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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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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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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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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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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放光明】今宵多珍重

Work Text:

“真的啥都行吗磊哥?”

铜锅冒着阵阵热气挡不住对面二人发亮的眼神。

李明磊夹了一片羊上脑往清水里涮了几下,薄肉刚褪去粉色便可入口,滑进胃里熨熨帖帖,他眯起眼惬意地嗯了一声。

“那我有场特别想看的话剧。”“我也是!”两颗脑袋凑在一块挤眉弄眼,暗暗发着信号。

“话剧啊。”李明磊毫无所察,搁下筷子,“那看呗,哪场啊,我看看有没有票了。”

二人头碰头一阵叽叽咕咕,起身挪到李明磊身边坐下。李明磊警惕地盯着两张谄媚的笑脸,开始后悔主动提起生日礼物的事。

“问题就出在这儿了……”

“我俩没抢着票……”

李明磊接过手机往上翻翻,售罄两个字明晃晃盖在上头。

他毫不留情地把手机塞回去,“我都多余问你俩,一天天忙叨啥呢,咋不等人演完了再买啊。”

“我忘了,而且赖老师的剧就是很难抢啊。”

“行,那你接着忘吧。”

“哎别别别,等等,你看这演员表熟悉吗?”手机又被传回到李明磊手里,杨雨光的名字赫然在列。

二人对视一眼,没给李明磊沉默的时间,“磊哥,我那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好哥哥,你就帮我们问问咯。”

“你别架我啊,我可抹不开面问人家。”李明磊往后靠,躲开这两尊大佛,忘了自己坐的条凳,险险向后倒去。

“磊哥,你也不想差点掉凳的事被人知道吧。”

“你上一边儿去。”

“唉…原是我们不配……”凄凄切切声颤颤,李明磊终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铜锅继续烧着,他把炉门拨大了些,沸水裹着红枣生姜在锅里冒泡,热气熏得人头脑犯晕。

“你俩还吃不吃,汤都烧干了。”

无人应声。

“别跟我在这泪眼八叉的奥,你哥不吃那套。”他若无其事地继续涮肉。

依然只有沸水冒泡的声音。

李明磊终于撂下筷子,摘下眼镜擦水雾,“咋这么倔呢你俩,我真不爱干这事儿……”

二人一听有戏,乘胜追击,“磊哥真敞亮,真好磊哥,磊哥你就问一声就得。”

李明磊磨磨蹭蹭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给杨雨光打了个招呼,正犹豫着剩下的怎么开口,对面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啊,哎光哥,那个有点事儿想问问你……对…”李明磊还没组织好语言,身旁二人急得要替他开口,被按了回去。

“要几张?位置差点行吗?”

李明磊说两张,替俩朋友问的,位置不重要,让她俩挂房顶上都行,谢谢哥,等你哪天有空我请你,终于挂了电话。

“这回行了吧,让你俩掏上了。”他斜楞二人一眼,被一左一右抱住了胳膊。

“哎呀!真腻歪!”

 

几天后李明磊撕开刚到送到的包裹封条,和里面夹着的三张票大眼瞪小眼。

附在票一起的是一张旧杂志上撕下来的内页,“一定要来”四个字用粗支油性笔画在花花绿绿的时装宣传照上,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李明磊叹了口气,耷拉着肩膀珍而重之地仔细收起票。

 

他其实不大想去,但他把嘴闭上了谁也没说,这的确不好解释。

李明磊弯腰在水池前洗了把脸,直起身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影模模糊糊,他贴得更近些,左右端详,直到能看清血丝扭曲地扒在眼球上。

“快点儿磊哥,都上门接了你还磨磨蹭蹭的。”

门外的催促声透过门板传进来显得闷闷呼呼,他捋了把脸上的水,理了理头发才推门出去。

“走吧,催命似的。”

 

三人进了剧院找位置的时候那阵横亘在心头几天的抗拒愈发明显,李明磊深吸一口气,闻到熟悉的,剧场特有的,空气凝滞的味道,他硬着头皮落座,在座位上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身上痒就去挠挠。”耳边传来幽幽的讽刺。

