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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色的天穹在上升，口中呼出的气泡在上升，整个世界都在上升，而太宰治在下坠。
身体和意识共遁入无止境的黑，直至肺泡内最后一口氧气也榨尽，他没入淤泥之中。
身体还在竭尽所能供给氧气，可他不是鱼，也没有腮，学不会汲取水中溶解的微弱氧气，所以他等待溺亡。
走马灯是什么样的？黄泉比良坂会有死神划着小皮艇来接他渡河吗？
在黑暗彻底覆盖视野前，他看见水波荡漾。
传说世界上存在一个万能许愿机，它的载体是一本空白的“书”，只要在书页中写下愿望就一定能实现。
这是森先生告诉他的。
“为什么是书？”
太宰治记得那时他是这样问的。
森先生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啊，想起来了，他说：“或许是造物主的一个小小玩笑也说不准。”
确实是造物主的小小玩笑，太宰治站在一地散落的纸页中央，一本“书”漂浮在他的面前，手轻触书本，人间失格发动的光芒照耀整个空间。
他看到了太宰治“应有”的未来。
他看到一对亲密无间的搭档。
他看到了两个靠近他的男人。
他看见能触碰他灵魂之人的离去。
……
他看到一支笔。
一支沾满血墨的笔，书写着名为死亡的命运。
但这不是全部，那些没有被装订成册的纸页同样被他看到，“织田作”，他咀嚼着这个名字，书页里的他们抗争着命运，即使从未成功。
太宰治拿起笔，书写的规则已然刻印进他的记忆，“书写内容必须符合逻辑”，即为书写内容必须是可能性发展的一部分，既然是发展，就由人来推动。
不论未来如何，第一点必然是不让织田作进入森先生的视野，那么，再见了（さようなら），织田作，期望能看到你的小说。
笔尖落在书页上。
被人从死亡边缘拉回的感觉并不好，好不容易登上死神的橡皮艇结果到三途川中央叫人拽下船，呛了几口水又拖上岸。
糟糕透了，太宰治叹气，更糟糕的是一睁眼就看到中也的脸。
不用想都知道是“书”让中也找到了这里，恐惧成为上位世界修补的布条，又肆意撕扯可能存在的下位世界吗，当真是双标。
反差，只需要把世界改造成与上位世界完全不同的存在就能逃过成为碎片的命运吧，很划算吧，只需要交换几颗棋子就够了。
太宰治一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面看着中原中也嘴唇开合，他们中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声音没能传到他的耳边。
太宰治撑坐起，清了清嗓，音色清亮得有些陌生，这是他的16岁，在与织田作相遇前，在一切悲剧发生前。
一双手攀上中原中也的脸颊，见他脸色绯红得头往后仰，一脸惊恐地开口：“你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太宰？”
太宰治不禁哑然失笑，三位数的同位体记忆里，和中原中也在一起的不在少数，但这个时候他们还是相看两厌，太宰治不至于去恶心自己，这么青涩的倒是少见。
模仿着记忆中自己应有的态度，太宰治凭借身高优势揉搓中原中也的橘发，笑着开口：“摸我的狗狗也算吗？”
手不出意外地被拍开，太宰治依旧笑着，他轻声说：“中也，帮我把右眼的绑带缠到左眼。”
“你又在发什么疯。”
“是主人的命令哦。”
中原中也“啧”了一声，认命拆开绑带头，“总有一天我会赢过你的。”
“那我预言中原中也会当太宰治一辈子的狗。”
太宰治低垂着眼，任由中原中也的影子笼罩住他，中也是个重感情的人，旗会几个朋友死后身边只剩下他这个搭档走得最近，再加上一点点刻意的引导，喜欢上他再正常不过。
不过想要得到洗牌的权力就不能和中也走得太近，避免猜忌，“双黑”是森先生需要的手牌，而他需要的，是一个强大忠心的下属，以及一个在一切结束后还能执行他决策的继任者。
绷带缠上左眼，中原中也也结束了这个“拥抱”，后退到社交距离之内。
