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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刺客,”维齐尔说,“不过你是唯一一个活着站到我面前的。”
夜半的青金石宫依旧灯火通明,摇曳的烛火映在维齐尔瘦削的脸颊上,投下浓黑的阴影。他放下手中公文,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翻进窗的不速之客。
对方黑色的面罩下传来低沉嗓音,“我受人之托,前来取你性命。”
维齐尔颔首:“我能出更多佣金,足够买下你雇主的性命。”
刺客回以冷笑:“我来并不为钱财,再多佣金于我也无用。”
“那你所求为何?权力?地位?荣耀?美色?”
刺客把玩手中匕首:“权力、地位、荣耀、美色?不,不,都不是。况且,呵,你愿意给出这些吗?我们的维齐尔大人会为了苟活,封赏一个最低贱的刺客领土、赐予他贵族头衔、匍匐在对方脚下、献上美艳男女供其取乐吗?会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即使需要丢弃所有的尊严,对我摇尾乞怜吗?”
“我猜您大概不会吧。毕竟您刚正不阿的好名声可是传遍了整个王国,毕竟所有的孩子都听着您直言敢谏的故事长大,毕竟大家都称呼您为——”
刺客慢慢浮现出饶有兴味的微笑,面罩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维齐尔’。”
刺客仔细地观察着维齐尔此刻的神情。他希望从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看出什么?恐惧、屈辱、愤怒、痛苦?他不知道,但猜测总归是其中一种。
可对方的反应不在他预想之内。维齐尔平静地回望刺客的眼睛,目光透着一丝怜悯。
怜悯?他在怜悯什么?他凭什么怜悯我!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对我的遭遇、我背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怎么敢露出这样的神情?
维齐尔轻声开口:“你为何知晓我不会?你如何确信这一点?你连筹码都不愿透露半分,却如此笃定我不会答应你?”
刺客有一瞬间希望自己是真正的刺客,那样他就可以割开面前人的喉咙,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惊愕,洞悉一切的眼里盛满泪水,咄咄逼人的口中溢出鲜血。他握紧手中匕首,着魔似的盯着维齐尔因说话而滚动的喉结,想象自己从此处下刀,鲜血喷薄而出的场景。
杀人而已,刺客曾经杀过无数人,杀过负心的男人和风流的女人、健壮的强盗和敏捷的窃贼、全副武装的士兵和手无寸铁的贵族,想必杀掉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维齐尔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但刺客没有下一步动作。他将握着匕首的手往身后藏了藏,语气中带着生硬的嘲弄意味:“我们高尚的、正直的、忠诚的,曾经能言善辩、舌战群儒,如今却连一个小小的问题都不敢正面回应的维齐尔大人啊,您得知道,我的雇主许诺了什么并不重要,因为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而您决不允许自己的命值那么多。”
维齐尔用戴着戒指的手指扣击桌子,似在沉思:“那能否告知,是谁想要我性命?”
戒面镶嵌的绿松石与大理石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节奏平稳,间隔均匀,一如维齐尔平稳的语调和均匀的呼吸。
对方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恐惧。
刺客沉下脸,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更加凶恶:“将死之人,可没必要知道太多。”
维齐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坦然接受了即将到来的命运。他对刺客张开双臂,闭上眼,一副引颈待戮的模样:“既然你不欲多言,那便直接杀了我吧。”
刺客握着匕首的手重新举至身前,刀尖直指维齐尔的心脏。
但他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维齐尔睁开眼:“你在等什么?”
刺客手中的匕首巍然不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维齐尔将他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将死之人,可没必要说太多。”
愤怒驱使刺客捅穿面前人的胸口,理智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半的自己叫嚣着要给眼前人一点颜色看看,另一半的自己拼命压制住这股冲动。
维齐尔放下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浑身血液上涌,似在他脑中沸腾。刺客紧握手中匕首,猛地冲向维齐尔,宫殿内长明的烛火被他行动间刮起的风带得摇曳。烛光明灭间,刺客已来到维齐尔身前,隔着堆满公文的办公桌,扬起手中匕首,作势刺下,却又在维齐尔头顶生生止住。
维齐尔仅是眨了下眼,目光从悬在头顶的匕首移到刺客被黑布遮挡的脸上。他脸上的神色起了变化,却不是恐惧,而是探究:“你看起来……有些面熟。”
刺客将匕首下移,闪着寒光的刀锋贴近苍白瘦削的面颊:“我们英明的、伟大的维齐尔大人,竟想通过如此拙劣的方式求我网开一面吗?”
