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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们俩回到车里之后，仿生人就没有再动过，也没有开过口。突然之间，他显得无精打采，甚至算得上是精疲力尽，他只是坐在那儿，在汉克的旧车上，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将头倚靠在窗户上。他合上了眼睛，至少在汉克看来，这举动前所未有。康纳的手搭在大腿上，在汉克开车之后也没再动过，考虑到康纳总是有些小动作，而且通常会散发出一种非常奇怪的、不像机器人的紧张情绪，这平静也前所未有。
汉克开动车子，他们恰好撞上了底特律交通高峰期，在车流间缓缓穿行，他时不时担心地朝康纳看一眼，对方依然一动不动。他没见过康纳这样。他感到不安。他凑过身子去检查康纳右边太阳穴上的LED灯，离开斯特拉福大厦之后，那东西就一直不停地在红色和黄色之间闪烁，没能回到平常的蓝色。
“康纳？”
没有反应。
“康纳？”
汉克伸出一只手，轻轻拂过康纳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仿生人仿佛被突如其来的接触吓了一跳。他猛然睁开眼睛，眼睛眨巴了好几下，才从茫然的困惑中恢复。汉克收回了手。
“康纳——”他再次开口。仿生人终于转向了他，但他依然没有看着汉克。明亮的棕色眼睛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无邪而天真，他看上去几乎就是个孩子。这与他平时圆滑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外套上还沾着蓝色的血迹，就在子弹穿透胸口的地方。汉克知道在他背上也有一处射出伤。LED在旋转，红色。汉克注视着这一切，他感到内心深处有某种东西在扭动，他感到痛苦。然后他退缩了，把目光转向了道路。
“你得冷静下来。”汉克轻声说。
康纳的视线短暂地从他脸上滑过，却没有对上他的眼睛。他重重地吞咽了一口，然后才开口。
“我没事。”声音破碎，颤抖。难以控制，充满情绪。
汉克看着他，他眯起了眼睛。这不对。就在昨晚，康纳仿佛挑衅一般朝汉克走近，将额头贴在汉克上了膛的巴雷塔枪口上。他声称对自己的存在漠不关心，他的所为也强有力地验证了这一点。他不过是一台为完成任务而设计的机器。他的话令汉克感到恐惧，他感到自己的脊背在哆嗦。突如其来的冷酷有冷漠，而片刻之前他还显得那么富有同情心，甚至算得上是温柔。在汉克肮脏的浴室里，他低头看着他。汉克努力不让自己被卷入其中。康纳是一台被设计用来渗透人类生活的机器。他本该易于获得信任，本该表现出同情心，本该值得被信任，但实际上，这一切都是代码的产物。康纳那无邪的双眼，那幼稚的模样，那一缕垂落在额头的愚蠢的卷发。这一切都是精心计算的结果，被完美执行的计划的一部分。一台被设计用来获取信任的双眼无邪的机器，被设计用来吸引和诱惑毫无防备的人类。汉克觉得自己从未遇到过如此令人作呕的事情。
然而，汉克没能扣下扳机，即使他想。他想象过整个场景。康纳的尸体跌倒在地上，蓝色的血迹滴落在白雪上。把小狗一般的蠢表情从他脸上抹去，永远不会再看见——或者至少在那一夜剩下的时间里不会再看见。
然而——
康纳正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他看起来异常痛苦，而且令脆弱得令人不安。LED 灯闪烁着红光。眼神呆滞，目光涣散。他在喘息，在试图吸入他并不真正需要的空气。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个仿生人似乎受到了严重的创伤。这应该不可能的情况。除非……汉克不知道该如何理解。
我感到它正在死去。就像我自己正在死去一样。我感到恐惧。话语在汉克的耳边回响。康纳的声音在发抖。他话语中的确信。像是他游刃有余的外表被突然撕裂。康纳本不应该感到这样的创伤。然而，对他来说，模仿心理创伤更加没有意义。
“要我带你回模控生命吗？” 汉克问，“去修理一下……或者做点别的什么。”
康纳的手指在膝盖上抽搐。恐慌，他本不该有这种感觉，但当他的目光扫视过汉克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时，在他的脸上明显闪过这种情绪。LED 灯突然变红。康纳保持沉默。
