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所以你在我被作家小姐提出有关咖啡店茶饮制作改良建设性建议的时候捡了个人回去,并且在这之前没给我发过哪怕一条讯息?”
咖啡店前台员工一贯轻盈的声线满含指控意味与诧异,理想家擦桌子的动作停住,抬头看向对面的梅林。
“那是你的工作,理想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算辞职靠我那份工资解决日常花销问题,想都别想。况且我根本没有义务在做每一件决定之前都与你商讨!”
梅林愈发恼火的声音混在咖啡壶翻滚升腾的蒸汽里,他没摘下那双标志性的胶皮手套,但理想家认为他绝对用酒精擦拭过它们。医生双手重重拍在理想家面前的吧台上,语气中毫不掩饰对面前人的怒斥。此刻时间已经稍晚,黄昏擦过天际线的柔情笼罩整座小镇,店里点起灯,顾客算不上多。他的同事是一位热情的本能现实主义女孩,乐于写作,今天久违地像所有按时下班的员工那般早早离开,似乎是去出版社探讨她那部难以令诗人作出精确评价的小说的相关事宜,留理想家一人继续傍晚的工作,因此他与梅林之间的纷争并未获得过多关注视线。理想家不置可否地洗净一只品脱杯,医生身上强烈的消毒水气味,金属制品凝固血液的腥味与多种药物混杂的苦味越过六十厘米宽的原木吧台和长期散不去咖啡豆香气的空气钻进理想家的鼻子里,公式化得让他感到厌烦。理想家第无数次确信自己的判断是对的,梅林是一个绝对愚蠢且自作主张的家伙,既然他没打算同理想家商量就带了陌生人回家,又有什么必要特意跑到他工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宣布这则通告?
无论你在想什么,是的。梅林冷冰冰地吐出这个单词,他讲话时的咬字一向很重。这是一则通知,我只是来告诉你接下来会多一个人和我们一起生活。至于原因,我不指望你塞满无意义文字的脑袋在见到他时能理解一切,现在我该走了,如果你今晚不回去的话就随便睡在哪条大街上,只要别在外面惹出乱子来。该死,我受够那些给你善后的日子了。
“如果你管剥夺可怜的小作家们仅能在午夜时开办一场文学讨论会的自由,并像所有官僚主义的执行傀儡那样将他们扭送回每一座实行专门管制的牢房叫做善后的话,恕我无法苟同这种行为,你根本不知道那些孩子们平时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别再绞尽脑汁美化你的举动了!如果他们愿意甚至能以拐卖罪名将你送进监狱,而我绝对不会把你保释出来。”梅林冷笑着扶了扶他宽大的帽檐,不愿再多浪费口舌,头也不回地走向咖啡店的大门。披风下摆同发色一般红的流苏随动作卷起掠过一阵风,视觉效果上装扮厚重的男人身上带着不少锐器,理想家甚至能根据衣料摩擦的声响判断出他今天的大衣内侧某一条扣带少携带了一把剪刀。梅林这番打扮比起谈论医学理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密谋制造随时掀起一场社会风波的连环杀人犯。
理想家迅速地做完剩下的工作,距梅林踏进这家店正门第一块地板开始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零四秒,门上飞鸟形状的木风铃碰撞响过第九声。他的大脑把这些无意义的内容堆到角落,占据主要位置的是梅林带来的消息。其实本不该是什么值得反复思考的事情,但他的视线在梅林的手套上捕捉到了一缕红发,他和梅林都是红色的头发,如果那缕发丝像梅林那样精心打理过而不是看上去干枯到会让人联想起一片缺水剥落的番茄皮的话,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理想家感受到一种奇特的违和,因为他只要见过一样东西就会将其牢牢记在脑子里,那缕发太过熟悉,如此熟悉的同时他却想不起它的主人有着怎样的样貌,这很不寻常。这种感觉就像镜子碎片拼凑起来无法映出照镜子的人而是空无一物的黑夜,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将要被打破和抽离,但在那之前是薛定谔的状态。理想家撕下一张便签订在店里其中一面浅棕色的墙上,他们挂了一块软木板用以记录拥有强烈创作欲望的顾客留下的足迹,尽管其中三分之一都是理想家自己写下的零碎字句。
理想家提前挂上打烊的木牌,在接替他进行晚班的店员还差五分钟路程到来前匆匆离开了咖啡店。他此时急切地想要见到梅林带回来的那个人,潜意识里他认为一切现状问题都能够从中得到答案,无论是什么样的问题,以及什么样的答案。
二.
