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李莲花没想到自己会在而立之年遇到如此大的人生危机。
桌对面坐着的是方多病,天机山庄的大小姐,李莲花名义上的徒弟——虽然李莲花从来没承认过。
方多病一向爱吃,今天却心不在焉,吃几口就要发呆一会儿。李莲花也没法视若无睹,吃到一半就忍不住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别是受了什么伤,还是中了毒。
小姑娘抬起眼睛瞄了他一下,又皱着眉头把目光移开,花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般小声说:
“我觉得……我对师父有了男女之情。”
李莲花差点被饭呛死。
“你说什么?”他放下筷子,心想方多病也没喝酒,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方多病涨红了脸,好像豁出去一样看着李莲花,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我说,我对你有了男女之情,我喜欢你,李莲花。”
咔嚓。
李莲花把筷子捏碎了。
方多病一开始要搬进莲花楼中,李莲花是百般不愿,直说你一个大小姐,怎么好和男人住一起。方多病不听,自作主张地霸占了二楼,李莲花无奈,点了人睡穴带到镇上,又怕一个女孩子被扔在路边危险,在旁边守了她一夜,人快醒时,才踩着婆娑步离开。
不料这样的事重复了五六回。大小姐固执得超乎想象,李莲花也没办法,只好将二楼让与她。
方多病要拜李莲花为师,她知道李莲花就是李相夷,记得自己小时候李相夷承诺过她会当她师父。
十几年前的一句戏言,李相夷说出口时轻飘飘的,没想到成了十几年后的债。李莲花不知道是哪个透露了自己的身份,不过想也简单,百川院用的是天机山庄的地,若不依着这大小姐,百川院恐怕会被拆了当猪圈。
李莲花多次强调自己不收徒弟,无奈这小姑娘赶也赶不走。方大小姐虽是娇生惯养长大,这伺候人的活也当真做得来,敬茶倒酒,还能做得一手好饭。她天赋极佳也肯努力,武功胜过江湖许多男子。伸手不打笑脸人,加之惜才之心,李莲花虽嘴上不承认收了徒弟,还是会对她指点一二,见她进步,也是真心欢喜。
方多病住二楼,他住一楼,二人互不干扰,又有个年轻人和自己逗趣拌嘴,日子比一个人倒是有声有色些。李莲花逐渐地觉得收个徒弟也不错。
没想到这徒弟竟对自己有了非分之想。
他不知怎会如此,明明平日对这小姑娘严厉多过慈爱,也未做过什么让人误解的事。李莲花心中犹如巨石投入水潭泛起大浪,但到底是成熟的成年人,很快管理好表情,扔下捏成两半的筷子笑道:“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男女之情。”
“我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十八岁算什么大人。况且我们是师徒,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关系?”
方多病红了眼眶,但仍倔强地看着李莲花:“你我也可以不是师徒,毕竟我们从来也没有过师徒的名分……”
这怎么不算一种给自己挖了个坑呢。李莲花揉了揉额角:“既如此,明日我们就去天机山庄,把这拜师宴补上。”
“不行!”方多病腾一下子站了起来,“我才不和你做师徒,我要和你做夫妻!”
李莲花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方多病从未见他眼神如此冷硬,平时就算李莲花再生气,那双桃花眼中总有一丝柔和的无奈,断不会这样的决绝。
“方多病,你我要是不做师徒,莲花楼就没有你的位置。别逼我赶你走。”
他一字一句地说,眼中寒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李相夷的眼神。
方多病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但眼里没有一丝畏惧。她气呼呼地转身就走,没忘了带上尔雅。
那纤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远方。李莲花站在莲花楼门口,眼中晦暗不明。
他是很喜欢方多病的,但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喜欢、疼爱。没办法,他长了她十二岁,又天天被人“师父”“师父”地叫着,早把自己放在了长辈的位置。李莲花对自己道德约束极高,怎能容自己生出非分之想。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狐狸精的脑袋:“狐狸精,你最喜欢的小姑娘不会回来啦。”
李门主在各处自在逍遥,忽听得武林上传来一声惊天巨雷,竟是天机山庄大小姐打败了万人册第十。
方大小姐初出武林不久就有这般实力,着实令人惊叹。连着好几天,李莲花去镇上采买时,都能在各处听到有人在聊这小姑娘的事情。
“没想到这精于机关的天机堂,武功绝学也如此厉害啊。”
“我还听说方大小姐不光武功厉害,更是一等一的美人呢!”