“你就得瑟吧你……”李明磊头也不回。

他把脸埋进手心,沉沉吐出一口气,掏出手机给杨雨光发消息,郑重感谢了一通,又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没人回复。

身边的两人压抑不住兴奋,不住地嘀嘀咕咕,他无心搭话,默然握着手机直到幕启。

台上几声清脆的铃音打破了沉默,摇铃像一口缩小的钟,轻易攫住了众人的视线。

演员半隐在昏黄的光雾中,各色的身姿影影绰绰,一阵介于停顿和流淌之间的焦躁涌上来,李明磊摸了摸后颈,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看话剧对他来说没那么容易投入,曾经台上的构图、光影、台词、调度,每个细节都够他在心里盘一阵。

他抱起胳膊细细扫过布景,摆件精致细巧,道具做旧规矩,演员身上的暗纹软缎泛着柔和光泽,哪儿能挑出错,多好的制作班底,可他仍不由得幻想这部剧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的样子,没那么现代的样子。

好在诙谐的台词使这精心雕琢的部分并不显得太过匠气,他放松下来,观众笑,他也笑,观众沉默,他也跟着沉默,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离开剧场不到一年,已经能丢掉习惯安安分分地当好一个观众。

他垂下眼,压下心底那点儿难以面对的自怜,再抬头时又被演员强烈的愤怒和讥诮带回台上的世界。

熟悉的声音开始在剧场里回响,胳膊被身边的人兴奋地捅了捅,李明磊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杨雨光的确有把好嗓子,沉厚,底气足,共鸣强,天生的演员。他又想到台下杨雨光扁着嗓子和他说话的样儿,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很快胳膊上又挨了一下。

台上杨雨光顶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投入地演绎着另一个虚构的人生,自如地应对着舞台上发生的一切,性情中人的率真总是要比别人多出些魅力,至情至性,忘我投入,在台上才不至于惊了戏外的人,李明磊屏住气,后背冒汗。

直到灯光渐暗。

一阵迟来的失落扯着人下坠,他向后倚在靠背上,不自觉地开始咬指关节。

下本很快结束。

 

走出剧院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冷风兜头盖脸地吹,李明磊缩着脖子边走边摆弄手机,跟在兴致勃勃的二人后头,屏幕上是杨雨光最新发来的消息,嘱咐李明磊先走,他结束了再联系。

三人钻进车里齐齐发出喟叹。

“活了?”

“活了。”

“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齐了。”

“那现在上哪去?”

“我订卡了,你跟着导航开。”

“你虎啊,这个点儿你来劲了?”李明磊丢下手机发动车。

“今天我是寿星我最大,李明磊你慢点开别给我车刮了。”

 

室内的电子乐声震天响,三人坐在一块你比划我猜。

“我”、“回去”、“不”、“开车”,看对面领会了他的意思,李明磊比了个大拇哥,端起酒杯,徒留二人不忿地倒在一块,争论晚上谁当司机。

李明磊并不掺和在一旁腻腻乎乎的两人,他急于摆脱残留的情绪,接连灌了几杯下肚,先前压在胸口的异样烦闷终于消失,穿透力极强的低频声波带着五脏六腑一起震动,他脱掉外套,丢下手机,晃晃悠悠地迎着射灯向舞池走去,离音响更近些。

他留在卡座的手机闪了又闪,缘是杨雨光发消息问他在哪,终于被留守的两人注意到,忙替李明磊回了个地址过去,又点了一轮酒。

杨雨光被服务生领到卡座的时候只看见座位上斜斜倚着着两个打扮时髦的女孩,头碰头,咬着耳朵说话。

“杨老师——”二人忙站起来热情招呼,杨雨光依稀听到一点,指指耳朵摆手,表示听不清。

“今天——”女孩笑眯眯地指他,“你——”,随即举起两根手指冲自己脑门开了一枪,噢,老毙了,杨雨光双手合十表示感谢,二人十分捧场地倾身鼓掌。

“明磊呢——”他用口型问。

女孩伸出胳膊扫了一圈舞池,定住,杨雨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花里胡哨的年轻人扎着堆晃动肢体,射灯跟着节奏扫来扫去,晃眼的彩纸细细密密四处乱飞,烟气儿缭人影憧憧,压根儿分不清谁是谁。

