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做过许多潮湿而又光怪陆离的梦。
梦境是暧昧不清的,模糊地徘徊在现实与幻想边缘交织的灰色地带。每当夜合上双眼时,像信封包裹信纸一样,包裹我的睡眠。
梦里总是会出现一个人。无一例外,都是他。
我们拥抱,接吻。我亲吻他的脖颈,他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他眼角处那颗小小的痣,他墨色长发带着柠檬清香的发尾。他反复叫我的名字。亚蒂,亚蒂。
他的身躯在我的怀里显得娇小,瘦弱。我知道这是不真实的。因为他和我一样,是个健康而强壮的男孩,他头发上也不会携有我浴室里洗发水的气息。
我总是回忆不起来在梦中的感受。每一个细节该是怎样都在我脑内刻得清清楚楚,可是他皮肤的触感如何,他双唇的温度如何,我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了,又或许它们从未存在过。这也很正常,因为我从未在现实中触碰过他。你没办法把未曾经历的体验雕刻得栩栩如生,连自己都蒙骗。梦是用一点想象黏合的现实的碎片,去除现实便只剩无尽的朦胧。
我知道我未曾拥有过他。我对此很清楚。而正是这种无法被满足的渴求让我在潜意识里疯狂地占据他,索要他,将我那些不可描述的下流妄想付诸行动。梦醒之后被褥冰凉,怀中空无一物,那种落差后的空虚感反噬,一摸脸颊竟已湿润。我只一天比一天更加想要他,这种如藤蔓扎根于血肉滋生的欲念简直让我疯狂。
他不会知道这些,他什么都不会知道。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绅士的表象需要维持。
我想我大抵确实是疯了。和我持有相同意见的还有我的表亲罗莎·柯克兰。
"你只见过他一面。"罗莎涂着指甲油,黑色的美甲发出清亮的敲击声。咔,咔。
"其实是四次。"我说。她吹了吹指甲表面,在灯光下检查是否光滑:"真难想象你居然栽在了一个酒吧唱歌的毛头小子身上。""他只是兼职,他在利/兹大学读计算机。"她终于抬起眼来施舍给我一个眼神。
"Hunted him down,didn't you ?"
咔,咔。
"Stalker,and an Asian Fetish?Wow,people on the Net are gonna have your head on a stick."
"I didn't mean to."
我无意识地攥着我的衣角,这才发现它已皱得不成样子。
"I'm just curious."
拜托,谁不会呢?
我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方面,我确实跟那些扯喜欢的女生的头花的青少年没什么两样,都幼稚得可以。
"再讲一遍吧。"罗莎示意服务员把酒水端上来。"关于你俩怎么认识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其实根本算不上认识--至少对于他来说,我可能只是酒吧里熙熙攘攘看不清的诸多面孔中的一个,可有可无。当然,“可能“这一词的使用本身也抱有极大幻想。
年底的时候收尾了一笔大单子,又刚好是新年,老板一高兴,请我们去西约克郡小有名气的酒吧喝酒,那天晚上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冬日迷蒙而又醉人的酒意,同事们也大都面红耳赤,大汗淋漓,互相勾肩搭背有一句没一句地唱着跑了调的某首乡村音乐。我酒量不太好,被他们灌了两杯后就趴在吧台像滩烂泥,整个人仿佛踩在棉花上。没什么精神和他们再玩一些划拳游戏,便迷迷糊糊地听着远处人群最拥挤的地方传来的乐声,乐队一个接着一个地上台,要么唱着自己编写的曲子,要么是当下的流行歌曲。
就在我在混沌中差点要昏睡过去时,我突然发觉周遭的人全都安静下来了,屏息凝神地在等待着些什么。在玻璃碰撞的觥筹交错与混杂的电吉他还是架子鼓的一声声蓄势待发的嗡鸣中,我听到一个男人刻意压低的嗓音。
'Cause you're not here
只因你不在身旁
And it don't feel right
整个世界都如同错位
'Cause you're not here
就因为你的缺席
然后,毫无预兆的,那个声音撕裂了空气,耳膜,宇宙,以及周遭一切可以撕裂的东西。人群兴奋地怒吼出那句传唱已久的歌词,在近乎爆破的进发中,我的目光穿过五颜六色的潮流,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God,I'm actually invested
天呐,我竟如此着迷
