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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梦里那个人还年轻,赤裸站在落地镜前毫不羞赧,男孩踮脚为他试穿定做的西装。纯羊毛斜纹织法,内里搭配长尖领衬衫,修身挺阔。跪下整理裤脚的时候听见头上飘下若有似无的笑,仔仔感觉头发被他勾起一缕玩弄,他说你是我的孩子你知道自己最应该做什么吗。停下手里的工作,男孩抬头,脖颈光裸如同引颈就戮的鹤。
等待答案时男孩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不怯懦无疏漏,那人总喜欢玩一些心理游戏,一旦被他伺机击破,就是无穷尽的加练领罚。
仔仔想起自己在做梦,意识到的那瞬间面前那人连同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
答案是什么,那不重要了。
一
脑袋上痒痒的,仔仔睡醒下意识想舒展四肢,却被堆叠的杂物阻挡动作,意识更清明几分。
“不要玩我的头发,梁乐潼。”男人坐起来,浅到发白的蓝色运动裤随着动作上移,露出白腻一截小腿,“很难解。”
“我阿妈叫我给你拿来。”六岁小女孩一副小大人模样,因为作品乱动导致小小stylist不得不踮脚才能完成工作。梁乐潼最喜欢他的卷发,常带着自己的小玩意来装扮,今天是粉色的丝带,大大小小藏在墨色发间。
临近下午的阳光最好,被层叠房檐和小方形玻璃切割成一小束试用装落在卷发男人栖居的小地下室,三十分钟后就会消失。仔仔捻起女孩带来的空白手帕,与前几天相比少了许多,只有二三十的数量。
地下室不大,床垫边上就是一个堆着各色绣线的矮几,其中以黄色系最多,因为梁乐潼阿妈燕琼女士说最近游客最喜欢蛋挞式样手帕,应多多益善。男人绣东西的时候动作极精准,下针、引线、回针,连更花哨的锁边也会,小小一个蛋挞能绣出立体质感。陈燕琼说他绣的手帕卖得最好,收货的人每次只会对她特意交代流行式样并承诺比平时高两成回收。
女人聪颖市侩,赞他收留他不是善心作祟而是期望能长期以绣品相报。这都是梁乐潼在他养伤时给他编头发说的,小孩嘴像漏斗,颇有母亲风范。她说阿妈在她老豆死后最怕麻烦,她却在一年级开学第一天拣回一个大麻烦。男人插嘴问那天自己是什么样子。头上拉扯感渐缓,小孩含蓄道不太记得,只全是血。
还说了什么,男人好像忘记,头部受伤后似乎进入应急保护模式,记忆丢丢捡捡,强行回想只会引起无预警的偏头痛。
阳光试用结束,地下室被灰色重新占领,目光所及都是跳动的噪点,梁乐潼轻轻拉他手臂示意去院子里继续。男人反应慢,拣线的功夫小孩已经拿着未完成的手帕领先他几步,细如蛛丝的金色绣线在空中颤动牵引无声催促。
跨进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只是几栋老旧唐楼围在一起形成的半包围结构,陈家在一楼住,把地下室拨给无家可归无名姓青年。
是的,仔仔没有透露姓名,即使在狼群中习得不健康社交经验,他也能判断这个贫民窟里飘摇欲坠的母女承担不了知晓一个逃犯的名姓之重,他弓腰穿过锈迹斑斑晾着床单的铁丝想着。就这样等自己修养好就走,这样足够安全,对所有人。
梁乐潼一屁股坐在水泥台阶,从斜挎的棉质碎花口袋里掏出新的粉色蝴蝶结招呼他快过来坐着。台阶矮,男人长腿无处安放,只得抱膝团在一起开始动针。
远处空调外机的嗡鸣、楼上太太昼夜不停的麻将碰撞伴着燕琼女士锅铲撞击锅子的声音,仔仔听得入迷,手上动作几乎心流。
“等下应是云吞面配墨鱼丸。”梁乐潼又绑好一个蝴蝶结,口水吞得比说话慢,含含糊糊的。仔仔偏过头看她,郑重夸句鼻子灵。小孩得意起来从不掩饰,小猪一样哼哼几声约他过几天一起出门请他吃牛杂。
没等男人回复,燕琼女士神出鬼没从厨房探头喝道:“不准出门,外头最近好多警察巡逻,连手帕都不许卖了。”梁乐潼要上学必须出门,禁令看来专供某个卷毛小狗。
仔仔耸肩,瞬间倒戈:“听妈妈的话。”
碎花口袋里再也掏不出新的蝴蝶结,小孩假装听不见说教,开始给今天的造型做收尾工作,凑近悄声:“那你给我绣个手帕,要有我和阿妈。”男人笑起来,轻眨眼睛以示了然。
梁乐潼收了声,直勾勾瞧他,反常到仔仔几乎以为要把他拓进透黑虹膜。
“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是好靓的男仔?”小孩语气轻轻,平常的像在评价今日天气。仔仔穿针的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如果是小辛在这种时候会挑下刘海欣然接受,自己?他早习惯把自己藏起来,下意识想扯个玩笑,但纠结的话团在舌根,哽得喉咙难受。
