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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列里是被冻醒的。
他没有睁眼,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太多次,所以他知道这毫无必要,只伸出手去摸了摸一旁的床铺,果然热度还没有尽数散去,不像自己的这一侧,冷冰冰的,既无温度,也无被子。今天难得没有他的排课,可以不必到校,于是他将自己蠕动到了明显更诱人的另一边,却没能如愿入睡,最终别无选择地睁开眼睛。
窗帘的缝隙处透出黯淡的白光,大概是起了很大的雾,也看不出几点了。
萨列里洗漱完去找手机,那部安静的机器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以黑色的面孔无声地倾诉着一晚未充电的糟糕待遇。他只能先给手机插上电。这时,萨列里才看到,时钟的指针刚刚越过数字十。这个点儿有点尴尬,不那么晚,但早餐时间又确乎已经过了。
思绪的片刻间,现代人类长久依赖的小玩意终于亮起了屏幕。他给莫扎特拨了个电话,想问问他去了哪里,今天什么打算,铃声却在工作室的方向响了起来。萨列里走过去,有点无奈地看到一部同样插着电的手机——他们昨天确实喝得有点太多了。
但人终究不能把自己饿死。萨列里看了看刚到百分之十的红通通的可怜电量,确认了一下信用卡和钱包都还在衣袋里,还是决定先出门垫点东西。大学所在的这一片区域有很多精致小巧的咖啡厅,步行往返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临走前,他给莫扎特发了条短信,告诉他自己去了哪里,很快就回来。
手机被留在沙发上,过了没几秒又亮起来,但萨列里已经把鞋换好了。他看看自己边缘没什么反光的黑皮鞋,再看看干净整洁的木色地板,心说不是电话,那大概也不紧急,不差这几分钟,回来之后再处理好了。
他打开门,走入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街道上没什么人。通常情况下,没课或者逃课的学生就是这个街区白天最大的人流了,现在多半是在赶期末作业,或者熬完通宵正在补觉,以至于全都销声匿迹。大抵是春日未至天气依旧寒冷的缘故,咖啡厅大门紧闭,他心中一跳,仔细端详一番,好在玻璃背后并没有悬挂“休息中”的标志,木牌上所写的依然是“巴斯蒂安与巴斯蒂安娜欢迎您!”也就是说,他不必再找第二家了。萨列里松了口气,推开木窗格的门扇,走进昏暗的室内。
店里冷冷清清的,他在吧台没见到店员,只看到展示柜暖黄色灯光下酥壳蓬松、夹心半淌、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巧克力可颂,这让他先前很是安静的胃忽然蠕动了一下。他感到有点饿了,又有些口渴,四下环顾,终于在角落的卡座里找到除了自己之外另一个活人的踪迹。
他走过去,又觉得那人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于是他止步,试探性地喊道:“沃尔夫冈,你怎么在这里?”
那头蓬蓬的褐色卷毛一下子跳起来,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萨列里这才看到他正穿着有点类似女仆裙的套装,那裙摆甚至滞空了两秒,内里插着的记账本差点飞了出来。莫扎特一早出门就是来这里打工的?他不记得这人会如此勤快。“先生!”那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紧张地叫道,看清萨列里的脸之后又突然放松下来,“您好,您是来点单的吗?很感谢您记得我的名字但求您下次别再这样叫我了,我还以为是店长过来查勤还是教授撞见我逃课,我明明很认真在写作业要求的曲子的……”
他嘀嘀咕咕地说着,引着萨列里走回吧台,给他下了一只巧克力可颂,一杯卡布奇诺的单。结账的时候信用卡却怎么也刷不出去,好像是网络出了故障。加热箱中已经飘出了巧克力的香气,可可油脂的味道沁人心脾,萨列里眼巴巴地盯了三秒,干脆打开钱包开始数现金,却被摆摆手拒绝了。
“算我请您好了,这几天学生们来得少,多少总会剩一些,店长都会给我们打包。您是住在附近的吧?喜欢的话,之后多来照顾照顾我们的生意就好,”他一边说,一边用奶泡在浅棕色的液体表面拉出一个小星星的形状,随后将咖啡杯摆上托盘,跟热气腾腾的甜品一起递给萨列里,“祝您用餐愉快!”
