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只是另一个愚蠢的真心话大冒险而已,你对自己说。
然而,你起身向他走去的时候,连血管里翻腾着的酒精泡泡也无法抹去脉搏在你耳中砰砰跳动的声音。你突然感到一阵尴尬而慌乱的不合时宜:你的裙子太紧、鞋跟太高、嘴巴太干;至于也许已经在濡湿的眼尾洇成一团的睫毛膏?你甚至想都不敢想。
你身后,笑声和起哄声还在此起彼伏。you got this。(笃定的。)attagirl。(故作沉稳的。)yeaaah baby。(尖细颤抖的尾音。)
你的腿还在发抖。你知道,身后的朋友们——虽然你不确定他们是否会这样称呼你——在夏日、荷尔蒙和冰啤酒带来的悸动里,试图把你推向某片你从来没想滑落其中的眩晕之中,让你的经历变成又一件暑假里的轶事,可供他们在日后带着自以为毫无恶意的嘲笑口吻屡屡提起。
只是另一个愚蠢的真心话大冒险而已,你再次对自己说,努力无视变得越发困难的吞咽动作。没关系。陪他们演完这场戏。做个傻气的结束动作。走回去。然后就可以再度缩进那张写着“那个安静微笑的人”的椅子上。熟悉的安全地带。
吧台边圆形高椅的高度瞬间让你感到绝望。你再笨拙、再手足无措,也知道假如跳山羊是唯一能帮你坐上去的姿势,那你还是站着为妙。而也正是这时,你才意识到他有多高。他微屈着身,重心放在支在吧台的上半身,一条腿曲起,踩着高凳的下缘,另一条腿却还能毫不费力地抵在地面上。他右手边放着一只厚底老式杯,里面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隐约呈现出琥珀色。当你局促不安地靠近时,他甚至没有扭头,只是斜过眼睛,从骨白色骷髅面罩的眼洞里朝你的方向瞥了一眼。
太热了。
嘴里越来越干。
快点。你能做到的。只是另一个愚蠢的真心话大冒险而已。
”…sorry to bother you, but…”
(很抱歉打扰你,但…)
你的声音有点发抖,而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时、胸膛起伏的方式让你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从他骨缝里溢出来的无奈。
“Whatever it is, love, I’m too old for that.”
(不管你想干嘛,宝贝——我年纪太大了,不感兴趣。)
嗓音低沉沙哑。是英腔。令人惊讶地合情合理。这样一个独自坐在吧台边喝酒、把一切探究的视线与接触的欲望都干脆利落地隔绝在那张骷髅面罩之外的高大男人,理应拥有这样的口音。
你咽了咽口水。他的语气平平淡淡,背后的情绪比起推拒,更接近疲惫。你猜他大概三十多岁,只想安安静静在某个昏暗的角落不受打扰地喝一杯酒,然后回家睡觉。他没时间也没心情成为某些成年没多久的愚蠢年轻人暑假找乐子环节的一部分。
身后的哄笑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视线——你看不见,但你感到如芒在背。你够酷了吗?你够有趣了吗?你可以获得那个“在关键时刻也能大胆一回”的评价,将它自豪地加在“那个安静微笑的人”之上了吗?
”…I understand. It’s just that… it’d be really great if you could help me out, I-I’d pay for your drink. My friends… they’re…”
(…我理解的。但是…如果你能帮我一把就太好了…我、我愿意付你的酒钱。我的朋友…他们…)
结结巴巴中,你的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腿侧裙边的布料,下意识地往下拽着。而他注意到了。酒吧高凳的凳脚在他的体重下摩擦着地板,发出微弱的吱呀响声。他慢慢转了过来,这次目光真正落在你身上,将你从头到脚快速打量了一遍。你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在他发出的那声叹息里,你听到有什么东西稍微松动了一下。
”…how do they want to be entertained?”
(他们想看什么样的戏?)
你的心狂跳起来,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才艰难地挤出来几个词:
”…they dared me to kiss you.”
(他们让我亲你。)
你还是说了出来,脸已经烧得通红。他看着你,眼里并没有批判的意味,可那一秒的沉默已经足够让你手忙脚乱地为自己辩解起来:
“You know… the stupid truth or dare thing… I didn’t mean to…”
(你知道的,那种傻乎乎的真心话大冒险…我不是真的想…)
你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你想说什么?“我不是真的想亲你”,还是“不是真的想打扰你”?但现在,这似乎没这么重要了,因为这两件事,已经被同一种情绪完美盖棺定论了:丢脸。
他依然沉默,但你看到,他眼里的情绪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你局促的动作、红透的脸颊和那身明显让你感到不安的打扮,似乎勾起了他脑海中某段陈旧落灰的记忆。
“So you’re trying to prove something to them.”
