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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安静不少,人一堆一堆地往地底下凑。吉原开窗闹了这么大动静,去过的,没去过的,都准备去看,那见光的长夜之街是何模样。
冲田总悟知道这是偷懒的好时节,队员们想的与队长如出一辙。
有两人兴致勃勃要凑热闹,问冲田是否也跟去。他倚在车座上,眼皮耷拉,胳膊肘拄着窗户下面硌出道不浅的压痕,无聊至极。
他们以为他应该去的,结果被两三句话拒绝了。两人倒识趣,一块儿打个招呼就窜出去老远。
冲田队长不感兴趣,他们隐隐猜到,如果是他,会更喜欢一边打人一边收钱的生意。
今天并不放假,他们偷偷去转一圈。看十里熙熙攘攘朱楼青阁,望一刻莺莺燕燕姹紫嫣红,带几串地地道道打折丸子。
没办法,下面有许多商户为了庆祝全店五折。两人揣着队长给的纸钞,时刻警醒要记得打包几串回去。
把命吊在刀上拼的一番队偷偷懒怎么了?
但冲田带头偷懒是少数,局中法度可不是摆设,副长只对他一人无可奈何。
没人在意,没人知道,冲田逛不逛花街,是不是童贞。他闲下来时无非是仰卧长椅打瞌睡,盘坐屯所打游戏。他的人生似乎与“打”字绑得死死,唯独缺了打炮。仔细一想却也不对,他不是天天在打出火箭炮吗?
说到底他才18岁。冲田总悟性格鬼畜,可在组里大多数人心中,他即是可靠的队长,又是俏皮的小弟。有人戳穿他是个变态虐待狂,还能在夜总会牛郎店混得风生水起,好不放荡。
另有人回答,他那顶多是种大众癖好,甚至在这方面具有极高的职业素养。不敢说保守,但形貌端正,穿两条裤衩。
原田私下评价冲田——斩人如煞神死劫,挥鞭如魔王妖孽,谈情如镜花水月。
镜花水月?旁边的几人都傻眼了。说他净在演戏骗人,是个负心汉?还是说他看得见摸不着,吊人胃口?原田自鸣得意,哼哼两声,溜滑的头顶闪过一道智慧的光,说了句——渺渺茫茫,难见真情,无缘风月啊。
众人嘲笑,原田你个粗人何时会打哑迷了。须臾间鼓噪而起,骂骂咧咧乱成一团,再无后话。
其实原田没信口胡诌,近藤知道个故事,能和他的话勉强对上。
彼时冲田总悟是个刚学走路的娃娃,已经能看出长得酷似姐姐三叶。他们都有花瓣一样的皮肤,嫩枝一样的头发,眨着两双圆眼相映成趣。父母早逝,更显得这对姐弟可怜可叹,惹人疼惜。
某日,冲田家门口停下一个外乡怪人想要讨点吃的。他浑身毛发,眼神飘忽,看着不像乞丐,不像浪人,倒像只猩猩。
三叶瞧一只猩猩来求投喂,那就给几根香蕉。谁知他收了香蕉得寸进尺,非要芝士面包。
幸亏三叶心地善良好脾气,即刻进屋给他拿,还加了她最喜欢的辣酱。总悟一人在屋里,没人看管便跌跌撞撞满地乱窜,她只好抱着他出门。
小孩见了猩猩般的人物也不害怕,一把抓住他下巴上的毛,疼得那人口水都出来了。
怪人随后指着总悟,说他生性顽劣,奈何天生一副青春皮囊。轻死重义却情窍难开,一失足成千古恨。得好好教导,不可不慎。
后来冲田姐弟认识了近藤,三叶闲来提起旧事,想那怪人与近藤眉宇间竟有相似之处。那时总悟是个任性小弟,近藤是个贴心兄长,这故事当作一个玩笑,笑过就忘了。
冲田趴在车窗上,看着两人渐渐消失。他为什么不去?纯粹是懒得去。吉原本就不是其他势力可以涉足的,他可还穿着制服呢。
然而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因为堂堂税金小偷幕府走狗,在那儿可谓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如今吉原换了新天。阳光灿烂的开门吉日,人来人往沸沸扬扬,是打听消息的最佳机会。要不了多久,这事的几位主谋功臣就该地上地下被宣扬个遍。
冲田记得清楚,今早土方穿的便服出门,肯定是去吉原了。他不安排山崎去,反倒亲自前往,莫不是要青天白日里公然纵欲,说好的荒淫为武士之耻呢。
城里男人果真虚伪,冲田对此嗤之以鼻,迷花恋柳还要寻个灭绝人性的雅座。乡下男人则厚颜无耻,不讲究场合的。武州时候他第一次见,害他偷偷恶心很久。
所以松平老爹曾问,“小总悟啊,看你调教有方,什么都懂了,可是真的亲过嘴吗?”
