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康熙三十七年秋,噶尔丹既死,其侄策妄阿拉布坦献骨灰归诚。帝设宴答之,翌日命行猎以示威仪。
塞外北风初起,旌旗猎猎作响。帐中炭火烧得正暖,胤礽抬手拨开那鎏金珐琅带饰,皱着眉头嫌弃道:“你当孤是花孔雀呢,一身要缀几个色才够?还不去换一件,那套嵌珠的便好。”
“奴才想着,今儿是天大的好日子……”何柱儿缩了缩脖子,露出一个讨好般的笑容,“噶尔丹这厮闹了多少年,咱们大清又折了多少儿郎?如今天下太平,万岁爷心里欢喜。主子自当穿的亮堂些,也叫旁人瞧着气派。”
“……怎么,你个奴才还敢妄议国政?”
眼见小太监被吓得颤抖,胤礽忽地一笑,抬脚轻踹在对方腿边:“瞧你这德性——在毓庆宫这十几年,孤何曾苛责过你?”皇太子兀自走到桌前,利落地取出玉扳指套上,又等着侍从躬身奉上角弓。
弓弦紧作,寒光逼人。
胤礽瞥了眼筋弦,方接过那沉甸甸的弓:分量倒是没往日的重,想必今天也不过是一场作秀。他挽弓上弦,探其张力,再转眸看向那仍在跪着的太监:“非得等孤开口不成?拿了东西就过来,替孤把带扣系上。”
“好嘞,嘿嘿……奴才这就来!”
瞧不惯那倒贴的模样,胤礽撇过头,垂着眸子一时不语。他这边没了动静,何柱儿却神色不定,似乎想要找机会开口:“太子爷,昨儿真是个误会。奴才只是被皇上唤去,问了些主子的饮食作息,别的什么都没……”
“他要问,你答便是了,有什么好请罪的?”胤礽低头打量腰间,目光扫过那绣着蟒纹的行袍,“没有你也会有旁人,孤还不至于计较这些。”
“可是,可奴才绝不会——”
胤礽没再搭理他,只是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帐外人声渐近,马蹄声杂。皇太子整理好衣襟,便转身掀帘走出了毡帷。
风卷袍角,四周旌旗如林。
他抬眼望去,草原天色已高,数十座金顶毡帐连成一线。皇帝御马立于阵前,金甲映日,身后诸王、群臣、侍卫次第分列。而准噶尔未来的新汗,那位献上骸骨的策妄阿拉布坦,正手持马鞭随行在侧,言语谈笑间似乎颇为恭谨。
皇帝抬手勒住缰绳,目光越过众人,恰与太子相接。
“太子,你来得正好。”
康熙帝话音刚落,身旁侍从就心领神会。他们趋步来到皇太子面前,替他稳住了那匹挂着杏黄鞍辔的御马。胤礽见状也不含糊,单脚轻点马镫,便已翻身稳坐其上。
“皇父在此,儿臣自当随驾。”他笑着对视,再颔首看向另一侧,“想必这位便是准噶尔浑台吉。噶尔丹既亡,西陲当安。浑台吉能识大势、归心天朝,也是大功一件。”
“不敢当太子赞谬,噶尔丹与臣……杀弟夺妻之仇,臣终不敢忘。”策妄阿拉布坦拱手回礼,随后便同二人执缰并行,不消片刻,就只落后皇帝半步之遥。
天光明净,草色枯黄,远处隐有云影浮动。
皇太子颇觉趣味地打量起那位新汗,只见他神情恭顺,眼底却隐隐藏不住锋芒。也不知这所谓的“天下太平”,到底能维系多久……旌旗在风中作响,气氛一时略显凝重。胤礽垂眸轻笑,再度开口道:“早在京城时奉读皇父来信,鄂尔多斯草原上野兔肥硕,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见?”
“……行猎初起,你就惦记着这些!”
康熙先是一愣,想要板起脸呵斥,却正对上儿子狡黠的笑容。他到底没忍住,话语中带出了几分亲昵:“皇太子天资粹美、万事皆佳,唯有一欠缺处,为未见如此丰满之兔——”
“汗阿玛!”