那双浅青色的眼睛笑得很愉快,在他胸前,刻着“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的金属铭牌闪闪发亮。
萨列里吃完这顿错了时候的早餐,慢悠悠地往校园的方向走去。既然已经找到了莫扎特,那他也就不急着回家了,不如去看看学生们已经交上来的作业,或者再研究一下下学期的教案,考虑一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再过不久就是选课的日子了,他得在这之前把教学大纲更新完毕,不然很容易引得教务长罗森博格过来跟他“交流感情”,他还是没能习惯这个。
教学楼的走廊也如刚刚的街上一般安静。萨列里打开办公室的大门,宽敞的桌上凌乱地躺着好几沓纸,跟一旁立在小架子上的文件夹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皱了皱眉,自己从不会将资料文件这样乱放,也不知道是谁丢在他这里的。但他又似乎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双手先于大脑将它们拢到一起举了起来。被雾气遮挡的天空朦朦胧胧的,投下的日光也无精打采,起不到充分的照明作用。他不得不打开灯,这才能看清纸上的文字。这也是一份教案,教授姓名那一栏填的是“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跟他刚刚在名牌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不好好备课,跑去外面写曲子,一向勤勤恳恳的教授萨列里心想,难怪刚刚吓成那样,要是找人的换成罗森博格,再用上一副经典的阴阳怪气的口吻跟他讲话,他怕不是得当场顶穿天花板。
课程的标题是“曲式与作品分析”,教学所选取的作品已经预先罗列好了,但除了公事公办的教科书内容之外,字里行间与空白处还挤进去了不少手写的点评,诸如“近年来难得好的意大利语咏叹调,可惜歌剧首演的时候交给了法国人来演唱,以至于毁坏了音乐的风评,实在令人难以忍受”、“死守韵律编造出来的音乐,像所用的台本一样枯燥无味”、“学懂了这个倒是可以跳跃式地提高,可惜学生里没有天才,一切都只能循规蹈矩”之类,后面字少了,倒是多出了些画得歪歪扭扭的小驴子和奇怪的鬼脸,还有三三两两串在一起即兴写出的乐句,倒是比原本安排的作品更符合当节课的理论主题。这些笔迹大概止于教案三分之二的位置,约莫是书写人实在不想看下去了,就此弃置。
莫扎特对原定曲目的厌恶程度已经溢于纸面了,但他自己写的那些又太过繁复,不太适合给刚刚入学的新生用,不过他是不是可以拿去给小舒伯特他们看看?他想起这届的新学生,里面有几个让他总是忍不住想去多教一点。
萨列里正走着神,办公室的门却突然被打开了。他吓了一跳,除了他和教学楼的管理员,应该没有第三个人持有这间屋子的钥匙,但下一秒闯进来的却是莫扎特,那这主角倒是不奇怪了,他放松下来,奇怪的另有他处——根据他印像里莫扎特那饱受批评的短暂教师生涯,这人分明一向不会在工作以外的时间出现在办公室,工作以内的时间都不一定。
“莫扎特先生,您怎么在这里?”萨列里问。
“你以为谁想回来啊!”莫扎特看都没看他一眼,声音气鼓鼓的,动作却是一秒没停。他在衣袋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转手打开了一扇角落里的门。萨列里“咦”了一声,自从他辞去唱片公司的工作,来这里也有几年了,还头一次见这扇门被打开。先前他一直以为这里是设备间或者备用的库房,只有管理员有开启它的权限,哪知道钥匙竟在莫扎特手里。
年轻人一头扎了进去,很快便开始向外扔衣服和首饰,甚至还有假发。那些玩意的款式有点过时了,但这丝毫无碍于它们夸张精致的造型和配色,哪怕今天被穿上舞台,都只会让观众生出几分对已经逝去的黄金年代的怀念来。
小房间中忽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萨列里没法置之不理。他走过去问:“先生,您还好吗?”
“没事,咳咳,没事,”莫扎特努力地挥着手,试图驱散空气中肆意飞舞的灰尘,“老天啊,这也太脏了,是不是我走之后就没人打开过这扇门!”
他只好把东西都先弄了出来,一股脑地堆在地上,再从其中翻找自己需要的那件。萨列里瞅着被丢到一旁的一件红色外套,隐约记得在家中的衣柜里好像看到过,这人啥时候把它扑腾到学校来了?