Haven't even met him
甚至素未谋面
我看见他了。他的头发半扎成一个马尾,因闷热的环境而被汗水打湿,几缕发丝黏在脸上。那双眼睛却是烫的,鎏金的色彩像是要把沉寂的夜烧出一个洞来。
Watch this be the wrong thing
或许是误入歧途
Classic
一如既往的陈词滥调
他的脸庞潮红,带着还未完全褪去稚气的婴儿肥,却显得格外可爱。他用了甩头发,耍酷地将眉毛一挑,眼睛紧紧地锁着此时定然已呆若木鸡的我,俏皮地闪烁晶莹的水光。他举起右手,比作枪状,指向我的方向,食指和中指轻轻向上一动,似是扣动板机。
Bang
我看到你了。
明明是那么笨拙而幼稚的举动,我的心脏却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枪。你可以怪罪于酒精,怪罪于多巴胺,肾上腺素,怪罪于这冬夜绚丽而虚幻的灯光,但是我分明地感受到,我那沉寂已久的胸膛,有什么古老而又原始的东西正在苏醒,因为我的耳膜里一切都静了下来。只剩它强健有力的搏动,像定音鼓,沉重地砸在我的胸口。
肯定是这里的空气过于闷热,我喘不上气。
只那一瞬后,他便移开了目光。我看到他侧脸上晶莹的汗珠在闪闪发光,耳边一缕黑发被他随意地用小指挑在耳后,性感得要命。他继续唱着,副歌的旋律在人群的欢呼中推至高潮。
我紧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充血的双唇--亲吻它是什么感觉呢?
我像是失心疯了一般挤进最密集的狂欢,随手拽住一个唱得正起劲的路人:"What's his name?"那个络腮胡的男人醉熏熏地将我往前推:"Dude,just ask him !"
我站在人潮中不知所措,旁边的男男女女唱着,跳动着,跟随着他的引导狂呼我所不知的旋律,我孤零零地站立,格格不入,像一个局外之人。但那也不那么重要。此时此刻,我的视野里,我的世界里,只有他。其他人黯淡无光。
God,I'm jumping in the deep end
天呐我将纵身跃入深不见底的爱河
It's more fun to swim in
个中趣味胜过浅滩
Heard the risk is drownin'
听说溺亡的风险极高
But I'm gonna take it
但我愿意一试
I'm gonna take it
我愿意放手一搏
"你就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你以前的影子吧,你画着烟熏妆贴'上帝已死'纹身贴的puberty可把姨妈气得够呛。"罗莎点开手机,"我这里还存了你15岁时偷偷喝酒结果喝高了抱着电线杆唱《Highway to Hell》的视频。"
"也许吧。"我回答。
罗莎从鼻腔里发出一个近似于嗤笑的声响,"你就不害怕爱上的是自己的想象?
想象,幻觉,自我潜意识的投射,许多诸如此类的词汇修饰着"一见钟情"这个词语。用臆想堆积出来的理想形象,那个成为不了的自己,被暗恋者的真实模样在如此多的距离相隔之下显得模糊不清,我承认这些事物的存在,可我那一瞬的心跳也与它们同等真实。
"我愿意尝试。"我说,带着我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固执。
"无可救药。"罗莎毫不留情地点评。
我从酒吧老板那里问到了他的名字。
王,耀。陌生的语言在我的唇齿间滚动着,却如此甜蜜。王耀,我默念这两个汉字。王耀。我不由自主地微笑,原来幸福可以来得如此简单而轻易,只需要两个字,和一颗心。
酒吧老板说他们是几个大学生组起来的民间乐队,有时候放了学或者放了假就过来玩玩,反响还不错。年轻人嘛玩心重,老板吐着烟圈,他们大部分时间来唱完一首就拍拍屁股到别的地方嗨去了,也许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来碰碰运气,他们晚上7点来得多。
碰碰运气。这便成了联系我和他的唯一筹码。
自那以后我开始频繁地做梦。
我以前从未觉得夜晚漫长,冬日难熬,可是如今我蜷缩在被子里,却感到本应沾染上我体温的羽绒冰冷异常,从脚底一路向上蔓延。连窗户玻璃都是冷的,透过它窥见这座城市冷漠而漆黑的夜。我听见我的呼吸声在胸膛里一起一伏,颤抖着。
我将灯打开,惨白的灯光赤裸裸地照射我,很刺眼,却令我有几分安心。我无法忍受漆黑的长夜,太寂寥,太冷清,让我感觉随时随地都可能溺死在这如潮水般涌动的孤独中,这我本从未意识到的孤独。
我在凌晨三点仿佛窒息,这种濒死般的撕裂感来源于一场梦。
"亚瑟·柯克兰。"我的名字完完整整地响在他漂亮的唇瓣间。他歪了歪头,墨色的长发没有被扎起,自然地散乱在两侧。他的眼睛笑成好看的弧度。"你为什么一直在看我?"