昔年三伏天的武州小郡,人和狗都不住地张嘴喘气。冲田和往常一样启程跟土方去道场,不同的是土方说今天要换一条路走,不加解释就伸手往他领子那抓。
他早觉得土方碍眼,又看男人天天扎条招摇的辫子,垮着张欠揍的脸,嚣张放肆。凭什么你说换就换,我偏要走原来的路,冲田把颈一缩,转身飞奔而去。
他心里爽快,一定是因为自己比以前长高了,没被土方追上。等冲田在路上前进百来步,才明白为何要换路走。
原来路边住着一个老头,未曾结婚,是出名的好色之徒。他倒卖酒水,赚了些钱,和几个城里人打过交道,奈何没什么文化,闲聊插不上话。
有人告诉他最简单的方法是多研究历史。可他研究着研究着,织田武田的风云碰撞讲不详细,信长兰丸的众道韵事倒学得积极。
这不,他前几日收了一名小姓。可那老头不是武士,连把木刀都没有。说是小姓,实际上是被买来“伺候枕席”的年轻男人。
没想到他竟然门也不掩,拉着人在一旁亲热。
大太阳底下,冲田从门外看到老头稀疏油腻的头顶,半张燎完毛的猪一般的肚皮,以及浅色的内裤边。多年后万事屋老板跟他说信长是个穿皱巴巴三角裤的西洋派大叔,看来这老头也算学到一二分织田风范。
轻轻的脚步声消失,土方在他身后停住。冲田依旧呆在原地,只能窥见青年瘦削的臂膀,和柔亮的黑发。他想,土方的马尾辫放下来就该这么长。
此刻土方已经拉起胳膊要把冲田拽走,冲田见他严肃地瞪着眼,嘴角尽是尴尬。
有声音传来,首先是舌头和口水的摩擦声,眼前两人脸贴着脸。冲田知道老头嘴唇干瘪,不由怀疑怎么发出这么黏糊的声音。然后是青年喉咙的闷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冲田浑身恶寒,再也待不住。他从脚下野地里挑块石头,恨不得使出全部力气,朝老头的脑袋狠狠掷过去。就算不能打得马上暴毙,也能让对方不敢再犯。
只听门里“哎哟”一声,土方已经抱起冲田逃得没影。
土方认准没人追来,放下冲田,颊上两片红晕,这回是尴尬透了。
酷暑天气冲田却直冒冷汗,土方忸忸怩怩的模样更让他生出一股邪气,斜眼讽刺道,“你这家伙脸红什么?哦,我懂了。那男人和你差不多大,我瞧土方你也是个俊秀标致的小白脸,以后千万小心别被变态抓去玩。我要是变态,肯定会爱不释手呢。”
一番刺儿话过后,土方脸色正常许多,饶有兴味地反讽道,“冲田前辈太谦虚了,怎么看都是你细嫩矮小,不堪一击。口无遮拦脾气烂,剑术也差劲,下场会很凄惨哦。”
冲田羞愤不已,方才的见闻在他脑子里重映,脸上又青又红,左思右想终于抛弃土方急忙往道场赶去。这下土方不会再让冲田落单,眼疾手快地抓紧他的腕。冲田在前面闷沉沉的,不愿理人,两个人牵扯着走了一路。
道场里近藤问他们怎么来晚了,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说话。
不过冲田的酸话不算污蔑了土方,他再讨厌,却从未贬低过男人的外貌。
土方常在乡野间行走,穿一身绀蓝色素衣,颈间一圈雪白惹眼。他偏偏不把衣服正经穿,领子和腰带松松垮垮,露出大半片胸膛,支着两条轻健小腿。
明明是个爱四处挑架的流氓,挥起刀来潇洒痛快,凛冽如秋水。和其他混混站在一起,就知道什么叫茅草倚玉树,出类拔萃。
乡里的人都认得土方,不过,若非寻衅寻仇,少有人和他搭话,谁让他天天摆出不逊的臭架子。他们以为他是个面瘫哑巴,可惜了这张脸孔。
加入近藤的道馆后,土方竟活得越来越像个人。他的话变多,表情更丰富,情绪更生动。冲田发现原来他被掐疼了会哭,原来他傻到会往车里灌蛋黄酱,原来他遇到喜欢的人会脸红。
当冲田总悟明白她正是姐姐三叶的时候,已经太迟。他最爱的,姐姐那双永远开着花的眼睛,看着土方就像正在邂逅最繁荣的春光。而那个红叶泣露的秋夜,姐姐眼里永远开着的花,凋谢了一朵。