梅林出于一些不肯告人的原因手里常提着一把骨锯,它锋利,危险,且有过不适宜过多赘述的血腥经历,比起医生更该在一位屠夫的手中挥舞。梅林那个刚愎自用的强迫症患者用它威慑任何人,仿佛将它握在手里所见之处就不会出现违法乱纪者一样,他以为自己是农场主还是监狱长?一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人怎么能得到给别人做手术的许可?理想家提出如上指控,他们的关系差到近乎无法调解。梅林对理想家从来不会客气,不得不承认他在口才这方面难以胜过理想家,因此不愉快的语言矛盾往往会发展为一场严重的斗殴。医生有一套自己的规划与底线,他洁癖严重,性情残忍,在一座破败混乱的疯人院工作,如若以他为题目玩猜职业的娱乐小游戏那么三回合之内便能轻松找出答案,因为他看上去就与那口干涸不见底的井浑然一体。这样的他在一条罕有机会走过的街上遇见了阿莱夫。
与理想家不同,梅林很少经过车流量大的道路,喧杂的汽车鸣笛与熙来攘往的人群会加重大脑的负担,他往往途径空旷的广场,有时是几条灯盏幽昏的小巷,从住所前往医院再从医院回去。梅林一贯以漠然的眼光看待过路人,在道路修缮和广场人群聚集发生在同一日因此不得不路过一条闹市街区时也该如此,但他在几声加剧的鸣笛里不得不抬头望向马路中央那一刻蓦然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雕塑般伫立于车流间的身影。
天色灰沉,即使在光照并不混乱的白天那头红发也异常明显,那个人站在分岔路中央,梅林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许是忽然出现,更像是一直待在那儿。他戴着一个形状看上去像希伯来文字母的面具,无意朝任何一个方向走的行为严重影响了街区交通秩序,几辆或旧或新的汽车从他身侧擦过,但更多车辆由于无法疏通而拥堵起来,咒骂声不绝于耳,有人在骂他脑子有病,或许如此,因为处于风波中心的人仿佛什么也听不到。梅林注意到他身上套着医院里特有的条纹病服和算不上新的拘束服,染着洗不去的血迹,那不是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套,他在见到那头红发的一瞬起便自心底升起一股烦躁,一种事态脱离掌控的感觉令他分外不适,梅林握紧手中的骨锯,加快脚步向那人走去,直至距离缩短至两步的同时空出的那只手也牢牢攥起病人的手腕。对方没有挣扎,顺从地跟着他走,就像这种行为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在握过那截裹在衣袖下的手腕时梅林脑内一片空白,梅林还记得自己从不握手,但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没经过任何思考便拉着他向自己的住所走去。一个古怪的想法在梅林脑子里诞生,如果自己将他抛下,那么午后的冷风,凌晨的雨幕,任何一样东西都能够轻易杀死他。
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名医生将因疏于管理出逃的病人带离公众区域,梅林却觉得并非如此,他们之间一定缠绕着比那更为交错冗杂的关系线。他的手用力得发抖,被他抓住的人似乎感觉不到疼,也不在乎梅林想象的何时到来的永诀,手腕卸力安静地随他动作,连呼吸声也很轻很轻。
持续时间不短的感性冲动迫使梅林不受控制地摔上门,于是病人被按住双肩推下,悄无声息跌坐在沙发上,微微抬首望着梅林。梅林不知道他是否在面具下方凝视着自己,他注视他良久,像在对一面映不出事物的镜子走火入魔,那之中该是一张面庞还是他不断追寻的东西已触手可及?面前的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听上去疲惫,沙哑,与本人毫无生机的红发一致,在质地不明的遮蔽物下细微而沉重。
“阿莱夫。”
“我没有询问你的名字。”
“你已经向我提出这个问题了,梅林。”
他果然不出所料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梅林挫败地低下头,他感到格外不自在。阿莱夫就像他所知的阿莱夫,希伯来文的第一个字母。梅林认为甚至无需提问,只要在任何时候看向他就能够企及一切,无论是循序的具体还是迭代的抽象。但他无法穿透这些事物接触到阿莱夫的哪怕一角,自己的容貌与脏腑却在面前这个人眼中一览无余。
他自己应当也有一副面具才对。梅林想。
阿莱夫并未有隐瞒的意图,梅林深知这一点,真理不会进入拒绝理解的心灵。如果他愿意,一切的一切都将得到无声的解释。他不受控制地靠近阿莱夫,揽住苍白冰冷的身躯,梅林把脸埋入阿莱夫的干燥的长发里,缠绕金丝的发辫流入阿莱夫的红发中。他的体温低得不似一个会出现在由火焰规治的文明社会里的存在,只有拘束带下平稳规律的心跳频率能安抚梅林躁动的大脑。阿莱夫没有动,沉默地接受这个拥抱,他也许在等待着什么。梅林在五分钟后站了起来,用他所擅长的医生看待病人的目光看向阿莱夫,沙发上的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待梅林重新提起骨锯走出门,留他一人坐在客厅里。
与阿莱夫在脑室中度过的千百个日夜大同小异,这里的钟声很安静,于是他慢慢向后靠去,乏力地闭上双眼。
三.