杨雨光脱了外套坐下,翘着二郎腿等了一会,兴意阑珊,他不喝酒,回去还得开车,这儿也不是寒暄的地方,他边啃西瓜边想着还是磊子能跟这帮年轻小孩玩到一块去。

面前有包拆过的香烟,杨雨光掐了一支放在鼻子底下闻闻,气味复杂的环境里依稀能分辨出一丝清凉的薄荷味,八成是李明磊的,他又把烟塞回去。

李明磊这时挤开人群钻回来,他身上套了件宽松的白T,瘦削的身形被灯光蒙了层蓝莹莹的晕影,面上不作表情,杨雨光冷不丁想到他每每沉默的样儿,眼神森森,谁想是块喜剧演员的料,一笑露出一排牙。

李明磊走近了看见杨雨光的时候他使劲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

他一屁股坐到杨雨光身边,亲热地搂了搂对方的的肩,贴着耳朵冲他喊,“啥时候来的光哥。”

“刚到没一会呢。”杨雨光喊回去。

“那行,正好一会再续一摊,我请客。”李明磊嫌扯嗓子,抓着手机打字给他看。

趁着杨雨光接过手机打字的功夫,他又端起酒杯往嘴里灌。

“不急,有的是机会,今天结束了还是先回吧。”杨雨光把手机传回去,他的情绪在台上台下耗了一天,实在疲惫。

李明磊比了个OK的手势,杨雨光卸了发胶才来,刘海耷拉在额上,顶着几片彩纸,着实滑稽,李明磊按低他的头,一片片揪下来。

女孩们没有要走的意思,二人继续接受音波的冲击,几轮酒下来李明磊终于栽在沙发上。

酒液灼灼地烧着胃,五感被削弱了大半,杨雨光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像是隔着一层雾,“走啦,”他说,“噢,走了。”

他缓缓转过头,盯着杨雨光问上哪,直愣愣看着对面的人嘴唇一张一合,一脸茫然,看起来什么也没听见。

杨雨光不放心地把两个女孩送到车里,才架着李明磊往车位走。

“撒开吧,没醉。”李明磊挣开。

“你挺行啊李明磊。”杨雨光狐疑地看着他,走路还算稳当。

“我不演一演那俩虎了吧唧的能放咱走?”

“好小子,我也上了你的当。”

李明磊忽然站定了,端的是一副郑重其事,“东北人能在酒上掉链子吗。”

“啊—能—能——”

钻进车里后李明磊窝在副驾驶抱着胳膊阖上眼休眠,杨雨光在心里笑他逞能,还是老实地把暖风开到最大,他平稳地驶出车位,一路无话。

 

 

“随便坐啊磊子,”杨雨光到家把外套随手一丢,撸起袖子进厨房洗手,“你们今晚上吃饭没?”

“昨晚上。”时间已经过了午夜,李明磊纠正他,“没吃,但也不饿。”

屋里热烘烘的,没一会手脚便暖和起来,李明磊靸着凉拖四处转了一圈,屋里陈设简单,但相当有生活气息,厨房里更是齐全。

李明磊找了个能看见杨雨光忙活的角落就地一躺,拽了个抱枕搁下巴,眼睛要睁不睁的,他脑袋昏沉,可觉得新奇,强撑着想再看一会杨雨光套着围裙忙活的样儿。

杨雨光动作麻利,起锅烧水,咚咚咚剁了一把姜末,看见地上躺着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李明磊,又掰了一块姜剁碎。

“哎明磊我跟你说,这生姜解酒真的管用。”他端着菜板把姜末往滚水里一撇,“我提前给它放进去煮,待会保你一点吃不出辣味。”

“光哥……”李明磊把自己摊开在地上傻笑。

“干啥?”杨雨光在冰箱里翻找一通,“困啦?一会就好喽。”

“没事儿……”