维齐尔叹了口气:“我从未想过求情。若要杀我,无需多言,动手便是。”
刺客的匕首在维齐尔脸边比划,似在找下刀之处: “我这把匕首在蝰蛇与金蝎的毒液中淬过火。匕首上的毒一旦进入体内,便可通过血液极快地蔓延至全身,便是你们纯净之神的祭司来了也救不了。你先是会感到五脏六腑火烧一般的灼痛,接着皮肤红肿、瘙痒难耐,最后口鼻中涌出大股黑色的血液、四肢蜷缩着死去。”
刺客的话语像吟游诗人般抑扬顿挫:“维齐尔大人啊,您也许不恐惧死亡,但您竟是如此铁骨铮铮,连死亡时相伴的疼痛也不害怕吗?”
维齐尔垂眸,烛火下的睫毛投出一片阴影,掩住眼中神情。
下一刻,他猛地扭头,任由刀锋划破颧骨薄薄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刺客急忙收回匕首:“不许动!”
维齐尔抬手抹了把脸上血迹,用指尖捻了捻。从伤口处流出的血是鲜红的——新鲜、健康、未中毒的颜色。
他回望刺客,神情平静:“我曾铸造过一支箭,亲手为它抹上能找到的所有毒药,从古老的宫廷秘方到遥远东方运来的药材。没人比我更熟悉它们的气味与色泽。你拿来威胁我的不过是一把普通匕首,也许足够锋利,削铁如泥、吹毫断发,但它却从未沾染过毒液。”
“你并不为杀我而来。”
刺客僵在原地。他试图说些什么,比如嘲讽他的自作多情和不自量力,或是用手中的匕首割开他的喉咙。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什么都做不到。在维齐尔说出那句话之后,他再怎么反驳或是找补都是徒劳,更不可能真对维齐尔下手。
刺客眼睁睁看着维齐尔从办公桌后起身,踱步至自己身侧,右手搭上握着匕首那只手的手腕。血液的粘腻和手指的冰凉触感从腕部传至全身,使他没由来地头皮发麻。维齐尔的手向下微微用力,刺客顺从地垂下手臂,竟生不出一点反抗的心思。
匕首悄无声息地落在厚重的地毯上,维齐尔施施然坐回座位。
失去了匕首让刺客不安,好像那把匕首不是安静地躺在地毯上,而是正被维齐尔握在手中,转而成为攻击他的利刃。他可以蹲下捡起匕首,再次用它威胁眼前人,但某种不合时宜的羞愧感与自尊心阻止了他这么做。
维齐尔直视刺客的眼睛,再次发问:“能否告知,是谁想要我性命?”
刺客感觉自己像一个赤裸的孩子,在维齐尔洞悉一切的目光中节节败退,仿佛他的伪装不存在,所有心思被一层层剥开,所有想法在对方面前毫无遁形。
刺客强撑着颤抖的双腿让自己不至于摔倒在维齐尔面前,竭力显出冷笑:“您不妨猜猜看,维齐尔大人。”
“王城的旧贵族、黑街的大小帮派、边关的蛮夷……”维齐尔竟真开始清点起来,“旧贵族不忿于我从他们手中重新夺回这个王国,黑街的帮派头目觉得新政断了他们买卖人口的勾当,蛮夷则痛恨入侵他们领土的帝国军队……”
刺客闻言暗自松了口气:“既然有如此多人想置您于死地,那算无遗策的维齐尔大人,您认为我是他们中的哪一方派来的?”
“‘他们中的哪一方’?不,不……” 维齐尔摇头:“正如我一开始所说,你是试图在青金石宫刺杀我的第四个人。而前三个刺客正好各自由这几方势力派出。出于某些原因,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些人不会再采取类似手段。所以,你的雇主不会是他们。”
“也许真的有人雇佣你这么做,但你不想杀我。我很好奇其中原因。”
维齐尔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容:“我相信你是友善的,所以我们不妨好好谈谈。你不必再称呼我为‘维齐尔大人’,叫我奈费勒就好。”
奈费勒耐心地等待,等刺客的手脚不再颤抖,呼吸重归平缓,握紧的拳头松开,等对方终于下定某种决心。
刺客扯下蒙脸的黑布,发辫与耳饰在幽暗的烛火下闪着耀眼金光。
“我叫希尔希纳,”他说,“我来自黑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