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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洗手間木門把外面震耳欲聾的音樂隔絕了大部份,依稀還是聽到低沉而有力的重拍。盧瀚霆關掉水龍頭,臉上還是濕淋淋的,眼前視線模糊一片。印象中抹手紙應該在左前方的鏡子底,他沒有抬頭,只伸手摸索了幾下。
「嗱。」隔壁水龍頭的流水還在響,那個在洗手的人大概看著他摸了一會空氣,伸手幫他抽了一張紙,塞到他手上。
「唔該...」盧瀚霆接過,邊擦臉,邊抬眼看向鏡子:「...係你。」
鏡子中反映的是好久不見的陳卓賢。他應該是喝了不少,不止雙頰有些紅,連襯衫露出了那截白晢的胸口都有些泛紅。
性感得要命。
從鏡子裏對上眼的陳卓賢也是一愣,關上水龍頭笑說:「咁岩既。」
盧瀚霆的內心如萬馬奔騰,表面上不動聲息:「係囉...無諗過萬聖節咁多人你都出街。」
全香港有十八區,少說也應該上數百間酒吧,居然這麼巧碰上了。早知道萬聖節這種時間就別來中環了,盧瀚霆心想。
「Regional果邊有人嚟做planning,佢地話想見識下香港既酒吧喎。」陳卓賢聳了聳肩。
「哦,咁呀,Enjoy。」盧瀚霆把抹手紙皺成一團扔進垃圾筒,轉身拉開洗手間的大門。
外面強勁的節拍瞬間湧入本來安靜的房間。
盧瀚霆感覺手腕被拉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陳卓賢的口開開合合。
「吓,你講咩話?」盧瀚霆側頭,大聲地問。
陳卓賢鬆了手,搖了搖頭。
盧瀚霆也沒有深究,轉身快步逃回自己的桌子。陳卓賢是他的毒藥,他實在沒有信心可以維持這副若無其事的臉孔繼續對話。
酒吧除了舞台那片特別閃亮,四周都特別昏暗,加上煙霧繚繞,盧瀚霆摸了好一會才找到路。
當他走近,發現自己的小圓桌和鄰桌拼在了一起,在本來兩桌中間的小沙發也被重新排了位。有幾個不認識的人,和自己那伙同事一拼坐在長排沙發上。
「喂阿撈!呢度呀!你去咁耐架,我以為你跌左落廁所呀!」甚有醉意的同事Martin見他走近,扯起嗓門揮手大叫。
「係係係,我坐邊呀?」他本身的位子在沙發中間,公事包還在那放著,但位置已坐著不認識的人,而且兩張小圓桌合併了,他總不好跨過它。小沙發也是坐滿了人,似乎沒有位子了。
「你坐呢度啦。」盧瀚霆轉頭一看,沙發最旁邊有半個位子,燈光幾乎照不到那個角落,所以他一時沒有注意到。等他定晴一看,他的心臟又忍不住劇烈地跳動。
叫他過去的是陳卓賢。
那個位子就在陳卓賢旁邊,想必是自己迷路了太久,陳卓賢居然比他先回到桌子。
等下,為甚麼他在這裏?
