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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长老?池长老——”
池年回过神来。岁晚就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眨巴着眼睛望他。
“您又在出神了。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垂眸,继续斟茶。对面的小丫头见状,不满地嘟囔起来。
在想你。
岁晚死后的第三个月,池年又一次看见了她。
自从那夜他忆起岁晚成年的屋顶谈话后,每逢云清月明,他都会独自登上那处屋顶,斟一壶酒,对着惨白的月色独饮。
那日亦如往常,他提着酒壶步入院中,正准备拾阶而上时,眼角余光忽地瞥见庭院一隅,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他本该无视,径直离开,可鬼使神差地,他朝那片阴影走了过去。
走近之后,那轮廓逐渐清晰,他也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岁晚。
岁晚死后的第三个月,池年第一次看到了她的鬼魂。
“……岁晚?”喉头一紧,连呼吸都变得艰涩。他迟疑了很久,才低声唤出她的名字。
那虚幻的身影闻声转过身来,眼神一片茫然。
她似乎在辨认这个称呼,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带着疑惑的语调回应:“你……在叫我?”
“你认识我吗?”
她的声音清澈而陌生。
不是虚假,不是幻象,没有记忆,没有生气。是她,又不是她。
只是一缕徘徊在世间的魂。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池年怔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他看着眼前这个连自己是谁都遗忘的魂灵,沉默了半晌。
“嗯。你叫岁晚。跟我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牵起了她的手。可当那双清亮如昔的眼眸抬起望向他时,那股早已被掩埋在心底的悸动再次浮现。
他无法放任这样一个她,漫无目的地飘荡在世间,最终消散。
岁晚眨眨眼,乖巧地回握他的手,跟在他身后。池年第一次看到她这般听话的模样,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小丫头只有刚来会馆的时候才是这个样子。
心口那未散的痛楚又隐隐作祟。
她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芷清,不记得鸠老,不记得她执剑的岁月。
每日她就懵懂地跟在他身后,坐在他案前看他写卷宗,趴在屋檐上看他喂灵雀。
不知为何,她对自己却有种模糊的依恋。或许是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看见她,没有人能触碰她,她又是个怕寂寞的孩子。在同他熟络起来后,她便黏上了他。她喜欢靠近他,喜欢听他讲话。哪怕他沉默寡言,她也能自己找话题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这点倒是和以前没变,池年心想。
于是他也和她讲鸠老,讲若水,讲她过去最爱的桂花糕,讲她在夜晚偷练被自己抓包的囧事。她也听得津津有味。
“池长老!池——长——老——”
对面渐渐大起来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坐在对面,似乎有些疑惑的岁晚。
“抱歉。”他叹了口气,最近在她面前出神的次数确实多了些。
“没关系。不过,池长老,”岁晚摇摇头,神色认真起来,“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什么?”
“池长老,您是有喜欢的人吗?”
他差点没拿稳手中的茶盏。
“…没有,别乱想。”
“您说谎。”他听到岁晚笃定的语气。
池年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反驳,却被她下一句噎了回去。
“您在想喜欢的人吗?”
话音落下,四周忽地静了下来。
“您经常会看着某样东西突然出神,有时还会露出温柔又难过的笑容。您是不是喜欢她,但是她不喜欢——”
“啪。”
茶盏被打翻了。深色的茶水从桌面蔓延,顺着边缘滴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池长老……?”
池年没有回应。
他落荒而逃。
那日的插曲很快过去。岁晚似乎并未将他突如其来的失态放在心上,反倒因为自己的冒犯连声道歉。
翌日清晨,她买来了往日最爱的桂花糕。池年看着她风风火火地闯进他的房间,把食盒放到桌上,神采飞扬地讲述着对方看到字迹在纸上凭空出现时还以为闹鬼了,虽然某种程度上确实没说错。
他望着那盒桂花糕,随口问道:“你喜欢吃这个?”
岁晚一愣。
“不是您告诉我的吗…?”
岁晚的记忆渐渐回来了。
她开始记起自己是谁,记起她的师父、伙伴,记起那场任务与牺牲,也记起了他。
只是,当她想起一段往事,池年的记忆就被抹去一角。
起初只是细枝末节:他忘了她喜欢桂花糕;忘了她剑术的师承。后来则是更多的片段,她第一次叫他“池年叔叔”;她在那个雨夜,红着眼眶说“觉得很无力”;她在成年礼那晚,捧着酒杯,笑着说“想再多陪伴在你们身边一些时间”。
那些曾经构成“岁晚”的鲜活瞬间,正一点点从他记忆的纸页上被橡皮擦抹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就像指缝中不断漏下的沙粒。他拼命想抓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滑落。
再后来,她想起了全部。
清晨,阳光洒入窗中。池年起身推门,望见庭前一株桂花盛开,金黄的花瓣落满青石。
树下,岁晚静静伫立,眼中是久违的清明与坚定。
“池长老。”
她微笑着唤他。
“我全都想起来了。”她的目光扫过这片她曾誓言守护的地方,最后停在他身上,“也记起了我回来的目的。”
不,岁晚,不要说下去。
“我要把关于我的一切,从你的记忆里带走。”
“活着的人,背负着逝者的记忆前行,太沉重了。”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尤其是您,池长老。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应该被我困在原地。”
池年的心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口。他想说什么,想质问,想拒绝,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关于他们的羁绊,那些未曾言明的情感,正一点点从他心中剥离。
他看着岁晚,甚至不知道心中的痛楚从何而来。
岁晚的身影开始变得越来越淡,像晨曦中即将散去的雾霭。
“还有,池长老。”
她向他走来,俯下身,笑着说。
“谢谢你喜欢我。”
他闭上眼,起风了,有花瓣拂过他的唇角。
他睁开眼。
花瓣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