胤礽瞪着那帝王,被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不过是随口提起罢了,怎还会被反将一军?再想到自己都已二十四岁,皇父却仍事无巨细,连饮食起居也要过问……皇太子只觉面上发烫,干脆一拽缰绳,将马调开半步。
周围近侍屏息不语,皇帝却抬手按缰,低笑一声。
“只是调侃几句,这就恼羞成怒了,朕的太子爷?”康熙顺势抓住他的手,再转眸看向那准噶尔汗,“倒是让浑台吉见笑了。皇太子久居宫中、少历塞外,不熟悉草原风物,自然要多问几句。”
“臣不敢。此地距鄂尔多斯尚远,草木稀薄,未必得见那等肥硕之兔。”
策妄阿拉布坦抱拳行礼,谈笑间,远处号角乍起。马群顿时闻声躁动,风卷旌旗,阳光顺着金甲流淌。康熙稳坐鞍上神情自若,只抬手一挥,百骑便已疾驰而出。
“驾——”
胤礽单手握缰,倾身夹住马腹,铁蹄踏起尘沙飞扬。草原风光如浪般迅速掠过,北风扑面而来,他只觉胸中顿生一股畅意,仿佛这便是久违的轻快自由。
但皇太子清楚,这场狩猎,不过是向外邦示威而已。
眼见草坡尽头忽有鹿群惊起,蹄声乱作、四散奔逃,胤礽同皇父对视一眼,旋即示意猎阵依次展开:前列先放鹰犬,中列骑射随行,后列火铳手各就位。
鼓声由远及近,号角再起。
鹰师揭下蒙罩,海东青振翅而起,再从空中俯冲而下。鹿群惊散,草色翻卷。数十余猎犬瞬间冲出阵型,将猎物一路逼到坡下。皇太子再一抬手,鹰犬齐收,弓弦声紧随其后。
“汗阿玛,请。”
胤礽俯首递上火铳,那枪上还刻着“天下永定”的字样,在日照下微闪金光。康熙帝接过火铳,肩平腕稳,将目光对准最中间的那只雄鹿:它受惊欲逃,却早已被封堵住去路,再奋力抵角也不过是困兽犹斗。
“砰!”
枪声骤响,皇帝神情不变,只微微呼出一口气。那雄鹿踉跄两步,便伏倒在尘土之中,角上沾满了泥泞与血渍。
周围一阵低呼,众人纷纷称贺。
“保成啊,你也该自己试试……”正对上儿子孺慕的眼神,康熙忽有些不自在,撇开视线继续道,“第一枪便罢了,朕的皇太子,不必事事循礼。”
“儿臣明白。”胤礽笑着应声,弓弦已在手中。
鹿血渗入尘土,腥气散去,只余阳光晃得人眼酸。皇帝静静望着那片金色的草坡,诸王众臣的恭维声不绝于耳,他却只是想着……
“天威赫赫,皇上果真神勇无双!”