诗人最初不叫理想家,只是以此名号对外自介,他本人的名字早在一次次梅林嗤之以鼻的跌宕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称呼他为理想家。
他的文稿零碎并堆积满室,真正由一道不过毫厘长的裂罅开启的伟业推进里程为零。梅林认为阅读他写的东西甚至瞥过一眼都是一种浪费时间,因此他从来不进理想家的卧室。显然空有理想是无法维持生计的,于是他在一家咖啡店工作,相较于梅林拥有更多可自由规划的时间慢慢处理一团乱线般的思绪(天地良心,他怎么可能去花医生给别人开颅摘脑赚来的钱)。他阅读过无数书籍并不断尝试将新学到的语言与写作手法运用到他的诗篇之中,尽管如此,他的创作进度依然慢得令其常处于迷惘中心难以自拔。
生活确实是一个同时充满单调枯燥与奇幻色彩的词汇。梅林与理想家在他们的家中生活二十年或更久,房间基本布局与这里的大部分家庭都并无二致。年龄早已赶超两个年轻人的窗帘与桌布刻录着岁月痕迹,沙发算是客厅中最能带来舒适度的家具。电话机,词典,日历表,咯吱作响的楼梯,理学或文学相关的书籍,一盆缺乏照料却没有枯萎的潦草植物……他们两个都无心去打理它,放任其这般生长大概算不上一件坏事。
他们曾经也在这里像大部分人一样过着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同属一片屋檐下关系却极其恶劣的兄弟,父亲在他们记事前便早早去世,梅林与理想家,或许还有另外几个孩子,由母亲独自照料,一样对于他们所有人来说都足够有诱惑力的东西成为了共同的追求。后来某一日因劳累过度而罹患顽疾,身体每况愈下的母亲终于阖上双眸沉入永眠。向六尺之下融于泥土的棺椁致敬后,独立的灵魂接连离家而去,为了他们遥不可及的梦想而奔波,于是,留下的只有梅林和理想家两个人。上述回忆应当有太多不准确甚至相悖的地方,因为他们早已记不清哪些事发生过,哪些是仅由大脑自顾自杜撰出的虚假记忆,甚至那些人的音容相貌都在脑中变幻无常,每一次回想都像面对一副颜料未干的画像被抹平五官,脑内信息被迫进行消除处理,完全无法挽回。这栋房子最初便只有两间卧室却从未有过一张家庭留影吗?或许如此吧。不知该称之为合理的遗忘还是神谕降临的前兆,大概是十七岁那年,也可能是二十岁的某一日,自最后一位兄弟的面容也从记忆里消弭殆尽后,梅林与理想家的大脑在漫不经心的一日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从那一天开始能够记住一切事物,重要或不重要,无法经由本人的意愿进行筛选和抉择。这是由记忆清晰可见起,而不是从记事开始,也就是在失去面庞的母亲离世,兄长们自生活中淡去后一切才漫无边际地蔓长,他们脑中的知识与信息量随年龄增长日益增多,童年以及少年时期的相关记忆全部被卷进深渊吞食殆尽。
他们接受了,如此平静地接受了一场纷至沓来的滚烫现实,它完整了在生活与日夜更迭中游荡的灵魂,他们都认为它应当与生俱来而不是从某一刻猝然显现。
这一切仿佛都在为迎接一个契机而做准备,假使它永远不会来,那些为之存在过的痕迹也无法轻易被抹消。理想家曾经认为这个契机就深藏在那部难以完成的长诗中的一页注脚里,于是他思维纷乱地沿着小径前行,途径梅林的路口,在踌躇和幻想的困顿尽头终于见到阿莱夫。
不过几公里的两条街区几乎让理想家诞生能跨越一整个世纪那样漫长的心路历程。秋冬更替季节的夜晚如此寒冷,理想家将手揣进口袋里,他在想通常来讲会见家中来客时应提前准备酒,茶点或是更易入口的饮品,比起梅林,他自己在这种事情上一向能做得更为妥帖。暂且还能够考虑一下厨房的食材所剩品类和数量以及该用怎样的烹饪方式处理晚饭,如果他在见到客人时还算得上思绪清醒的话。
四.