但此人今天的目标明显不是它。年轻人趴在地上,在扒拉出一件粉色的外衣时终于欢呼了一声,“可算找到了,希望今晚阿洛伊西娅不会再骂我了!”他将这件衣服在空气中用力抖了抖,然后塞进了随身的包里,也不去管因为开线掉在地上的几枚亮片,紧接着变戏法似的又从门外拖进来一只破破烂烂的32寸超大号行李箱,将剩下的一地东西一股脑塞了进去。
这些衣物对那只旧箱子来说有点吃力,好在它们都足够柔软,在莫扎特整个人都坐上去之后,终于愿意给拉链腾出前进的路线,让它得以将这只鼓鼓囊囊的箱子收拢到一处去。
“好了!”莫扎特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两颊红红地掸了掸身上的灰,随手将刚刚开门的钥匙丢给萨列里。萨列里简直烦死他这个坏习惯了!莫扎特看他手忙脚乱地去接东西的样子,终于在两人见面后第一次忍俊不禁,良心发现一般将另一把大门的钥匙安分地放到办公桌上,“现在,您拥有这间办公室完整的所有权了,别再让科洛雷多那头蠢驴来找我的麻烦!我自由了!”他拉起自己的行李箱,一副就要远走高飞的模样。
“等一下!”萨列里没忍住提高了声音,“您这是打算……但您的教案,不,您的学生?”
“您看了我的教案?”莫扎特有些意外,他挑挑眉,“那您应当知晓我离开的理由了?”
“原先指定的曲目确实有一些不足,但您增补的部分……对普通本科生来说有点太难了,”萨列里说,心想那玩意就算写完了交到教务处去也肯定会被毙掉,“不过您写的那些乐句确实精彩,我很想看看它们完整的篇章。”他说这话时心里空落落的,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些音乐时的触动吗?他的情绪平静到让他生出几分惶恐。
莫扎特又笑了起来,这一次倒是比刚刚观赏萨列里滑稽动作的时候真诚不少:“但我在这里实在没有心情把他们写完!您看看这大主教的独断专行吧,他这么关心音乐教学,不如自己来带这课!正好放我离开。我的音乐要到舞台上去,要演奏给更多的人听!”
他看萨列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没有生气的心思了,他已经猜到了这位新教授的关切所在。“天才的学生总会有您这种好教授争着要的,科洛雷多也不可能放着他们不管,反正我才入职了半学期,也只被允许带这一门课,天呐,您看,他们甚至不让我正正经经教作曲!”莫扎特摇摇头,“希望您能尽快换个老板,让这位老古董早早回到教堂去自己组唱诗班玩儿,别再在这里霍霍年轻人了。”
换个校长啊……萨列里想到利奥波德,好像也没法说点好的。他很难评价他的音乐理念,因为他大抵就没有音乐理念。这时,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了另一张面孔,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但他竟没想起来这人的名字,这该是一个好去处的!然而,就在他被记忆困扰的三五秒间,莫扎特已经摔上门,拖着箱子“咕噜噜”地走远了。
萨列里有点郁闷地坐进车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在关键时刻卡了壳,他今天本应能够结识一位优秀的音乐家的,结果就因为一点教育理念的冲突,以至于重点完全跑偏,对方离开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既没有做自我介绍,也忘记问他的名字了!等他追出门去,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恢复了先前静悄悄的模样。
那双浅青色的眼睛和一头蹦蹦跳跳的卷发依旧在他的视野里晃动,这人的音乐写得那样好,他想,那他迟早会被慧眼识珠的公司发掘,然后很快打出名气,到时候自己会有机会再去联系他的。
