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七月半,见神见鬼见先人。
不知何时民间流行起了这样的说法,连自幼修习了仙术的白鸾也对此有些相信。
所以,当那个人在中秋酥皮肉包都吃过的九月上旬出现时,他第一反应是把对方当作前来觊觎秘术的小贼,一发冰块砸了过去。
“这不能怪我,谁想到自家老祖宗会在大早上的一片雾蒙蒙里钻出来啊?”
拍掉自己脑袋上被弹回来的冰渣子时,白鸾气呼呼地说道。
从灭村的屠杀中逃出,躲过追兵,带着山地边民抵抗蛮横的征服军队,到最后把后续的麻烦问题丢给紫鸾,他又独自一人回到了只剩残骸的村落。
过去的同伴们纷纷挽留,但白鸾明白自己数十年不老的容颜在乱世更易变成夸张的谣言,便还是选择了避世而居。
幸而,村中的桃树也如他一般从死地复生,绽开了满树的绯霞。
此刻,他的先祖用着那张与他孩童时候相似的脸淡漠地盯着他:“你将入山之路封得严严实实,除了我还有什么人能进来?”
“哦,那就要问您老当年为什么在这给张角传了那本书,导致肖想长生之术的家伙像杀不完的虫子一样,从各种想不到的犄角旮旯钻进来了。”
以对待祖先的态度来说,他实在算不上合格。但对方也不是会计较这种小事的家伙,只是继续表达了来意:“我只是来告知,紫鸾的时间不多了。”
不多了。
再回想起这句话时,他已经疾驰在向南的官道上。作为太平之要的首领,他切切实实地继承了那个协助高祖开国的仙人血脉,于是便可以拥有不老之颜和上百年的生命。而紫鸾虽是异族之人,但也自小与他一起修行了仙术,按理说活个一两百年不在话下,他实在不懂五六十年就要大限将至是什么意思。
南华老仙在他质问时摇了摇头:“紫鸾的确已触到仙人之境,但他却以一己之力,数次逆天道而行,强行改变世间因果命运,这不是毫无代价的。”
“但那家伙跟我一样,这几十年也没有见老啊?!”
“他与你一样,承担了辅世灵鸟之命。”先祖的身形开始溶于初冬的冷雾之中,“在大限将至之前才会突然老去,不管是凡雀还是神鸟皆会如此……”
开什么玩笑——白鸾在胸中大声吼着。
即使避世快要十年,他也时不时听到了外界的消息。紫鸾跟随了刘玄德,在与他决出胜负后分离。他听说他们在赤壁大胜了曹军,据荆州而转战入蜀,占汉中,又从包围里救出关羽,夷陵诱敌反击,现已兵临许都城下。
即使曹孟德因急火攻心而一病不起,其子曹丕也勉力统率起了全军,以天子为质,让许都拿出了被曹家建设了多年的底力,至今紧闭着大门难以攻入。
北方的霜线已经向南开始移动,冬日降至。
白鸾突破刘备大营铁桶一样的防御闯进紫鸾营帐时,看到自己自幼的黑发友人,刚生好了过夜取暖的火盆,并同时将蜀汉秘传的柔软发面包子咬进嘴里。
那个家伙就在一边死叼着包子不放的状态下,对着他的脸直接来了一团光弹,动作跟他一周前殴向老祖宗一模一样。
白鸾的功力距南华老仙还差了几个甲子的修炼,自然没法优雅地弹回,只能咬牙硬把额头迎了上去。
现在,紫鸾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手忙脚乱地翻找元化留给他的药箱。
“我逆天而行所以已时日无多了吗?”
紫鸾丢给了他一个包子。刚蒸好,热乎的,白鸾咬了一口,的确很软,肉的量也够足。
“我家那老头子是这么说的。”看到紫鸾那张还没搞清楚情况的脸,他忍不住将空闲的手捏了上去:“在长坂坡那时,你不是一个人杀破了曹孟德的追兵大军?”
“似,似乎素……”
“之后去抢了徐庶是不是?救了你家那红脸的不是?然后还秘不发消息让东吴以为刘玄德真的气疯了头打过来反杀了一场不是?!”
“呜,呜呜……”
紫鸾被揪得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帐外刚被告知了无事的卫兵们忍不住探进了一个头,看到这一幕飞快地发出“对不起属下打扰了!”的声音然后火急火燎地缩了回去。
刘玄德旗下大名鼎鼎的覆天将军因为那张永远少年般的脸和温和的态度,在亲兵之间总是竖不起什么威信。到了明早,“紫鸾大人的旧友来访然后扯得他呜呜叫”的传言估计就会遍布军营每个角落。白鸾像揉包子一样把他揉捏了一阵,泄足了所有的气才松开手:“反正老家伙这么说了,就是没错。你能不能过今年年关都难说。”
紫鸾的脸颊红了一块,却神情严肃:“没有挽救的办法吗?”
