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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aco抬头看了眼窗外,太阳还垂死在西边的天空,房间内所有的事物都生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又把那个看起来愤然的少爷带到了他面前。
他守着房门已经守了近一天,期间ChiChi Bocchetti摔了所有床头柜上的书,又拿起枪对准墙上Bocchetti一家的合影扣下扳机。枪里没有子弹,他只能用空洞的枪口徒劳地幻想杀死照片里金发的男孩,一边开枪一边嘴里反复说着粗俗的字眼。F开头的,G开头的,还有I开头的,简直不堪入耳。
开完枪仍不泄愤,ChiChi举起柜子上的花瓶,作势就要扔。手已经伸向高空,只差投掷的动作,最终他还是像抱住某个人一样,把沉甸甸又冰冷的花瓶抱在了怀中。那是Luciano送给他的唯一一件礼物,十岁生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Papa主动提到了他生日。那一年Sonny Boy刚来这个家不久,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一样局促不安,却被Botti拉着手一起在花园里摘下开得鲜艳的花朵,有玫瑰,有蝴蝶兰,还有向日葵,全都被捆成一束,作为祝福插到了花瓶里。那是ChiChi记忆里最开心的一个生日,哪怕没过几天那些花便都死在了十二月的寒风中。
最普通不过的一个早晨,ChiChi却惹得Luciano大发雷霆,被下令关了一天的禁闭。那个最疼爱他也最袒护他的好哥哥事发后跟着Luciano不知所踪,直到现在也没回来。Botti倒是见怪不怪,她的好哥哥不是第一次惹Papa生气,过个一天就好。今天是平安夜,Botti拨出电话,喊来最喜欢的姐妹,要在别墅办茶话会,要用欢声笑语洗去男人们制造出的沉重氛围。花园里传来女孩们的嬉笑声,比盛开的花朵还要美丽。
今天是平安夜……今天是平安夜!是我生日前一天!凭什么这么对我!?ChiChi的拳头狠狠砸向墙壁,家族的合影看上去摇摇欲坠。他走到阳台,朝花园里的女孩们厉声道:“吵死了!能不能闭嘴!”
Botti回头,朝ChiChi做了个鬼脸。ChiChi看到他的妹妹踏着阳光铺成的路走回别墅,高跟鞋轻快地奏出清脆的乐章,留下她的好姐妹驻足原地。他自觉不该在外人面前发脾气,懊恼地回了房间,坐到钢琴凳上。他不会弹琴,琴是Sonny Boy喜欢的,不知为何却留在了他的房间里。Sonny Boy总爱在黄昏时来他房间,指尖被阳光柔和地包裹,搭在琴键上,琴声也和春日的阳光一样温柔,ChiChi有时就这么沉醉在Sonny Boy的琴声中,在花丛里坠入梦乡。
ChiChi掀开琴盖,十指全都砸向琴键,砸出他内心所有的情绪。漫长的余音中,Botti清亮的嗓音透过房门传来:“行了ChiChi哥哥,我知道你羡慕我能在外面玩,这样,你求我一下,我说不定会大发慈悲地帮你出逃呢。”
Luaco挑了挑眉,压低了帽檐,装作没听见。
ChiChi没有搭理她,又是愤然地砸,要把琴键砸入血肉里的力度。Botti讨了个没趣,声音渐行渐远:“那就算咯。你这脾气,也就Sonny Boy受得了。”
ChiChi忽地起身,对早已空无一人的门后喊:“别他妈在我面前提Sonny Boy!”
他重新走回阳台,五分钟后Botti又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拉着她带进家门的金发姑娘钻入开得旺盛的黄玫瑰花丛中,不时回头对她亲爱的哥哥摆出各式各样的鬼脸。ChiChi朝她竖了个中指,大骂F字眼。
ChiChi躺到阳台的躺椅上,夕阳金灿灿地裹着花园,把花叶都染成金色。花丛里传来女孩们的笑声,ChiChi闭上眼,幻想那里该有他的位置。可那是Papa不允许的。他不过是早上练习射击前,在花园的那张长椅上偷偷打了个盹,恰巧被Papa抓了个正着,就要受到这般惩罚。
都怪Sonny Boy,都怪Sonny Boy!他闭上眼,阳光透过紧闭的双目,投射下两年前记忆的影子。那时的ChiChi躺在Sonny Boy的床上,他的床要比ChiChi的更加柔软,因为Papa说Sonny Boy过了十年流浪生活,十年来一直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到了Bocchetti家,总要被柔软地接纳。ChiChi不懂什么叫“柔软”,还未变声的嗓音或许是柔软的,还没冰冻的心也是柔软的。Sonny Boy坐在床沿,不敢靠ChiChi太近,几乎悬空。ChiChi伸手去抓他金色的发丝,像抓住快要掉落悬崖的人的手。他说,我喜欢你的头发,和阳光是一样的颜色,和Mamma的也是。