“造成敌对冲突的是无纪律而不是犯罪,我早就知道你无法实现一定的自我约束,真该把你也关到精神病院里去集中管理,你这疯子就不该得到太多不该有的自由!”
在第三次撞见理想家未经允许出现在自己卧室里时梅林终于忍无可忍。
“听听你在说什么,梅林!不可理喻的独裁者!玩弄别人希冀心理的违法行医罪犯!可怜的阿莱夫是怎么忍受和你待在一起超过两天的?你一定威胁他了,就像威胁我一样!”
“够了,立刻带着你这些废话滚出去!”
梅林手中的骨锯不容置喙地指向门的方向,诗人大声且不满地说你没有资格赶我走,这个房间的主人现在是阿莱夫。他迅速远离梅林和他的骨锯,躲到安静地坐在扶手椅上的人身后,双臂向前紧紧环绕阿莱夫的脖颈,下巴也顺势落到他头上。阿莱夫向前微微倾斜一下身体,靠在书桌边沿,只合上手里的书不轻不重留下一句安静些,并未拒绝理想家的接近,梅林知道即使自己也像理想家一样触碰他也不会受到排斥。他几乎气得发笑,这间卧室是梅林的,阿莱夫在踏入这里的第二天就被安置于此。医生不希望他和理想家有过多接触,只是没想到诗人会如此自然且频繁地走进他的房间,为了向阿莱夫发问并与之探讨他的长诗。而他自己没法在兼顾医院研究工作的同时多次和理想家进行争吵。
第一天的夜晚,步履维艰的理想家走进客厅时,梅林坐在一侧整理他的工具,他还穿着那件披风,暖灯下泛着冷光的金属制品们整齐地摆放于茶几上,等待酒精棉布的擦拭。阿莱夫仍在沙发上沉睡,也可能早已醒来,但面具外面的人,也就是梅林与理想家无从得知,但无论如何理想家开关大门的动静也足以惊醒一个浅眠的人了。理想家什么也没说,或许他在见到阿莱夫时就已经彻底理解了那个站在咖啡馆吧台前与他对话的梅林。他从上衣内侧取下一页纸片握在手心里,那是他很久以前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绝无仅有的语言写下的句子,作为雕琢诗篇的前提,永恒一角的表象,可如今在理想家看来它不过是一种类似用毫无内在联系的字符记忆数字的匪夷所思,没有任何值得分析的含义,也无法给创作带来任何帮助。但它确确实实是理想家无意间写出的一个超脱于这个世界认知的存在。他握着那张纸片在阿莱夫身侧坐下,拢起一缕对方分叉的发尾,他早就意识到他们三人的头发颜色完全一致。阿莱夫偏头用面具的一侧角度对着理想家,似乎在看他。他在问自己有没有要向他询问的问题。一份失控的情感向理想家的大脑涌入,他靠着阿莱夫,有无数问题静待解答,最后却问出了一个令自己也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吃过饭了吗?阿莱夫……?”