“也不知要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她呀。”
“那必然是要能比她还强的人。这样的人,世上可不多得……”
“正是正是。万人榜前两名的李相夷、笛飞声,都长方大小姐十几岁,小姑娘怕是看不上这般年纪大的,倒是那万人榜第五的……”
李莲花听话题逐渐跑偏,撂下茶碗就走了。
刚一回到莲花楼,就见方多病抱着尔雅站在门前。她一向好穿男子制式的服装,今日着一身水蓝色劲装,马尾用翠玉冠高束,脸上尽是得意的笑容,更衬得面若桃花、眉眼潋滟。
李莲花多打量了几眼。
他一直知道方多病好看,只是从前是当长辈觉得她明媚可爱,今天在外面多听了几句闲言,倒是少有地从看一个女人的角度去看自己的小徒弟。
确实是标致得很,李莲花暗想,就算在自己见过的这么多人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了。
“你听说了吧,本小姐现在已经是天下第十了。”
“自然是听说了,方大小姐厉害得很,李某佩服。”
李莲花的语气透着些疏离的生份,方多病很是不喜,眉头一皱:“所以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李莲花面前,风拂过,将发丝吹起,额发盖住一点如墨的眉眼,忽然暴露出少女的惴惴不安。
“李莲花,你要不要当我的夫君?”
李莲花垂眼看着方多病,轻笑一声:“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十五岁就已经是天下第一,你在我面前装大人,还早了点。”
“你——”
方多病气极,尔雅出鞘就向李莲花刺去。李莲花不慌不忙,只轻轻闪躲,不过十几招,就一掌击中她手腕,宝剑脱手被弹出去老远。
“看见没,你还差得远。”李莲花发丝都未乱,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与其天天想着谈情说爱,不如多花时间练功。”
“李莲花!”方多病又气得眼眶都红了。偏偏那男人站在对面一副自得之态,表情都不曾变过。凭什么?她明明也是天机山庄的大小姐,从小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竟奈何不了一个男人。
……谁让这男人是天下第一,她是真打不过。
方大小姐气得捡起尔雅,瞪了李莲花一眼,又走了。
不过三日,方多病又回来了。
那天骤雨,李莲花正和着雨声煎茶,忽听有人重重地敲门。一推开门,方多病就跌进他怀里,她浑身都被冰冷的雨水浸透,整个人却是滚烫的。
方多病在发烧,烧得很重,神智都已经不清晰,只知道往李莲花身上蹭。
李莲花先探她经脉,还好,不是中了什么毒,应该只是单纯的风寒。可习武之人身强体健,怎么会轻易中伤寒?怕不是还在处心积虑,算计自己。
就算是真的,李莲花也不能把一个发高烧的人扔在外面。
他横抱起方多病,关上莲花楼的大门。湿衣裹在她身上,更衬出玲珑的曲线,虽然还透着青涩,确实是一副已然接近成熟的身体了。
眼前的景致太过吸引目光。李莲花呼吸一滞,又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咬了咬舌尖,运起扬州慢烘干她身上的雨水。
暖意驱散了寒凉,烧得迷迷糊糊的少女睁开了眼,恍惚间那人温柔的轮廓就在眼前。
“师父……”
“这就对了。”李莲花为她盖紧了被子,“你我到底也只能是师徒。”
“我才不和你做师徒!”
“不做就不做,药先喝了。”
方多病气哼哼地接过药碗一口闷。喝完以后又看着李莲花:“那我们现在不是师徒了,我能继续喜欢你了吗?”
李莲花忍不住笑出声来:“大小姐,我不让你喜欢我,你就能不喜欢了吗?”
说到这里,方多病眼睛一垂,看起来又有些伤心。
“李莲花,你真的不能也喜欢我吗?”