策妄阿拉布坦勒缰上前,眉眼间似乎当真被皇帝英姿折服。
父子同心,外藩归顺,天下太平……康熙帝再没什么想说的,只是重新看向他的皇太子:那双眼眸中倒映着草原与旌旗,也倒映着臣服的诸王与他明黄色的身影。
日月光华,莫能与之争。
他只觉心中微热,一种说不清的悸动如同涟漪般泛开。而此时风却忽地凉了,远处云影低垂,金光一点一点褪下去。
鹰鸣忽止,马群惊躁。
草坡向北缓缓倾斜,尽头是片杂生的灌木与乱石。只听见一声低沉的咆哮从深处传来,康熙定睛望去,恰好撞进了那双暗金色的虎眸。
它伏在阴影里,毛色近乎焦金,似乎早已被磨去了光泽。唯有那双虎目沉亮,一抹明黄在其中闪烁,仿佛即将被血色吞没。
“……列阵。”
康熙莫名觉得不详,只是低声让侍从做好准备。方才那么大的阵仗,居然还会有野兽敢来……他心中忽有些异样的念头闪过。但不论如何,既然它来了此地,那便只能成为猎物。
局已入,非死不得出。
胤礽抬手,冷声道:“放鹰——”
皇太子既已下令,鼓声便由近及远响起。然而寒风呼啸不止,竟将号角尾音尽数吞没。鹰师再次揭下蒙罩,海东青振翅扑击,却在半空猛地一顿,盘旋几圈也未敢俯冲。
面色逐渐阴沉下来,胤礽眯了眯眼,又看向那一排伏在草间的猎犬。它们早已竖起毛发,喉间低吠,脚爪死死扣着尘土一动不动。
见鬼。
周围一时寂然无声。
胤礽见状也不再犹豫,同皇父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举起角弓对准那只虎。一人一兽隔着天地万籁,彼此注视不动,直到那虎低吼一声,肩背肌肉一寸寸隆起。
它并不急躁,只是缓步向前靠近,直勾勾盯着这对皇家父子。而太子手中的弓弦早已绷紧,箭尾抵在玉扳指上,寒光微颤。胤礽感受到那股气息步步逼近,却连呼吸都不曾紊乱过一瞬。
“汗阿玛。”
他低声唤了一句,箭声几乎与之同时破空。
弦声震耳,寒光直没虎目。
那猛兽低吼声止,身躯却仍维持着前伏的姿势。血浆迸射而出,圆眸中的最后一点明黄随之暗去。片刻之后,庞大的躯体缓缓倾斜,砸入尘沙激起一声沉响。
它死了。
“……真是一张好虎皮!”
策妄阿拉布坦勒缰上前,紧盯着那具巨兽的尸骸——噶尔丹那般叱咤一世,到头来还不是化为灰烬?只见那箭正中双目,皮毛几无损处,血光在阳下反添几分光泽。他神色恭谨,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炙热:“真教人羡慕……若能得此物作裘,怕是连天都要嫉妒殿下。”
再强大的猎者,终究也会成为猎物。
胤礽闻言轻蹙眉头,收弓下马向皇帝行礼:“此虎虽为臣所猎,然儿臣自幼承蒙圣恩,不敢居功独擅。”
“……起来吧。”
看着儿子俯身的模样,康熙轻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目光掠过那枚玉扳指,正是当年的御赐之物,如今仍被皇太子珍重佩戴。莫非这父子之情,终究也要困于君臣之分吗?皇帝忽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玉扳指束住了他,还是自己亲手替他戴上了枷锁。
“这虎既是你所猎,自当由你收着。”
康熙回过神来,握住了儿子的手。那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触感颇有些微凉。他再望向那只巨虎,皮毛上血迹未干,金光褪尽却依旧显得威严。
“近来天也快冷了,你常理政务,身子又怕寒……这虎皮就留下,让内务府做个坐褥吧。”
“汗阿玛……儿臣遵命,谢皇父隆恩。”
胤礽俯首谢恩,双手却仍被皇帝握着。温度从掌心一点点传来,他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莫非皇父想要“补偿”他不成?只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可笑。他已经做了二十余年太子,未来也会一直当下去。这天下家国于他而言,本就是与生俱来的责任,又何必需要什么“补偿”?
“儿臣从不觉得辛苦。皇父当年亲征准噶尔,连夜兼程、风餐露宿,儿臣只是守着京城,哪能算累?”胤礽垂眸笑了笑,望进父亲的眼中,语气不自觉柔了下来,“如今天下太平,只要父子齐心,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好,说得好!”
康熙心下震撼莫名,连着说了几声“好”。望着辽阔的草原与漫天的旌旗,他忽地笑了,再打量起胤礽,竟有种近乎荒唐的满足感。
这江山终于太平了,万国来朝,父子和睦……
一切理应如此。
哪怕亲征时有再多的风险、再重的辛劳,他也要将江山完整地交到儿子手里,让保成不再经历自己当年的掣肘与内忧外患。就算策妄野心尚存,将来再起风波,他也有信心护得这一方太平。
北风再起,血气被吹散。
鹰从空中盘旋而下,猎犬再次窜出草坡,循着新猎物的气味奔去。皇帝稳坐马上,神情沉静,金甲在阳光下闪烁如初。在他身后半步处,皇太子策马随行,神情专注而平静。
狩猎仍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