“现在才惜命?迟了!”白鸾胸口的那股挥之不去的烦闷又涌了上头。
“不是。”紫鸾咬了咬嘴唇,“丞相说了,如果天气再冷下去,蜀地过来的粮草就难以接上,士兵也无法在严寒中作战。何况冬日围城,许都的民众一定会死伤惨重,势必得退兵明春再说……我没有那个时间的话……”
黑色的灵鸟从卧榻上猛地跳起,拍了拍大腿上掉落的面粉渣:“我去找他商量下。”
白鸾就这么目瞪口呆地被丢在了营帐内。他本想立刻追出去扯住紫鸾的衣角,但转念一想,直接在紫鸾的床榻上躺了下来,盯起了营帐的顶棚。
盯到夜深,盯到天明。
紫鸾第二天早上才带着比昨日更甚一步的黑眼圈回来,满面皆是焦虑。
同样没怎么睡的白鸾翻了个身:“商量了一整晚?”
紫鸾点头。
“我这么千里迢迢地来给你报信,结果你担心的竟然是那刘玄德的军情?”
他的旧友脸上变为了不解:“还有什么隐患吗?”
“你……这个笨蛋!”他从床上跳起,把昨天被劈得有点发焦的额头直接撞了上去。
紫鸾在发愣的状态下挨了他一头槌,虽然本能地反击了一肘,但很快又想起了什么压住了攻势。这让白鸾抓住他给了撞上胸口却刹住了力道的一拳,再揪着衣领把人翻摔过肩。
今天早上才换班过来的另一个亲兵探头进来时,看到紫鸾正被那个传闻的访客压在榻上,牙齿泄愤地啃向他的喉结。
“对不起打扰了!”——再一次。
白鸾已经决定不管这堆可能会立刻散播第二波传闻的家伙,他的唇沿着紫鸾颈部的血脉一路吻上,咬住紫鸾的唇瓣,指尖探进衣襟。
——像他们在长坂一决高下后,又于江夏告别的那夜。
紫鸾在长久的舌齿纠缠后轻轻喘出炽热的呼吸:“我不是不明白……只是,我已经答应了,对主公,对你……”
是的,这还是他们的约定。
那时他被新野百姓冒死追随刘玄德的破天荒事迹震惊得转不过弯来,就算被紫鸾泼了一脑袋水也觉得这是匪夷所思之事。跟到了江夏还嚷着这简直与妖道,例如那张角的太平道无异。
紫鸾只轻笑着让他听着自己的心跳。有些时候,他觉得紫鸾虽是后来者,但比他更像朱和的弟子。
“我和刘大哥会一起努力不让百姓们后悔做出这个选择的。白鸾也是。”
白鸾便沉溺在这温柔的承诺里。
紫鸾像那日,像他们儿时一样环抱着他,轻易接下他忿忿不平的发泄。
他明瞭紫鸾的意思。在身体本能地跃马出发前,他已经问过祖先,如果紫鸾不逆天而行,世道将会怎样。
“诸侯割据,战乱不休,民不聊生,流离失所,在此之后,还有四百年的苦难如顽疾般在天地盘踞。”
不管有多少次选择的机会,他知道紫鸾终将选择这条道路。
他在紫鸾的营帐里留到了黄昏时分。黑色的灵鸟短暂休憩,稍作整理,又离开前往军议的大帐。他没有等到紫鸾归来,拉开帐门,无视了卫兵宛若村口大妈搜捕八卦绯闻的眼神,让对方传话:“告诉紫鸾,我先走了,之后再来接他。”
他的目光穿过落日的余晖,钉在不远处挡住了地平的黑影。许都的城墙被日光勾勒出投石砸出的坑洼边沿,而即将到来的北风将把它冻成一块冷硬的,光滑的坚冰。
眼角瞟到了暗处又浮现的那个身影,白鸾撇了撇嘴:“祖宗大人您还真闲,哪都有你。”
“天道之轨迹偏离越大,其反抗就越强烈。这如此快来临的寒冬,也是天命最后的反抗。”与他样貌如出一辙的仙人朗朗宣言:“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太平之后必有乱世,此乃正道,人不可改。”
“从黄巾之乱以来,已死了多少人,上天要的人命够了吧?”
“即使高强如你,现在涉入逆天之事,也不能全身而退,甚至会步上紫鸾后尘。”
白鸾转头,看到的不再是淡泊名利,不问世事孩童般的仙人,而是……带着一丝遗憾的,叹息的老者。
“大军冲杀这种事就给紫鸾干,我有我的方法。”白色的灵鸟勾起嘴角,“片翼将要失去,我可不想只剩下自己,扯着半拉翅膀在泥地里打旋。”
史书记载:
帝围许都不下,冬日早至,帝欲退兵。而曹氏要人却接连被刺,丕、彰兄弟先后遇害,侍者皆言见覆天将军之红羽。许都动摇,植终率众开城降之,获厚待。
帝欲将位退还于献帝,献帝辞不肯接,三辞三让,帝终接位。百官朝贺,独覆天将军辞任,消弭于世。
帝寻十数年,后有医者元化引路,众至冀州山中。而见双鸟相拥,比翼眠于桃树之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