鸡丝、豆花都是熟的,往锅里匀匀地一撒很快就和沸水一起翻腾起来,杨雨光又洗了一遍手开始往小锅里揪面筋。

李明磊瞧着他站在灶台边忙忙活活,乐了,“菜整挺硬啊哥。”

“可不吗,我也没吃饭呢。”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烧花鸭…烧雏鸡……”李明磊喃喃地念叨,越说越听不清了。

“都有都有啊,”杨雨光往锅里擓了一勺香料搅和匀,“哎呀!喷香,明磊你咋这么有口福啊明磊。”

李明磊歪在地上吃吃笑,冲着抱枕砸了一拳。

把最后一点洗面筋的水倒进锅里勾上芡,汤逐渐变得粘稠,杨雨光单手敲了个蛋在碗里,哐当哐当打散,细细地绕着锅边淋,用勺轻轻推动,黄澄澄的蛋花便一丝一丝地散开,最后擓了小半勺胡椒粉进去,溢了满屋子的香味。

李明磊闻着味从地上慢慢吞吞爬起来,转了一圈从墙角抽出个折叠电脑桌支好,杨雨光端着两个浅口汤碗从厨房出来,指挥李明磊找本旧杂志垫上。

二人盘腿对坐,李明磊搓搓手,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就着碗沿端起来喝了一口。

“咳咳——”他呛得可以,连打了三个喷嚏,“哥你放多老些胡椒啊。”

杨雨光忙给他抽纸,“哎呀,早知道你吃不了辣的我就不放了,哎,怪我怪我。”

李明磊鼻尖都擤红了,重新拿起勺,蔫不唧唧往嘴里送。

“没事,该说不说味儿挺香的。”

“地道老徐州味,喝吧你就。”

“我不知道你还会做饭呢。”

“那是开玩笑的吗,你哥这么有天分,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做个饭还不手拿把掐。”

“是挺有天分的……”李明磊闷闷地说,声音低落,几不可闻。

杨雨光敏锐地察觉到李明磊话里有话,觑着他的脸色。

“啥?明磊?咋了这是?”

“没事儿啊。”李明磊若无其事地抬头,杨雨光几乎要以为自己刚才听岔了。

“到底怎么了?”杨雨光放下碗,“磊子你跟我还有所保留吗——”

“真没啥,歇着吧你啊。”李明磊装聋作哑,可下午坐在剧场里背后冷汗涔涔的感觉重新冒了出来。

杨雨光坐着不动,光瞪他,这算怎么个事。

李明磊舔舔后槽牙,深吸了一口气,自己啥时候变得这么磨叽了,说实话又能咋的。

“我说,你是挺有天分的。”

杨雨光始料未及,“怎么突然说这…”

“哥,你真是老天爷赏饭吃。”李明磊打断他,接着自嘲地摇摇头,“当然我也不是头一天才发现,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杨雨光放下勺子,磕在碗沿上当啷一声,他满心讶异。

“我下午去看了,怎么说呢,好得没法说。”李明磊眼神逐渐变得空茫,“真好,哪儿哪儿都扎实,真好。”

“不怕你笑话,我去之前心里还在打退堂鼓。”

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应该住嘴了,可他鬼使神差地继续说了下去。

“没别的意思,当观众很好。只是那么好的剧本和演员鲜活的呈现在你眼前,而你已经离剧场那么远,很难没有点儿别的想法,一下午,很煎熬,自惭形秽。”

杨雨光就这么看着李明磊絮絮地一句一句往外冒,说梦话似的,他不作声。

“那些天生的演员,他爱舞台,舞台爱他,他们被自己倾心的事业眷顾,”李明磊取下眼镜,用掌根揉了揉眼,重新戴上,“说实话,我有时候真挺嫉妒你们的。”

“你嫉妒过谁吗?”李明磊自顾自接着说,“没有吧,你挺好胜的,但是不嫉妒。”

话既已至此,二人均是一阵沉默。

杨雨光不忍心听他继续坦白,“你当时为什么解约?”

李明磊倚着背后的墙把自己蜷起来,陷入回忆。

“那当然是动了不止一次念头,但我只记得最后一次。那天排练结束,我坐在观众席中央,往台上看,台前空荡荡的,后头堆着灰扑扑的道具,我就寻思啊,观众看我是不是也跟看那堆道具一样?”