但萨列里还是有点不甘心。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到底是什么心理在作祟,让他并不想单纯跟这人停留在“或许可能出现的”同事关系,或者更浅薄的,“互相听过名字”的同行关系。那些音符,那些音符呀!他的心脏鼓动得太过迟滞,仿佛屏息到了这一刻才活过来。可惜为时已晚,倘若他的老板约瑟夫知晓他错过了这样的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定然会用那种充满怨念的目光凝视他,然后叹口气嘟囔他的名字:“萨列里,唉,萨列里啊。”
他漫无目的地行驶着,准备先找个地方喝一杯,晚点再回去面对这令他压力山大的场面,约瑟夫大概不会心疼让他出外勤的钱,只会心疼自己没能集上盲盒。雾天的能见度相当糟糕,高速封闭,他开了两个多钟头,才看到“跳蚤小狗”的招牌,这是一家差不多能算上半个live house的知名酒吧。等他找到停车位时,天差不多已经完全黑了。
酒吧里挤挤挨挨,却称不上人声鼎沸。妆容昳丽的女主角正在舞台上婉转歌喉,没有谁会想不开在这个时候大声聊天。萨列里刚一进门就被空气中震颤的旋律钉在了原地。他是应该彻底沉浸在这锋利到伤人的美中的,但他没有,另一种有些恼人的冲动袭击了他,强迫他挪动脚步,分散出一部分注意力给周围模糊的面孔,试图从中找出某一张特定的,这张脸在他心中始终模模糊糊不曾现形,但他明白自己只需一眼便会知晓。
然而直到一曲结束,都没有哪一个能够牵动他的心绪。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离舞台很近的位置,可目光在这支小型乐队的成员脸上一一掠过,最终也未能停留,只意识到台上这位发髻高耸的主唱有点眼熟,片刻后从记忆里找出了她的名字——阿洛伊西娅·韦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曾经也同他的公司有过合作,却因为种种原因没能签下固定合同。萨列里略失所望,看了看周围明显期待着下一曲的人群,走去了另一侧更清净的吧台。
“先生,想喝点什么吗?”一个年轻的声音问他。
萨列里还在走神,一时半会儿没能报出个答案,他将目光重新聚焦起来,准备先找酒单看看,却在转头时生生卡在半截。
“先生?”一头褐色小卷毛的年轻人眨着一双浅青色的眼睛,不明所以地问他。
“……你是这里的酒保?”萨列里许久才问出口,这人一身刺绣精致的粉色外套,银色的眼影衬上拉得长长的下眼线,简直把这个暗淡的小吧台都照亮了。
年轻人吐吐舌头:“算是吧,您就当我是好了,我调酒很好喝的!虽然但是我本来的确应该在舞台上的,嗯!”
“在舞台上?”萨列里挑挑眉,有点不太放心地点了一杯带奶油的特调,乳制品的脂肪香气总不至于难喝,他想,看着这人倒还算专业的熟练动作,只觉得这只漂亮花瓶过于高估了自己容貌上的优势地位,“韦伯小姐的舞台可不是那么好上的。”
“三年前还算好上吧,”年轻人用力晃动着手中的透明雪克杯,冰块翻滚间将空气中折射的绚丽灯光都摇碎,无序的碰撞声仿佛某种窃窃私语,将他的嘀咕挤得模模糊糊,“至少那时候她还会给自己的作曲留个位置。我还专门翻出来了当时我们搭队时的演出服,可惜她只把我丢在这里,让我今天晚上在这里玩……”
“她刚刚唱的歌是你写的?”萨列里愣了几秒,相当突兀地打断了他的抱怨,有点急切地想要确认什么。
“对呀对呀,您也觉得还不错吧?”年轻人笑嘻嘻地点点头,随后又挎下脸来,一下子趴在吧台上,差点碰翻他刚刚倒出的劳动成果,“天呐,都怪巴黎!都怪那头蠢驴!阿洛居然说我的名气还不够大,只肯用我的曲子,却不愿意让我顶了那个三脚猫键盘手的位置!”
萨列里眨眼的速度慢了下来,很快凝视住那个别着一只黑色蝴蝶结的蠕动着的后脑勺,有点不敢相信他话语中的含义,运气之神总算眷顾了他一回吗?
“也就是说,您现在是待业状态,对吗?”他试探着问,“您还有其他的作品可以给我看看吗?我算是从事相关工作……”
他的话没能说完。
年轻人一跃而起,后退了半步,在这狭窄拥挤的操作区内弯下腰来,相当夸张地行了一个花哨的礼:“当然!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为您效劳!”