(所以你想证明给他们看看。)
他终于张口了,语气很平静,甚至带了一点近似理解的东西,你不确定是不是你幻听了。你迟疑地眨了一下眼,然后再度开口,声音很小,在不确定和尴尬中微微发着抖:
“Maybe… or maybe I just don’t want to be the only one who backs off.”
(也许吧…也可能是我不想成为唯一一个后退的人。)
唯一一个后退的人。(并不令人惊讶。)不合群的人。(往往如此。)被排除的人。(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慢慢地,他放下了杯子,一声低低的“hold still”随着玻璃轻磕木质吧台的碰撞声一起传入你的耳朵。下一秒,他高大的身形陡然靠近,酒精、廉价香烟和尼龙的气味织出一种独行者特有的危险沉默。你脑中尚未来得及形成完整句子,整个人就已经被带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场域。他一只手从你身后环过去、手掌落在你对侧的肩膀上,把你拉进怀里;他低头时,面罩几乎碰上你的太阳穴,你甚至能感到他温热的呼吸。你整个人就这样被他用这个静默的姿势稳在怀里,任谁从你们后面看,都会认为他正在吻你。
你的肩膀在颤,脸红到了耳根,心跳大到你怀疑下一秒就要被酒吧里所有人听见。他那只落在你肩上的手收紧了,你知道他在示意你不要动,可此刻,这点接触对你而言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等确认背后的视线数量够多、盯得够久了以后,他才用一种你无法理解的语气,缓缓开口道:
“Real friends wouldn’t ask for this kind of proof.”
(真朋友不会逼你这样证明自己。)
顿了顿,他松开了你:
“That’s enough for the audience. And don’t worry, I buy my own drinks.”
(观众应该也看够了。酒钱我自己付。)
他低声说,带着点对整个夏天的疲惫与厌倦。然后,他重新端起那杯琥珀色的酒,朝你轻轻点了下头,算作送客。
你在原地站了两秒,才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你下意识地冲他鞠了个有些滑稽的躬,然后转身回到了你的桌子。
你的朋友们正轰然炸开,欢呼着把你当成今晚的英雄。在一片调笑和鼓掌声中,你僵硬地扯着嘴角,笨拙地和他们击掌。你知道,你刚刚挣得了那个写着“意想不到的大胆”的标签,而这件事会成为这个小圈子里甚至会被带着点敬意聊起的谈资。可你的心口空落落的,仿佛在那个戴着骷髅面罩的高大男人的体温和低沉嗓音里短暂漂浮的三分钟,才是你这整晚唯一真正存在过的时刻。
—
你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你不知道是因为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还是因为面前没喝完的冰啤酒突然苦得难以下咽。但当你第三次听到关于“that big skull-face boy”的打趣时,你实在坐不下去了。
你得到几声夸张的挽留,以及落在手臂上、带着点友好意味的触碰。没有人真的追上来。
酒吧的后巷里,夜风的凉气渗进皮肤。你背靠着墙站着,深深呼了口气,然后在再次吸气时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烟味。
你转头。刚才为你解围的男人正站在酒吧后门一米开外的地方,半侧着身,指节间夹着一支已经燃了一半的烟。他面罩的一小部分掀了起来,露出嘴唇和一半下巴。看到你向他望过来,他弹了一下烟灰。
“Quiet out here. No one demanding a performance.”
(外面挺安静的,没人指望你演戏。)
这句话里明明全是刺,落在你耳朵里时却意外地带了点共谋的暖意。没了酒吧里的喧嚣背景音,他嗓音里粗糙的沙砾感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点点头,又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The thing at the bar. I know you were just helping me out. But you were right, too. About…all of it.”
(…刚才在里面。我知道你只是在帮我。但是你是对的…关于所有的事情。)
你顿了一下,略略垂下眼睛,然后补充了一句:
“…I’m going home.”
(…我要回家了。)
他没动,很慢地吐了一口烟,声音依旧低哑:
“Probably your best decision of the night.”
