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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钟茕的话也讲完了,气氛一下子安静得发冷。
她从饭桌边抓走楚老师是靠着兜头热气的,某种意义上可称作斗狠好勇的一种表现形式。只是夏末天气转凉,江边有风,而楚离又一直不说话,使她心里也难得犹豫起来。她用胳膊肘捅捅身边的人,“在想什么?”
楚离其实难得什么也没有想,既没装着基金项目论文报告,也没装着术士诡道家业传承。他被问得一愣,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冰冷而圆润的东西,掏出来——是颗青黄相间的橘子。
他笑:“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新的话题降临,钟茕迅速感到如释重负,问道:“楚老师爱吃橘子?”
楚离摇摇头,突起不平的表皮因干燥而显得粗糙,他想起来了:“上回他们采购茶歇水果,橘子不小心买多了,一直没吃完,硬是散给我了几个。我倒好,完全把它忘记了。”
他像是第一次见着这种果实般,用一种困惑而好奇的眼神注视着手里的橘子,仿佛不规则的圆形里收束着什么答案。那晚的天是灰紫色,空悬着轮古铜色的月亮,也像那橘子。钟茕看着他的侧脸,面上发烫,连自己的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小时候听人说: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便一直不敢吃李子,以为那真是用尸体种出来的。”
楚老师像是被她的话逗笑了,抿起唇时,微微见到嘴角梨涡的印子。“《食经》里的说法,李子酸性强,容易损伤脾胃。其实不多吃都还好,连着吃上二十颗西红柿也会碱中毒的。”
他娴熟地援引着中医学典,开一些社交场合适宜的玩笑,那颗握在手中的橘子却突就变得极其冰冷,激得他猛打了一个寒颤,像是猛地被人从醇厚的睡眠里叫醒了。从后颈灌入的江风粘腻地贴在脊背,楚离四下张望,他一下子搞不清自己在哪儿。
——原来他此刻正站在解放路口的天桥上,朝长江的方向望去,能看到路口亮灯的牌坊。假使有一杆足够长的钓鱼竿和足够强的臂力,便能把鱼钩拚得甩入江心。他走过这天桥无数次,此时突然觉得陌生。
楚离感到荒诞,他怎么就夸夸其谈起养生之道,讲师副教授教授终生教职,难道他真的想过三十六岁以后?难道他的家中没有挂着桃木剑,难道他没见过李子树根底埋着的死人?
楚离的袖口被拉了拉,钟茕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不知从哪里生发出表达的冲动,急切地要说一些再不讲出来就快要被忘记的事。
“小时候,有次师父替人做事,那家人凑不出钱来,恰好那年丰收,漫山遍野橙黄橘绿,采不完收不完的橘子就全要烂在树上。于是师父临走时提了两大袋回来。我们一直吃一直吃,吃了一整个秋天又吃了一整个冬天。那时缺衣少食,头一次有吃腻的体验。吃得牙齿都变黄了,师父剥得手指也染黄了……”
钟茕从钟夏那里打听到楚老师自幼失怙,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位带他长大的师父。她觉得这一定意味着什么,在男女情场中每一句话都有潜台词,答应了表层,关系便推进到里层,可楚离从来不是这套法则的适用对象,钟茕深知,哪怕答应陪着她大晚上找算命瞎子,也不抵这一刻主动提起某个遥远的往昔幻影。
楚离说着就笑了,好像真的回到了那一刻。他师父给他师叔边剥橘子边讲诡道历史,徐云风颇有些受宠若惊,连打岔的话都少了,他坐在一旁偷笑,没好讲师父是故意让他来分担这丰收的重任。
他忽然发现手里的橘子皮上刻着一圈指甲印,这究竟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于是一个念头不着痕迹地出现。难道这并非是采购买多了的橘子,而其实是许多年以前那批硕果累累的盆满钵满的永远也吃不完的橘子的残党?潜伏在他口袋里十余个春秋,只在这一刻滚落到面前。
橘子是十几年前的橘子,月亮是十几年前的月亮,钟茕拉着他去算命,十几年前同一个天桥,他师父也曾经在这里摆摊算命。那时候他有没有也像那个假瞎子一样,装模做样地戴一副墨镜?他心里涌现出非要验证不可的念头,而要验证一个橘子的年份要比验证古董简单多了。
楚离问:“你吃橘子吗?我剥给你。”
钟茕却拦住了他。她的脸上毅然显露出某种决心,使楚离想到填海的精卫。
钟茕说:“楚老师,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所以从来都得寸进尺。这是故意利用你,我该道歉。我过得不容易,许多事都是强求来的,可我知道有什么是强求不来。你来看我跳广场舞,我当你是爱看广场舞,也从不当你是喜欢我。”
她别过脸去了,“我对你的事知道的少,但我知道你不撒谎。楚老师人好,从不拒绝,今天晚上请你拒绝我。你拒绝,我不怪你分毫。可是你如果答应我,我就再也无法对自己说你也许爱算命,爱合八字,和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合八字……”她想开个玩笑,声音却带上了哭腔。
那个瞎子一定是假的,因为哪怕只是听过他俩的名字便会摇头:茕是飞离着火的房子的鸟,离就是火,何苦自投樊网。楚离将要剥开橘子的刹那,一种从天而降的钻心的痛苦瞬间贯穿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心肌梗塞将要死去。他低头看见钟茕的脸,意识到这痛苦原来来自于她。尖啸着穿透他的爱如心脏病发。随后他想到,这些年来失去的读心的能力又回来了。
澄然清明的世界裂开缝隙,乳白色的挨挨挤挤的雾又从江边升起。那枚橘子突然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弹跳着骨碌碌滚下楼梯。楚离急忙去抓,可那锥心的痛也像是钉子似的钻透脚跟,使他一步也迈不开去。
他唯有茫然地注视橘子远去。橘子滚到台阶尽头,滚到桥底,一个看不清脸的黑影施施然从角落里起身,捡走了青绿色的遗落的果子,又一手拎起面前算命的招牌。擂鼓般的心跳不知道从谁的胸膛里发出,楚离目眦欲裂,想要看清那个影子的身形,而影子恰在这时转过头来,面上没有五官。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楚离的声音梗在喉头,想喊又喊不出声。
在术法失落的年岁里鬼魂难道不存在了吗,还是徘徊其间,像是不肯迁徙的横而不流的橘子树。甫一再度被看见,心愿便达成,也就渡过江水变成了枳。而他上学上班,来来往往,过这桥多少次,怎么从来就没有回头。那鬼在那里许多年,似菩萨倒坐,是否也在等他一次回头。
而现在他既已看见了,找到了,往昔的幻影便要穿透他,渡江而去了。
楚离听见钟茕的声音,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是位熟人——我们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