这不称职的临时酒保引起了一阵短暂的骚动,他刚刚的动作幅度过大,险些一屁股撅到酒柜上,让那些精致昂贵的玻璃瓶来个满地开花。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在注意到那蓝紫色的眸光转过来后快快地带着萨列里溜走了,也不管有没有来接班的同事。
他们拐进员工区域的一个小隔间里,大概五六平方米的面积,其中一半堆满了未拆封的纸箱,另一半被一只双人小沙发占据,角落还摊着一个堆满了衣物的老旧行李箱。
这实在是让人有些难以落足。自称莫扎特的年轻人让他坐到沙发上,自己则踮着脚,灵活地就着几处空隙蹦到箱子前,从那堆衣物下的夹层里扒拉出一沓纸,伸长了胳膊将它们递给了萨列里。
萨列里的目光立刻就被散落在五线谱间的手写音符们黏住了,没再给一旁转来扭去的莫扎特分出任何。这年轻的作曲家原先还试图压低身子偷看这不知来头的“同行”的表情,可萨列里竟真的一动不动,只一页一页翻动着乐谱,很快就让他失了兴趣,先前的兴奋也蔫耷下来,没有再顾忌社交距离的心思,一屁股坐到了萨列里身旁。
活物的温度靠进,萨列里这才惊醒过来一般。他看了看莫扎特,又看了看手上的谱子,又看了看莫扎特,看得年轻人软软的刘海都要竖起来了,这才将谱纸工整地收好,递还回去。
莫扎特的脸上掩不住的失望,他几乎都疲于询问了,只安静地将自己的作品攥在手里,不再多言。萨列里的心被那撇开的眉头一搅,负罪感油然而生,赶紧开口摘清自己的意图,“先生,我的意思是,您愿意来我的公司面试吗?”他看到年轻人猛地抬起头,目光透着几分惊疑不定,不由得对刚刚一时失语导致的沉默更加懊恼,“我叫安东尼奥·萨列里,目前在一家唱片公司工作,我敢肯定,我的老板肯定会喜欢您的,您的作品真的非常优秀!”
他掏出随身的名片递了过去,让自己显得不像一个空口无凭的骗子,可立马又觉得自己刚刚的发言太官腔,举止间也没什么诚意,不由得开始介绍自己的公司,在维也纳的市中心,是业内有名的大厂,缺人是因为老板想开拓新业务,待遇福利都很好,自己是被导师内推的。从大学毕业起就在这里工作了很有发言权云云。
莫扎特听到维也纳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他说这是个好地方,自己小时候去过,可惜父亲有职务在身,没有带他一起留下的计划。他原本指望搭着阿洛伊西娅的顺风车再去闯一闯,没想到这下有了新的机会。可他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了,问能不能报销面试的交通,他现在已经没钱买车票了,也没提住宿和餐食。萨列里赶忙点头答应,问他明天是否方便动身,他又该去哪里接他。
“您就到这里接我就好,”莫扎特说,他的嘴角扬起,眉眼却没什么弧度,“大概几点呢,您上午方便吗?”
那目光中小心翼翼的试探把萨列里即将脱口而出的简短回答撕开一个小小的口子,他犹豫了一下,余光扫到沙发上平躺着的那只像是枕头的靠垫,又撇到衣物中混着的一条毯子,心下已经明了了这年轻人的近况:“我自然是方便的,您是住在这里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您也可以到……我那边凑合一晚,明天我们一起动身?”
莫扎特用力点着头。当然不介意,先生!他大声说,您对我真是太好了!他几乎只花了半分钟的时间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箱,我们走吧,先生!他说。
十二个小时之后,萨列里终于又回到了家中,客厅里时钟的指针刚刚越过数字十。
他帮着莫扎特把箱子拎进门,又去浴室找了毛巾来,擦干他那头刚刚被浓雾弄得有些潮湿的卷发。
年轻人在车里差不多睡了一路,此时终于恢复了些许精神。
“您原来是住在这里的吗?”他蹬上拖鞋,有些好奇地问,“我还以为您是维也纳人呢。”
“我是……我是,意大利人。”萨列里一时语塞,唇舌间竟无法吐出自己长居的城市的名,只能如此说辞。
莫扎特向他道谢。实在太感谢您了,我还以为我又要无处可去了,他说,又问他借用电话,说要给姐姐报个平安,他跟父亲吵翻离家出走了,但姐姐一直很担心他。
工作室有我的备用机,萨列里说。
得了允许的莫扎特迈出脚步,开始探索这间陌生的房子,很快便找到了萨列里口中的工作室。“先生,您的乐器收藏可真丰富,好漂亮的吉他!”他对着打满了架子的墙面赞叹道,转身便看到了放在书桌上插着电的一部手机。
他将屏幕划亮,一条短信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撞进他的眼睛:
巴斯蒂安与巴斯蒂安那咖啡,很快回来。
——亲亲安东
莫扎特拨出电话。
他还在琢磨刚刚那条奇怪的短信。他不是故意偷看的,都怪手机没有密码,他想。萨列里先生有情人吗,还是爱人?他的居所并不像是有其他人一同居住的样子,短信的发出者还跟他一个名字,这可真少见,他们平时要怎么互相称呼啊?这个地名也好熟悉,他还在念书的时候在那里打过两年的工,原来现在还开着吗?