“有的事儿真不禁想,念头一旦有了,就跟鬼似的缠着你。”李明磊停顿半晌,他想自己既没有忘我地全情投入,也没有退半步给自己找到喘息之机,他在生出怯馁之心后就这么离开了。

杨雨光猜他是否在这一时半刻咽回了很多话。

“你都怎么跟别人解释?”

“没像跟你解释这么磨叽,就说我线下演烦了。”

“那你怎么跟自己解释?”

李明磊默不作声。

“不用解释,我现在过得也挺好,你当我今天说的醉话。”

“不是,磊子,我觉得吧,就是,你不能这么想,各人有各人的风格不是?”杨雨光清了清嗓子,想挽回今晚的对话,“我觉得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剧场,那博物馆的艺术品线上线下看还不一样呢,面对面多生动啊,向往剧场这属于演员的本能。”

“我说哥,你可别拿场面话填乎人。”李明磊出声打断,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哎哎,我说真的呀。”

“行吧,那我撂了。”

李明磊说完仰面倒下,掀起衣服往头上一盖,算准他不会跟一个醉鬼计较。

杨雨光话没说完被李明磊关在外面,心里五味杂陈,他无端端认为今天不把话说明白,说不准未来的某天会后悔。于是他爬起来把李明磊掀了个个儿,掯住双手,专往他腰上咯吱。

效果立竿见影,醉鬼弹起来求饶,“我操,哥你别整!”

杨雨光松开手。

李明磊皱着脸捂着肚子爬起来,“你不能老用肢体解决问题啊,整个一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磊子,磊子你听我说。”杨雨光一脸严肃地把住他的肩膀。

“你还记得最开始,你主动联系我的那个晚上?”李明磊茫然地点点头。

“那晚我去找了你之前录的节目看。说实话,实话实说,我第一眼就觉得你这样的演员很难得,就是…就是谁看了都想要的那种。”杨雨光罕见地有些赧然。

“你羡慕出彩的、跳出来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可以,但他们又有几个能做到被放在哪个景里都不突兀?这两样根本不能兼得。”

“我知道你聪明,能把别人看得透透的是不是?拿我来说吧,你说的对,我是不嫉妒别人,因为我眼里压根儿没别人,你聪明,你看得见别人,看不见自己。”

杨雨光捏了捏他的肩膀,“磊子,我见过好演员,你就信我的眼光一回行吗?”

 

 

杨雨光洗完澡出来发现李明磊还趴在地上扒拉手机,走过去踢踢他,“起来上床睡,明磊你怎么不嫌冷呢。”

李明磊嗯嗯敷衍两声,翻了个面,手指头动得飞快,哒哒哒地回消息。

杨雨光从柜子里又抽出一床被,抖开在沙发上,套上被套。

八九斤的加厚冬被兜头盖下来的一刻李明磊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挡,下一秒被人连人带被扛起来丢上床,他从被子里狼狈地爬出来,“说别整别整的呢,我一身烟味这下多埋汰。”

“没事反正那床你自己盖。”杨雨光丢了套睡衣过去,催他把衣服赶紧换下来洗。

李明磊站那就开始脱,光溜溜钻进了浴室,地上留下一摊衣服。

他还是有些晕,双手扶着墙,把头垂下去,令温水浇下来不至于流入口鼻,但他心里痛快,也心知肚明这份痛快来自何处,不自觉地笑出声。

“洗澡也能遇好事儿啊,高兴成这样?”杨雨光在门外假模假式地关心。

“你要这么整我可笑不出来了。”

李明磊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外面只剩一盏昏黄的夜灯,杨雨光靠在床头翻书,是苏童的《黄雀记》,他克制住没耍贫,承认平日里咋咋唬唬的人这么看着倒也算文雅。

李明磊也丢下手机,没让短视频打扰这一刻,他往边上一躺,望着陌生的屋顶,尚有天旋地转的余韵,不过冲完澡酒劲已退了大半,魂魄将将归位,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这一天的荒诞,后知后觉地怀疑,怀疑以他们的交情坦白至此是否会让人难堪。

“光哥。”他犹豫着开口。

“怎么了磊子?”