「咦,又會咁岩既?」盧瀚霆調整了一下表情,就著位子坐下。位子有些窄,他只放了半邊身在沙發上。
「坐埋啲啦,」陳卓賢作狀把手掌放在二人中間的空隙,笑說:「中間隔左條河呀。」
盧瀚霆又挪了挪,二人的身驅便緊緊地貼著。陳卓賢應該是喝多了,身體熱得發燙,那溫度熟悉得很,就像從前,兩人偷偷提早翹班,天還沒黑就窩在灣仔小酒吧偷喝酒。
「哇,你都唔知,真係咁岩得咁橋呀,原來佢地係隔離department同事嚟架!」Martin隔著好幾個位子,大喊著:「我地岩先講起Madonna好似比人調走咗,咁岩佢地聽到問我地係咪同事。」
多得「Madonna」這名字在香港少見,居然能作為相認的標記。
「哦,Hello hello,」盧瀚霆打了招呼,伸手拿了兩條蝦條,同時放進口中。剛才可能有些喝多了,洗了把臉還是覺得有些醉意,想著吃點東西會不會有助解酒。而且隔壁坐著的那人……他要清醒點才能應付。
「好耐無見。」陳卓賢側著頭,微笑地問:「有無...兩年?」
「差唔多啦。」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是兩年前的十一月,最後的一個周五。我記得清楚,那是我放大假前一周,也是你調到別的部門前最後一天。
「果個Barcode project估唔到真係launch到,又真係幾有用,我睇物流既metrics都好咗好多,重要拎埋個innovation 獎。」
「哦,你重記得呀。」盧瀚霆瞬間覺得唇乾舌裂,隨手拿起桌上某人半滿的酒杯,一口氣的喝掉。杯裏的是伏特加,帶點檸檬味,半甜半澀,正好適合他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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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卓賢是公司的管培生,雖然年紀比盧瀚霆大,但之前去了念碩士,又在別的公司工作過,所以他加入時,盧瀚霆已經在公司工作兩年了。當年巿道不錯,員工流動性甚高,而盧瀚霆也是有實力的,所以雖然年資不高,也是一個能帶人的Senior了。當陳卓賢輪到最後一個實習崗位時,盧瀚霆恰好就是他的mentor。
管培生完成實習後是要直接當主管的,大部份mentor都不敢交帶太煩悶的工作給他們,務求讓他們有一個快樂美好的印象。但那時盧瀚霆實在沒辦法,他們全組人都為了這個總部交代的案子焦頭爛額,在極度缺乏資源的情況,他只能把陳卓賢當作普通員工。
「Ian,你聽日唔洗著西裝返工,我地去倉,」盧瀚霆在陳卓賢到埗的第一天,草草地介紹了一下部門和員工,便開始交代工作了:「聽日應該去到好夜,如果你夜晚有緊要事同我講聲先,我地預返時間。」
「我無問題。」陳卓賢點點頭,「我地有幾多個倉?有咩分別?」
公司是一家亞洲有些名氣的連鎖家電店,業績平平穩穩,唯一問題是很傳統,大部份的系統還停留在十多年前的水平。總部的太子爺新上位,第一件事便是要攪數碼化,先把倉庫的貨品全部打上條碼,再輸入系統,如此維持庫存貨量、物品追蹤都可以一條龍做到。
盧瀚霆是物流部辦公室的人,這個案子自然就落到他頭上。陳卓賢來的時候,他們組剛好把條碼分門別類的打印出來,下一步便是要去倉庫把條碼貼上。
於是陳卓賢不意外地成為苦力,連同組裏的三個人開始了艱辛而枯燥的貼條碼生涯。除了盧瀚霆外,其餘兩人是女生,於是被分配到貼手提家電的條碼。而盧瀚霆和陳卓賢則在大型電型的部份流連。
「每一個電器都有SN,SN既資料係同Bar code相對應既,你要check清楚先好貼。」盧瀚霆交帶。
陳卓賢點點頭,說:「我做一次,你睇下岩唔岩。」說罷低頭查看面前吸塵機的編號。看完了,口中唸唸有詞,用手指指著一個個條碼快覽,在那幾頁裏翻找。
盧瀚霆見他找了好一會還未找到,便湊前說:「頂頭有寫呢頁係幾號開頭,你背咗頭四個字就可以直接揭過去果頁。」
陳卓賢的手很漂亮,白晢修長,很是秀氣。盧瀚霆發誓他對手沒有癖好,但他還是不由自主的盯了幾秒。
陳卓賢很快便熟能生巧,開始了工廠苦力的生涯。兩個人,大半天,安安靜靜地貼條碼,除了揭頁的聲音,或者是挪動貨物的聲音,便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了。