汉克一边思考着自己的选择，一边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他不能像往常那样，直接把他送到街角——他甚至不知道这仿生人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会去哪里。康纳在一片惨白的清洁室里的画面在汉克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模控生命大概不会喜欢康纳目前的情绪状态。而且仿生人现在似乎无法从这种状态中恢复过来。
康纳坐在他身边的座位上，正在微微颤抖。汉克调高了暖气，调整了通风口，以便朝他的搭档吹。他知道康纳可能并不冷，但他还是想借此来安慰对方。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汉克做了一个决定。
他知道自己做对了。当他把车停在自家车道前的时候，康纳似乎才注意到他们在哪里。康纳再次看向他，微微偏过脑袋，眉毛挑起，他看起来更像平常的那个他了，尽管太阳穴上的灯依然闪耀着红光。他依然没有真正看向汉克。
“下车。”汉克命令道。有那么几秒，康纳看上去像是想要反对。但他没有。
相反，康纳无言地跟着他走进屋子，然后不安地站在汉克家客厅中央，像是被放错了地方。相扑好奇地嗅着他的脚，汉克径直走向厨房柜台去拿威士忌，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飞快地咽了下去，酒精的苦涩的灼烧感令他皱起脸，然后他又喝了一杯。他看向康纳，对方依然不安地站在客厅里，汉克突然希望自己也能让仿生人喝上一杯，威士忌大概不是最佳的应对方法，但面对极度紧张的情绪，它总是有自己的用处。
汉克不安地移动双脚调整重心，他等待着喉咙上灼烧感的平息。
“我得检查你的肩膀。”最终，他说，廉价威士忌令他嗓音粗哑。
康纳终于看向他了。自斯特拉福大厦楼顶上的事态发生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对上汉克的视线。他的瞳孔扩张到一种不自然的程度。双眼湿漉漉的。通常情况下，康纳总是轻松自如的，汉克总觉得对一台机器来说，这有些不可思议，而现在，他看起来，格格不入，不安，迷茫。汉克太了解这种感觉了。
康纳看起来似乎想要再次反对。他的眉头皱起，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但随后，他点了点头，开始脱下那件血迹斑斑的外套。
里面那件白衬衫上的血迹比汉克预想得要多。伤口似乎完全没有流血，但康纳的衬衫前后却布满了蓝色的血迹。看到这一幕，汉克不禁皱了皱眉。他遗憾地决定放弃威士忌，示意康纳跟他去浴室。
汉克合上身后的门，将相扑挡在外面。
康纳解开了衬衫纽扣。肩膀和胸口部分上有更多蓝血，子弹穿透人造皮肤的产物。汉克指示仿生人坐在浴缸边缘。他朝康纳走近，帮他脱掉衬衫，因为对方右臂的活动范围似乎受到了限制。康纳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汉克试图更轻柔地扯下他的袖子。
“放松——”他在仿生人脑袋边说，在浴室封闭的空间里，他的声音比预想得要大了一些。
他把沾染蓝血的衬衫丢进浴缸里。至少现在LED灯变成了黄色。
汉克靠近去检查伤势。他的手放在康纳没有受伤的肩膀上，用来撑住自己，也为了让仿生人别乱动。冬季的气候令他指尖干燥，而康纳赤裸的皮肤却温暖而光滑，比汉克预想得要更加真实。子弹在康纳的肩膀上撕开了一个清晰的切口。血已经止住了，但汉克能清楚地看到康纳胸腔内蓝色电线和继电器疯狂闪烁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烧焦塑料的气味。他感觉到血液从自己的脸上褪去。
“不疼的。” 康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语气平静。他听起来比之前更加镇定了。汉克用手撑住浴缸边缘，康纳的一只手握了上去。
汉克转身看着他。康纳的眼神依然呆滞，但在昏暗的浴室里，突然间，他的五官变得柔和而温柔。就像那天晚上他从厨房地板上扶起汉克时一样。LED灯闪烁着，黄，黄，黄。
汉克本能地向后退了一点。康纳松开了他的手腕，但他的目光现在追随着汉克的每一个动作。