“恐怕不能。”
“哦。”方多病点了点头,眼里好像又没有伤心了:“那我要洗澡。”
她这身衣服本来就吸了许多雨水,后面发烧两天反反复复出汗一直没换过。方多病爱干净,早就受不了了。
李莲花利落地给她打了一桶水来,还放了套衣物,旋即消失在门背后,避嫌的态度一览无余。方多病瞪了那墨青色背影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衣服。
李莲花去镇上买了些菜,想着人生了风寒,还是得吃点清淡的。他往回走的路上琢磨着该想个什么法子把小姑娘骗走,奈何人已经被骗出经验了,寻常套路恐怕行不通。
想着想着,就走回到了莲花楼下。
李莲花敲了敲门:“方多病,我回来了。”
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再敲,还敲,一直没有声音。
李莲花皱了皱眉,又高喊一声:“我要进来了啊。”
推开门便嗅到浓郁的皂角香,混合着水汽和药草味。小姑娘蜷在床上睡得正熟,只是脸色发红,看起来是又烧了。
李莲花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慢慢地帮她烘干头发。方多病感觉到温暖,不自觉地翻了个身向李莲花靠近,脸颊上还带着被枕头压出来的痕迹,李莲花摇了摇头,果然还是小孩子。
他帮方多病又盖了一床被子,就去煮粥。过了会儿病号才幽幽转醒,看到李莲花正在桌旁看书,张了张嘴,嗓子干疼得说不出话。
李莲花抬起头,烛火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暖色。
“醒了?让你非要洗澡,又烧起来了吧。”
方多病晕乎乎地咕哝了一声,伸手接过一碗青菜粥。温度正好,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发了些汗,眼神也清明起来。
“你这就是练功不精,习武之人,怎么还会得这么重的风寒?”
方多病心虚地看了一眼李莲花,她没敢说自己为了能生病在冰冷的秋雨里待了一天一夜,只得低头狼吞虎咽地喝粥。
她的这点小心思,李莲花都懂。而且,他也确实拿这个没办法。方多病还生着病,他就没法把她赶出去。
粥吃完了就要吃药。苦得让人皱眉头的药,方多病面色不变地一口喝下去。她自小体弱,为了成为李相夷的徒弟,吃过太多比这苦得多的药。
“你今晚就睡一楼,二楼有风。”李莲花抱着一床被子,“都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傻,十八岁的人了,还能把自己弄得病。快点好起来,然后赶紧麻利的回家去吧。”
方多病缩在两床被子里,露出来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白天昏睡了许久,现在精神倒好了,眼睛亮晶晶的,目送李莲花往楼上去。
“李莲花。”
“怎么了?”李莲花上到一半,停下脚步探头看。少女还是缩在被子里,只有眼睛跟着他动,她眼睛生得格外大,向上看的时候更是尤为明显。
“我觉得我还是喜欢你。”
“哦。”李莲花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那行,方大小姐,没什么事我就睡觉去了,你呢也早点睡,睡得好,恢复才快。恢复得快,才能快点走,明白吗?”
他这一通连珠炮过后,方多病只是皱了皱眉头,然后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莲花,你可真有意思,不愧是本小姐看上的人。”
李莲花眉尖一跳,少有地有种说不出话的感觉。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方多病已经翻了个身,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年轻人病到底还是好得快。又过一日,方多病胃口已经强健了许多,嚷着要吃肉。李莲花从镇上回来,见她端坐在床上练功,闭着眼的时候看起来倒是十分正经的样子。
他轻咳一声,将一本薄薄的册子拍在方多病面前。
“你又写菜谱啦?”少女歪着头看他,高高束起的马尾从她雪白的颈子上垂下去。李莲花瞪了她一眼:“什么菜谱,这是扬州慢。”
天下习武之人听到这三个字没有能泰然处之的,方多病亦然。她抓起那本子翻看,越看眼睛越亮——这真是扬州慢。
她瞪大了眼睛,抬头看李莲花:“……给我的?”
李莲花点头。方多病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从没指望过李莲花会把扬州慢传给自己,毕竟内功是习武之人的立身之本,不是能轻易传给他人的东西,况且他们又算不上是真的师徒。
还没来得及发问,李莲花又掏出一本册子:“这是相夷太剑的剑谱,你习了扬州慢,再练这个,事半功倍。”
全天下习武之人的梦想就这么摆在自己面前。方多病当然不是傻子,事情不合常理,自然有蹊跷。她眼睛转了转,眉头一皱:“李莲花,这不对劲吧,你什么意思?”