“今晚说的话你…”

“今晚说什么了?”杨雨光放下书,盯着李明磊颇为郑重地答复,“我忘了。”他顺手摘了李明磊的眼镜搁到床头。

杨雨光现在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色块,好了,这下刚升起的一点儿焦躁也不见了。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

他有些不甘心,梗着脖子躺在床上干瞪眼。

“哎呀,怎么还越过脸皮越薄了。”杨雨光合上书,戳戳他的脸。

“谁脸皮薄了,咋的,我说过啥我还能不认呐…”

杨雨光不客气地放声笑了他一阵,他清清嗓子,坐直了,闭上眼,手抚胸口,声情并茂地演绎,“你无法夺走我的观点,它坚若磐石,即便你头脑灵活,洞若观火,你也无法动摇一个坚定的乐观主义者分毫,你,同志,是一个好演员。”

李明磊汗毛乍起,睡意全无,绝望地听完这一出,红着脸从杨雨光身上翻过去,揞灭夜灯,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进被筒。

“净瞎白话…睡觉睡觉。”

 

 

李明磊这次在南京呆了快一周,借着午休的时间翻手机,看见杨雨光发了休假回老家的动态,他看看自己的日程,他咬着嘴唇在心里盘算了一阵,给他发了个消息。

不出所料的,杨雨光一个电话回了过来。

“我刚回徐州,磊子你在哪儿呢?”

“啊,南京啊,四舍五入你都到我家楼下了。”

“你结束了直接上我这来呗,领你玩两天。”

“半天?半天也来!”

 

杨雨光从车站接到李明磊已接近晚高峰时间。

“哎呀你说这事儿整的,应该我招待你去玩的哥。”李明磊带着一身寒气坐进副驾驶,有点不大好意思地揉揉鼻子。

“明磊,咱俩,哎,咱俩!你说这些不外道吗。”

有段时间没见了,杨雨光没急着发动车子,握着方向盘打量李明磊,还行,还是老样子,看着气色不错。

“看我干啥?”李明磊把围巾解开,理了理头发。

“看你又忙瘦了,大卷王,咋这么能熬呢,今天多吃点得补回来。”

车下了高架十来分钟后拐进一片居民楼,外观看着有些年头了,理所当然地不存在门卫,两道漆黑斑驳的铁门敞着,进去就是给人停车的宽敞院子。

二人提着行李上楼,颇窄的水泥台阶被鞋底磨得光光堂堂,杨雨光提醒他注意。

“这次来能住几天?”

“别几天了,明天一早就得走,这不是看离得近才说来见我哥一面。”

“忙,都忙,忙点儿好。”

杨雨光掏钥匙开了门,李明磊进门有些恍惚,屋里的陈设像是定格在了千禧年,罩了一层胶片滤镜,雾蒙蒙,空落落。

“收拾真干净啊光哥。”

“平时没什么人住,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吧。”

杨雨光翻出一对磨砂玻璃杯,现烧了开水端出来,家里干净得遭了贼似的,更别说茶叶。

“明磊你坐呀。”

李明磊从箱子里拎出两个礼盒,杨雨光给他按回去,“哎哎这是干什么,想进步也不能这样啊李明磊同志。”

“你少扯那有的没的,这可不是我送的啊,上次那俩丫头托我带的。”他指着其中一个礼盒。

“那这还有一个是谁送的呀明磊?”

“……”

“是谁啊,是谁啊?”杨雨光明知故问。

“你有那章程你猜去,我饿了。”

杨雨光没再逗他,二人把行李归拢归拢就出了门。

“想吃什么?”

“你定呗,我这人地两生的。”李明磊紧了紧外套。

“那我们走着去吧,地方也不远,你把围巾戴上。”

杨雨光带着他从居民楼附近的菜场穿行,电瓶车直往行人夹缝里钻,俩人只好一前一后地走。

路过一家炒货店,门口炒货机的滚筒不停转动带出点烟熏的坚果香,在冷空气中尤为明显,杨雨光走不动道,“老板,这锅还要多久?”