“我是不是应该——呃——清理一下？”汉克朝康纳的胸口比划。他希望自己没有放下第三杯威士忌。相扑在浴室门外呜咽着。
康纳缓缓点头，汉克转过身从水池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块干净的毛巾。他突然在想，在模控生命，会不会有人这样大费周章地修补仿生人。
他用冷水冲毛巾的时间比必要的长。等他关掉水龙头，浴室里一片寂静。他再次走向康纳，微微俯身，检查他背部的伤口。康纳的皮肤光滑而苍白，甚至在领口以下的皮肤上都布满了小小的雀斑和胎记。汉克有意识地克制自己，不要观察得太仔细。于是他专注于用湿冷毛巾轻轻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突如其来的冰冷接触让康纳微微抖一下，像是抽搐。尽管汉克应该有更明智的判断，他还是用空着的手再次按住康纳没有受伤的肩膀，牢牢地将他固定在原位。
“别乱动。” 他命令道，声音比预想得更低。
他轻轻地擦拭着康纳肩膀后蓝色的痕迹，尽量小心，不触及伤口本身。在他麻木的手指下，康纳一动也不动。接着，他侧过脑袋，靠住汉克的胸膛，就在他手臂下方。那样自然，仿佛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这样。这意料之外的接触令汉克怔住了，他被这个动作中的亲密吓了一跳。多奇怪，他心想。他笨拙地向后撤开，想看清康纳的脸。康纳合上了眼睛，眉头紧锁，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但几个小时来，汉克第一次见到LED变成了蓝色。汉克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他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抽搐了一下。他想起抵在康纳额头上的枪管，想起当他拔出枪时，康纳那双如鹿般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震惊和受伤。后退，走开，汉克心想，别被被卷进去。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就在这时，康纳做出行动，脑袋再次靠在汉克胸口，汉克僵在原地。康纳的动作中蕴含的亲密和脆弱让人痛苦。他突然表现出的全然的信任和放任。就像在浴室门外的相扑一样，康纳径直将自己的命运交托于汉克手中，信任他能够掌控此刻的局面，照顾好他们两人。汉克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任务，继续用颤抖的手指擦去康纳背上干涸的血迹。
他觉得仿生人也许已经靠在他的肚子上睡着了。他得动起来，去冲洗这条浸透了蓝色液体的毛巾。他甚至不确定仿生人是不是真的在睡觉，但康纳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吸气与呼气的时间相匹配。
“康纳，” 汉克轻声说，“你能坐起来吗？”
康纳抬起头，眼睛半眯着，他看着他，五官变得更加柔和，尽管看起来仍然不太像平常的他。从一开始，汉克就对康纳表情的丰富程度感到惊讶——不仅是对仿生人，对人类来说都是如此。康纳从来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想法，甚至可能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感受。所有这些都一直在那里，就在表面之下触手可及。而现在他看起来那样疲惫，那样脆弱。
那样像人类。
汉克强迫自己走开。他瞟见LED灯转为黄色，然后立刻恢复为蓝色。他动作僵硬地走向水池，冲洗毛巾。这次他加快了动作，他可不希望仿生人坐在浴缸上睡着。
等他走回来，康纳稍稍坐直了一些。他没有看向汉克，但在汉克继续擦拭他肩膀前面的蓝色血迹时，他微微俯身靠近。最后一丝蓝色血迹消失了，汉克感觉到康纳的手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腕。他轻轻地拉动，吸引汉克的注意。
汉克别无选择，只能看向康纳。由于机器人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他没法走开。现在康纳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狗狗眼再次占领高地。