一年级女仔哄人伎俩无师自通,以为他不信,紧急追加:“真的!像玉兰花,又大朵又白。”不得不说这个比喻极符合小孩目前文化水准。
仔仔猛地站起来把针线撂在台阶,抬手搓脸,躲进厨房的蒸腾香气中,故意好大声:“你再瞎说我要把你的墨鱼丸全都吃掉。”
燕琼女士打他的手,说一年级学生仔身高尚未到达预期,你个高腿长分她三个才叫合理。男人顶着一头蝴蝶结端碗跑路,后面跟着小跟屁虫和陈燕琼的阻拦。
那天仔仔和梁乐潼跑了很远,一直到最高那幢楼的天台,挤在吱呀作响旧木箱上一起吃温热云吞面,仔仔拨给小孩四个墨鱼丸,自己吃几个忘记数。小孩讲十句,仔仔专心解头发偶尔分心回一句,倒也有来有回聊至夜幕低垂。吃完男人背着她下楼,心不在焉,差点踏空台阶。
“我是不是不该只赞你相貌,你不要生气,”小孩好像被颠醒亦或是没睡,趴在背上突然开口,引得仔仔耳膜都共振,“你针线也非常好,以后到时装周给鬼佬绣花制衣,更风光啦。”
入夜的凉风吹来,吹得男人心神一震,时装周三个字让他从头到脚冻到彻底,牙齿都在打颤。他突然意识到他放任自己沉溺在一场多么愚蠢危险的幼稚过家家中,他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做不成芸芸众生。
不知站了多久,梁乐潼睡得打呼,仔仔想着接下来要逃去哪里,一大一小就这样在沉默机械的下楼中完成不算正式的告别。
走过窄巷,院子里此刻安静得可怕,每家每户关门拉灯,连虫鸣都绝迹,此处何时如此安静过。仔仔若无其事地开门将睡着的梁乐潼放在地下室床垫掖好被角,悄悄摸出垫子下的匕首藏在袖子里。
回身只见一位黑衣男子悄无声息靠墙倚着,从容的样子像本该就在此处。仔仔抬手便刺,那人侧身灵巧闪过,伸手捏住手腕反方向卸力,匕首当啷落地,卷发男人竟下意识回头看小孩醒了没有。
一声嗤笑,方位逆转,黑衣人手臂发力抵住仔仔锁骨凑近观察他,半边脸浮现在昏黄声控灯下,熟悉又陌生。
“熙......”仔仔话未说完就被捂住嘴巴。
“傅隆生逃出监狱想清理门户,警察缠着他,我来先捞你。”对方眯眼的时候气势迫人,话间带着不知道哪国蹩脚口音,“没想到你在贫民窟里扮失忆绣娘不亦乐乎。”
不一样,神态、身手、语气都不是双胞胎之一,但五官走向简直比复制粘贴还要一致。仔仔拿出家里对待哥哥们的招数,眯眼讨好地笑,脸颊肉被手掌挤得要溢出来,手指点了点男人手背示意让他松手。
对方作势要松,仔仔右手从腰间内衬偷偷摸出刀片,径直挥向黑衣男子咽喉。体术一直不是他的强项,但他嗅出这个陌生人身上的危险气息,直觉判断被抓到并不会有好下场。
被重新镇压也只是几招之内,但那人躲避不及,脸颊挂了彩,漂亮面皮洇出细细一道血痕。仔仔的双手被钳住固定在胸口,力度渐强挤压喉骨有些喘不过气,有人生气了。
一股劲风袭来,仔仔被打得侧过脸,后脑勺撞在身后的水泥墙壁,阵阵钝痛蔓延,面颊发烫,铁锈味漫过口腔。刑具一样的手在空中游了半周回到仔仔的手臂,从上到下细细抚触丈量,“肌肉流失,反应变慢,易容的手艺也不知道生疏了没有。小狼崽子变成弃犬了,真可怜。”
手指埋进那些被梁乐潼精心呵护的漂亮头发,男人收紧指缝,迫使仔仔下巴仰起的角度更极致。
“我和熙蒙早有联络,通过他的眼睛耳朵我知晓一切,你们的孤儿院,你们的秘密基地,你们那些叛逆的小故事......”声控灯又亮起,这次那张脸完整呈现在仔仔眼前,浓艳、尖锐不可方物,挑染的一缕发丝垂在眼前,像名画最后的收笔,“我想见你很久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熙泰。”
当仔仔意识到这并不是个俗套的拯救与被拯救的故事开头时,一切豁然开朗。自己一直是孤儿院最瘦弱的孩子,武术谋略一概普通,只能用针线剪刀为自己打造抵御虚无的盾牌。怎么能成为英雄故事里的主角?
熙泰的手指精准压迫颈侧动脉,在窒息昏迷的意识尽头,仔仔想起那个未做完的梦,内容并非是虚构,答案早已烙印在心里。那人说:“仔仔你要做聪明的事,什么巴黎时装周不要妄想,专心为我做事才是对的,你要长记性。”
其他人替他求情全然被挡下,最小的孩子领受家法。孤儿院的圣母像永远慈目低垂,注视苦海挣扎的众生,从身体里沁出的血液艳红瑰丽,睫毛被凝成几簇抬不起来,手指用尽全力也只能够到层叠的石塑圣袍花边,留下星星点点的粉。
一九二零年的小阿尔伯特实验向世界展示如何创造恐惧,如何使恐惧泛化蔓延。傅隆生热爱心理研究,本次临床试验成效斐然,无形的狗链锁住男孩,在此后每一次的肉体受损时复现,意识里回荡声如洪钟般的——“你要做聪明的事。”
你要做聪明的事。