(大概是你今晚做的最好的决定了。)
他的下半张脸暴露在夜色里,骨架冷峻、嘴角平直,你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你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的。也许是那句“真朋友不会逼你这样证明自己”。也许是他握住你颤抖的肩膀的那个瞬间。又或者是此刻,他站在离你两臂之遥的地方,没打算向你扔来任何说教或同情,只想静静抽完那支烟。
你的眼睛突然有点发烫。他给你的是一种你从未想象过的理解。他看到了你身上那种小群体边缘人的焦虑,还有你走向他的时候近乎恳求的眼神。所以他提醒你却不试图硬把你拉出来,而是用最有分寸的方式替你解围、让你得以体面地回到座位——甚至带点酷劲儿,假如你最终选择留在那群人里。
你深深吸了口气,试图把眼眶泛起的热度封回去。然后,你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他面前,鼓起勇气来,仰头看向他。
他缓缓掐灭了烟,手垂在身侧,似乎已经看穿了你微张的嘴唇下那份欲言又止的情绪。你喉咙发干,却还是艰难地开了口:
“…I know this probably isn’t the moment, and I’m not… asking for anything. I just…”
(我知道时机不对,我也…我也没想向你要什么。我只是…)
你的语气里紧张混着羞耻,还有一点连你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喜欢。颤抖着吸了口气,你下意识地攥住另一只手的手腕,力气大到你终于逼自己脱口而出:
“…Would it be alright if I kissed you?”
(…我可以亲你吗?)
他盯着你看的方式让你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才没有当场转身逃跑。沉默在你们之间延伸得太久,你几乎以为他要拒绝了。就当你绷紧了身体,准备在他说出那句“bad idea, love”或“don’t read too much into this”的时候立马道歉离开,他缓缓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甚至还沉了半个调子:
“I’m not who you think I am.”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在警告你,他不是某个童话里的安全港或什么值得你献上亲吻的男人,但这不是一个拒绝。你心里某个角落发出一声小小的、胜利的尖叫。你吞咽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被借给你的防水台高跟鞋看起来更加不合时宜了。
“I know. And I know we’ll probably never run into each other again. But… just this once, I’d like to say thank you.”
(我知道。我也知道也许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但…就这一次,我只想谢谢你。)
他没再就你道谢的方式提出质疑。也许是你眼里的神情让他想起了某些他生命里已变得遥远的人或事,也许他终于明白这不仅仅是某种单纯的少女幻想。他用靴子把烟头碾进地里,肩膀稍微垂了下来,默许了你的靠近。
于是,你颤抖着踮起脚,双手有点不确定地扶在他胸前,手在发抖。他的目光在那双明显不属于你的高跟鞋上闪过一秒后,又回到了你脸上。你听到他近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像认输了一样,他低下头,上半身缓缓向你倾斜过来,直到你不用再踮脚也足以碰到他的嘴唇。
你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比你想象中还要软一些。在你贴过去的时候,它们轻轻分开,这就是他对这个突兀又诚恳的吻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配合了。慢而小心翼翼地,你将他的下唇含在双唇之间,把心里那些怯懦却真挚的颤抖,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他没有吻回来,却也没退缩。你能感觉到他的下颌微微绷紧,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不去回应。那一刻,不管是羞耻、局促,还是身后那个闹哄哄的酒吧,全都变成了模糊的白噪音。
你没有逗留太久,但这几秒的接触,足以令你的心跳快到不受控制。你退开的时候,他看了你一眼,带着那种让你眼眶和心口一起发热的理解——他知道,这个仅仅持续了片刻的亲吻里,隐秘地含着短暂的心动与喜欢,以及将燃烧更久的感激和敬意。他允许你借用他的双唇,找到一些勇气,在某个夏日的夜晚完成一场小小的多重告别。
你退后一步,回到得体的社交距离。他已经把面罩重新拉下,侧过头去,语气平淡地对你说:
“Go home now.”
你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转轮和火石摩擦的咔嚓声在你身后响了一下,伴着一声轻得几乎是自言自语的“bloody hell”,但你没敢回头去看。
歪歪扭扭地踏着那双对你来说过高的防水台高跟鞋走出后巷拐角时,你还在想他有没有把面罩再次拉上去,点火的时候在想什么。你走神得厉害,以至于不小心崴了一下脚,所幸没有受伤。你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弯下腰来,把这双为了今晚的场合被强行借给你的笨重鞋子给脱了。你把它们拎在手里,光脚踩上微凉的人行道地砖。刚开始,你的脚趾还犹疑地蜷缩着,但渐渐地,你越走越快、步子越来越稳,心脏也带着一种久违的轻盈重新上下浮动起来。
明天,你对自己说,鞋拎在手上,吻留在唇上。明天你就会把这双鞋还回去。
本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