“谢谢你，汉克。”康纳说道，棕色的睫毛拂过他苍白的脸颊。他声音中的真诚让汉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感觉到康纳修长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抽动了一下。
汉克距离康纳如此之近，他几乎能够数清康纳脸上的雀斑。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点头。康纳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汉克立即挺直腰板，准备站起来。
他用拇指朝门口指了指，他还不太相信自己的声音：“我……呃……去拿些绷带。”
汉克打开门，相扑立刻从浴室门后站起，冲了进来。
“相扑，不许这样。”
大狗无视了他，径直奔向康纳，脑袋趴上仿生人的膝盖。康纳笑了。终于。真正的笑容，发自内心。酒窝，还有闪闪发光的棕色狗狗眼。他开始抚摸起膝盖上相扑的大脑袋。汉克站在浴室门口，他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至少康纳看起来更放松了。瘦削的身体嵌进周围的空间里，他显得更加轻松。有那么短短一瞬，汉克甚至觉得他看起来就属于那里。赤裸着胸膛，肩上的胎记和酒窝，苍白皮肤上的棕色睫毛，他动作中那种有意识的温柔，汉克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程序写就的。康纳真是充满了矛盾。
看到这一幕，汉克感到胃里有什么在抽搐，令人不安的认知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一切都毫无道理。在汉克看来，康纳一直是个有点失败的典范。他经常冲动行事，远远超过了作为执法机器人应有的程度。尽管他刚刚才在斯塔特福德大厦屋顶上表演了特技，但他们都知道，康纳并不真的需要汉克。也许除了法律的原因。但这个国家每天都在迫近内战的边缘，即使是这个原因也显得愈发不重要。汉克心想，如果康纳想像终结者一样去暗杀异常仿生人的领导人，现在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然而，此刻，他却坐在汉克的浴缸边，半裸着身体，仍然有些发抖，无辜的眼睛大睁着，温柔的手指心不在焉地抚摸着相扑的大脑袋。他看上去就像他一直都在那里一样。所以，除非这一切都是一个操蛋的计划，试图将汉克拖得更深，否则关于康纳古怪行为的合理解释只剩下一个：康纳已经异常，或是正在异常。仿佛这一切还不够糟糕似的，所有现有证据都指明，汉克在他的转变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这难道还不糟糕吗？他应该在有机会的时候就把这小子扔在街角。现在已经太晚了。现在汉克真觉得自己对这小子负有责任了。
汉克终于移开了目光，去厨房里拿了急救箱，又从衣柜里找出一件褪色的灰色衬衫。他嘘声把相扑赶开，递给康纳一些创可贴。康纳打开包装，但随后又递还给他，头微微歪向一边，困惑的皱眉表情又恢复了平静。汉克示意。他想发问，但也希望康纳自己来得出那个不可避免的结论。他从康纳手中接过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在肩膀上的每个弹孔上各贴了一块，轻轻地按压边缘，覆盖住闪烁着蓝光的电线和继电器。
“好了——” 他低声说，他没有与康纳对视，“——就像新的一样。”
康纳点了点头。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汉克走开，把衬衫扔给对方。他突然渴望在他们之间重新建立一些正常的感觉。康纳套上衬衫，依然微笑着。看起来一点也不正常。衬衫太大了，像是把他整个人吞了下去，胸前的警察标志几乎完全消失了。现在他看起来真的很蠢。但康纳依然轻易地在汉克家里、套着汉克的衬衫、获得汉克的信任和汉克的喜爱，他轻松自如的样子让汉克觉得既迷人又可怕。不知为何，仅仅是因为某种原因，康纳看起来像是他一直就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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