太宰治起身，适应陌生的视野，他接着河面的反射看清现在的样子，摇头晃脑一副非常满意的样子。
“所以你为什么突然想换只眼睛缠绷带？”
太宰治没有看中原中也，眺望河流尽头的港口，语气中带着雀跃，说：“因为会有好事发生。”他会实现所有人的愿景。
按照魏尔伦的进程，想要保住旗会的话得行动起来了，太宰治在内心估算着。
眼前一暗，带着体温的布料划过皮肤，是中也的外套。
太宰治将外套扔回去，说：“中也留给自己吧。”背过中原中也向前走。
魏尔伦事件解决得非常完美，太宰治在魏尔伦踏上横滨土地的第一刻就找上了他，通过一系列话术和手段招安魏尔伦，和上位世界一样，魏尔伦自囚于港口黑手党名下的防空洞。
魏尔伦没有大闹黑手党，中也自然也就没有觉醒“污浊”，那么作为其保险的“人间失格”对中原中也就失去了战略价值，两人作为顶尖的“智”与“力”还是被凑成了搭档。
太宰治无力阻止“龙头抗争”的发生，因为中也没有“污浊”也无法使用上位世界的诱饵策略，但作为操心师的太宰治最擅长的就是以小换大，只是少了一张高数值卡而已，用足够多的炮灰也能达到同样的结果。
一时间，港口黑手党的谋略家名声鹊起。
门扇猛然装向墙壁又回弹，太宰治没有抬头，随手抓起桌上折的纸飞机向门口低低飞去，又继续摆弄小镜子。
中原中也抓住纸飞机，揉作一团扔到地上，毫不怜惜其前身是价值千金的情报。
中原中也双手拍在太宰治目前的办公桌上，神情严肃地说：“最近作战的伤亡率是不是太高了。”
太宰治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趴在桌面上，手指前后摆弄着镜子晃动，“中也是在质疑我的决策吗？”
中原中也拍倒镜子，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怒火，诘问道：“为什么要让他们去送死，你不会想不到更好的方案。”
没了小东西逗趣，太宰治坐正些，无视中原中也的怒火，无所谓地解释说：“白麒麟是个强大的BOSS，用足够多的炮灰拖延BOSS前进的脚步同时布置战线，这只是塔防游戏的基本操作吧。”
身体陡然上升，是中原中也提起了太宰治的领子，眼里除了愈演愈烈的愤怒还要浓浓的失望，“你把这一切当做一把塔防游戏？”
太宰治再次投出一枚重磅炸弹：“现任干部大佐死了。”
“什么！那个老爷子，怎么会！”与太宰治的预想一般无二，中原中也因为震惊松开抓着领子的手。
“感想不对哦中也，你该想的是干部的位置空出来了一个。”
“你在说什么？”
中原中也后退一半，不知不觉间，太宰治已经彻底坐正，手指交叉放在桌面，脸上是他曾经最安心的戏谑的，胜券在握的笑容。
“不对吗，中也想要的资料只有干部以上才有查看权限，正常来说想上位需要很多年吧，‘龙头抗争’不仅空出了干部的位置，还是个立功的绝佳机会，不打算珍惜吗……”
“你这个冷血的怪物！”
话语被一拳打断，脸部的剧痛让太宰治保持不了先前的从容，但他还是把话说完：“如果中也这么舍不得那些留不下名字的人，就一个人把龙头抗争结束掉，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不劳你费心。”
门与门框相撞的声音回荡在办公室内。
太宰治把镜子摆正，镜面上无序的裂纹分割出一个个细小的空间，每一个空间都映出一个太宰治。
太宰治手指抚摸着镜面，碎玻璃扎进指尖，在镜面上留下一道血痕。
龙头抗争后，太宰治如愿成为了干部，直到mimic之前，他在黑手党内部的声望已经隐隐压过其他四位干部。
与上位世界不同，没有“天衣无缝”的森先生没有通过引进mimic得到异能开业许可证，但太宰治有独立于港口黑手党的情报网，他需要mimic帮他完成第一阶段的最后一部分。
“首领，中原干部求见。”
“让他进来吧，”太宰治对身边的芥川银轻声说，“你也下去。”
“是。”
顷刻间，偌大的首领办公室只剩下太宰治一个人。
“太宰，首领呢？”风尘仆仆赶来的中原中也打破了沉寂。
“就在这里哦。”太宰治笑着指向自己。
“我问你首领呢！”