李莲花摸了摸鼻尖,手背到身后:“啊……我只是在想,作为师父,我能教你的恐怕也就这么多了。”
方多病一下就听出来李莲花这是在赶人,她又气又想笑,站起身来将那两个本子拍在桌上:“李莲花,你为了赶我走可真是大费周章,连毕身武学都能拱手相让啊。”
“你天赋上佳又肯努力,这些东西传给你这样的人才不算浪费。”李莲花说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你不会以为我是图你的武功才喜欢你吧?”方多病气上心头,抓着那两本册子就要撕。李莲花急忙抓住她手腕:“哎哎,别撕啊,我花好长时间才画好的。”
“不是已经送给我了吗,那自然是由我处置!”
大小姐倔起来简直没人拦得住。李莲花只得紧紧握住她双腕,无奈地道:“你不学就不学,还给我也好,非要撕掉做什么……”
话未毕就听方多病抽噎两声,几串眼泪扑簌簌从脸颊上滚下来。大小姐不是爱流泪的人,只是每次被李莲花拒绝都哭,李莲花也没觉得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她这次表情分外悲戚,不像之前赌气的模样。他心头一颤,手劲不由得松懈,才发现方多病腕子上被捏出了几道红痕,横在白玉般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李莲花力气还是比方多病大得多,心想莫不是把人弄疼了才流泪的。方多病虽然是女孩,性格也一直大大咧咧,什么事也没叫李莲花哄过。他没这个经验,此时竟然怔着无从下手。
趁这当儿,方多病立马抓起那两本册子撕得粉碎。那速度之快让李莲花都瞠目结舌,心说这小姑娘练功怕不是都练到手速上了。
“哪有你这样当师父的!”她也没去抹,就任由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只是眼里的悲戚已经消散了,就连哭都是恶狠狠的,“李莲花,你既然想让我学,就亲自教我!听见没?”
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到底是一物降一物,哪怕是天下第一,也有无可奈何之时。
李莲花想自己是真的拿方多病这小祖宗没办法。
不仅不走,还霸占了莲花楼的二楼。床尾让她放了两个匣子,叠得整整齐齐的,都是衣物,对面桌子上则布了做机关用的工具……等等等等,方多病就这样在莲花楼复刻了个超微缩版的天机山庄。
这意思就是你李莲花想把我扔下,就得把我的东西也一起扔了。
李莲花很是无奈。那就拖着吧,拖到大小姐自己想开了为止。
他认真教她武功,两人倒像是一对真的师徒。方多病进步得很快,每天除了练功,就是和李莲花斗嘴,安安分分,没再说过喜欢,也没再逼迫李莲花接受她的心意。这其实也是李莲花的本意,小姑娘认真练功,也就没什么心情胡思乱想自己了。
不过他有时也感叹少年人就是心思好变,前一刻还爱得死去活来的,看起来也是说放下就放下。
这样也好,他们两人之间,还是只做师徒最好。
李莲花从镇上拎了一条鱼回来。小姑娘爱吃红汤烩鱼,在她的指点下,他做这道菜的水平也提升了不少。最近她练功勤奋,心无旁骛,李莲花就想着也该亲自下厨奖励奖励小徒弟。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的菜能不能算奖励,每次下厨,方多病还都吃得欢喜,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推门进来,却见方多病立在桌前发呆,微微低着头,脸颊被垂下的发丝挡着,看不清表情。李莲花放下鱼,轻咳一声:“走之前嘱咐你的剑法可练熟了?就在这里偷懒。”
没人应声。这不对劲儿,方多病话密,往往是你说一句,她有十句等着。李莲花叹了口气,心想莫不是又……绕过去看,却见方多病蹙着眉,半滴泪垂在眼眶里将落未落,一抬头,那泪珠就滚了下来。
“……怎么了?”他心下一惊,竟然生出想伸手去拭的冲动。
“李莲花。”小姑娘哑着嗓子,“我爸妈要我嫁给太子。”
方多病长得貌美,家财万贯,活泼开朗,又武功高强。这般人物,定然是和太子能够般配的。更何况对于天机山庄来说,出个太子妃也是好事。
但李莲花又确实没法张口劝方多病去做这太子妃,毕竟他比谁都知道,方多病志不在此。
李莲花垂下眼。他毕竟不是方多病的父母,也不能贸然替人做决定。方多病就流了那一滴泪后,也不再哭了,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坐在空空的饭桌两边,本来该是晚饭时间的。
“我知道了!”方多病忽然一锤桌子,“我就说我已有婚约,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总不会强抢民女吧。”
“……”李莲花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你的婚约又是在哪里呢?”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方多病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就好像一只狼看到了肉一样。她咧嘴嘿嘿一笑,好像完全看不出刚才谁一脸悲伤来着。“李莲花。”她又一拍桌子,“就命令你来帮本姑娘这个忙吧。”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容我拒绝。”
“可是你拒绝我我就只能嫁给太子了!”方多病在他耳边唧唧呱呱,“你忍心看到我被关在宫墙里吗?以后肯定也不能练武了……李莲花,你的扬州慢和相夷太剑就要失传了,你对我狠心也就罢了,总不能对你的武功也这么狠心吧!”