“看你吃嫩点还是老点的,老点的就再等十分钟。”

“带点儿焦的嘎嘎香是不?”李明磊凑过来。

“那就等会,明磊你饿不饿?”

杨雨光见李明磊摇头,于是放心地去光顾别的摊。

“栗子先装一斤给我带走,要不开口的啊,挑小的装。”

“管管,刚炒出来的,热乎的很,哎,包香包甜。”

李明磊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出神,人群熙熙攘攘,下班的、放学的、戴着头盔讨价还价的,脚边的一排塑料桶里堆尖盛着花生核桃,猪肉摊前擦啦擦啦的磨刀声再嘈杂的人声里尤为尖锐,鼻子里满是香辛料的味道。

他没留神打了个喷嚏。

这时手里被塞了个热乎乎的小杯子,他定睛一看是梅花糕,顶上缀着油亮亮的红枣,红绿丝蘸满白糖嵌在面糊里。

李明磊乐了,“我都多少年没吃过这玩意了。”

他小口把顶上的脆壳啃完,“嘶——”了一声,豆沙馅烫上牙膛,李明磊拿在手上等它凉,杨雨光拎着刚出炉的瓜子栗子无籽蜜橘提溜打卦地回来,以为他举着半截梅花糕不吃了,主动拿过来自己三两口解决。

“你把人摊子包圆了啊?咱俩吃得完吗买那么老些。”

“消消停停吃,”杨雨光捏开个栗子递给他,“再说家里也没啥吃的了。”

“哥,你这对吃的热情拿去给自己多挑两身衣服比啥不强?”

 

 

两人悠哉悠哉逛到一家门头不大的烧烤店。

“到了,就是这,请进吧李老师。”

杨雨光掀开厚重的布帘把李明磊让了进去,自己去柜台抽了张菜单,“忙着呢老板,人气旺啊。”

“这个点再不上人那不咧熊了,先坐先坐。”精明强干的女人丢下手里的活,上了两套餐具,并两碟醋泡的茄子辣椒、花生毛豆。

店里几乎坐满了,人挤人背靠背,烟熏火燎的焦香味弥漫,酒瓶碰撞叮咣作响。

“磊子你有啥忌口没,没我就看着点了。”

“点你爱吃的就行,收着点啊,别到后头再吃不了了。”

“这点备不住我们俩吃的,你别管,甩开膀子尅。”

“嫩腰、油包肝、肚绷肉……臭豆腐吃吗?”杨雨光念念有词,在菜单上勾勾划划。

李明磊嗯嗯两声胡乱敷衍,手头忙着回消息。

“羊肉串给我们来一半白串,一半孜然辣椒。”杨雨光把菜单递给老板。

串还没上小炉子先给端上来了,“去年还没这条件,都是烤好了上。”

李明磊放下手机,伸手凑上去,炭火烧得旺,暖烘烘得熏着,他放松地倚着墙。

“这挺好,哎,整得我都有点想家了。”

杨雨这下光没作声,静静看着他。

不多时老板握着两把油汪汪的肉串担在炭炉上一字排开,又端来两碟蘸料,一碟装着甜醋,一碟是蒜泥,“咱这是手工现揣的蒜,别人家都给上的半成品蒜蓉,那都不管经,还是这个香。”

“哎好好好,谢谢。”

杨雨光把甜醋推到李明磊面前,“磊子,徐州特色,你拿白串蘸着吃,我跟你说,真的办斯。”

“办斯办斯。”李明磊也不客气,叼着半拉肉串点头表示认可。

手机消息叮咚响个不停,李明磊看了一眼拨到静音。

杨雨光揭了张烙馍卷上肉递给他,“够忙的,这次在南京呆多久了?”

“没几天呢。”

“有工作?”

