉嗎？」他知道不能說出這種像是哀求的問題，但一個讓小學生在這種恐慌底下還得維持理智實在太難了，他今年好不容易終於能幫上這個人的忙，卻因為這種事情變得「沒有用處」了，最後還是忍不住沮喪帶著哭腔提出在長生種眼裡或許很可笑的疑問。
巴德尼看著那張臉沒什麼表情，又或許想笑出來，微微扯開嘴角開口回：「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又不是那種會說『你不乖就把你丟進垃圾桶』的短生種父母，而且你還會打掃。」
我就是您從垃圾場撿來的不是嗎？
奧克茲很想這麼反駁，這句話雖然並不算是安慰，聽見這種回應卻還是讓他安心不少。
「那您為什麼不抽我的血了，我只少了0.5公斤。」
「我不會從體重過輕的短生種身上抽任何一滴血……你現在正值發育期，所以得多吃點，看來不能再讓你吃罐頭了。」他的監護人喃喃自語，走進倉庫把幾個快過期的罐頭掃進垃圾桶裡，寫了幾張紙條之後把其中一張字條跟錢塞進奧克茲手裡。
「去把這些東西買回來。」
那是一張奇怪的購物清單，從來沒仔細看過這些蔬菜肉品調味料，只看過罐頭（他在以前的家裡也只吃罐頭跟即食餐包）的奧克茲是硬著頭皮到處詢問才把清單裡的東西買齊。
回到家的時候他的監護人冷漠掃過桌上的材料幾眼，微微彎起淺色眼睛看著他。
「做得很好。」
巴德尼先生從來沒有摸他的頭，也沒有給他任何實質獎勵，明明這只是很普通的稱讚，奧克茲不曉得自己的臉為什麼會這麼燙，但他知道自己嘴角肯定不受控制正在上揚。
這算是他為數不多的稱讚裡面最動聽的一句話。
為了他的健康著想監護人試圖製作一些「短生種能吃的食物」，因為吸血鬼吃不出食物的味道，奧克茲又多了一件試吃的工作。
但他並不討厭這種能增加跟對方互動的時間，畢竟他的監護人很熱衷化名扮演「短生種研究員」在某間研究院做研究（他不知道他的監護人怎麼做到的，由此可見吸血鬼是真的有他進入世俗的管道），回到家也幾乎都關在房裡不怎麼在意他，有這種機會能多說幾句話讓他變得不像以前那樣對監護人的反應感到害怕，甚至期待晚餐時間。
不得不說，他的監護人是個只要有心就能把吃不出味道的食物做得很好吃的天才，最近這幾個月他過得非常愉快，體重很快就回到可以抽血的程度。
當他心不在焉地想著這種事的時候，嘴裡被塞了一塊燉菜裡的胡蘿蔔，那味道讓他想馬上把這玩意吐出來，又不想讓巴德尼的心血白白浪費，奧克茲可憐兮兮咀嚼完嘴裡的食物勉強嚥下，盡可能不讓監護人看出自己面有難色。
「怎麼了？」
「……對不起，但是我不太喜歡吃這個。」「如果你挑食就會因為缺少某些營養變得不健康，那樣我會很麻煩。」「對不起。」
「剩下的我自己處理，你回去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再來吃晚餐。」
巴德尼對奧克茲說了這句話之後就把他趕出廚房，在他垂頭喪氣以為做錯什麼正要關上廚房門的時候又補了一句：「吃飯前記得洗手。」
「我知道了。」他想那個人應該沒有生氣，於是安心關上門。
那天晚上在餐桌上他沒有在湯裡看見胡蘿蔔。
「快點吃。」沒有等奧克茲提出疑問，巴德尼就催促他盡快進食。
「好。」
晚餐非常好吃。
奧克茲看著碗底沒剩多少的湯忍不住詢問：「今天的湯裡沒有胡蘿蔔嗎？」
「有。」坐在餐桌對面的巴德尼冷淡翻過他今天寫的日記一邊隨口回應。
「但沒有我討厭的味道了。」
「這不是當然的嗎？」
他又看見那淺色的眼睛微微彎起的樣子，奧克茲不自覺看了很久，覺得腦袋像要燒起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