李莲花被她吵得耳朵嗡嗡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踩着婆娑步就上楼去了。
“李!莲!花!”
气得大小姐在楼下跳脚。
“李莲花,你这个人实在是太讨厌。”
一大早方多病就开始指控。李莲花全当耳旁风,一边还悠闲自得地喝着茶。
“你不喜欢我,不肯帮我,还经常骗我,甚至把我扔在地上就走……”方多病数落着,忽然站起来,“好吧,就这么决定了,本小姐不喜欢你了。”
“哦。”李莲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真是可喜可贺。”
“本小姐要换个人喜欢!”她大声宣布,并且开始奋力思考。“唔……不能是个长得丑的,也不能武功差,还要聪明些……”
方多病当真挑剔。但她也是被天机山庄锦衣玉食养大的,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不挑。她踱着步子想了又想,最终左手握成拳,在右掌一锤:
“要不然,就阿飞吧!”
李莲花刚喝下去的茶喷了一地。
“不行,老笛绝对不行。”他义正辞严地说。
“凭什么?李莲花你是不是过分了,你不喜欢我也就罢了,怎么还管我喜欢别人?”
李莲花摸了摸鼻子,看着方多病,开始很认真地盘点:“老笛这个人脾气很不好,而且最讨厌聒噪的,你又打不过他,跟他在一起,他恐怕天天打你。他这个人呢也很不顾家,动不动就在外面闭关个好几年,就算回了家也没什么用,他根本不会做饭。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以前被女人伤过,所以他不喜欢女人。”
“啊?”方多病被这突如其来的八卦惊得都忘了自己本来要干什么了,“那他喜欢男的?”
李莲花摇了摇头:“应该也不是,老笛唯爱武功,对人都没什么兴趣。”
他清了清嗓子,严肃地看着方多病。
“所以我劝你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不知怎的,听方多病说要喜欢笛飞声的时候,李莲花还真有点心慌了。
笛飞声其实完全符合方多病念叨的那一大串择偶标准。长得不赖,武功高,聪明嘛,李莲花倒没觉得笛飞声有多聪明,但总之肯定是比方多病聪明,那就够了。
而且这两人虽然天天吵嘴,关系倒还不错,话本里偏偏有一类人气很高的,就像他们这样的,大概是叫作“欢喜冤家”。
万一方多病真喜欢上笛飞声了呢?
天下第一追不到,退而求其次追个天下第二好像也合理。
不对,她喜欢笛飞声就喜欢去,关我李莲花什么事。
李莲花捏了捏鼻梁,他有点头疼。最后他觉得大概是因为老笛比这小姑娘大得实在太多了。他李莲花已经长了方多病十二岁,笛飞声比他还大,这种年龄差也太不合适了。
作为方多病的师父,他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没错,就是这样。
笛飞声来的时候方多病正在舞剑。尔雅轻巧,在精妙内力操控下剑风挥洒,带得周围梨花纷飞,环绕在少女剑客身周,美若梦境。不过笛大盟主眼里是没有什么美不美的,他只看得出这段时间不见,李相夷的小徒弟武功又见长了,以后“蹩脚货”这个外号怕是不能再随便叫。
方多病正沉浸在对剑法的感受中,就感到一阵极为凛冽的气息凶悍地袭来。她迅速回身,尔雅一抬,正好接住笛飞声一刀。
高手过招,只需一刀一剑就能探对方虚实。笛飞声抖了抖被震得发麻的手腕,眯起眼看着方多病。
“他把扬州慢传给你了?”
