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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之夜。
类似的庆功宴会古天乐一生中参加过太多次，以至于他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喝多了记忆出现错乱，有点弄不清今夕何夕。不然为什么会看见杜琪峰徐克和王家卫端着酒杯形成铁三角格局谈笑风生？如果他没有记错，杜徐二人已经很久不出没于这种名利场了吧？
2024···戛纳？宴会厅昏黄幽暗，周游人群如影，衬得他在其中籍籍无名默然一只。他脑子再忙乱也记得自己总共去过四次戛纳电影节，第一次黑社会第二次铁三角，第三次九龙城寨第四次风林火山。只可惜他没太关注过宴会厅何时翻修，还是不知何时走上古典巴洛克风，把头顶水晶吊灯换成十几年前的流行款。古天乐找个角落放下香槟，长长出了一口气。
是不是记忆又出现错乱了？此时应该是2025，他在香港，就像任何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工作日一样，工作完打开社交软件，回顾下刘俊谦昨日结婚的消息以及亲朋好友评论祝福，关掉手机继续工作，然后感觉好累，躺下睡了一会。再醒来自己就躺在一盆比人还高的芭蕉后面，暖风熏人，人声鼎沸但传入耳中像隔了层膜，他下意识想摸手机但一无所获，只能起身去看。
他竟然睡在宴会厅设置的休息区里，不知多久，也无人来找，周围很多熟悉面孔但他莫名叫不出名字，那些人面皮上透露出种陌生的年轻感。一个纤瘦盘头女人和他擦肩而过，人都要过去了，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回头拉住他：“Louis?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多啦？”
笑眼微眯，下巴尖藏在高领毛衣后，往前往后数十年都没人敢在晚宴上穿这么松弛自然。
古天乐眉毛跳了跳，认知到此时绝非是记忆中的2025了，他竟然看见Maggie。有多少年香港影业的风吹草动他都如数家珍，从未听闻Maggie何时打算复出。Maggie玩嗨了，捏捏他胳膊：“你太闷啦——这种场合就要多去社交啊，这次机会来得简直是天赐，快去，和Johnie他们去喝喝酒社社交，别一个人躲到角落睡大觉！”她推着古天乐后背把他往灯光中搡，古天乐使劲眨了眨眼适应光线，逐渐看清灯光展布面前的每一张脸——
任达华朝他招手：“古仔来玩，导演喊合照。”而孙红雷站在他旁边，再身后是个年轻翻译，此情此景古天乐印象太深刻，因为当年这个小翻译还不小心把红酒泼到他身上——害他去换衣服错过大合照，后续媒体图传回国辟谣费了好大功夫。电光火石间，他脑袋里年历往前翻了十八页。
并非2024，而是2007，《铁三角》去戛纳展映的香港之夜！
下意识的，古天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搭，以及双手，年轻修长皮肤光滑，没有岁月的皱纹。任达华笑了下：“怎么，去眯了一觉，被移植了机器人双手？”
古天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07年，2020开始他有多辛苦疲惫就有多想回到07年，港影人届届带着作品杀进戛纳，成为电影天幕中冉冉升起的一颗璀璨明星。此时他也可以无忧无虑躲在前辈身后，当不想社交就可以藏起来睡大觉的后生仔。那边杜琪峰回头看他，差点给他看得声泪俱下。古天乐捏住任达华双手：“有镜子吗？”
他都快忘了自己07年是什么样子了，37岁，身上还没那么多伤。受伤之前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面部状态都没什么变化，37似27，只在一几年颈椎受伤之后迅速衰老下去。任达华浑身上下摸了摸：“没啊，你要镜子干什么？你化妆了？”不是说晒黑就是为了不化妆吗，黑成这样，就算妆花了也没人能看见吧。孙红雷也摸了摸：“我也没有啊，大男人出门谁带镜子。”
他身后翻译倒是低着头摸摸，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来一只。他从孙红雷背后挤出来，低着头递给古天乐：“古生，我这有一只。”
古天乐接过说了声谢谢，一切只不过发生在几秒之内，他“啪”一声打开折叠镜举高对灯看自己眼睛，和镜中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意识到不对——翻译还保持着面对他的姿势，一张再熟悉、再熟悉不过的脸从镜子后显现出来——
“哎，古仔真喝多了，镜子都拿不住。”镜子一下从手中滑落摔到地上，露出刘俊谦被遮挡住的另外半张脸。任达华弯腰捡镜子，古天乐却失态至极，越过他头一把捏住了刘俊谦胳膊，力气大到如果他是幻影那么立刻就会被捏碎。古天乐失声：“你叫什么名字？”
刘俊谦被吓到了，往后缩了缩，但又被古天乐拉回来。二人复又凑近了点，他看着这张自己在电影屏幕上见过无数次的脸，咽了下口水：“我···我叫Terrance，Terrance Lau.”