李明磊摸摸鼻尖,眼神闪躲,“就还那些事儿呗。”

“磊子你可不能误入歧途啊。”

“你要死啊。”

杨雨光做作地拉拉个脸不说话,受气包似的,李明磊没憋住,自己噗嗤一声乐了。

“这不是那啥么,”他拉开啤酒环啜了一口,“有个话剧……”

“什么?明磊你大点儿声啊我没听见。”

“你跟我俩演呢是不是,没听见算了。”

“真打算回线下了?”杨雨光串也不啃了,笑嘻嘻地盯着他势必要盘根问底。

李明磊点点头。

“好!”杨雨光放下啃了一半的串儿,举着酒瓶,底气十足地喝彩,“祝贺李明磊同志回归剧场!”

“哥敬你——”

屋里安静半晌后,从不明真相的邻桌那儿竟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怎么说,恁是演员?”邻桌一圈中年人喝得上头,涨红着脸饶有兴趣地凑过来。

“李明磊——优秀的青年表演艺术家——兼导演——兼编剧——”杨雨光抑扬顿挫地念完这一串。

“你看人这小孩长得真不孬,多排敞。”

“明星?演过什么节目啊?有抖音么给你点点关注来。”

“有有,帅哥你搜李明磊就行,光明磊落那个明磊。”

李明磊后知后觉地烧起来,给杨雨光往回拽。

“我服了哥,你真是我亲哥,差不多得了。”

“哎?急眼啦?磊子你大大方方的别秀咪啊。”杨雨光嬉皮笑脸凑上去呼噜他的头发。

“你撒开撒开。”李明磊忙扒拉头发,造型是不能乱。

杨雨光自来熟地凑到人堆里撒欢,李明磊不愿听他瞎白话,头靠着墙根休息。

“一起呼叫,没有烦恼,除了呼吸其他不重要——”酒兴酣酣,最后发展成杨雨光和几人头碰头肩搭肩握着酒瓶深情演唱,旁若无人。李明磊想,他哥很多时候显得老派,很有八十年代青年男女的热情奔放劲儿,也挺好。

“又整这景儿……大扑棱蛾子似的,傻了吧唧。”李明磊憋着笑小声嘟囔。

 

 

吃饱喝足的两人不急着回家,杨雨光领着人沿夜市散步消食,此时路灯已然亮起来了,虽说冬夜里风紧紧地刮,一顿烧烤下来倒也不觉得冷。

工作日的晚上夜市人也不少,小吃摊周围陆陆续续围了一圈,锅贴、烙馍、韭菜盒子、丸子汤,杨雨光边走边介绍过去。

李明磊扯住杨雨光指着辣汤问,“你上次做的是那个不?”

“嗯呢,尝尝?溜溜缝。”

李明磊是吃顶嗓子眼儿了,但他想找个地方坐会。

于是杨雨光要了两碗,“我那碗多放胡椒,他那碗不放。”

俩人在折叠小桌边上坐定,木凳过分矮了,李明磊几乎蜷在上头,他把左手塞进肚子和腿中间,右手捏着塑料勺搅了搅,尝了一口,这次碗里的汤清淡很多,温温乎乎,口感顺滑。

杨雨光端起碗稀里糊涂扒拉两口,抹抹嘴,“明磊作何评价?跟我做的比味道咋样?”

“没你做的好吃。”

杨雨光满意了,“哎明磊我跟你说啊,这个辣汤呢要好吃最关键的是勾芡,你得掌握这个厚了还是稀了……”

“哎,对喽!”李明磊托着下巴看他坐在路灯下兴奋地比比划划,给他当捧哏。

…………

俩人没话说的时候就坐着看老板忙活,热气氤氲,昏黄的路灯笼罩着这方小天地,李明磊忽然想起在台上的杨雨光,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刨除精美的服化道,或是设计复杂的灯位,千般雕琢的台词,这人也一样鲜活。

“磊子,我真替你高兴,真的。”杨雨光抄着手慢吞吞地前后晃悠,他神色平静,“人这一辈子想不了那么老些,累的时候闭上眼跟着感觉走也很好。”

风把二人的头发都刮得乱糟糟,李明磊这次没管发型,只笑眯眯地盯着他。

“行啊哥,你是明白人。”

“哎,别捧别捧。明白糊涂无甚分别,今朝有酒今朝醉,花开堪折直须折,大不了是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