我像是被剥夺了一切语言能力,只是怔怔地伸出手来,想去触摸这如此虚幻到真实的他,伸到一半却又退缩。老天,我在干什么…这可真冒犯…我太害怕遭受他的拒绝。
王耀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是在空中的手。他的眼睛亮起来,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将他白净的脸贴上我的掌心。"是这样吗?"他笑眯眯地问。
他的手指引导着我的手腕,让我僵直的五指贴合他脸部的弧度。
我像是被火燎着一般瑟缩一下,却没有放手。过于紧张导致我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房间里清晰可辨。王耀也似是听到了,用手指轻点我的鼻尖:"紧张到说不出话来了呢…真是可爱呀,亚蒂。"我在俯下身的同时听到自己理智崩断的声音--这太犯规了。
我将他压进深色的背景,那是我客厅里皮质的沙发,我后来意识到。他的双臂环绕上我的脖子,仰着头接受我的亲吻,我的指甲因忍无可忍的克制深深地扣进他的衣角,仿佛担心下一秒他便会离我而去。耀,耀。我哭泣着吻他。苦痛的情绪决堤,唇间的液体咸涩--我惊醒时,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不要走,请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人。
我在床上坐起来,摸索几下找不到纸。心脏好痛,即使眼泪能擦干也堵不上从胸膛里流出来的血。
我用什么来留住你?
我给你甜蜜的梦魇,无人的长夜,绝望的守望,我给你一个你未曾留意过的人最虔诚的信仰。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冷意钻进我的衣服,化作你的模样与我拥抱。
"他唱的那首歌叫什么?"
"Gracie Abrams的《Risk》。"
"这首?"罗莎举起手机来问我。屏幕上灰色的背景中,一行行白色的歌词滚动着,
Isn't it fun?
也许我的预感错了
Thinking I'm right when I'm probably wrong
可沉浸在错觉里不也是乐趣吗
Holding my breath like I met someone
屏住呼吸,时间仿佛慢放
knowing damn well that I haven't been touched by you
尽管心知你从未触碰过我
"对,就是这个。"我说。
罗莎漫不经心地翻过歌词。咔,咔。"歌品不错。"她说。
第二次见到王耀时,他在唱Glass Animals的《Creatures in Heaven》。鼓点打着GA特有的迷离而又梦幻的节奏,他向麦克风里嘶吼着"We were young and so in love",一边转头与他身后的三名其他成员击掌。金发蓝眼的兄妹分别是鼓手和吉他手,白发紫眼的俄国男子是贝斯手。他们每个人都大汗淋漓,脸上洋溢着年轻而幸福的光芒。
他专注地唱那些滚烫的热浪,烧掉的诗稿,衣物间的缱绻,年少的爱恋,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一颗灵魂在人群深处为他熊熊燃烧着。我的目光专注而热切,如Dave Bayley所写那样,所见只有天堂和他。
你看见我吗?
我想你看见我啊,看见我的脆弱,渺小与不堪,看见我近乎愚蠢的爱意。
一首终了后,他们搬着自己的乐器下台。我急匆匆地挤出去,询问老板乐队的休息室在哪里。他随手指了一个方向。汗味,酒精味混合的肢体间,我努力地摸索出指向我爱的那条路,手扶上把手的那瞬间抖得厉害…不对,应该先敲门…
我深呼一口气,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发丝。
休息室里相对酒吧大厅安静而闲适,零零散散的人或拨弄着手上的吉他,或细碎地交换一些日常的聊天,还有嘎吱嘎吱嚼薯片的声音。几双眼睛同时转向了我。我轻咳一声来缓解此时如芒在背的紧张情绪:"请问,王耀先生在吗?"