谁知少女一听这话,看起来倒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她将尔雅收回鞘中,抓着剑一屁股坐到梨树下。
“阿飞,你过来。”
如果是往常,方多病这么没大没小地招呼笛飞声,后者肯定是要生气的,但今日实在蹊跷,他就耐着性子坐在了方多病旁边。
“不懂你怎么不高兴,不是一直想让李相夷做你师父吗?”
方多病瘪了瘪嘴,小脸耷拉着,一看就是不高兴。她没回答笛飞声的问题,而是随手捡起几朵梨花把玩,过了会儿才问:
“阿飞,你有见过师父和徒弟在一起的么?”
笛飞声花了些功夫才理解她说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师徒之恋到底还是有悖伦理,顶多是某些话本子里追求刺激会写一写,现实中嘛,还真没见过有的。
他如实说来,方多病只叹了口气。
“怎么忽然问这种问题?”
“没什么。”方多病忽然手一撑地,站了起来,笛飞声也跟着起身,他不知道方多病这是演的哪一出,但还是很在意李相夷收徒之事。他看了看不远处的莲花小楼,正打算去找李莲花,又被方多病叫住了。
“怎么了?”笛飞声的耐心快被耗尽了,他觉得这小姑娘今天格外奇怪。方多病侧过脑袋:“我这几天后脑勺总有点疼,怕是前几天不小心磕在门框上摔的,你帮我看看呗。”
笛飞声嘴角抽了抽。她怎么能干出这种一点都不像习武之人的蠢事,让人不由得再次质疑李相夷是否真的要收这傻姑娘为徒。少女精巧的耳骨背后是圆润的后脑,乍看倒是没什么异样,但有的伤是肉眼看不出的,更何况还隔着这么多头发,笛飞声很自然地伸出手准备去探,下一秒一阵疾风袭来,推得他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是李莲花。
不愧是婆娑步,根本没看到李莲花是何时来的。笛飞声抬眼一看,心下大惊,他好像很久没有看到李莲花脸色这么可怕了。
他站在笛飞声和方多病之间,这个姿态,倒像是把方多病护在身后。
“笛大盟主是来找我的吧,又何故对小徒动手动脚?”
笛飞声:“???”
方多病愣了好半天。
李莲花和笛飞声原地过了几招后,嫌这里地势狭窄施展不开,也不知道跑到哪里打去了。只是附近的树都遭了殃,方才还如诗如画的白梨花已经秃了,花瓣洒了一地,徒留枯枝。
虽然只看了那么几招,方多病就深知自己的水平距离那两人还差得远,不愧是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她刚才是想劝架的,但完全插不了手,更何况笛飞声本来就很想和李莲花打,怎么会给她机会。
方多病只好回了莲花楼,左右也是无事,干脆学着李莲花,把莲花楼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干着干着,心里还隐约有了点期待,李莲花……会不会还是有点喜欢她的?今天她确实是在试探李莲花,毕竟前几天说要喜欢笛飞声之后,李莲花的脸色就很不好看。
只是有点对不住阿飞了。不过阿飞本来也想和李莲花打架,这下也是得偿所愿了吧。方多病心想真可谓是一箭双雕,不愧是天才绝伦的天机山庄大小姐想出来的妙法。
她心情大好地哼着歌,最后给萝卜浇了一次水后,已经夕阳西下。天还没黑透时,便看到一个人远远地走了过来。
李莲花只是头发凌乱了些许,脸上连疲惫都看不出,方多病一看就知道两个人还没到全力以赴的份上,不然恐怕又要打个三天三夜。
她急忙迎人进门。李莲花目不斜视,只坐下喝了一杯茶水,方多病也没在意,托着脸笑盈盈地看着对方。
“你果然还是喜欢我吧?”