孙红雷意识到不对：“这是组委志愿者给我安排的粤语翻译，你们认识？”
那边吆喝着要拍照，古天乐生怕再一眨眼刘俊谦就消失在2007年的异国他乡，这一切都太诡异太神奇了，他弄不清但也不想错过。立刻拉着刘俊谦往人群外走，孙红雷挽留未果：“哎，那我听不懂别人说话怎么办？”
“我同你讲普通话咯。”任达华目送二人飞也似离开背影几秒，也觉得一头雾水，干脆拉着孙红雷转身先去合照台：“第一次见古仔这么急，他在片场都慢吞吞的，好像乌龟。”
古天乐拉着刘俊谦一路走出宴会厅、走出正在收摊的红毯、走出街道、再穿越无数建筑，走到最后他甚至拉着刘俊谦跑起来，感受掌心那只手越来越热。三十七岁的年轻身体可以让他一口气跑到海边都不停，而刘俊谦全程一句话都没说，没问为什么带他走。2024年，他们在海边牵手散步，不疾不徐好像时间可以永远在此停留，而2007年的海也跟十八年后没什么区别。古天乐拉着刘俊谦跑上沙滩，先二话不说脱了二人皮鞋扔得远远的，然后拉着他往海边走。
刘俊谦一点儿没反抗，只是在古天乐脱他鞋的时候有些疑惑：“古生，这是干什么？”
古天乐脸不红气不喘，捏他脚腕十分用力，但只是一瞬间又松开：“怕你跑了。”
“我为什么要跑？”
古天乐哽住，是，刘俊谦跟了他一路，要跑早就跑了，或者如果他真想跑扔掉鞋子也无济于事。但已经扔出去看不见了，古天乐只好讷讷道：“也可能是···怕我醒了。”
“你喝醉了吗？”刘俊谦关怀问，歪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到2025年上半年，随着二人感情的崩裂、修复、又崩裂，乃至于彻底结束，刘俊谦已经太久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好似初见，全无质问和失望。古天乐一不留神就看进去，盯了很久。
刘俊谦：“古生，你这样看我，我有点···”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古天乐电视剧就是神雕侠侣，那时他二十五岁，同古天乐一般年纪，但放上屏幕就好似云泥之别。人要红，脸、业务、时运缺一不可，刘俊谦科班出身但奈何时运不好，一直在小剧场泡着，不知不觉竟眼睁睁看着古天乐用十年成为如日中天大明星，不知不觉也喜欢了他十年。如果不是天黑古天乐应该可以看见他脸红：“你是不是喝醉了呀？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gelato开到半夜，我带你去吃，醒醒酒吧？”
他站起来，古天乐似乎想抓，但又迅速收回手，一骨碌站起来跟到他身后。刘俊谦远望找鞋：“被你扔到海边去了呢··还好现在还没有涨潮，要不然我们就只能光脚回去了。”
古天乐在身后端详他背影，良久没说话。直到刘俊谦拾起一只鞋倒沙子的时候，他才在扑簌簌沙群落地声中问：“你今年多大？”
“啊，三十七。”刘俊谦把鞋摆到古天乐脚边，开始倒另一只。
他今年应该19岁的，这个37岁的刘俊谦不该属于这个时空。应该和他属于一个，并且因为某种原因被拖到这个2007年的春天。那刘俊谦会有甚至能瞒过他的演技吗？
