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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这样可以?”布加拉提看着身前的人与他的刘海斗智斗勇,习惯了放下,布加拉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时间有些不习惯。刘海被扎起,露出额头,和一条横贯的、狰狞的伤疤,对着他无声地嘲笑。
乔鲁诺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半晌,还是没决定该怎么把刘海摆放才好。虽然布加拉提怎样都是好看的,但,还是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顺眼,或者说,是太过于亮眼了,如果没有那些疤。他轻轻抚上对方脸上的那些凹凸不平的地方,左脸一条,右边两道,无言地诉说着他眼前这人曾经历了什么。
“当然可以。”乔鲁诺决定还是扎起来吧,他很少见到布加拉提这副模样,过去的痕迹大咧咧展现出来,但不过是冰山一角,其余的,藏在衣服下,而他对此躯体上的每一寸地方都了如指掌。
那些地方已经不痛了,现在随着乔鲁诺的手指触碰,倒是有些痒。这样的动作,究竟是出于心疼,还是对于艺术品的欣赏?毕竟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些痕迹的由来,同样源于这双手,缝合,拼凑,获得新生。他是乔巴拿博士最杰出的作品,这些丑陋的东西也是他在这世上存在过的痕迹。
布加拉提握住乔鲁诺的手,感受到熟悉的热度,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布加拉提能捉住乔鲁诺的手,却阻止不了对方的眼,那双他追随的眼睛仍停留在他脸上,紧接着是手。乔鲁诺突然用另一只手包裹住他的,属于人类的热度,用柔软的、温热的手摩挲冰冷皮肤上交错的伤疤。
“还是放下来吧。”
“今天是万圣节,没人会被吓到的。”
他说不过乔鲁诺。从前便是,现在更是,他怀疑自己的语言中枢是不是也受损了,或者是仅对乔鲁诺失灵。于是布加拉提垂下眼,放弃抵抗,任由乔鲁诺在他头上动作。
乔鲁诺把桌上那些瓶瓶罐罐都扫到一边,今晚用不着这些,不用化妆,不用遮盖,缝合的从地狱里回来的产物可以带着他原本的面貌光明正大出门,而不是收获惊恐的目光,没人会对此有异议。
他在抽屉里搜寻着,思绪却飘到了很久以前,数不尽的伤口分布在那人身上,温热的血液随着伤痕流出,速度很慢——因为已没什么可出来的了。他救了布加拉提很多次,更准确地说,是复活。太多次了,他一次次被追来的敌人粉碎,也被乔鲁诺一针针缝上,最终拼凑成如此模样。
"今晚用这个就够了。"乔鲁诺找到什么,转身。冰凉的膏体覆盖在布加拉提唇上,相触的那一刻,他的意识被拉入无数个熟悉的瞬间:针线穿刺皮肤,电流在血管、神经中游走,最终抵达心脏。若是透过皮肤甚至能看到白光,他曾听乔鲁诺打趣,这样像个人形灯泡。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被乔鲁诺从死亡的悬崖边拽上来,唤醒。
这回又是什么色?布加拉提朝镜子里看,在乔鲁诺与自己之间的小小缝隙,闪出一抹暗沉的绿。
涂完了,乔鲁诺对着他看了又看,真是满意得不行。
布加拉提站在镜子前,那些痕迹是他们又一次从追兵手里活下来的证明,他抚上镜子里自己的疤痕,心里倒没多大波动,只要乔鲁诺安全就好。只是这些东西太过于显眼,平常遮住便能鲜少惹人注目。但紧接着追兵的资料也更新,他与乔鲁诺挂在通缉令上,无数人前赴后继,只为了带着博士与他最新的技术回去领赏。带着布加拉提也行,毕竟这是个活生生成功的例子。
"在看什么?"
布加拉提转头,乔鲁诺走过来,他们并肩站在这里。两张带着交错疤痕的苍白的脸,黑发,如出一辙的绿眼睛,就这样出门,说不定会被别人认为是一对兄弟——虽然乔鲁诺的疤是化出来的,布加拉提应他的要求戴上了绿色的义眼。
"啊,还有这里。"乔鲁诺凑近布加拉提,嘴唇相接,分离。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舔舔唇,这下一样了。
乔鲁诺站在门口,朝布加拉提伸出手。
布加拉提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那样的热度,几乎把他灼伤。
他有些紧张地跟在乔鲁诺身后,好在对方一直紧紧握住他的手,心便也安定了。情况比他想的好上不少,路过的人脸上都挂着笑,说这样的装扮很逼真,更有大胆的孩子凑到他们附近,举起南瓜灯,开始讨要糖果。
在乔鲁诺惊讶的目光中,布加拉提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包糖果。"做个样子,"他低声说,"我们得'融入'进去,你说过的。"他把糖果迅速地放进最近的那几个南瓜灯中,同时警惕地观察周围来往的人群,见没有问题,才暂时放下心来,低头对上孩子们兴奋的目光,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直到一个孩子开始放声大哭,他跟着孩子群过来,本想讨得几个糖果,离得近了,才发现那些蜈蚣似的疤痕盘踞在男人的脸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尖锐的哭声刺激着他们的耳膜,把这热闹的氛围也戳了个窟窿。乔鲁诺本想拉着布加拉提走,发现对方似是僵在原地,那些警惕那些追兵统统被抛至脑后,他的眼前只剩下了一个因为他而哭泣的孩子。
乔鲁诺反应很快,蹲下身,抚摸孩子的头顶,轻声说:"没事的,他的妆是不是很逼真?"接着从身后人的手里挑了几个颜色最鲜艳的糖果,一边递过去一边说:"只有勇敢的孩子,才能得到这些奖励噢。"
那孩子的哭声随着他的动作渐渐变成小声的抽噎,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布加拉提,最终被赶过来的同伴拉走了。
欢声笑语再度将他们包围,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布加拉提的手指有些僵硬,对方似是感受到这一点,掌心传来更紧的握力。他们对视一眼,无需说出口便已明了。至少在今晚,万圣节给了那些恐惧一个合理的借口。
"那我的糖呢?"乔鲁诺伸手朝布加拉提讨要。
"这是例外。"后者有些喘不上气来。他们俩刚被孩子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孩子们的圈子里在传这里有个大哥哥给得十分慷慨,一波接一波凑上来,最后还是乔鲁诺找了个借口才得以解脱,不过那包糖没被抢救成功,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袋子躺在地上。
"不过今天是万圣节。"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颗糖来,拉过对方的手,轻轻放在手心。
糖纸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乔鲁诺愣了一下,接着熟练地拆开包装,含进嘴里。在布加拉提还没反应过来时,贴上了他的唇,那只带来糖果的手也被他握住,似乎如此,就能把温度传递过去一样。
人类与他的造物共享了同一种甜味。
"我们的生活以后一直都会这样吗?我是说,和你一起。"
"只要我还在这个世界上。"
乔鲁诺没说话,只是收紧了他们相握的手,力道大得布加拉提甚至一度以为他会捏碎自己的骨头。
那一刻布加拉提明白了,这就是他的回答。只要乔鲁诺的呼吸还未停止,那他布加拉提的生命就会延续下去,无论以何种形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