“……没有。”
梅林大概对于理想家未经提起就顺畅地念出了阿莱夫的名字而自己是得到答案的人这件事颇有微词。他冷哼一声,一把止血钳被哐当一声丢到桌上,理想家时常怀疑他身上这些手术用具的卫生标准是否合格。由第一个问题开启的魔盒无法关闭,理想家逐渐兴奋起来,他向阿莱夫越靠越近,准备喋喋不休地向他阐述自己的创作。冗长的演讲只开了个头,梅林的手已经提起他的后衣领强硬地打断了这场讨论。
“回你的房间去,理想家。阿莱夫需要休息。”
“是吗,梅林?你忘记他还没有吃晚饭了,难道你想亲自下厨,这里真的有人敢吃你做的东西吗,我们亲爱的医生?”
理想家语速加快并逐渐有失控迹象,他很少有这种强烈的迫使语言表达脱离自我控制的情况出现,尤其是在与梅林的争执中。这令他自己也深感惊讶。
“一名医生!是啊,有着如此高尚的品质与受人爱戴的资本。阿莱夫,不妨猜猜看他目前在领哪一份薪水?医院,还是学校,亦或悄悄开着一家私人诊所……不过我以我的文学立场做担保绝不会是后者,说不定受雇于一个既是医院也是监狱的可怕地方……”理想家亢奋地伸出食指,指向上方的动作流利得像切割一道长线。
“一个无知的,只会反抗合理规训的家伙没有资格对我的行为评头论足!”
理想家那毫无礼数的举动成为了点燃梅林怒火最有效的方式。
“那以你狭隘的眼光又有什么资格对我的诗篇做出评价?”
诗人毫不客气地回应。
“荒谬!评价?但凡你有点脑子就能明白没人愿意做一个自视甚高的废物的批评家!”
久违的纷争持续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仅对于阿莱夫来说算得上久违。他安静地听着,没有制止,手中缠绕起一根从墙上延伸而下的电话线,电线裹了一层年代略久泛黄的白色胶皮,服帖地卷在他的手指上。最终在台钟时针走过三十度角后所有人都错过了晚饭的最佳时间。理想家被赶回自己的卧室里,阿莱夫和他的电话线被一起塞进了梅林看上去毫无生活气息的房间,而梅林收拾了一整晚根本不需要整理的手术用具。今晚没有一个人愿意走入睡眠。
五.
理想家没有滚出去,他坚持和阿莱夫待在一起,因为梅林很快就要前往医院,他对于那个地方注入了相当多的心血,自然也没空再打扰理想家与阿莱夫的独处时间。阿莱夫几乎不出门,甚至很少进食。他得到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每日坐在梅林的椅子上,离房间内唯一的电话很近。但理想家从未见他写过什么东西,他只是坐着,这里也没有人会打电话给他。
他搬来另一把椅子坐下,低头靠着阿莱夫的肩,握住他的手。他喜欢这种简单温情的肢体接触,微凉的体温透过一层布料慢慢传递至诗人温暖的掌心。理想家感觉到丝缕来自理智的冰冷。
“阿莱夫,我看到一串字符,但它越来越模糊……变成一种沙子般流淌的物质,或许也无法包括在物质这个概念之内,实在无始无终,我的名字也无可奈何地变化成一粒掉入其中一页。我能感受到我的诗就在一门抽象与概念之外的语言当中,可每当得到一丝线索时它又浑浊而滚动起来,我的长诗创作推进得如此艰难……为什么,阿莱夫?”