“你见到我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刘俊谦正在穿自己左脚那只，闻言顿了一下，与此同时古天乐放在背后的手捏紧了。但刘俊谦很快把鞋脱下来，伸手抠出来一颗小石头弹进海里：“原来卡了这个，古生，你刚说什么？”
古天乐眼睛晦暗：“我说，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刘俊谦摇摇头：“没啊，但我确实看过你出道以来所有电影，我也是学表演的，不过一直在演话剧没什么名气。这次戛纳影展我也是报名了志愿者才能来现场帮忙，没想到真的能见证《铁三角》最后一刻杀进来···因为是华人，我就被分配给红雷哥做翻译了。”
他说话水平很高，三言两语介绍清楚自己身份及站在这里的起因经过，看起来是面对求职身经百战的人，而非那种养尊处优的资源咖，别人问起身世作品只需要甩个眼神，其实脑袋空空。古天乐心里疑窦越来越大：“香港演艺学院？你是哪一级？”
“我是88级的···正好赶上学校第一年授学士学位。因为学戏剧，TVB说太学院，我就一直在演话剧。”刘俊谦把古天乐另一只鞋里的沙子倒干净，半蹲下来给他穿上：“学历没什么用啦。”
“嗯。”古天乐脚腕被他捧着，穿好鞋，刘俊谦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他站起来朝古天乐伸手：“再晚gelato要打烊了喔。”
古天乐却没动，坐在沙滩上仰视他：“你想转型演电影吗？”
刘俊谦背对大海，远处有座灯塔一闪一灭摇着射灯，从二人身上刮来刮过。古天乐那一瞬间像是看到他眼球和灯心重合，亮了一下，然后又很快灭下去：“竞争这么激烈···我想，也很难吧？”
古天乐笑下，撑起来，拍拍他肩膀：“没关系，你想就可以。”多少年轻人在千禧年对电影行业心生向往但又望而却步，其实一切都只不过是围城而已。所有人都以为二十一世纪港影会像上世纪九十年代一样辉煌下去，甚至大批导演北上，却直接导致07年之后的急转直下。古天乐彼时身在局中，也是很多很多年之后才意识到07年不是港影高峰的前奏而是终曲，再想挽救，为时已晚。
但如果让他带着五十五年的记忆重新回到07年一次，回到这关键的一年，遇见一个同样37岁但是和他素昧平生的刘俊谦，他是否能···在各种意义上，尝试力挽狂澜？
他确实喝多了，想到这里脑袋有点缺氧、发晕，大胆到牵起刘俊谦手往岸边走，心情甚好。是哪个天才在拨弄众生之盘的时候把他和刘俊谦扔到这样一种境地，给了他、和他，无异一个重生的契机。刘俊谦心心念念的黄金时代，若再早些，古天乐自己都碌碌无为无法给他，再晚些，连夕阳的边都摸不到。2007，一个时代的转折，恰如其分地降临到他们身上。古天乐又开始牵着刘俊谦在街道上跑。
他喊顺口了：“阿谦！”
“诶！”刘俊谦大概也是个疯子，立马跟他合拍，往后抓了一把自己头发：“什么？！”
“你知道香港最后一个巨星是谁吗？”
刘俊谦在报纸上看见过类似标题：“他们都说是你啊！”
“以后就不是了！”
重新穿上的皮鞋格外合脚，绕着戛纳跑上一天一夜都不会累。古天乐感觉自己心在飞，快乐得想要大叫。一切洗牌重来，那些眼泪、分手不会再到来，所有爱都可以从头开始。
此刻是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