"你找耀?"那个打架子鼓的美国男孩懒散地在沙发上躺着,看样子有些虚脱,"他已经走了。”他用挂在扶手上的那条腿向我未曾注意到的后门方向一指。"你找他干什么?""没什么。"我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看起来可不像是随便问问哦,小可爱。"
他旁边的金发姑娘用手拨出吉他的弦音。Ta da。
她笑嘻嘻地抱起她的乐器,像抱一个巨大的玩偶,"我的建议是下次来记得带束玫瑰--空着手来算什么。巧克力也行哦,耀喜欢吃甜的。"
我涨红了脸:"我没有--"
房间的另一端,那个银白色头发的男生将我从窘迫里解救:"别调戏那个可怜人了,艾米丽。耀还兼职着家教,他8点要去到别的地方给高中生教数学。“他向我礼貌地点点头,指向自己的腕表:7点40分。
"谢谢,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无功而返地从他们打开的后门匆匆忙忙离开。那个女孩,艾米丽,嬉笑的声音被冷风关在门后:"欢迎下次光临,亲爱的!别灰心!"
我靠在门上,大喘着气。手指蜷缩又伸紧,像在试图去抓什么摸不着的东西。我抬头,月光明亮,路灯明亮,夜晚宁静。
下雪了。
没有辜负艾米丽的期望(这样说是否有点讽刺),我很快再次来访。正好赶上王耀收拾好东西从后门走出,跟朋友告别时余光瞥见我,也便短促地点了一下头以示礼貌。
"可怜的家伙。弗雷迪,让让位置,让他坐会沙发吧。"女孩咬着可口可乐的吸管,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我如同晴天霹雳:"你在追求耀吗?"
"艾米!"旁边的金发男孩略显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别在意,她就这--"
"停停停老哥,你看他。"艾米丽敏锐地捕捉到我脸上微妙的变化。八卦的气息在此刻突破阈值。"你看他。绝对心里有鬼,我的鉴gay雷达从来不会出错。"
我张开嘴,又讪讪地把它闭上,直接承认也太过直白了,但我又不想否认。我竟然被一群大学生玩弄于股掌之中。
自己的猜想得到证实,艾米丽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显然这种抓马的事情在他们的生活中并不多见。她激动地转头,蓝色亮片耳环在短发间一蹦一跳:"等下,弗雷迪,耀是不是有女朋友来着?"--我的心猛地一沉--"我之前看到过他跟一个超级可爱的亚洲女生走在一起。"
"不可能,"被称为弗雷迪的她的哥哥推了推眼镜,一口否决,"耀从来不会瞒着我任何事,他谈女朋友Hero肯定会知道。"
"Well,"女孩吹了声口哨,"看来你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嘛,Old Brit。"她的蓝眼睛狡黠地闪动:"放心,我不歧视--Love is love !”
从他们的口中,一个更完整的王耀在我脑内成形:利/兹大学二年级在读生,专业是计算机方向。国籍是中国,好像来自中国北京,跟"弗雷迪"阿尔弗雷德是室友。他们在学校的社团里成为朋友,然后,按艾米丽的说法,组成乐队后在每次晚会大杀四方。
"真遗憾你没看见耀穿西装唱《Animals》,真的辣死了。"阿尔弗雷德点评道。
伊万,那个安静的俄罗斯人,沉默点头以示同意。
后来,这很冒犯,我希望耀不要介意,我在家里打开电脑,输入词条:王耀,利/兹大学,计算机。然后点进相关性最高的几个栏目。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他的名字后挂着的几个奖项和他领奖学金时的代表发言。官方网页有一张很清晰的照片,我点开,下载,保存,一气呵成。
他的头发规规矩矩地绑成一条顺从的马尾,两侧的碎发好像用发胶固定住了。很标准的西装穿法。手腕离衬衫一寸,衬衫离西装外套一寸。领带是深蓝色配白条纹,打成普通的平结。照片里他的眼睛低垂着,看不出表情。他眼尾有颗小小的痣,很可爱。
"你要吻它吗?也不是不行。"王耀坐在我腿上,侧过脸来。他似是害羞地闭上双眼,等待我的唇叠在他的眼边。我能看清他黑色的,上翘的睫毛和泛着淡粉色的眼眶,轻轻抖动着。他只穿了一件我在照片里看到的白衬衫,领带松松地打在颈侧。
我想起艾米丽的一句调侃:"也许我们应该把耀打包好扔到你家里,wrapped up in a pretty bow"--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我一边亲吻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一边不老实地把手伸向他的领带。耀在双手被布料束缚住时发出小小的亲昵的抗议声。"不要害怕,耀。"我的声音异常低哑,"都交给我吧。"
剩下发生的事情顺理成章,也没有任何新意。我紧紧地抱着他,望向点燃这寂凉冬夜的一双明火。就这样看着我吧,不要移开目光。
王耀静静地望进我的眼睛,我几乎能在他澄澈的眸子里看见我自己,那些苦恨,欲望,贪恋,爱意,与狼狈不堪的绿色。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
"亚蒂。"他说。
"你不觉得你该醒了吗?"