“因为你在迷路,理想家。你只是在朝这座迷宫无穷无尽的中心走,但它实际上没有中心。语言无法包罗万象,这样走永远也找不到终点。”
“那可真令人沮丧,阿莱夫。”
理想家在与阿莱夫独处一室的时间里得到了不少有关自身与诗歌的分析,但阿莱夫仅会给出分析,并告知前进方向的尽头没有答案,却无法指出一条正确的道路。他尽可能解答梅林与理想家提出的算不上复杂的问题,更多时间坐在电话机前长久地沉默。理想家在咖啡店里认真刷杯子的时间变少了,他开始花很长时间对着那面贴满字条的软木板墙出神。一日下午他陷入文学迷宫漫无目的地流浪时打碎了一只杯子,坐在一旁写着新一张文字便签的同事惊呼出声,引起一阵短暂的混乱。所幸没有人受伤,事后理想家收拾好了那片狼藉,但木地板被砸出的浅淡白痕依然保留了下来。
理想家先生,我想你就要离开这里了。绿衣服的女孩随口说着,折起一块抹布。
也许我的失误还没到能将我赶出这里的程度。理想家耸耸肩。
我的意思是你也许不属于这里,大概就像一个被困在童话中的人那样,或许你并不适合这份工作。无论如何,我认为你曾经给那所学校的学生们举办的小型文学讨论会是一个不错的决定,尽管时间在半夜,地点是店铺地下的仓库。我想这些因素都算不上最佳。
她语气诙谐地调侃,换下围裙从最近的四人桌上抱起厚厚一沓稿纸,它们被几个夹子和两根细绳固定在一起。她向理想家告别,表示自己要带着这些纸去见一位编辑,话语间透露着些许这将是他们在这里最后一次见面的意味。于是理想家也向她告别。女孩走远了,他在离开之前也给那面诗歌墙留下了一个不算正式的告别。
“我有一种时间已经来不及的错觉,阿莱夫。”
“那确实是你的错觉,梅林。你应当有很多时间用以休息。”
阿莱夫淡淡地回复梅林,翻过书本的一页,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是梅林的医学实验记录。医生听着不算清晰的声音从阿莱夫的面具里传出,从心底产生了一种摘下他的面具的冲动。为什么不能那样做呢?梅林询问自己。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真的那样做完全算不上冒犯,因为阿莱夫根本不会拒绝,就像他当时攥着他的手腕他也不会挣脱,仿佛这件事他们早已做过无数次。梅林靠近阿莱夫,夺过他手里的书,阿莱夫看向他,他捏住面具的一角停顿许久,开始一点一点地揭去。阿莱夫也如他所料般没有阻止。整个过程比他想象得轻易和顺利许多,一张疲惫的脸出现在梅林面前,唇部刻着与他和理想家一样的伤痕。
在梅林看向阿莱夫的同时,阿莱夫也能够拨开一层迷雾看着他,医生艰难地眨眼,捋开阿莱夫的发丝,难以自抑地贴近他的双唇。
戴上面具以前的时间隙碎阿莱夫均记得,他曾在镜中窥见过这张疲惫的脸上五官分布结构,从何时开始端详自己的容貌成了一种窥探的负担?每一日皮肤细微的变化,每一处纹路的细节都冗杂地刻印在脑中。梅林的唇形与他的别无二致,阿莱夫被他紧扣后脑吻着,卷曲泛枯的红发从医生的指缝中溢出,欠缺打理的干燥的红与皮质手套冷冰冰的红色融化到一起,梅林的体温也通过无距离接触逐渐侵占他的神经。他们理性化且持续进行高效精密工作的大脑一遍遍描摹共有的唇齿纹路,阿莱夫轻微缺氧,没推开他,直到梅林意识到阿莱夫喘息带动胸腔起伏的频率加快甚至紊乱才放开。阿莱夫得以垮下肩膀,额头抵住梅林的披风大衣慢悠悠地呼一口气。
“你真是相当自我中心,梅林,像我和我们所有的兄弟一样傲慢……你毫不掩饰自己想要独占阿莱夫,事实上你已经那么做了。”
纸一般轻飘飘起伏的声音突兀响起,理想家靠在门框上望向他们,准确来说是在注视阿莱夫的脸。他语气平淡,除嘲讽外听不出任何情绪,梅林在开口驳斥理想家之前却先被他说出的一个单词夺去了注意力。
“你在说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有过兄弟?”
“天呐梅林,你的记忆力减退了?我们亲爱的兄弟长嘘短叹,为了追寻他们伟大的理想,选择效仿一位孤独的游子远走他乡。事实上我觉得这更像是哲学家会做的事情,至于他……”
理想家走进来扶着阿莱夫另一侧的肩,他的语气逐渐停滞下来。梅林看着理想家迟钝地转动脑袋看向窗台的角落,那里什么也没有。
那么他接下来要说的“他”是谁?