偷听的他仿佛也枯萎了。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两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做一对陌生朋友。落脚江户,成立真选组,都没有再交流。他们无言默契地,进行各自的人生,都在拼命地活着。到那个噩梦般的,赶回医院的,雨后的第一个黎明,同样如此。
贪欲哀情,如是而已,叫他怎能不铭心刻骨,不退避三舍。可他掐指一算,终有天会以身犯险。
对于真选组来说,只要是江户的事,没有小事都是大事。吉原的变故虽然基本在内部,但现在地上地下是唇亡齿寒的关系,过来走一趟总不会错。
土方从巷子里出来,转了半圈事情就足够清晰。他当然会想到,大事背后,必有万事屋。
街上,一大群人嘻嘻哈哈不知在围观什么。他凑近,正好撞见万事屋的眼镜男孩和另一个小男孩被路人大汉追逐叫骂。
那个不大的小孩应该就是事件的主人公晴太,勇闯危楼决绝救母。对生母已印象模糊的土方当即肃然起敬。
如果在地上,他肯定会出言喝止眼前的闹剧。如今看着周围人其乐融融的样子,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从前他和冲田嬉闹,是否也是这样。
近些年,他被冲田恶作剧惹恼了,打也打不过,抓也抓不到,实在悲催。
早些年,冲田对他则是——作恶成功就哈哈大笑,被抓包就挣扎叫喊,被报复就发横耍脾气,和万事屋的两个孩子相差无几。
何时冲田学习的平静,眼神和语气变得毫无波澜。大概是从离开三叶开始,到真选组得名停止。他的青春期这样短暂,急匆匆似蜉蝣朝生暮死。
拿到真刀那日,每个人跃跃欲试,士气旺盛。完成第一次任务回来,大家精力耗尽都已歇息。土方回到房间点起一根烟。
他曾将自己流放,自以为人生永远不要再有所依靠,从未想到会有被赦免的今天。自以为绝情弃爱,内心却有个角落重现柔软。
城里的每刻皆是九死一生,提心吊胆,一分钟当成十分钟过。他们仍算初来乍到,江户的政治局势,幕府的派别势力,还有很多功课要做。
案前流光透纸窗,桌上没动过的册子少了大半,已是月到东窗夜正中。屋子里烟雾缭绕,土方打开门驱散烟味,犹豫多晚睡下。早了则工作留有剩余,晚了则明日无精打采。
困顿之际,一阵窸窸窣窣开关门声入耳,他立即察觉是来自冲田房间的。说实话,土方十分紧张。
冲田是组里唯一的孩子,但有不输任何人的勇猛果敢,少年英才就当如此。大家忙于工作训练,难以顾及一个孩子的身心成长。他表现得过于沉稳反倒让土方担心。
幼年见血的难受滋味土方比谁都清楚,没人天生是嗜血屠夫。冲田剑术过人,手段干脆,但他毕竟生长于普通家庭,爱他的至亲尚在。
遗憾的是,土方委实不知道如何引导这么大的男孩,他儿时稀少的温馨记忆完全派不上用场。无意识地,土方已经拿上刀,出门找寻冲田的身影。
他有多久没有仔细地看过夜空了?城里的夜空和乡下的哪里不一样?好像星星少了几颗,天的颜色没那么黑。
常说月相多变,土方仰头,觉得只有月色依旧。土方远望,觉得斗转星移也不比他目之所及动人心魄。
原本个子没有刀长的冲田,深夜溜出门。他不痛苦纠结,消沉自毁。皎皎月光下,幽幽长林里,他在起舞。
远远只见他动作开合,招式疾速。剑影消逝似流星飞跃,刀光耀眼似闪电疾驰。衣袖裤脚如激流翻卷,掀起脚下尘埃四溅。
薄云疏影,土方心中澎湃,忍不住靠近。忽地,冲田一个转身,朝土方上段砍去。眨眼之间,土方箭步后撤拔刀挡下,四目相对,万籁俱寂。
周围杀意凝滞,土方想,或者不是杀意,是和杀意一样重的东西。
“土方先生,偷窥也就罢了,走过来很危险的。”冲田眼中殷红热烈,自信满满,气势逼人。
“明明是你故意砍过来。”土方认识这张脸,他要他,他要打!该说他是太刻苦,还是年轻人血气方刚?虽说这属于私斗,但没有武士忍受得了这样的挑衅,打就打!