他话刚说完,Sonny Boy就起身,沉默的背影拒绝了ChiChi的示好,ChiChi手里空无一物。Sonny Boy拉开抽屉,拿出了什么。ChiChi越过他的背影看见那是一把剪刀,刀刃与刀刃之间是流水般握不住的阳光,他要剪断它,长久地将它留于手中。刀尖转了个向,朝向Sonny Boy自己,像极了要自戕。刀背沿着瓷器般白皙的脸颊一路向上,直至垂下的几缕额发前。
咔嚓一声,他剪下了ChiChi渴求的阳光。
“你在干什么!?”ChiChi手脚并用地爬下床。他再也无法忍受他的沉默不语,他以为他早已习惯来自Papa的沉默,直到Sonny Boy来到这个家。沉默之外依旧是沉默,ChiChi放弃了用乖巧听话打开Papa夸奖的嘴,却依旧对撬开Sonny Boy的嘴、看那张微薄的唇究竟能吐出怎样的字眼充满了好奇。柔软的床像沼泽拖住ChiChi的步伐,ChiChi挣扎着下了床,差点摔个四脚朝天。他伸手去够剪刀,却只抓到了Sonny Boy裸露在外的那截手腕,冰凉的,像冬天飘的雪。纠缠间利器掉落在ChiChi的脚边,差一步就要踩上。Sonny Boy推开他,弯腰捡起能伤人也能杀人的武器,塞回到抽屉中。Sonny Boy回过身,眉眼低垂,金色的睫毛盛了一片盛大的阳光,使得那双金色的眼睛也看上去亮晶晶的。他冰凉的左手拉过ChiChi的手,一点点汲取ChiChi的温度,一点点打开ChiChi的掌心,而后他悬起右手,慢慢松开,剪下的发丝如飘雪似的落到ChiChi手中。
ChiChi愣在原地,言听计从地任由Sonny Boy之后又拉着他来到花园钻入花丛中。那只手慢慢热了起来,发丝搔得手心痒痒的,他的心也莫名地发痒。他开口问:“你要干嘛?”
Sonny Boy蹲下,洗去了十年尘垢的手再次刨开泥土,挖出一个小小的坑。他示意ChiChi把发丝扔进去,ChiChi照做了。而后像是给棺木盖土一样,Sonny Boy小心翼翼地把泥土铺平整,仿佛从未有人在这里种下种子一般。ChiChi终于听到Sonny Boy的声音,流淌的溪水一样地清澈动听。他说:“我们是在种阳光,黄玫瑰会把阳光当作养料,等到明年春天,这里就会开出一片金色的海洋,和阳光一样的颜色,到了那时再也不用费尽心思去捉阳光了。你还可以睡在黄玫瑰花丛中,就像睡在太阳的怀抱里一样。在花朵旁入睡,就能梦见Mamma了。”
ChiChi将信将疑,可Sonny Boy的话有一股神奇的魔力,迫使他点头同意。后来那里真的长出黄色玫瑰,成片的金灿灿,围绕着木质长椅生长,簇拥他进入香甜的梦境。他梦到在Papa怀里读书,梦到Mamma握着他的手教他射击,梦见Botti成了好莱坞巨星,还梦到Sonny Boy为他送来黄色玫瑰,说友谊地久天长。
可那些梦都在今早被Papa戳破了。平安夜,生日的前一天,以最残忍的方式,将幻想摔成碎片,再也无法拼凑成完整的愿景。ChiChi睁开眼,伸手去抓阳光,终究落得两手空空。如果不是Sonny Boy,他又怎会轻信在花丛旁睡去的美梦?都怪Sonny Boy,都怪Sonny Boy。
ChiChi抬手遮住阳光:“Luaco。”
“是,老大。”
“我要睡午觉了,出去。”
“可是已经……”
“滚。”
“……是。”
再醒来时太阳已经完全地死去,女孩们也回到了别墅里,空留一片寂寞的夜,寥寥几颗星与ChiChi对望,不知哪一颗会是Mamma。他轻轻哼起生日歌,隐约看见最明亮的那一颗星忽闪一下,像是Mamma听到了他的呼唤,在为他和声。来到人世的第十六年,ChiChi不再拥有许愿的能力,愿望总落空,愿望是他在这家中最不被允许的,不如抛去所有期待,也就不会收获失望。
回到屋内,合上阳台门,门外适时响起三声敲门声。
“滚啊,没听到Papa的命令吗,谁都不准进来。”ChiChi冲门外的不知何人发脾气。
敲门声依旧不止,间或能听见Luaco低沉的嗓音,劝来者回去,被教父发现难免连他一同受罚。房门咔嗒一声开了,最先闯入视野的是那一头耀眼的金发,连浓墨的黑也无法遮掩的阳光。ChiChi无法否认他正期待着能看见Sonny Boy,哪怕他听信他的胡言乱语才被关了禁闭,可他确实在花丛中做了许多美梦。
他强装不在意,用余光去看Sonny Boy的手:“……你不是和Papa一起出门了吗?”