"我觉得他在刻意躲着我。"第三次见面时,我告诉他们我的结论。"耀不是这样的人。"阿尔弗雷德咕哝着,但显得底气不足。"他可能只是比较害羞。""我知道。"这次我依旧没能见着他。每次,不知是巧合还是怎的,他总是能在我前脚跨进房间的同时后脚从后门出去。我尽管不把它想成一个温柔而残忍的拒绝。
"我们下周五还会来演出,"永远可靠的伊万再次救场,"再试试看吧。"
明天会见面吗,明天会见面的吧。
请不要再躲着我了。
这份爱难道让你感到羞愧吗?
酒水已经快要见底。罗莎难得地沉默了,托着下巴静静地看向我。
"You really do love him,don't you ?"
"Very much."我的声音哽咽。
罗莎的手机还在播放音乐。她一直没有把那首歌掐掉,放在单曲循环。
God I'm actually invested
天呐我竟如此着迷
Think I really want this
对这份感情心生向往
I'm not even kidding
全情投入并非玩笑
No,I'm actually invested
不我确已深陷其中
Haven't even met yet
甚至素未谋面
Wish that I was kidding
多希望只是我口中玩笑可事实并非如此
I'm not and I hate it
我也不愿面对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去见他。"
我站在玻璃门门口,犹豫片刻后,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走了进去。我不知道我是拿了一把刀,去断掉自己仅存的妄想,还是拿了一枚戒指,去给故事写下童话的结局。
他们还没开始,正调试着设备。王耀今天穿了一件束领白色内搭,外加卡其色风衣,比起乐队主唱更像是一个校园里给喜欢的女生弹吉他的男大。他全神贯注地安装着麦克风,把它调到合适的高度。将金属卡夹固定好后,他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他笑了。他的嘴型比画: i see u
我的心毫不争气地因此雀跃起来。
"喂,喂?"他清了清嗓子,用我所心心念念的梦里的声音开始讲话,"感谢大家再次相聚在这里等待着我们,在表演之前,我想先跟大家聊几句。"
"我们的乐队于两年前成立,一年前的今天第一次在这里演出,总计表演了17次。我记得我们唱的第一首歌是The Neighbourhood的《Afraid》,我在一开始就没有跟上节奏,艾米丽弹错了8个音,阿尔弗的鼓棒在最后脱手飞出去了,而伊万维持着我们最后的体面。一路以来,我很开心我们从未放弃,也在你们的见证下一步一步走到如今,今天的这首歌献给所有我们年轻时最赤诚的勇气与爱,大家知道我们要唱什么吗?"
台下此起彼伏的尖叫响起:“《Risk》!”
灯光暗了下来,笼住台上的四人。我看不清王耀的表情,但他的语气里似乎带着笑意,对麦克风的低声呢喃好似情人间的耳语:"最后,也算是我的一点私心吧。我想把这首歌,也献给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个人,请原谅我先前的所有唐突和逃避,我想,我现在准备好了。"
"It's never too soon to tell you I love you."
我的心脏在漆黑中躁动着。我试图不去期待--这太难了。我在干什么,等待一个奇迹发生?但是,但是,万一呢?我既唾弃又可耻地渴望脑内上演的幻想,那些夜里曾经历的种种如时光倒流般回溯,将我生命的弦绷紧,由他来弹奏这最后的乐章。
我的理智在叫嚣。
当你喜欢一个人时,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过度解读为"他也喜欢我",这不过是自我情感的映射,这不过是自我攻略。
闭嘴,我对它说。
唱到bridge时灯光全部亮起。他看见我,他看着我,目不转睛地。我的心理防线在他的目光下溃不成军。我知道这些话他是唱给我的,他必定是!
