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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身在何位都免不了私心,伊路米從不遮掩,他自然合理化一切動機、行為和目的,而西索只是恰到好處地觸發了他慾望的引信。縱使閘門大開,他依舊對自己的自控力有信心,西索只是存在、西索只是饒有興味地站在那里,妄圖觀賞他膨脹至不願收斂的野心。
伊路米的鋒芒在於他太習慣於掌控全局,總是堅持嚴於律人、以達成完善的各司其職,但西索時常什麼也不用做,揍敵客長子忙碌但空蕩的人生裡從無差池,突然間竟也能容得下一個無聊看客。他在自身為神明的世界里給西索留下佳坐,是聚光燈最中心的位置,射燈已開,他要求魔術師本人落力向死神發問。
在西索動身奔赴決鬥前夕,伊路米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他已經耽誤太久,抓不緊的本就該毀掉。將針細密刺入那團燃燒的烈火中,為求連根拔起與自己有關的記憶,留下枯乾的腦海繼續去跳他的死亡探戈,畢竟乾旱的空殼任人隨意把玩宰割也無所謂。可惜他猶豫片刻,最終並未付諸實踐,只因為伊路米連這副軀殼也不樂於拋低,他仿效蒼天降咒,妄圖使脅迫的危言烙進骨血,西索可以有自己開枝的領土,但不得在遠離他周身處紮下哪怕一條根系。
分明他願意用生命去做賭桌上籌碼一摞,或許成為他的小奇心中無法抹滅的記憶都好,卻分毫不想要留存著和自身回憶的西索殞命旁人手中。這對於伊路米來說是很簡單的事,無論是非爭鬥結局幾何,他頂著一張薄情面做寡義人,理所應當不覺得痛苦或悲傷,只餘下單純的想或不想要,好比想不想買兩個球的手工冰淇淋吃一般無二。
伊路米鬼氣森森的一雙眼、一副皮下,也有供給生命歷程的心臟。但他冰冷得像一尊塑像,以揍敵客家人從來擅於挖心索命的本領亦難能看穿,他本來能夠這樣平穩地行進下去,像程式固定的殺戮機器,在金錢堆砌的黑暗巢穴中遺忘年歲,淡然又殘忍地編織完一生的木偶戲。只是西索太張狂地出現在他的生活中,無疑是場燒盡一切的野火,不用竊聽便能從猛烈的心跳中得出他運勢。脫離常軌的西索勇士是伊路米領主最狂熱黏膩的信徒,他編造荒淫暴虐的血腥童話,自稱爲無意逃亡的情愛俘虜,更是伊路米始終無法破關的樽頸位。
伊路米其實很喜歡西索的皮相,直到這一切真的變做一層皮,鼻尖不再與他磨蹭親暱、十指摸不出體溫,從前他以挑剔眼光評價為滿意的部分支離破碎,西索滾燙的本源仍然活著。就算只留下一顆心一片肺,在斷氣後又能重新站起來,支起一條再留不下傷痕的假腿,那張線條鋒利的臉在虛假的皮層下淌血,他疑心西索會在海上鹹腥的烈日下融化,僅存的骨與肉混著那些黏膩的假象,拖著他初生的婚姻流向海底、流向荒野,流向一方揍敵客家人決計看不上眼的泥濘地。
他想,或許那才是西索本該屬於的地方。
就算生於文明未傳播之處,西索也定然並非完全的野獸,他從來有人皮也有人心,他只是不問由來、不想以後,開始時隨著風走,往後連風也厭倦了,一切全憑他心意。直到漫長人生中某一天,西索洞穿伊路米一絲不苟的舉止言行,全然自由地降落在伊路米身側,他隨心而至,力圖破解拼圖背面無窮盡的謎題,他要一個無人見過的伊路米、他得到一個完整的伊路米。
西索的靈魂因似人而擁有人形,伊路米的內在填滿書面文件同紙鈔,他放了場撲不滅的大火,為殺手先生闖下滔天大禍,這就是伊路米「完美長子」的軀殼中如何生出了人性的故事,西索著。
伊路米從未喜歡過陌生的、無法掌控的事物,而西索的血肉溯源於他無法覆蓋輻射的遙遠邊界,群山之外他見到海洋、踏上荒野,在蠻荒的群落植被間有一團火曾生長。比起在馬戲團裡見到的醜角更荒謬,伊路米並非愛上一個底層的人、而是愛上一個來自他鄉某不知名角落的異端,如果世人也將其稱之為愛的話。
他是個討厭變數的操作系,但世界盡頭的風實在太過凜冽,於是伊路米只好捧回一團火,並不神聖、亦無神跡降臨,狂熱的火幾乎要灼傷他,而他承認這是愛。
伊路米半生每寸經緯都有決心做輔,撫心自勵死後亦不回望是他座右銘。唯有一次例外,他看到西索攤開的傷口,像跌入無法逃避、無法抽離的漩渦:明知不能夠當他朋友,抬手卻攀到他脈搏,像一對似是而非的愛侶⋯正是在這一刻,伊路米忽然決定留下來。像他下過的每一個決心般,他要留在西索身邊,勒死西索的過去、操控西索的靈魂及去向,絕情地、熱情地囚困他終身。
或許我們還是有個彎可轉,他想,但這場戰局多合乎情理啊,因此誰也不必撤兵。
變化無常的喜惡填不滿他永無止境的慾望,但難以全盤掌控的事物往往更誘發人的好勝心,伊路米亦是人,是輸不起、更不會輸的人。他清楚自己難逃避那張曾英俊過的面孔,此生必在親近中吞聲忍氣,但西索也有必要將他銘刻於心,伊路米不介意親自動手,字面意義地完成這件事。待到那時,西索總是彎起的唇角將因談情而偏激,直到被他親手拋棄,那時候伊路米才會勉強稱心。
他知道西索不是他的觀賞魚,但他不在乎——他可是揍敵客家的長男,他從不回頭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