土方的臂腕发力还击,他做首攻。由上至下,刺面门,切腰腹。招招直指要害,尖锐霸道,竟是毫不留情。
两刃相接,铮铮脆响十数声,土方的攻击被一一化解。冲田腾跃两下放低姿态,以反攻之势向土方袭来。
两刃再相接,冲田挑卷刀身,调转灵动。被抬手防下后,借势突进,步步紧逼。
这小子,把一个土方先生当成十个来打!
交手之中,土方全然忘记了出门的目的。他的目光在对方的刀和面孔间来回切换。冲田表情兴奋,脸色酡红,像喝醉了,身上散发出的味道几乎可以被称为欲望。
原来如此,土方弄清了,他被那杀意一样重的欲望裹挟着,稍有懈怠便同流合污。某种意义上,他们本就是同类。
不知道是第几个回合,夜凉风起,萧萧飒飒,穿林打叶而来。两人僵持不下,土方想要收势再战,冲田却侧身一躲,单膝跪地,喘息不止。
“我不打了,你回去吧。”
土方疑惑,刚刚自己绝对没有伤到他,怎么现在闹起脾气。难道少男心情如天气变化多端是真的?
冲田已经坐在地上,默默把头搁在左膝,手捏着右腿。土方收刀入鞘,蹲下探问,“怎、怎么了,总悟,受伤了吗?”
月光格外亮地照在两人身上,遥远的月要看清他们的秘密。幸好月始终沉默不语,置若罔闻。
冲田喘息了良久。
“抽筋了啊,你个混蛋。”
土方以为腿要蹲麻了,看到冲田的眉心皱起重重的纹,居然没有笑出声。改天得告诉近藤先生,给总悟换伙食。
他盘腿坐下,把冲田的右腿轻轻挪来,仔细揉捏。男孩的腿白皙细长,肌肉柔软,在他手里像在捏饭团。哼哼,土方又想,还是要好好吃饭才行。他不自觉浮起微笑——下次让总悟多加蛋黄酱吧。
“土方先生,背我回去。”
“唉,好的好的。”
……
“头发好碍事,赶紧剪掉。”
“都钻进你鼻孔我也不会剪。”
遥远的月看清了,他们同时出现的脸红,一直没有消散。
为什么土方还活着?甚至有机会去吉原吃晚饭,真那么有趣?
在冲田印象里吉原除了风俗产业之外与歌舞伎町区别不大。如果晚上有SM表演那他可以考虑去,只是围观不如亲自上场,他的得力助手土方还没回来呢。
夜色撩人,他等在土方门前的走廊,屁股都要坐扁了,看来今晚的恶作剧要加大力度。
冲田相信自己一直在惩罚他。土方既然说了一句伤人的恶语,就得承受千百倍的恶行来偿还。
换作别人,早就死了。
终于,土方拎着东西回来了。穿的和早上一样,连腰带的褶子都没变。是的,他是个严于律己,严以待人的家伙。
看到冲田等他,他不以为怪,他们黏在一起的时间远远不止几百章漫画。然而除了爱之外,土方的心在冲田眼里永远一览无遗,那里还有其他情绪。
那是种细微的警惕,兵荒马乱的……喜悦。
冲田突然领悟,他确实一直在惩罚土方,世界上还有什么惩罚比和冲田总悟在一起更痛苦的呢?
择日不如撞日。参考前尘往事,他知道今晚的恶作剧是什么了。
“土方先生,吉原好玩吗?”冲田起身,“我有更好玩的,要试试吗?”
土方陷入了人生中最大的迷茫,这小子还要杀我?
冲田走过来,穿着睡衣,没有刀。要怎么杀我?