這項工作實在是太無聊了,盧瀚霆都忍不住按了好幾次手機,每次他抬眼,陳卓賢還是專心地工作著,讓他也不好意思太放肆。
如此一直工作到晚上十點,除了草草吃過外賣,幾人都幾乎沒有停過。盧瀚霆看了看時間,先把兩位女同事勤了回家。
「Ian,你都返去先啦,聽日訓醒再過嚟啦,橫掂都做唔完,」盧瀚霆揉了揉眼睛,邊打呵久。
「好,咁聽日見。」陳卓賢放下手頭的條碼,往辦公室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倉庫其他部份都關了燈,只剩下他們那兩行倉庫還亮著,亮白的燈光照著孤零零的盧瀚霆。他應該也是很累了,正倚著貨架直梯沒甚神氣的找條碼。
陳卓賢想了想,往回走:「你打算做到幾點?」
「我唔知呀...」盧瀚霆又再打了個呵欠,「做多一陣。」
「咁一係我地做多半個鐘,一齊走?」
「好。」要自己一人留在空曠的貨庫,盧瀚霆其實也是有些怕。
「不如,我地播歌?」陳卓賢看著盧瀚霆一副快要睡著的樣子說。
「好呀!」這樣一說,盧瀚霆精神馬上就來了。他拿出手機,又想起自己的歌單大概未必適合對方,便說:「你提議既,咁播你聽既歌啦。」
陳卓賢笑了:「你sure?」
他拿出手機,操作了幾下,音樂便從手機揚聲器傳出。
「...」當盧瀚霆聽到鋼琴音樂時,實在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看著盧瀚霆的表情就覺得好笑。陳卓賢說:「你話既。都係播你既歌啦。」
盧瀚霆重新掏出手機,最新的韓國流行音樂便充滿了整個貨庫。
又過了好一會,盧瀚霆實在抵受不了饑腸轆轆,便問:「不如走囉?我想食野呀。」
「都好,我都有D餓。」
二人草草收拾了一下,便到樓下小吃店吃了宵夜再回家。
「燒賣同魚蛋一買都要買十粒...你食唔食架?」盧瀚霆抬頭看著價錢牌問。
「無所謂。」
「咁我買一份燒賣同一份魚蛋,我地一齊食,」盧瀚霆認真地說:「平過雙併。」
「要唔要辣呀?」小吃店老板問。
「唔要辣。」盧瀚霆即刻答了。陳卓賢是沒所謂的,便沒有作聲。
付過錢,熱乎乎的燒賣和魚蛋都分別用發泡膠碗盛好了,香氣滿溢。
「你幫我拎一兜丫。」盧瀚霆說。
陳卓賢拿了那碗燒賣,用竹籖叉了一顆,正要放進口裏,便聽到身旁的盧瀚霆大叫:「喂喂喂,未食得住呀。」
陳卓賢滿面疑惑的轉頭,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盧瀚霆扯著走:「跟住我行!」
盧瀚霆拉著他走進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然後示意他等一下,自己就直直的走向收銀處,隨手拿起在櫃枱旁的一條特價巧克力遞前:「唔該,我要呢個。」
店員伸手想接過巧克力,盧瀚霆手一縮,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說:「哥哥,我可唔可以借你D豉油辣油呀?你地個小食部收咁早,我唯有響隔離買咗過嚟,淨係想食你地個醬咋。唔該你丫。」
世人對漂亮的東西沒有抵抗力,店員訥訥地說了聲好,走到小吃部把收起的醬油拿出來。
「Ian,過嚟過嚟!」盧瀚霆興奮地往陳卓賢招了招手,「我要落好多好多!」
接下來的一周,他們都在貨庫和條碼作伴,兩個人便開始天南地北的聊起天。陳卓賢從第二天開始就帶了個可攜式藍牙揚聲器,而兩人每天上班最期待的,便是看音樂軟體的「今日隨機歌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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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往事,盧瀚霆心中特別煩燥。他又隨手拿起了面前另一杯茶色的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從口腔一直燙進喉嚨,應該是混了好幾種酒,平時他絕對不會這麼大膽喝得這麼快,但這一刻他實在需要酒精。
眼角餘光,他是不是看到陳卓賢皺了皺眉?