太宰治收起笑容，复述给外界的答复：“先代首领森鸥外在与mimic的抗争中不幸逝世，根据手谕，由我继任首领一职，中原干部，还有什么疑问吗？”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中原中也提起太宰治的领子，“我从没想过你会对自己的恩师下手。”
首领易位的时间太巧，刚好就碰上他出差，而且没有收到任何需要支援的讯息，退一万步来说，什么样的敌人需要首领亲自上阵。
他知道森首领上位方式不光彩，这个家伙还是见证人，有样学样的概率太大了。
“中也是想杀了我吗？”
“对。”
在中原中也杀气腾腾的眼神下，太宰治依旧是从容模样。
“谋杀首领可是死罪，作为中也亲信的红叶姐和旗会也逃不掉吧。”
“你！”捏着太宰治衣领的手紧了又松。
猛然松开手，中原中也单膝下跪，亲吻太宰治的手背宣誓：“我将成为您的利刃，粉碎港口黑手党前行道路上的一切敌人。”
“总有一天杀了你。”
“我很期待那一天。”
太宰治坐在属于首领的位置上俯视中原中也，宣告为期三年的搭档关系结束，接下来要筹划的事情太多，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理会那些爱和恨，那些情感不论是在沉默中消亡还是爆发都不会对他的计划造成影响。
他已经为中原中也写好后续，不管他接受与否。
撇过头瞟见镜中人颈上的红围巾，如同血线，昭示死亡的结局。
太宰治恍然，他们已经快找不出相似点了。
最后一个字符被写下，太宰治长舒口气放下笔，这个世界的政府与上位世界一样无能，他的扩张计划施行几乎没有遇到阻力，也导致递到他面前的文件与日俱增。
打开手机，银整理好的织田作每日行程已经发送过来。赞美现代科技，无处不在的摄像头让掌握一个人的行踪变得如此简单高效。
桌上的碎镜子映出身后中原中也晦明不定的眼神，太宰治却笑了，他一笑，镜面里千千万万个太宰治也笑起来。
太宰治想着，这些年中也沉静了很多，也是，和他在这暗无天日的首领办公室待上四年，再活泼的人也会变得沉默，只是为什么还会痛苦失望，有能接纳非人身份的友人，有无条件爱你的兄长，有包容和善的长辈，还该有什么不满足呢，少的只是一份怪物的爱。
“怪物”，太宰治哽住，他明白那只是中原中也怒气上头的口不择言，也在其他人的议论里听见过，可他还是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难以忘怀。
在只有他知道的记忆里，被称作“怪物”的两个孩子也曾依偎在一起就能抵御外界的中伤，跳脱出来才发现，中原中也是可以被外界接纳的，自始至终被留在阴暗角落里的只有太宰治。
可为什么还要去爱，爱的究竟是这副皮囊还是之下肮脏不堪的灵魂，又或如他奋力挣脱的命运一样，爱上太宰治成为无名书写者强加的设定。
真可悲，爱上一个混蛋，被扎疼了也不知道松手。
但愿因我们而生的世界里，你能得到解脱，太宰治衷心祝福那个有可能世界。
太宰治手指滑动着，心思早就不在上面了。
按照中原中也的性格，在他死后断然会把他这几年干的事查个遍，给织田作汇款的账号连政府都没能发觉属于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但太宰治坚信中原中也一定会找到，那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如果是中也，一定会发现。
“中也，欧洲有个任务需要你去一趟，为期两个月。”太宰治从文件底部抽出早就准备好的任务通知。
“我的职责是护卫首领。”
“这是命令。”
他听见中原中也啧了一声，一脸不情愿地接过任务，“给我好好活着，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太宰治没有回答，目送中原中也离开，偌大的首领办公室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中也，中也……”他轻声呼唤着，用从未与他人说过的，撒娇一样的亲昵语气。
最后，只是一声叹息。
他在等待一场日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