毒杀,窒息,击打我的头部,捶打我的胸骨,折断我的颈椎,戳刺我的眼睛,踢踹我的下体。
这该是怎样一场搏斗?怎样一次壮举?
他全身紧绷,逃不了。
冲田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吻上他的唇。
土方觉得他已经有一半被杀死了。
死去的那半掌控骨骼大脑。
他们的行为可以被称作偷情。他想记起局中法度有哪一条是关于接吻的,可惜不能了。他的所有想法动作,都是死后的神经抽搐。
没死的那半掌控血肉灵魂。
奈何肉长在骨头上,他试图抵抗,没法抵抗。任由胳膊搂住腰,任由手掌托住脸。连舌头都是那么不争气,被湿淋淋地钩进另一张嘴里。
他猜仅剩的这半也会被杀,心甘情愿地,死无全尸。
两人倒在廊上,滚做一团。肢体交缠,短兵相接,用他们嘴里的刀。
对一个人是什么感情,吻他就知道。
冲田机关算尽,算不到会是那么辣,那么苦。他胸肺充血,头痛欲裂,像是被投进地狱的铜锅里煎熬,热得着起火来。
亲吻如引火,火烧无处出,将他对土方的惊叹欣赏,忌恨埋怨全点燃了。
他才不要自焚。冲田使劲拉扯头发,抓挠臂膀,伸一条火舌,把自己身上的烈焰渡到那人身上。
他想错了。他被抱得那么紧,几乎快背过气去,差点忽略了土方身上肆虐的烟味。他们正在一个地狱中受刑。
冲田猛地翻身,骑在土方腰腹,双手狠狠掐住男人的脖子。大腿摩擦暧昧,手指雀跃,支配男人脆弱的喉咙。
他又吻,吻憋红狰狞的脸。几分钟后土方就会死,冲田的心狂跳着。
他用力,心跳得更快。
他再用力,土方发出濒死的嘶叫,心似乎停跳了。
冲田松开手,瘫坐在旁边,他没杀掉他。他掐住土方与掐住自己无异。眼睛骤然变得酸胀,一股朦胧的湿润泛上来。难道他要哭了吗?难道他爱他!
不!他不能哭。爱人意味着流泪,他流过一次泪。那很痛,肝肠寸断,如同骤热骤冷的玻璃裂得粉碎。
姐姐离开那天,他有个念头转瞬即逝——近藤先生,也许你不该捡人回来。我们可被害惨了,被最紧的龟甲缚绑在一起了。
方才的火被扑灭变成一摊白灰。冲田呆坐着,被绝望的寂静包围。他不甘山穷水尽,陌路穷途,可泪水顽劣,再过一秒就要掉下。
0.1秒。
0.11秒。
0.111秒。
0.1111秒。
……
土方从窒息中回过神,不管是冲田手法专业,还是玩脱了,总之大难不死,必有后劫。
明明他是被亲被掐的,反倒对方先要哭,这是什么道理。
还以为冲田是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男孩的泪如此珍稀。他们崇尚这种泪的美丽崇尚了千百年,他应该马上拿起手机大拍特拍,当作以后威胁的材料。
土方多少知道冲田的感情。只是人不过一米多长半米多宽,怎么装得下恨海情天,故而人生来会流泪。冲田剑走偏锋,惨无人道,弃眼泪如敝屐,千钧重的爱恨会压垮他。
分享是自然界中普遍存在的美德。
土方确信冲田不乐意开口,他可不能一样幼稚。这滴眼泪就交给他承担吧。
0.111111111111……诶?
有人吻了他的眼睛。
那嘴唇的热度竟把一切蒸发得干干净净。真是堕落啊,居然要一个鬼来安慰你。
“咳咳,下次我们定个安全词吧。嘛,放心,我不会用蛋黄酱。”
冲田睁眼,打量着土方——脸色恢复了大半,脖子还是通红,可能会留下痕迹。明天要怎么和大家解释呢?我掐坏了他的脑子。
土方的话很笨,很破坏气氛,却没有任何花言巧语能与之相比。像一汪温泉,把冲田的耳朵泡软了,心上的武装卸掉了,不得不爱他。
土方捡起刚刚掉在地上的包裹,打开展示里面的纸盒,“之前让山崎带的章鱼丸子被他偷吃了。这是我自己去买的,呃,尝尝吗?”
冲田愣了愣,也从身后掏出一个盒子,是几串三色丸子。
两人对视一眼,脸都红红的。
“不许往里加狗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