“您好……萨列里先生?”电话中传出熟悉的女声。
“姐姐,是我,你的小沃菲,我找到新工作啦!呃,大概找到了吧,”莫扎特没去细想他的姐姐为什么会认识萨列里先生,只自顾自叽叽喳喳地讲了起来,“明天我应该就到维也纳了,快祝我面试顺利!等我的曲子发行出来,我要开一整年的巡演,到时候一定请你和爸爸……”
他的话没能说完。
“先生,不知道您是从哪里搞到了这部手机,请立刻把它还给它的原主人,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变得遥远又冰冷。
电话被挂断了。
萨列里正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发呆:
巴斯蒂安与巴斯蒂安那咖啡,很快回来。
——沃菲(*该信息已呼叫转移)
这时,工作室里忽然传出“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重物坠地。萨列里连忙站起来走过去,看到莫扎特正弯下腰,捡拾那部掉在地上的手机。他抬起头时,浅青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惶恐和不知所措,雾蒙蒙的,好像下一秒就会碎成一地。
“亲亲安东?”那双嘴唇忽然开启,吐出一个咒语。
“沃菲?”萨列里条件反射地回应他,对他语气中的试探恍如未闻。
“没事,刚刚不小心手滑了,”莫扎特默默地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到书桌上,将手背在身后活动了一下手指,好像刚练完两个小时的琴似的,“我已经跟姐姐通过了电话,告诉她有好心人收留了我,我们就要去维也纳了。
“刚刚看到您的餐厅里有单独的酒柜,”他走出来接着说,“介意我再给您调一杯酒当作谢礼吗?算是补上先前您没喝上的那一杯。”
萨列里坐在高脚椅上,看着莫扎特忙碌的背影,他扎在脑后的一小揪卷毛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像是团毛茸茸的兔子尾巴。小作曲家注意到厨房中的甜食角,稍微扒拉了一下后用手指准确地捡出了一瓶巧克力糖浆,在将摇好的酒液倒出前额外用它挂了杯。“我觉得您会喜欢这个。”他眨眨眼说,又把剩下的打发甜奶油全都堆在了平整的液体表面,把原本卖相不错的鸡尾酒伪装成一杯巧克力星冰乐,向前推了出去。
萨列里先是咂了一小口,味道意外地还不错,他想,随后慢慢地喝起这杯奇形怪状的玛丽公主,不太想让上面那层甜味充气泡沫沾上自己的胡子。莫扎特收拾完了那套摇杯,便坐到他的对面,伸出手指刮走杯壁外侧正向下缓慢流淌的巧克力酱,光明正大地放进嘴里偷吃。
萨列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像是在自己家一样悠然自在,自得其乐。看萨列里停了下来,他又趁机摸过那只酒杯,尝他自己发明的特调,下一秒便咧着嘴哈了哈气,估计是被那一堆甜味剂齁到了。他将酒杯推还给萨列里,自己却没有安生地回到座椅上,而是眨眨眼凑上前去,忽然伸出舌头,舔掉了对方嘴角沾着的一丁点儿白色。
萨列里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莫扎特终于叹了口气。
他将剩下的酒液全都喝进嘴里,然后直接贴上萨列里的双唇,把这份过分甜腻的液体尽数渡过去。萨列里依旧盯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直到河流干涸,一双手伸过来覆上他不愿眨动的黑眼睛,将他视野中的光明尽数掠取。您知道我是谁,对吗?莫扎特说,您认识我。
莫扎特又说,您就当不认识我,好吗?