李莲花放下茶杯,眼睛转过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你肯定是喜欢我。”方多病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说我喜欢阿飞,你是在吃醋。唉,李莲花呀,你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口是心非呢?既然喜欢我,那……”
方多病好容易得意一回,话却没能说完,因为李莲花忽然一把抓住她按在了门板上。
方多病从来没有看到过李莲花有这样的眼神。李莲花的眼睛总是柔和的,是平静的海面,海总可以包容一切,于是她不知天高地厚地恋上了他。可现在那眼中是午夜时分的狂风骤雨之海,仿佛多看一眼就要被吸到海底,被漩涡吞噬,铰得粉身碎骨。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也动弹不得。这就是天下第一的威压,他周身气海便镇得人像是被巨石压住四肢一般。李莲花抬起一只手,轻轻按上方多病的侧脸,又顺着摸下来,在她唇上狠狠揉了一把,指腹剑茧磨得那块柔嫩的皮肤生疼。
“是啊。”他沉着声音说,暗哑的声音震得方多病身体一阵一阵地发酥,“我是喜欢你,你满意了?可是一个像我‘这把年纪’的男人的喜欢,可是很肮脏的。”
李莲花从方多病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她在害怕。她在自己面前头一次流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个天不怕地也不怕的大小姐,竟然害怕了。
他轻笑一声,继续向下握着她纤细的颈骨,然后狠狠地咬上她的嘴唇,不顾齿关抵抗,就用自己的舌头顶了进去。
从那喉咙深处发出了细弱的呜咽声,李莲花置若罔闻,这样近的距离,他能从少女黑洞洞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看见自己眼神中的疯狂与欲望。
他已经忍了太久,但方多病一次又一次地在突破着底线。既然这就是她想要的,那就让她如愿以偿吧。
李莲花直弄得方多病快要窒息昏过去才放开。少女脸上已是一片狼狈,泪水混着盛不下的唾液挂在下巴上,一双杏眼中满是诧异和迷茫。李莲花欣赏着这样的景色,觉得她这样可怜兮兮的样子看起来倒是顺眼得很。
“你的嘴怎么这么小,”他咬着方多病的耳骨呢喃,“如果我还想往里面塞别的东西呢?如果……我还想进到……”
他按住方多病的小腹,暧昧地上下揉动。
“……你的身体里……真能容纳得下我?”
方多病在李莲花的手掌下发抖。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把李莲花一把推开了。她抖着手打开门,一路跑到那棵光秃秃的梨树下才停下。
李莲花并没有追出来。他安静地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那棵树,还有树下的人。
他早该这样的。
轻轻阖上门,他忽然很累,便疲惫地坐在桌旁。这段时间他一直没闲着,他在调查宫墙后的事,调查那个太子。结论是,太子是个很好的人,如果方多病嫁给他,应该能够幸福顺遂一生。
可是不行。
方多病不想。
到底是方多病不想,还是他李莲花不想?
剑神只是名号,李莲花只是凡人,自然有凡心。
他怎么不知道方多病和笛飞声靠得那么近是在试探,是在做局,可他就是忍不了。
他早就喜欢上自己的小徒弟了,只是连他自己,都不敢发现这种事情。
李莲花苦笑一声,如论如何,以后他不必再因为这种事而忧烦了。这次他恐怕是真的把方多病逼走了。
他试图给自己倒一杯茶,却发现手抖得停不下来。
门就是在这时被猛然打开的。方多病一脚的力气不小,当她发现门竟然没有锁上时,似乎也有点惊讶。
她眼睛还红红的,但是李莲花的眼睛也是红的。
她又恶狠狠地把门摔上。李莲花想,这门恐怕很快就不能要了。
“李莲花,你要是真的用力气,我根本推不开你。你还是想赶我走……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
李莲花说不出讨厌,可也说不出喜欢。他刚站起来,方多病就唰拉一声拆掉了腰封。
然后她脱下外袍、中衣,很快就只剩一件月白的里衣了。李莲花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抓住方多病的手。确实,他但凡多用点力气,方多病是一点都挣不开的。
方多病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气呼呼地抬眼瞪他。
“你以为我这就害怕了?我一点都不怕,我就是你的人,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是说,要进到我的身……”
“哎!”李莲花由不得她继续说下去,急忙抬手捂住那张过于大胆的嘴。方多病还是瞪他,眼神里像焠了火似的,烫得人发慌。她空出来一只手,竟然趁李莲花不备点了他的穴。
“……你进步确实不小。”李莲花心里竟还有一丝欣慰。
“哼。”方多病重获自由,扭了扭手腕,表情看起来是又得意起来了。她勾起唇角一笑,伸手解开了里衣的带子,眼看着从白皙从脖颈处大片大片地暴露出来,李莲花的耳尖都红透了,赶在最后一刻冲开穴位,把那两篇薄薄的布料紧紧握住。
“……刚才不还很大胆吗,还说要进……”
李莲花再一次捂住了方多病的嘴。这小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明日我去天机山庄提亲。”他无可奈何地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