“我的记忆力不可能减退。”梅林语气不善地提醒他。
“哈哈……是的,你不可能不记得,那我刚才说的是什么?总不可能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
“你的记忆也不会出问题,理想家。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彻底疯了,因为我不记得我们还有其他兄弟。”
理想家发现自己无法叫出那些名字,他们仿佛不曾存在,而有着部分过去记忆残留的自己则是一整个行走的误区。作为一种能力而非学究式的幻想,他早该想到他们的记忆同时出现错误是一件颇为可怕的事情。理想家知道自己不是疯子,如果他是,那梅林只会比他疯得更厉害。寒意从脚底蔓延升起浸透全身,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
“梅林,你还记得我们追求的那样事物?真理?答案?随便如何指代吧!它是什么来着?”
“它当然是……”
梅林倏地意识到自己无法说出那个词汇,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理想家,对方也同样惊愕。与此同时,在他们眼中阿莱夫与他们完全相同的容貌慢慢消失,半遮掩面庞的外壳下五官化为空无一物的深邃混沌。
梅林的声音从未如此冷静,他就要得到一个答案了。
“你是谁,不对……我们是谁,阿莱夫?或者说,我们究竟是什么?”
医生,诗人,咖啡馆的员工,梅林,理想家,一个被搞丢的名字,一个被社会身份塑造的灵魂。他们清晰地明白,阿莱夫并非深不可测的神谕化身,也不是理性与记忆构成的镜中虚影,他是一副空荡荡的幽灵躯壳,是梅林与理想家一切行为的本质规律与决定性因素。
被提问者重新戴上面具,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们是……”
阿莱夫。
六.
他们回到了最熟悉的地方。梅林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它被挡在一副材质不明的布满裂痕的面具下,他为此松了一口气。理想家坐在地上,头痛欲裂,这种感觉糟糕得不亚于那时心脏被迫吃掉梅林对他开出的一发子弹。他有点生气地看向椅子上的阿莱夫,他们的主人格看上去更糟了,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岌岌可危,一颗黑紫色的骰子从手指间滑落在地。
“所以你任凭我们沉入意象的果壳长眠,独自承受一切……直到疲惫的阈值不堪重负溢出无数导线,它们让你迷失在指向盘横交错的路径之间。于是梅林发现了掉落于车马行流间的你,是吗?”
“我想失控并非一种偶然性。抱歉,梅林,理想家。”
“……阿莱夫,你在道歉,你在愧疚于你对我们的漠视吗?你……”
你有没有认为过纵许我们在消亡边缘走过最后一条小径是一个还算完满的结局。
理想家的话戛然而止,他没有继续问下去,顾问从不回答已有答案的问题,于是他也在沉重的寂静中缄默下去。没过一会儿,理想家又忍不住说话。
“那么我们的……呃,我太久没提起他们的名字了。帕拉塞尔苏斯和扎伊尔,还会醒来吗?”
“……他们走得太远,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
“听上去还算值得浇注期待?”
诗人的头痛未减缓半分,他索性躺在脑室里脏兮兮的被他躺过无数次的地板上。
狱医重重靠向铁门,栏杆与铁锁摩擦碰撞发出难听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理想家夸张地捂住了耳朵。
“……行了,让我们回到现实中去吧,阿莱夫,你的躯体状态目前不容乐观。”
阿莱夫捂住头,坐在他最熟悉的椅子上,没有回应梅林。
“坦率地讲,脑室难道不算我们的现实吗?”理想家下意识道。
“闭嘴吧,胡作非为的家伙,你给我们带来的麻烦够多了。”
梅林的语气很不耐烦,听上去也足够疲倦。他环视一周熟悉的垃圾场般的脑室,墙壁上的砖隙裂痕与监狱的发霉气味令人清醒地感知到自己还活着。他的视线在那些电话机上停留半晌,沉默地捡起骰子,转身推门出去。
“嘿!他又自作主张把骰子带走了!”
七.
阿莱夫在漫长的沉眠后醒来,被乌斯怀亚的阳光而不是响彻整个房间的电话铃声叫醒。他注意到自己手里握着一样很轻的东西,那是梅林为他准备的一小袋塑封药片和维生素,看上去是一日剂量,勾画着服用次数和具体时间。他注意到塑料背面有一道不轻不重的痕迹,他把它翻过去,是一行半干涸的钢笔字迹。落笔仓促,更像是理想家留下的。
记得吃药,阿莱夫。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