「痴Barcode果段時間,我梗係記得啦,一嚟就好似工廠女工咁痴左咁耐label,」陳卓賢淡淡地笑說,「好似痴左成個禮拜定咩,我果時心諗,哇,呢個team咁伏。」
盧瀚霆抿了抿唇,沒有接話。他知道陳卓賢形容說得沒錯,但對於他來說,那一周,是一段美好回憶的開端。
沙發另一邊在黑暗中閃起了一星火光,盧瀚霆看過去,應該是有人點煙了。他站起身走過去,瞇著眼在桌上摸索著找煙盒。找到了,他打開煙盒,抽了一根放進咀裏,有人點起火機,他便俯前,吸了一口氣,那星火就在他手上燃燒了。
他回到位子上,這次陳卓賢皺眉皺得很是明顯了。
「你幾時開始食煙架?」陳卓賢的眉頭能夾死一隻蜜蜂。
「唔記得咗啦...」盧瀚霆深深地抽了一口,微微地轉過頭,儘量離陳卓賢遠些,緩緩地噴出菸霧。他知道陳卓賢討厭人抽煙,但他克制不了自己,酒精上頭了,他只能憑身體直覺行動。他想在陳卓賢那一副始終淡然的臉上,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即使那是厭惡的表情。
「唔好食啦,無益。」陳卓賢勸說。
「返工都無益,飲酒都無益,橫掂都係啦,」盧瀚霆勾起了咀角,又抽了一口:「哦,唔記得你唔鐘意,Sorry,我坐過第度...」他說罷想要站起身,但搖搖晃晃沒有站穩,沒拿煙的一隻手按著沙發背,總算穩住了身子。
陳卓賢一手把煙抽走,丟到已經溶化得七七八八的冰筒裏。
「坐番底。」陳卓賢還是皺著眉,眉間還隱隱有些生氣。「以後唔准食。」
盧瀚霆一下覺得無比委屈,馬上別過頭,安靜地坐下。
陳卓賢,你憑甚麼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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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倉庫朝夕相對的那周後,二人就漸漸地熟絡起來。
盧瀚霆驚訝地發現,高貴的管培生很聰明,但其實也只是個年輕人,有時也有情緒,也是會想偷懶的。有時盧瀚霆四五點左右餓了,會傳個訊息給陳卓賢,兩人便會偷溜下樓買格仔餅;有時陳卓賢心情不好,盧瀚霆便陪他走到附近公園繞圈。有一次盧瀚霆的心情極差,兩人一直走到灣仔酒吧街,偷偷找了一家門口有菲藉姐姐駐守的酒吧鑽進去。這種酒吧公司同事肯定不敢進,他們不怕被人抓包。兩人進去了,就直言不要服務,只單純想喝酒。姐姐們也沒辧法只能由他們,一來二去他們就變成了常客。
兩人很自然地熟悉了對方喜好,開始照顧對方的大事小事。陳卓賢知道盧瀚霆老是遲到,會幫他提前買好早餐放在他抽屜裏;盧瀚霆知道陳卓賢不喜歡吃葱花又懶,點菜時總會問清楚,要是不小心飯菜中混了一些,他就自然便幫他挑出來。
盧瀚霆以為根據小說劇情發展,他們會變成情侶。是以陳卓賢在這個部門實習最後一天,盧瀚霆約他在公園表白時,陳卓賢臉上那個驚訝無比的表情,深深的刻在盧瀚霆腦海中,成了一個魔咒。
這段感情,從始至終,只有他一個人在裏面。
自從那一天,他們便沒有再交談半句,沒有再見過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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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有無人要加野食?我想食雞翼呀。」有人問。
各人七咀八舌地討論,倒是沒有人把待應叫來過。陳卓賢拍了拍盧瀚霆的大腿示意他讓一讓,然後站起身,說:「我叫人過嚟。」
盧瀚霆挪了挪讓陳卓賢出去。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參與討論,這一刻,他只想回家,逃避這段窒息的回憶。
喝醉的人想到做到。他趁陳卓賢出去,又再搖搖晃晃的扶著沙發背站起了身,往沙發中間的人喊:「我走先啦,可唔可以遞啡色果個袋比我?」
在沙發中間的幾人左右張望,終於在五顏六色的燈光中找到「啡色」時候,陳卓賢帶著待應回來了,手上還有一杯水。
眾人吱吱喳喳地向待應點單,陳卓賢看著盧瀚霆接過公事包,便問:「你要走?」
「嗯。」盧瀚霆沒有抬頭。
「飲咗佢先。」陳卓賢把手上的水遞給他,「幫你拎既。」
「陳卓賢你好啦喎!」盧瀚霆抬頭,眉間也是藏著怒氣:「係咪飲完我可以走?」
陳卓賢只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
盧瀚霆咕嚕咕嚕的把水一口氣喝完,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砰」一聲,引來整桌人的注目。
盧瀚霆向大家說:「我走先啦咁多位,之後計返錢啦。Enjoy!」說罷抓起公事包,頭也不回就往大門走。
「撈!」他聽到身後有人喊他,但他不敢回頭。他實在無法分得出陳卓賢到底是紳士風度,還是對自己是特別的溫柔。
但不論那一種,又能怎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