你也爱我,对吧?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竟然也爱着我吗?你的心曾和我共振吗?
真是可笑。我的理智说,一个对视就能脑补出这么多情节来。
I'm gonna bend till I break
我注定要向你缴械投降 拨断心弦为你沉沦
And you'll be my favourite mistake
而你就要成为我此生犯下最甜蜜的错
I wish you could hold me here shaking
多么渴望拥你入怀可你却是无措
You're the risk I'm gonna take it
你是世人皆知的危险人物我也愿挺而走险
Why aren't you here in my bedroom
为何你不在我的卧室里
Hopelessly boring without you
没有你满载无可救药的沉闷
Too soon to tell you I love you
此刻告白还为时过早
Too soon to tell you I love you!
此刻告白还为时过早
唱到最后一句时,他近乎是怒吼,如果他不爱的话,他就不会为此而落泪,不是吗?
是的,我想明白了!我待会就要去找他,不,马上!我会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我无时无刻都在思念他,告诉他我那些荒谬至极却又令我神魂缭倒的想法,告诉他…哦,我的上帝…我爱他。我爱他。
我是抱着如此沸腾的想法推开休息室的门的,眼前的一幕却让我如置冰窖:王耀,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抱着一个娇小的短发亚洲女孩转圈。他们看起来如此幸福,幸福到让我失语。
艾米丽的话回荡在我耳边:"耀是不是有女朋友来着?我之前看到过他跟一个超级可爱的亚洲女生走在一起。"
看吧,亚瑟·柯克兰。你输得一败涂地。
我慌不择路地夺门而出,以至于两人回头的一幕被我甩在门后--但凡我再多看一眼,我就能注意到他们的琥珀色双眸出奇地一致,或者想起阿尔弗雷德说过的"耀也有个妹妹",但是我没有。我狭小的心脏此刻容不下这么多情绪,只有铺天盖地的绝望将我淹没。
像是感受到我的无助,外面正在下大雨。我刚冲出来的一瞬间被淋了一个透心凉,才仿佛清醒过来一般抽身,退回,靠在墙壁上借着狭小的一点屋檐躲雨。我的整个后背贴在红棕色的砖上。胸膛大起大伏,雨水顺着我的金发淌下鼻梁好似眼泪。
我已经哭不出来了。一切都已无济于事,他怎能这样对我?
他怎能…向我笑得那么好看的同时不爱我?
我此时恨不得死在那些臆想的冬夜,拉着我幻想中的那个爱我的他和我一起殉情。
人生怎能如此残酷?残酷到只能化作一场梦?
我靠着墙角蹲了下来,冬日的雨刺骨而无情。下一场雪吧,最好能把这个可怜的人埋没。
我想,我只是有些累了。
命运从来不吝惜和亚瑟·柯克兰开玩笑。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发觉雨好像停了。抬头撞见一双熟悉的眼睛,带着依旧在此刻能烧穿我胸膛的温度。这一刻我先前所有的痛苦,悲愤全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迷茫和微乎其微的渴望,像一个懵懂的孩童。
王耀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站在我身前,向我递过来一张面巾纸。
"谢谢你。"我胡乱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水痕。老天,我幻想过无数次的,总是以我终于鼓起勇气向他搭话为开端的相识,竟以如此尴尬的方式闯入我的生命。真令人害臊…
他同样蹲下来,用纸擦拭我头发上的水珠。
"为什么要跑?"王耀轻声发问。
我说不出话。像梦见的那般,我伸出手,想去触碰如此真实到虚幻的他。他握住了我的手,然后,犹疑而又坚定地,凑上前来。我能看见他唇间呵出的白汽。
他吻了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的心跳停止了,毫不夸张。我能感受到什么东西在这绵延的雨中燃烧,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旧报纸焦黑的边缘托起的微弱的火苗,在潮湿的青苔边一簇簇跳动着。
"你的眼睛真美。"他说。
"我喜欢他们注视我的样子。"
亚瑟·柯克兰。
我的名字,终于完完整整地响在他的唇齿之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