他看到被西服垫宽的肩膀一点点颤抖起来,随后掌心泛起湿意。
哎呀,他有点手足无措了,像是第一次做这个,我在这里,您别哭嘛……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那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被咬住了。
萨列里在拂晓苏醒过来。
他头痛欲裂,浑身酸软,干渴异常,身旁的呼吸声却平稳悠长,像是幼年期安全感十足的小动物。他看了那人好几眼,手掌悬停在上方,最后也只是将遮住他眼角的卷发撩到他耳后去了,生怕自己一碰到那温热的皮肤就又开始止不住地失控痉挛。他将被子小心翼翼地推到一旁,爬下床去找水喝。
客厅里已经蒙蒙亮了,雾气散去了很多,估计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入喉的清凉多少缓解了一部分宿醉的症状。萨列里放下水杯,注意到手边的日历还停在二月二十八日,昨天真是又忙又累,他想,一边捻起纸张的一角,将这已经离开的日子翻到背面去,露出三月一日的这页。
昨天是二月二十八,明天是三月一,刚刚好,他想。
但是二月二十九呢?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萨列里冲回卧室。
主卧里空无一人,一侧冷冰冰的,既无温度,也无被子,另一侧还剩下些许余温。日出前的天光透过薄雾,将他的身形在地板上剪出一个黯淡却清晰的影子。他近乎狂乱地跑到门口,那只被他亲手拎进门的行李箱不翼而飞,如同从未出现过。玄关的衣架上黑压压一片,翻来覆去也不见点缀其中那件粉色。
忽然,萨列里听到“叮”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他弯下腰去,发现那是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
他的双手一点点颤抖起来,最后不得不用力攥紧拳头,才能不把那个小东西从自己的手中甩飞出去。
窗外的薄雾只剩下最后一点儿,就快要散尽了,但还有最后一点儿。还来得及,他想,胡乱地套上裤子、披上衬衣和外套,还来得及,赶在雾气散尽之前!
汽车刚一发动就窜了出去。街上还同昨日一般空无一人。萨列里将油门踩到底,一路向着学校的方向。街角处巴斯蒂安与巴斯蒂安娜咖啡仍在营业中,室内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子映了出来,连带着几乎凝成实体的可可油脂的香气。
但萨列里只快快地掠过了它。
他在教学楼外停下,推开车门就跑了上去。他喘着粗气跌进办公室,又掏出更小的那把的钥匙。幸好,锁孔匹配,分毫不差,随着“咔嚓”一声,这扇他从未亲手打开过的门在他眼前开启了。
萨列里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拉开了门扇。
浓重的霉腐味儿混着灰尘,随着凝固多年的空气一同涌出,把萨列里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他没管那么多,掩着口鼻也要走进去,近乎贪婪地注视着衣架上挂着的五颜六色的演出服,一眼就认出了那件粉色的,在它隔壁,另一间缀满亮片的酒红色外套熠熠生辉,折射出眩目的光泽。他伸出手,一件件地抚摸过那些或柔软、或刺挠的质地,如同抚摸着久别重逢的情人的肌肤。
他没等没太久,一个“咕噜噜”的声音便由远及近,很快脚步声也明显起来,它们一同停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口。紧接着年轻而熟悉的嗓音响起:“天啊,我的钥匙呢?我明明带了的!不会我还得再去找科洛雷多那头蠢驴吧!”
萨列里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破胸而出。他双手哆嗦到握不住把手,费了半天功夫才拧开了门。
“您好,您是莫扎特先生吧?”他腔调喑哑。
莫扎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活人,他猛地后退一步,看清了萨列里的脸后狐疑地点了点头。
“我是新入职的教授,”萨列里说,“我叫安东尼奥·萨列里,很高兴……认识您。”
“您好,”莫扎特谨慎地说,他这时注意到了萨列里身后那间已经被打开的小房间,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很高兴认识您,我今天还有点事,拿完东西就得走了,介意改天再聊吗?”
“啊,这些衣物是您的吧,”萨列里说,“请进。”他帮着莫扎特一同装好了他的行李箱,将人送到门口。
“谢谢您,”莫扎特说,比预想更快地收拾好了东西,也不用去见那个很讨厌的人,他此时心情松快了许多,“我晚上在‘跳蚤小狗’有演出,您愿意的话可以来这里找我,我给您免票,还能请您喝一杯。”他笑得很开心,像是还不知道今日晚些时候的遭遇。
“是跟阿洛伊西娅·韦伯小姐的乐队?”萨列里不动声色地问,“我今天没有排课,可以捎您一程提前些过去,要一起吗?”
莫扎特审视地看了他一会儿,大概是想到了自己那只空空如也的钱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握住了萨列里伸向他的那只手。
他们一同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