Sonny Boy知晓他正有所期待,便也不再藏,背在身后的手伸至ChiChi面前,黄玫瑰清新的花香扑面而来,几乎要把ChiChi溺毙在花束的包围中。
“祝你十六岁生日快乐。”
“……谁喜欢花了。”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花束抱在了胸前,用力去嗅花的清香。
Sonny Boy笑了,嘴角微微勾起,像极了今晚的弦月。他按下ChiChi的肩膀,两人一同坐在床沿,和小时候一起荡秋千时一样。他说独自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卖花的少年,脸颊和双手冻得通红,唇齿打着颤,都快说不出话了,还在卖力吆喝。他看他可怜,就把剩下的黄玫瑰全买了下来。
ChiChi气得牙痒,敢情这束花不过是Sonny Boy同情心泛滥的产物。他哪是记得自己的生日,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良心能好过点罢了。他的思绪在脑海里擅自构建了一幅温馨的画面,Sonny Boy领着那个可怜的男孩去了ChiChi最爱的咖啡馆,又热心肠地替他点了杯热巧克力,充当起人人都爱戴的神父,满怀人性光辉,要像Papa收留年幼的他一样收留少年,做他乖巧听话的弟弟,好取代ChiChi Bocchetti在家中的角色。ChiChi甩去噩梦似的甩开Sonny Boy的手,几乎咬牙切齿:“你他妈和我说这些干什么?让我知道你对别人比对我好不知道多少倍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Sonny Boy似乎总是弄巧成拙,“卖花的少年说,黄色玫瑰的花语是友谊地久天长。”
“白痴啊你,黄色玫瑰的花语有四个呢!”
Sonny Boy凑近了些,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哪四个?”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ChiChi别过头:“……我哪知道,带着你的花去找那个卖花的小屁孩去,我才不要。”
“可你明明很喜欢,不然为什么会睡在黄玫瑰花丛里,刚刚还把它们抱在怀里呢。”
“……滚啊你,烦死了!”
Sonny Boy继续道:“这些花挨了冻,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了,要给它们水,要给它们温暖,才能长久地开下去。”
水,去哪里才能找到水源。ChiChi是困于笼中的鸟,踏不出半步。平安夜,生日的前一天,他却只配收到快要凋谢的黄玫瑰。花枝上的花刺像扎在心脏上一样,好痛,代替血流出的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打湿了花瓣,如果真能源源不断地流下去,是否当真能让花朵起死回生?Sonny Boy突然慌了,捧住ChiChi的脸,拇指替他温柔地拭去不断淌下的泪。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他把ChiChi抱入怀中,两颗错开的心脏贴着彼此的肌肤跳动。他在ChiChi的脸颊旁烙下一个吻。
哭累了,ChiChi任由Sonny Boy将他安置到床上,摆出一个乖巧的睡姿。黄玫瑰的花束插在床头柜的花瓶里,屋里壁炉烧得比以往都要旺盛。Sonny Boy轻轻哼起歌谣,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ChiChi的呼吸渐渐平复,闭上眼,紧皱的眉头在歌声中舒展开,似乎真的在梦中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生日。
……他做了一个并不美好的梦,梦里有一把火点燃了整个花园,所有的花朵都顽强地与烈火抗争,唯独Sonny Boy种下的黄玫瑰毅然决然地替其他的花朵捱下痛苦,化为灰烬。Sonny Boy也在那场大火中,他拼了命地呼喊也没能唤回Sonny Boy,只换回他微微侧脸,留下一个仿佛自嘲的微笑,金色的眼眸连同金色的发丝一起在大火中融化成火的颜色,什么友谊、嫉妒、别离、爱情,全都付之一炬。他的太阳死去了。
ChiChi猛地惊醒,下床拉开阳台大门,对着花园大喊着,Sonny Boy!Sonny Boy!无人应答。他又去开房门,门锁不知何时被Luaco打开了,他的禁闭结束了。他冲着空荡荡的房子继续喊,Sonny Boy!Sonny Boy!只有Botti回答他,Sonny Boy昨天就跟着Papa走了,两个人要一起去拉斯维加斯,去好久呢!ChiChi恍惚想起先前读的书,名为歌尔德蒙的少年出走流浪,直至年老才归来。Sonny Boy有着和他一样的金发,自出生起就背负着注定流浪的命运,昨日那一面是否是永别?还是说那不过是他做的无数梦中的其中一个?他回到房间,要寻找昨夜Sonny Boy真实存在过的证明。他的目光锁定在床头的那束黄玫瑰上。没有水,那几滴眼泪并不足以支撑它们活过漫长的冬季的夜,早已烧干了似的枯萎了。ChiChi愣神,张开怀抱把死去的花束抱在怀里,如同抱一具死尸,要把尸体也揉入自己的骨肉中。他只是一味地哭,如果现在的泪能在昨夜流下就好了,也许黄玫瑰不会死去,也许他的泪能留住Sonny Boy。花刺深深地、深深地扎入他的皮肤,疼痛尖锐仿佛花根扎入他的心脏一般。他看着源源不断流出的血,想,倘若他们真的流着相同的血该多好,至少总有一天能融在一起,再不分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